异修罗

作者：珪素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第一节 修罗异界 一 柳之剑宗次朗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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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个人的故事。

对于远方钩爪的悠诺而言，事情得从她对同窗好友──琉赛露丝的记忆开始说起。

琉赛露丝是位美丽的少女。有头宛如阳光流泄而过的银发与端正睫毛盖住的细长碧眼。虽然她是人类（minia），却比森人（elf）或血鬼（vampire）更有魅力，连在同为女性的悠诺眼中也是如此。她浑身散发出比养成学校里的人──甚至她所居住的拿冈市里的任何人都更加耀眼的光辉。

所以当分级后，琉赛露丝在词术课向她请教时，悠诺简直难掩内心的喜悦。

对于稍微擅长词术中的力术的悠诺而言，琉赛露丝在众多同学中看上自己，认同悠诺唯一的长处，是她第一个值得夸耀的事。

于是天生沉默寡言的悠诺努力开口与她对话。

一聊之下，她发现琉赛露丝虽然外表绚丽动人，实际上却是一位出乎意料地胆小，也会担心自己成绩不好的普通少女。但她的言谈中总是充满了深思熟虑的智慧与温柔，因此并没有让悠诺感到失望。后来，她们还发现双方在植物学出奇地意气相投。

不知不觉间，她们变得经常待在一起。两人畅谈新发现的星星名字与王国合并的话题，也互相交换自己倾慕的男候补生名字。

拿冈市是一座以大迷宫为中心发展而成的新兴学术都市。这里住著许多出身复杂的人。主动离开亲人身边、离乡背井，以探索士养成学校为志愿的琉赛露丝身上或许藏著某种悠诺不知道的隐情吧。

然而即使不深究这点，两人仍然能保持友谊。

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所创造的拿冈大迷宫里，蕴藏著两人长大后也掘之不尽的无数秘密与遗物。在这座城市，无论身怀怎样的过去，无论身分与种族，谁都能开拓一条获得荣耀的道路。

「真正的魔王」已死，恐怖的时代过去了。在这个不必惧怕毁灭的时代，她们可以放心梦想著那样的未来。

──那个未来就是现在。

「咳！」

琉赛露丝的身体被踩在遭到大火吞噬的拿冈市的石地上。

俯视她那纤细的背的是一具带著绿色金属光泽的空洞巨型铠甲。四肢粗壮沉重，整个头几乎埋在胴体之中，只看得到蓝色独眼发出的光芒。那是齿轮驱动的机魔（golem）。

「啊、噫。」

琉赛露丝美丽的手臂在悠诺眼前被机魔随手扭转两圈后扯了下来。

「琉赛、琉赛露丝……」

被害者之所以不是悠诺而是琉赛露丝，仅仅是个偶然。琉赛露丝逃跑时位在左侧，才会被从石子路左边冒出来的机魔捉住。

包覆著刀枪不入重金属装甲的机魔据说拥有撕碎马匹身体的力量。只凭两位寻常的少女，别说对付机魔，连逃生都不可能。

已经没救了。

「不要啊！不要那么做！」

悠诺大声尖叫。她只能望著美丽的琉赛露丝肩膀露出的丑陋骨肉。肋骨和肺脏一起被压碎的琉赛露丝似乎连濒死的哀号都发不出来了。

琉赛露丝吐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好痛……痛……啊啊……」

这个世界上，有比眼睁睁看著闺密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更绝望的事吗？

──啊啊。或者，那并非绝望呢？

琉赛露丝最后并没有说出「救我」的哀求，难道没有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吗？

她最喜欢的琉赛露丝，每个人都憧憬的琉赛露丝……

琉赛露丝的左脚被连根扯断，宛如食用肉般连接著脂膜。刚才还在挣扎的膝关节此刻已颓弱无力地垂了下来。

机魔没有展现丝毫情感。就像对其他市民所做的那样，它将悠诺所崇拜的美丽的琉赛露丝活生生地肢解。

那曾是一位外表华丽，内心却意外胆小的普通少女。

悠诺听著琉赛露丝的痛苦惨叫，逃离了一片狼藉的拿冈市。

「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闪即逝的景色融入扭曲的热气中流泄而去。

在她自暴自弃，连意识都舍去的逃跑路途中，竟然一次也没被城市里徘徊的机魔逮住。这或许是上天赐给她的不幸吧。

当满是伤痕的腿终于停下脚步时，她就站在曾在假日与琉赛露丝来过，充满回忆的山丘上。

她让污血顺著下巴落到地上，散乱的麻花辫也无暇整理。

──拿冈迷宫都市。由粉刷成黄铜色的商店和学校围绕，耸立于城镇中心，以钢铁与齿轮打造的机关迷宫所形成的学问与工艺城市。

她还记得从山丘上这片翠绿茂密的林木间看到的市容，与周围的大自然宛如两个世界，两者却又不可思议地保持和谐，呈现一片美妙的景色。

但如今已经什么也不剩了。都市与花草全都在燃烧。在残酷的火焰之中，仍还有影子四处走动。那是不会燃烧的无情机魔集团。

「……掉，就好了。」

望著面目全非的一切事物，悠诺神情恍惚地低语。

琉赛露丝就在那场大火里。还有开面粉店的米菈阿姨、臣度同学、实力高强的其维拉老师、森人梅诺夫、盲诗人西鲁，大家都在那里。

她疯狂地抓头。

「要是我、我也……被撕碎，一起死掉，就好了……！」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没人知道。

即使因为那位「真正的魔王」出现而显得逊色，过去自称魔王的人们──魔王「自称者」仍是对人类有害的最大威胁。

……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制造出的拿冈大迷宫里，一定残留著她们两人长大后仍掘之不尽的秘密与遗物。

这句话一点也没错。就在这一天，拿冈市在中午前就被开始生产机魔的大迷宫以从未有过的庞大规模摧毁了。

连让人思考原因和目的的机会都没有。能思考这些事的教授们根本来不及步出教师楼，就先被烧死了。

对于悠诺和琉赛露丝而言，高不可攀的正规探索士们在面对多如虫群的机魔大军时，全都令人难以置信地白白死去。悠诺也看到一级生、二级生，甚至是身高不到悠诺一半的二十四级生被活生生地肢解、死亡。

「我已经……已经……受不了了……」

树丛里出现了机魔之眼的蓝光。即使位置如此偏远，即使对象是悠诺这样内心崩溃的少女，它也不会放过。

走在悠诺左侧的琉赛露丝此时已经不在了。她体悟到自己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不要……『悠诺号令于菲圮凯箭镞（uno io shyipice）。轴为第二指（un2 line）──』。」

「叽。」

伴随著单调的摩擦声，机魔刨挖著地面突击而来。

她在这时大喊：

「『──格子之星（corro enuha），爆破火花（8dihine），旋转吧（viradma）！』。」

她的袖子里弹出磨亮的小铁块。铁块迅速地沿著圆形的轨道插进机魔的装甲空隙。

现场响起了金属摩擦，有如鸟儿啼鸣的攻击命中声。啾，叽叽哩。

「叽、叽哩、叽……嘎。」

铁块击中机魔内部某处关键的位置，巨大的身躯停止了运作。

虽然机魔是精巧的机械人偶，但赋予其生命的却是刻印于每台不同位置的生命词术。她曾在课堂上学过这个知识。

……悠诺刚才所做的把戏是仅限一次偶然的奇迹，并非她刻意为之。那只是她在极度自暴自弃下迫不得已施展的力术。

她能对自己研磨的铁块施予速度的力量。其别名为远方钩爪的悠诺。

「为、为什么……为什么？」

然而靠著自身的技术保住一命的悠诺反而因困惑与绝望而拖著脚步往后退。

在各种词术中，她只是在力术的领域稍微厉害了一点，她只有这个长处。

「为……为什么，用这招就打死了？……那么当时，噫，我……我不就能救她了吗！」

琉赛露丝遇难时她明明没有出手。

悠诺甚至打算以与她相同的死法偿还罪过，却又为了求生使用了词术。

多么可耻又卑劣啊，远方钩爪的悠诺。你对琉赛露丝的友情只有这点程度吗？

「我受够了……啊啊啊啊啊……！琉赛露丝……」

悠诺双手掩面，踏出满是伤痕的赤足，再次逃离现场。

如果她躲在火势逐渐延烧过来的这座森林，肯定会再撞上恐怖的机魔。但背负著这份罪孽与后悔苟活下去，不也形同置身于地狱吗？

……结果，即使她穿越了树林，还是有六台钢铁巨兵在广场上等著她。

她在哀号声中射出了铁块子弹。可惜奇迹没有再次出现，铁块全数被铠甲的曲面弹开。悠诺已经没有任何对抗它们的手段了。

「叽。」

「叽叽叽。」

「杀、杀了我吧……吶……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会杀了我吧！那就让一切都照著我的想法进行吧！我想死！没错，我……！」

想当然耳，死神们没理会悠诺颠三倒四的话语，径自开始行动。

刻在拿冈大迷宫机魔身体里的行动指令很单纯，那就是冲向视野中会动的物体，将之解体。

六台机魔前倾身躯，准备执行指令。

──就在同一时刻，最右边的个体上半身突然滑落至地面。

沙沙──

燃烧的落叶四散飞舞。

机魔的下半身仍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它那又厚又重，理应刀枪不入的装甲竟然从腰际被漂亮地横向劈开。

「咦……」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林木之间摇曳。那宛如错觉般的速度究竟是光，抑或是影？

当视线从那无法理解之物拉回来时，剩下的五台机魔也被砍倒了。

有一台从正中间被纵向一分为二，有一台的肩膀被刺穿一个洞，有一台的头部不见了。切断面如镜子般光滑，清晰地反射出火焰的赤红。

那手法太过俐落了──紧接著。

「喂。」

「噫！」

悠诺的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此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呢？只见一位弓著身子的矮小男子正蹲在她的脚边。

他的右肩上扛著单刃长剑──候补生的练习剑。八成是倒在这片杀戮之海的某个人的剑。

「啊啊……怎么了，你喜欢去死吗？」

诡异男子背对著悠诺，继续说道。

（全部。）

存活至今的悠诺所拥有的常识否定了眼前的现实。

（全部都是梦。）

多达六台的机魔瞬间被砍倒。

别说候补生的剑，连正规探索士的剑都无法劈开的装甲，不可能被练习用剑以那么俐落的方式切开。

对于遭砍头断手也不会停止行动的机魔，那些连悠诺都不明白自己如何击倒的不讲理之物，根本没道理用这么理所当然的方式全数击毙。

（从大迷宫展开行动，机魔出现的那时开始，全部就是一场梦。）

「吶，我在问你是不是喜欢去死啊。」

「呜，是的……不是。」

「那算什么回答。」

男子一边笑一边低语，并且伸直了腿。

「你真是个怪人呢。」

那名男子站起身后仍维持异常驼背的姿势，连不满十七岁的悠诺都比他稍微高了一点。

他毫无疑问是人类。不过那张具有强烈印象的平滑脸庞，加上灵活转动的双眸，却让人隐约联想到蛇或其他爬虫类。

「死掉就太可惜喽。你……往后的人生会很有趣喔。」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相当异常。布料是黯淡的红色，具有柔软的弹性，带著光滑的质感。还沿著手脚绣上了白色的线条。

「什、什么东西有趣？」

「……嗯，这是根据我的『经验』啦。从一无所有出发才好。要去哪里，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这种滋味很不错喔。」

悠诺一边呆愣地听著男子的话，一边想起在课堂上学到的那套服装的名称。那是比这世上任何一处地点都还要遥远的异文化服装。

──其名为运动外套。

「……『客人』。」

「啊……在这个城市也叫那个名字喔？算了，随便你怎么称呼都行。」

来自与这个世界在文化、生态系、每月日数上都完全不同的「彼端」之人。

他们带来「彼端」的文化，时而带来繁荣，时而召来灾厄，是身负罕见使命的访客。

那些从遥远异世界转移至此的人们，被称为「客人」。

「那个，你……刚、刚才把机魔……」

「喏。」

男子只是转头望向山脚下，悠诺随著他的视线望去。

她见到了散落于该处的物体。

「怎、怎么可能……！那、那些……全部都……」

「打起来真没意思啊。」

客人扛著剑，挑起一侧的嘴角笑道。

那是一片废铁残骸之海。

从山丘上看不到的凹陷处堆满了无数遭到劈开，停止运作的机魔。那些将生命核心藏于装甲内侧，位置各不相同的生命体似乎全都被俐落的手法一刀斩杀。

机魔的弱点位置无法从外表判断。哪可能存在那种技术呢？

「这个世界也有机械呢。那东西叫啥，机魔？不管砍了多少，也看不出有啥了不起的呢……」

「──你说它们……没什么了不起？」

悠诺低头看著残骸，愣怔地低语。

居住在这座城市的所有人──为了挑战能不断自行重组结构的机械迷宫而锻炼至今的人们，全被这支钢铁军团击溃。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机魔的生态。那些挑战以无止尽生产机魔当成防卫机制的拿冈大迷宫的挑战者们甚至比其他都市的战士更擅长与机魔战斗。就算是最大的中央国家黄都的正规兵，面对这场灾厄时应该也会落入同样的下场。

既然如此，这名独力凭著一把剑超越了毁灭一座都市的恐怖恶梦的男子，是真正的怪物吗？

带著火焰热度的风吹在悠诺濡湿的脸颊上，反倒让她感到一股寒意。

「恶。」

另一方面，「客人」含著随手摘下的野草，随即吐了出来。

「这不是能吃的草嘛。」

「那、那个……如果是根束草，那就是毒草。」

「我也这么觉得。你有没有带吃的啊？」

「你……你还是赶快逃走比较好喔……！」

就算目睹了超乎世界常理的强大力量，悠诺依旧只能说出这句话。因为她知道了，知道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造出的拿冈大迷宫，她和琉赛露丝居住的这座城市已化为等同地狱的魔境。

「不管你再怎么强……在这个城市都是没有用的……！」

「怎么啦、怎么啦，别生气嘛。是对什么东西没用？」

「对什么……你难道看不见那个吗！」

悠诺指向山丘底下的拿冈市。

她指的不是大肆破坏城市、无穷无尽的机魔。

而是指向城市大火的另一端。

「你敢说只凭一把剑杀死那个东西吗？」

一个比城市里任何建筑还更巨大，高耸如山的巨大影子正在晃动。

它具有人的形状。

……啊啊，这才是恶梦。朝她长大的城市望去，放眼所及皆是一场疯狂的梦境。

拿冈大迷宫展开行动，出现大量机魔。那才不是什么譬喻。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没人知道。

那是用来夸耀强大军力的结构体吗？或是传说中的机魔制作者──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为了尝试打倒让世界不分表里都陷入恐惧的「真正的魔王」，因而造出了那样的东西呢？

隔著城市的大火，拿冈大迷宫正发出有如低沉海潮声的咆哮。

──没有人知道。这座都市繁荣了十年，深耕于此的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的拿冈大迷宫正是那个巨大的迷宫机魔（dungeon golem）。

「唔。」

……男子没有答话，只是将剑对准了悠诺。

悠诺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经验不足的她没有感应杀气的能力，却仍能感受到那把剑上蕴含的骇人死亡预感。

剑尖模糊地闪动。

「──嘿啊！」

「叽。」

悠诺身后的机魔被一剑刺穿。

他蹲低原本就很低的姿势并往前一踏，穿过悠诺的两腿间，对准了照理来说从外表看不出来的机魔生命核心猛力一刺。

接著再一脚踹向了剑柄。

「竟、竟然有……这种招式……」

她没有任何一丝被人穿越胯下的羞耻感。她根本来不及意识到这一点。

那不是正常的剑术。

别说在这个世界，在任何其他世界都不可能存在这种剑术体系。悠诺感到恐惧，那是对于超乎认知之外的存在所感到的恐惧。

「客人」灵巧地用足尖挑起剑柄，再次扛起了剑。

「你没带食物啊。虽然吃草吃虫也行啦，不过我还没吃早餐呢。」

「如、如果要乾粮的话……我……我有带。不过这个没什么味道。」

「你好麻烦耶。那就来交换吧。你把食物给我。」

剑士注视著火焰的另一端。

「──我就帮你收拾掉那个大家伙。我觉得是时候动手了。」

「你……办不到的。」

悠诺看著剑。那是一把陈旧的轻型练习剑，和配发给悠诺的剑一模一样。男子携带的武器确实就只有这么一件。

这名男子究竟能做到什么呢？是有优秀的智略吗？还是有强大的伙伴？或是能使用至少一种攻击性词术？

「我就来大干一场吧。如何，很有趣吧？」

「……」

「似乎会很好玩呢。」

这名男子享受著战斗、享受著杀戮、享受著死的极限。

她看著故乡化为地狱。然而这位长相奇特的矮小男子却是来自更加险恶地狱的恶鬼。

「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技巧是什么？你是从哪里来的什么人？」

面对悠诺慌乱的询问，男子的嘴角歪成不对称的形状。

然后他如此回答：

「柳生新阴流。」

知道这名男子在异世界的来历后，又能怎么样呢？

那个自称究竟是否为真，悠诺根本无从而知。

「──柳生宗次朗。本大爷乃是地球最后的柳生。」

来自异于这个世界的「彼端」之人。

他们带来「彼端」的文化，时而带来繁荣，时而召来灾厄，是身负罕见使命的访客。

那位剑豪则是伴随著最糟糕的灾厄而来。

◆

「喂，我问你一个问题。刚才那个招式就是词术吧。怎么做到的？」

「呃……」

「你刚才不是施展过吗？就是射出铁块的那招。教教我也没差吧。」

悠诺想起了「客人」与他们的不同之处，她曾经在课堂上学过这点。

在异界的剑豪眼中，她行使的力术应该相当稀奇。悠诺之所以得到他的搭救，或许就只是因为这个原因罢了。

「那个，学校告诉我，那是『客人』……不在这个世界出生的人无法使用的力量……因为在『客人』的世界里，是以声音的语言进行沟通，你们无法跟上这里的认知。」

「声音的语言？啊啊～对喔，这里的语言不是日语嘛。」

「……你我之间之所以能正常沟通，是透过词术办到的。力术或热术……则是利用词术，对空气或物体……拜托他们移动或燃烧。」

宗次朗所说的「日语」并非悠诺他们定义的语言，应该是种运用空气传递声音的技术吧。

声音确实是对话必要的媒介。无论是什么样的声音，哪怕是兽族的吼叫也好，都能向其他种族传达蕴含其中的意思。

这个世界具有智慧的任何种族都能做到这件事，但悠诺听说「客人」的世界似乎并非如此。

「这样啊。那就算了。虽然很有趣，但太麻烦了。我有刀就够了。」

他只做出了这样的回应。看来他不过是纯粹出于好奇问一问罢了。

这名男子非比寻常。他不说大话，也并非虚张声势……真的打算仅凭一把练习剑挑战无穷无尽的迷宫机魔。

「你、你会死喔……！」

「没差。」

「骗人……！你砍倒那种东西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击败那东西也不会有人感谢你！你只是外来的人！逃走才是最好的决定吧？」

「为什么？」

「因……因为……如果死掉，一切就结束了啊。」

「结束？」

宗次朗简单地问了一句。

「……」

「因为敌人是打不赢的怪物，就决定放弃吗？」

「可是，那我又能做到什么呢……！面对那种、那种灾害般的家伙……我没办法开口拜托你去战斗……」

「这和你没关系。我只是因为好玩才出手。和那家伙打起来一定会很愉快喔。你说是吧？」

他圆睁的眼珠中倒映著火焰的赤红。

那股疯狂的战斗意志太过浓烈，使悠诺处于绝望深渊的意识清醒过来。

「我走了。」

宗次朗他──踏著彷佛上市场买菜般轻松的步伐，在悠诺还来不及劝阻前走进火海。

矮小的身躯跨过了山丘，机魔的身影瞬间围了上去。但它们却尽数在散射光芒般的刀刃轨迹下被砍倒。

渺小的人影融入复杂的城市街道中，一下子就看不见了。而在人影消失的地点又聚集了更多的机魔。不过悠诺明白，它们完全碰不到宗次朗。

他斩断敌人、斩断火焰、甚至斩断空气，冲向有如一座大山的巨型怪物。

他划开明亮的火焰，开辟出一条阴暗窄细的笔直道路。

即使是悠诺所知的脚程最快的探索士，也无法以那种速度穿越街道──哪怕寻遍这整个世界，真的能找到在厚重黑烟遮蔽视线，火焰轰响掩盖听觉之下，仍然有办法穿越燃烧瓦砾堆地形的人物吗？

宗次朗向前直冲。巨大的影子也随之晃动改变形状。迷宫机魔挥下了它的手臂。

「HWOOO──OOO──」

低吠的震动撼动了山丘。光是砸向宗次朗的所在地之拳头的猛烈力道所产生的风压余波，就在瓦砾堆中轰出一个圆形的空洞。

那么，体型远小于机魔的人类宗次朗就这样化为尘土消逝了吗？

不。宗次朗已经冲上了此刻正插入大地的巨大左臂。

那并非不可能办到的事──理论上是如此。

然而手臂的坡度在人类的感知里应该形同一座悬崖。渺小的影子以手臂表面的凹凸处为支点展开冲刺。他丝毫没有放慢速度，此人究竟有著多么高超的技术啊。

「HWOOOOOOOOOOO──」

一道令城市中的火焰为之颤动的恶梦海潮声压过了城市里的所有声音。

黑色云朵瞬间覆盖了抵达机魔肩膀的宗次朗身影，从远方望去就像一群飞虫。然而却并非如此。那是从迷宫机魔全身打开的机关所射出的迎击箭矢，以及企图以怒涛般的数量吞噬宗次朗的机魔军队。

迷宫机魔并非只会使用蛮力的怪物，更是包含了其巨大身体内部大量的兵器的一种灾害。

它既是具有人型，带来灾厄的一台机魔，同时也是将近十年来不断阻碍探索士前进，不可能被突破的大迷宫。阻挡攻势的城墙、发动射击的箭塔、产出机械兵的军营全都包含在那具高耸天际，必须抬头仰望的躯体之中。

宗次朗的身影被黑云抹去了。超乎常理的剑士向无法理解的怪异之物发动挑战，最后什么也办不到然后死去──看似如此。

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迷宫机魔仍维持著迎敌状态。

巨大的蓝色单眼发现了自己手臂上的异常。那里有著长长的黑色斩痕。迷宫机魔的左上臂被刻出了一道明显的斜向伤痕。

「唔。」

在斩痕的末端，宗次朗握著插在机魔身上的练习剑，发出野兽般的冷笑。刚才那一瞬间，他从左肩一跃而下避开潮水般的军队，并利用落下的力道对迷宫机魔的巨大手臂挥剑一斩。

那已经超越了人类智慧的领域。

箭矢、枪炮，还有机魔。宗次朗在转瞬之间左跳右闪、拔腿奔驰。在那股朝他落下的杀意风暴中，孤身的影子以闪电般的速度变换著位置。

迷宫机魔的轮廓出现巨大的变化。宗次朗所攀住的左臂──以符合那巨型身躯，同时对那上头的当事者而言相当骇人的速度开始挥动。

「COOOOOOOO────」

「……！」

猛烈的离心力将宗次朗连同机魔大军甩向死亡的半空中。那是只要身为一介人类，无论身怀什么样的绝技与神速都无法抗衡，以莫大的质量差距发动的攻击。

「LLLL────LUUAAAAAAA────」

迷宫机魔的咆哮与先前海潮般的低吼有著明确的差异，那是有如铜管乐器的音色。

由钢铁与岩石以复杂结构所构成的胸部装甲大大地敞开，里头滚烫沸腾的蓝色超自然熔铁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拿冈的废墟。

「『拿冈号令于拿冈内鲁亚之心脏（luulaaal lel leee）。令夜晚化为白昼（luolaue eeolu）』。」

悠诺带著一种看破人生的心情眺望著这场终结。

（……啊啊，是「那个」啊。）

烧尽拿冈一切的光辉。

迷宫机魔浓缩了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的所有魔法和技术，是用来打倒「真正的魔王」的兵器。那东西会思考，还能应对使用著超越人类领域技巧的宗次朗。它的智能甚至能让它如人一般使用热术。

铜管的音色就是咏唱。

「『角云的流动（lea lelooro）。天地之际（looau luuaao）。溢流的大海（leeo luouu）──燃烧吧（laaa）』。」

毁灭之光一闪，火焰冲上了云霄。

光的轨迹扳开云朵，将其撕裂。

强风与灼热向外扩散，地上的火焰反而被这股冲击所扑灭。

劈开天空的光束正下方的河川化为蒸汽消失，燃烧的天空犹如黄昏，全都看在站在远方山丘上的悠诺眼里。

──究竟。

来自异界的「客人」宗次朗是否也已经化为那一丝蒸汽了呢？

悠诺望著眼前高耸入云的机魔身影。

望著没有敌人的荒野，望著只知蹂躏的钢铁机关。

其眼眸如宣示灭亡的星辰般，隔著爆焰发出精光。

那盏亮光。

那盏亮光「簌」地一声──滑落至地。

迷宫机魔的头掉下来了。

「……唔。这样啊、这样啊，这就是词术吗？」

在其颈部断面的后方。

理应被拋至空中，遭到灭杀热冲击而消灭殆尽的奇特剑士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站稳在那里。

若非透过宗次朗本人的视角，大概就无法掌握这一连串的发展吧──当蓝色熔铁的热术发射的前一刻，宗次朗究竟做出了什么样的行动？

然而，事实的真相与「使用不可思议的魔术闪避那道死亡爆焰」之间，又有什么样的差别？

踩著与自己同样被拋至半空中的无数机魔，如飞石般横跨天空──甚至瞬间掌握了通往迷宫机魔头部的跳跃轨道。这种事除了他本人以外还有谁会相信？

利用那种超乎常人的技术，他破解了从悠诺那边听来的词术所具有的特性。

词术透过命令产生现象。就算是制造破坏的热术也必须指定方向与范围。

因此施术者不能对会影响自己的方向发动攻击，包含自己的头部后方。

如神殿柱子般粗壮的石制头部被砍下，断面染上一片橘色，彷佛镜子般反射著火光。切断面平整光滑到不合理的程度。

那种犹如超越了物理法则的现象，该说是剑之魔技所造成的吗？

「WWWWWOOOOOOOHHHHHH────」

当宗次朗重新背起剑时，一阵来自机魔胴体深处，宛如哀号的地鸣撼动了空气。那道声响连死前的惨叫都不算。即使具有超出常识的巨大体型，迷宫机魔仍是透过生命刻印驱动的机魔。没有生命的巨兵是不会死的。

「也是呢。不在这里……」

怪物朝站在脖子断面上的宗次朗挥出了右掌。

同时，剑士再次纵身一跃。若把巨兵比喻为人，那位剑士就是一只小虫子。而那闪过机魔大手一挥的迅捷速度，也和小虫子能对人类做出的反应一样。

失去头部这个重要器官的巨兵在看不到的状态下，打算以左手拍落站到自己右肩上的敌人。

无论使用什么样的绝技与神速都无法颠覆的莫大质量差距──

「──那里，才是命脉之所在。」

◆

永禄八年。

被誉为当代剑圣的上泉信纲在门下首席弟子神后伊豆守的陪伴下造访了柳生之乡。

当时，柳生新阴流的开山祖师──柳生宗严与神后伊豆守进行了一场对决。他在对方以实剑挥向自己时夺走对方的剑──使用了所谓的「空手夺刀」，获得信纲授与新阴流的印可状。

据说高手等级的剑士挥砍实剑时，剑尖的速度可达时速一百三十公里。而平均的打刀刀身长度约为零点八公尺。

那么空手之人于实战中真的有办法在这零点八公尺的半径内闪过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的刀刃，控制对方持刀的手指，瞬间夺走刀吗？

现代的「空手夺刀」并不是指这项技巧，而是在空手状态下制伏持刀者的综合防御技术……或是单纯解释为活人剑的心理准备。

甚至有人认为前述的「空手夺刀」只是夸饰过的创作故事。

──以比挥刀更快的速度闪过攻击，在兵器所及的距离制伏对手，这种事真有可能做到吗？

◆

「我看到你的命脉喽。」

剎那之前还站在迷宫机魔右肩上的宗次朗，此刻已置身于空中。他知道那只打算拍落自己的左手的动向，并且往前一跳，与手臂擦身而过。

──藉由超强跳跃能力让自己化身为子弹，使出了斩击。

「在那里。」

现场响起「啪」的一声。

那是龟裂的声音，是从刻在迷宫机魔左上臂的沟槽所发出的声响。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迷宫机魔的武器──左臂。

他分毫不差地……将最初一击所刻下的左上臂伤痕再次延长。

那只稍微切开了表层。

以练习剑的长度，不可能砍断比塔还粗的巨人手臂。

但唯有在左臂挥动的这一刻不同。加诸于那条直线切痕上的负荷乃是与巨大体型成正比的绝大离心力──

「HOO──O」

炸裂声响起。

自右肩起跳的宗次朗所击中的巨兵左臂在自身莫大的质量作用下从切痕处断裂。

拉断的左臂脱离了身体，犹如轰炸般插进机魔自己的右肩，粉碎了内部结构。

宗次朗真正的目标并不是他斩断的左臂，而是位于刀刃无法直接碰触之处，深藏于内部的生命刻印。也就是遭到左臂的巨大质量炸毁的右肩里头。

──他夺下了敌刀。

关于剑的传说真的全都只是幻想创作吗？

当体积远大于自己数十倍的巨大手臂企图以高速打死剑士的时候。

以更快的速度闪过挥击，在攻击范围内制伏对手。这种事有可能做到吗？

「──『空手夺刀』。」

「有可能」。

奇特剑士头也不回，从摇晃的上臂直接往下滑。经过胴体、腰部，就像是理所当然般从异常巨大的结构物上毫发无伤地一步步跳下去。

在那个渺小的影子移动后，过了一会儿，巨大的影子浑身的构造开始裂解、崩毁，逐渐垮向地面。失去生命词术刻印的机魔……即使是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的迷宫机魔也会沦为这副模样。

以不到一天的时间摧毁拿冈迷宫都市的迷宫机魔，在不到一天的时间之内就死去了。

◆

尘土如逆流的瀑布喷上天空。

远方钩爪的悠诺茫然地望著整件事从头到尾的发展。

「……真的打倒了。」

若无其事般回到山丘上的宗次朗看起来就是个人类，不是巨人（gigant）也不是龙（dragon）。他似乎和悠诺一样，是个普通人类。

「砍死它啦。比砍『M1』那家伙还有趣呢。」

「为什么，宗次朗……你能够做到那种事呢……！那种东西……我以为谁都打不倒……」

「哦，只要站在制作者的角度思考就行了。不能是从地面碰得到的脚部，腰部的负担太大，胸部有喷火武器，而它一开始是用左手攻击。那就剩下右臂的顶端了。」

「……」

这名男子肯定是用那种判断方式猜中今天斩杀的所有敌人的弱点。他用的不是推论或直觉，而是可怕的凶猛杀戮者本能。

──不知不觉间，悠诺又学到一项与「客人」相关的知识。

词术在他们来自的「彼端」毫无作用。那是一个不靠言语，必须单独以物理法则维系一切，极度脆弱的世界。

「宗次朗，『爱母万』是……」

「唔，M1艾布兰？反正你也听不懂吧，是我那边的东西啦。」

漂流到这个世界的「客人」的真实身分，正是有著过度超脱于「彼端」法则的力量，无法待在那个世界的人。

有人说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森人、山人（dwarf）、大鬼（orge），或是龙──他们最早的祖先或许就是出生于「彼端」的世界，突然变异的「客人」。

「那我走喽。」

「……等一下。」

悠诺从背后叫住了「客人」。

与普通少女悠诺有著天壤之别，超脱世界的剑士。

具有人类外表，却凌驾于毁灭拿冈的迷宫机魔之上的怪物。

「宗次朗，这里有些乾粮。」

「啊……这么一说我正饿著肚子呢。打得太开心都忘记这件事了。谢啦。」

充满不祥气息，骇人非常，令人惧怕。

「唔，真好吃啊……嘿嘿，比虫子杂草好太多了。这个世界也不差嘛。」

即使如此，在看过那场战斗，多次蒙他搭救以后，悠诺终于体会到一种感情。

（原来是这样，我──）

对于在她无法触及的领域，恣意破坏一切，连悲剧都遭其蹂躏的那副模样所浮现的感情。

（无法原谅这个男人。）

那就是愤怒。

无论是迷宫机人或这位「客人」，本质都是一样的。

毫无道理，有如上天在开玩笑的那股力量，将她至今的人生贬为渺小又微不足道之物。像悠诺这样的缺乏力量的少女连否定的权利都没有。

「换下一个吧。下次得找个更有趣的家伙。要去哪里好呢……」

「……黄都。」

「啊？」

「如果你要找强者……去黄都应该比较好。因为那里现在是最大的国家。」

「这样啊，看起来会有很强的家伙呢。」

「……有的。黄都的议会为了决定某件事，从世界各地召集许多英雄。所以……一定有，一定有和你对决也不会输的敌人。」

「哈，那就好。」

她有股非常不确定的预感。

──为什么拿冈大迷宫会在今天启动呢？

假设从外面来了一位不合常理的异界剑士。那么这不就是迷宫在面对足以与魔王匹敌的强大威胁时发动的自动防卫机制吗？

又或者……这个宗次朗若是一位心中只盼望与强者战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彻头彻尾战斗狂，就有可能仅仅为了取悦自己而亲手启动那座迷宫。

（──我要报仇。）

她只剩下这个念头了。

无论那是找错对象的憎恨，或是依赖著虚幻的可能性……失去一切的悠诺此刻都必须要有某种眼前可及的事物来支撑她。

杀了这个男人。

是的，这个世界上存在做得到这件事的强者。

能造出拿冈大迷宫这种东西……承接所有由「彼端」孕育出的超常之物的这个世界里，仍然留存任何人都掘之不尽的无数威胁与真实。

有名满天下的黄都第二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这号人物。她还知道潜伏于遥远的歪伊特山岳中，骇人的托洛亚这个名字。据说深谙无人所知的第五词术系统的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九年前解放大冰塞的「客人」，漆黑音色的香月。甚至是谁也没见过的冬之露库诺卡。

她必须展现出抵抗的意志。

她必须知道这名男子是什么人，「彼端」的世界又是什么。

并且找遍整块大地，寻求能够杀死无敌穿越者的强者。

「宗次朗。我来……帮你带路吧。虽然我只是拿冈的学者，但光凭这个就不会让黄都起疑。」

「唔，你的表情很不错嘛。」

「……什么？」

「哎，谢啦。你接下来就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啦。」

「……这样啊。我也要谢谢你。」

面对那张歪起嘴角如蛇一般的笑脸，悠诺也回了个冷冷的笑容。

身边的琉赛露丝已经不在了，她所生活的城市也被彻底烧毁。

她自由了。在失去所有之后， 此刻她似乎反而有了那种荒谬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悠诺……远方钩爪的悠诺。」

她在憎恨的支撑之下跨出步伐。

他们的旅程就此开始。

──那么。

各位看倌应该已经知道了。

「此为第一个人的故事」。

他是于这片大地上蠢动的无数百鬼魔人之中的一位修罗。

是「真正的魔王」死去的这个世界里，仍然追求争斗的第一个人罢了。

这不是他所涉入的故事，而是他被卷入的故事。

此人仅凭只身孤剑，就能击败史上最大的机魔。

此人挥动登峰造极的剑技，使一整个传说沦为单纯的事实。

此人理解所有生命的致死弱点，具有杀戮的本能。

他是无法滞留于世界现实的最后剑豪。

剑豪（blade），人类。

柳之剑宗次朗。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二 利其亚新公国

位于黄都西方，邻接巨大运河的利其亚新公国是一处只能以西侧与北侧的陆路对外通行的要冲之地。水产资源丰富的这座城市在经济方面相当安定，铺著石板的道路上，商队成天络绎不绝。

不过就在这天，商队里其中一台马车却运载了布料或钢铁以外的货物。

「鸟龙（wyvern）靠近了，不会错的。」

娇小的女子将探出观察窗的上半身缩回客舱里。虽然她的身高看似小孩，实际上早已成年了。其名为月岚拉娜，是一名人类女子。

「那些家伙打算袭击人族时，就会像那样成群结队出现。那肯定是鸟龙。应该是哪个商人不小心泄出货物的气味吧……若是在军中，这可是会被处死喔。」

从这个距离望去，蓝色天空中的细小模糊影子看起来就像鸟群。每一只鸟的体长也只有人类的两倍。

然而鸟龙与鸟完全不同。他们没有羽毛或鸟喙，毫无疑问是龙族，同时也是称霸这个世界的天空的最快种族。虽然目前只能隐约在地平线上看到它们，但以这批商队的马车速度，应该一下子就被追上了。

拉娜朝车棚外的驾驶大喊：

「喂，能不能在鸟龙来之前抵达利其亚啊？已经近在眼前了吧。」

「既然已经目视到鸟龙群，那就不可能了！倒是拉娜小姐您能不能请那边的佣兵大人处理啊？」

拉娜看著其中一位共乘者。包含她在内，搭乘这台客车的人总共只有三名。

「以防万一，我先问一下。希古尔雷，你有把握吗？」

「当然有，我能全灭对方。」

坐在后头的物体动也不动，平淡地回答。

被称作希古尔雷的佣兵不是人类，而是以密密麻麻的树根般物体遮掩其真面目的古怪之物。纠缠在一起的植物集结体以人类的姿势坐著。

「不过在那之前，可以问个问题吗……是关于魔王自称者这个称呼。」

在树根的缝隙中，位置相当于脸的阴影处挂著有如眼睛的光点。生活于森林深处的智慧植物──被称为根兽（mandrake）的兽族在人族的生活圈中属于极为稀有的存在。

「我已经听闻治理利其亚的塔莲大人的事迹。我也知道关于『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与惨剧。那么我的下一位主人是否为恶人呢？」

「什么啊，你连那些事都不知道就跟过来喔？」

希古尔雷是拉娜招聘至新公国的其中一名佣兵。身为魔王自称者塔莲向世界各地放出的谍报兵──拉娜在即将于今日归国的部队之中有特别杰出的斩获。

「魔王自称者是王国那边的称呼。没什么人会故意自称为魔王吧。」

「是的，我在边境也听过这件事。我记得人类的社会是由三个王国所支配。」

「……你的消息太过时了。现在只剩黄都啦，其他全都灭亡了。都是『真正的魔王』害的。以黄都的角度来看，只有他们自己是『正统之王』。不具正统王族血统又自称为王的家伙都算是『魔之王』──也就是魔王自称者。」

拥有强大组织或词术之力的个人、创立全新种族的变异者们、带来异端政治概念的「客人」。

过去曾有过具有实力者纷纷自立为王，主张领地与自治权的时代。像那种胡乱成立的小国之王、那些不具正统性的王──被称为「魔之王」。即使那是叛离黄都，使其领地独立的猛将──警戒塔莲也不例外。

……直到短短的二十五年前，那些魔王自称者就是所谓的魔王。直到「真正的魔王」出现。

「『真正的魔王』不是自称者吗？」

「那个……因为那个才是『正牌的』。除了那家伙以外的魔王都不该称为魔王。虽然我知道你的身手不错，不过你还真是个疏于世事的人呢。要不要在利其亚上学啊？」

在那之前存在的魔王不过都是「自称者」罢了，如今谁都能明白这点。那是危害人族、鬼族，甚至是兽族与龙族的恐惧与恶意。

「真正的魔王」纯粹是一种邪恶。

面对「真正的魔王」带来的威胁，持续慢性对立的三王国被迫解体与合并。大部分的魔王自称者都顺服于秩序，或是挑战「真正的魔王」后消失。

邪恶什么也不生产，只会散布毁灭与悲惨──然后来到如今的时代。

「……你叫希古尔雷吗？」

车里另一位乘客插嘴道。

「看起来边境的生活还满和平嘛。」

此人也不是人族。坐在地上，弓起一边膝盖的那个存在没有皮肤和血肉。外观看起来就是披著破衣服的人骨。

事实上他在过去应该是没有生命的人骨才对。这种以生物骨头为材料，被称为骸魔（skeleton）的词术创造物也不算生于自然界的「正常生命」，因此他和机魔之辈统称为魔族。是动乱时期的魔王自称者所创造出的一项时代产物。

「『客人』懂得还比较多呢。你这样竟然敢当佣兵，真是太有勇气了。」

「是的。我是出于某些原因而过著只能挥剑的生活。人们称呼我为……大海的希古尔雷。你呢？」

「……斩音夏鲁库。」

夏鲁库不悦地回答。

即使稍微受到挑衅，希古尔雷回话的语气仍维持著平稳。话说回来，由植物演变而成的生物身上存在与人族相近的情绪吗？

「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麻烦你们好好相处喔。万一抵达目的地前就打起来，我就没脸面对塔莲大人了──而且在那之前我会先有危险。哈哈，人家只是个弱女子嘛。」

「谁知道呢。」

「像人家这样的人看起来能做什么吗？」

拉娜耸了耸肩，这是不争的事实。

大海的希古尔雷、斩音夏鲁库。这辆马车运载的两位佣兵正是月岚拉娜探索整片大地后找来，身怀不为人知无双绝技的高手。是拉娜的实力远比不上的真正强者。

利其亚的主人，魔王自称者──警戒塔莲所寻求的士兵正是这种屈指可数的强者。

「拉娜大人。」

「怎么了？」

「似乎有不是鸟龙的家伙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

希古尔雷才刚说完，马车外便响起清脆的声响。此时马车距离城市只剩一点路程。

「停下马车！谁想留著货物我们就开枪毙了谁！」

「抵抗的人会被我们绑在马后面拖死！把你们的东西全部交出来！」

拉娜透过车蓬的缝隙往外瞧，只见一列马队正跟在商队的后面。他们遮住脸，带著弓箭或鸟枪（musket），看不出其身分。

「……是来抢货物的强盗。」

城市已近在眼前。正因为如此，人们容易在这个地点松懈防备。对方应该对自己的骑乘技术很有自信，有把握在利其亚的士兵赶来前就解决事情。

「又是鸟龙，又是强盗。这下子走投无路啦。」

当然，夏鲁库只是开玩笑。就算对普通的商队而言这是非常绝望的状况，对斩音夏鲁库来说就是个笑话。

「不说笑了……他们就是会使用这种手段的家伙。从旁扰乱被鸟龙追杀的商队，袭击脱队的马车……就是那些人从前一个投宿地点盗取货物，丢进鸟龙巢里吧。鸟龙之所以会追寻气味而来，也是这群家伙搞的鬼。」

「那些强盗不也会被鸟龙袭击吗，他们要怎么处理？」

「哈，这很简单吧？……只要制造出能吸引鸟龙聚集的新鲜尸体后逃走就行了。」

「原来如此，他们就像会使用那种手段的家伙呢。」

外头响起爆炸声。强盗团以炸药惊吓马匹。拉著拉娜等人脚下马车的马也开始步伐紊乱。车蓬在剧烈摇晃中左摇右倾。她紧抓著车舱的皮绳，稳住差点被晃倒的娇小身躯。

「……唉呦！不过两位大可放心……！对付这群家伙──」

一匹强盗骑的马已靠过来与被扰乱的马车并排同行，强盗拿著十字弓对准了驾驶。

「不需要你们出场。」

在强盗扣下扳机射出箭矢之前，他的马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

至少在常人的肉眼中看起来是如此。

坐在车内地板上望向外面的根兽希古尔雷低声说道：

「──在上面。」

正如它所言，强盗此时置身于半空中。一只急速俯冲，连影子都来不及出现的鸟龙伸爪将强盗连人带马掳至高空。

「呜恶，啊……喔！」

「咕噜。」

那只咬断男子喉头，吞噬他最后一口气的大型鸟龙不是来自后方追杀商队的鸟龙群。它就像人类一样穿戴板金铠甲，背后的布上画著所属阵营的纹章，而且──它是从「利其亚都市的方向」飞来的。

「这……这太扯了吧！」

「搞什么！鸟龙已经在后面……呃啊！」

发动袭击的强盗胯下的马匹陷入混乱，人人都发出了纷乱的咒骂。

一群从利其亚新公国方向现身，列队整齐的神秘鸟龙没有攻击运载货物的商队，而是专门找寻盗贼下手。

成群结队的鸟龙发出鸣叫。

「咕呜！咕噜噜……下一个。下一个肉……肉！」

「是鸟龙！鸟龙是从城市来的！」

「鸟龙士兵？不……不可能吧！」

听著外头传来的困惑悲鸣，马车里的夏鲁库也惊讶地低声询问：

「拉娜，这群家伙是什么东西？」

不只是遭到袭击的强盗，这个状况也超出了无双的佣兵──斩音夏鲁库的常识范围。连种族与人类相去甚远的他都大感疑惑。

「难道人族『驯服』了鸟龙吗？」

「呵，如果正是如此呢？」

「那就太疯狂了。」

这个世界的词术可以让人族与其他智慧种族沟通无碍。就算是大海的希古尔雷这般模样与人族差异甚大的兽族，只要是能互通词术的存在，就和拉车马那种如字面所述的「野兽」之间有明确的区别。

──不过有个不言自明的事实，能沟通与能交涉完全是两回事。

鸟龙是极为凶猛的种族，只会听从率领鸟龙群之统率个体的指挥。对于所属群体外的生命体，就算同为鸟龙也会被当成捕食对象。

因此它们是这个世界唯一支配天空的种族。

也是所有地面生物的空中大敌。

「别愣在那边！开火！压低身体！」

「要、要怎么朝正上方射箭──噫！」

穿戴铁甲的鸟龙毫不间断地俯冲攻击。有的强盗想要拉弓射箭，有的打算投掷石块。然而一群以超低空滑行而来的鸟龙对准了目标，以爪子轻松割断了他们的手臂或身体。

强盗警戒著来自上空的袭击，而鸟龙从仰望视角的死角发动奇袭──这是因为它们判断对占有空中优势的军队而言，远程武器是最大的威胁。

一只鸟龙鸣叫著：

「沙……全、全灭……全灭射手！」

剩余的强盗无法抵抗从天而降的庞大军力。不是因恐惧而落马，就是被其他逃窜的强盗踩死。

这是单方面的蹂躏。血液的红与裸露人骨的白在惨叫声中散落一地。

那并非顺从野性的攻击，它们的行动里明显存在著战术。

「──第二队绕去山丘后方。」

有一只从高空中下达指令的指挥者存在。但从地面上无法辨别出那只言语远比其他鸟龙清晰的个体。

「从袭击路线判断，那里藏著贼人运走货物用的马车。绝对不许吞吃他们的肉。把所有人大卸八块，全塞进一台车里。让人们看清楚胆敢与新公国作对的笨蛋有何下场……无论男女老少全数杀光，谁也不准放过。第四队、第五队以及第七队，准备与『野生族群』交战。反正那不过是一群因为饿肚子而追到人类城镇，处于饥饿状态的下贱垃圾。以我方的军力，派出三队便足以应付。随便削减一下数量后，把它们交给年轻人练习杀戮技巧。我允许你们现场吃掉鸟龙的死肉。」

从鸟龙军现身的那一刻起，那道声音就不断下达指令。它指挥著高效率的奇袭作战，在强盗即将射击猎物的瞬间立刻出手。在此之前没让强盗发现它们从上空接近。宛如一支人类的军队。

「第一队的艾鲁盖，你后脚受伤了吧，真没出息。第四队米罗的翼膜上还插著流矢的箭镞。别愣在那儿，给我撤退。你们没肉可吃了。」

拉娜听著从马车外传来的尖锐唠叨话音，低声道出一个名字。

「……雷古聂吉。」

一度因袭击而混乱的商人车队在降落至地面的鸟龙带领下朝利其亚新公国行进。马车的两侧响起鸟龙的鸣叫：

「咕噜噜。」

「叽……库噜噜噜噜。」

无论是对尚有呼吸的盗贼……或是早就死去的强盗，组成军队的鸟龙群都顺从它们的本能，撕裂其肉体、挖出他们的眼球。现场呈现一幅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象。另一方面，它们却对商人看也不看一眼，明显能区别何者是猎物。

以鸟龙来说那些举动都十分异常，违反了自然的常理。

「月岚拉娜。」

被唤作雷古聂吉的鸟龙在佣兵马车的附近喊道：

「──你到现在才回来吗？真是动作慢吞吞。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解决掉七批垃圾强盗集团啦。」

谍报兵隔著车蓬回答。

「那些耗费的时间应该是值得的。我呢……雷古聂吉，带来了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人物喔。他们是『斩音』和『大海』。」

「……哼，你没带来『世界词』吗？」

「『世界词』不过是谣言罢了，没有这个人喔。」

「那这些家伙就没什么了不起的。」

骸魔维持坐姿默默听著雷古聂吉的嘲笑，拿起了身旁的长枪。

（插图006）

「……」

「哎呀……喂，快住手，夏鲁库。别打起来。」

拉娜连忙制止他。斩音夏鲁库是一位性格好战之人。

「该住手的是我吗？应该得有人来教育一下那个叫雷古聂吉的家伙，让他知道自己所说的评价究竟是否正确。」

「他就是这种人啦。雷古聂吉对谁都是这种态度。」

另一方面，另一位佣兵──大海的希古尔雷则是一直注视著地板。虽然他与夏鲁库完全不同，非常安静，却也让拉娜感到坐立不安。

雷古聂吉对军队发布号令。

「咕噜噜……野生的家伙来了。别休息，你们刚才不过只是收拾垃圾盗贼罢了。」

它似乎已经失去对马车上的佣兵的兴趣。

「愚笨，愚笨的垃圾族群──出击！准备空对空战斗！」

「啪」地一声震响。那是同时起飞的鸟龙整齐划一的振翅所产生的，宛如雷鸣的冲击声。

地面的人们看到天空中有两大群鸟龙交错飞过。一群是野生鸟龙，一群是军队。就像同为人类的士兵与普通人之间有著显著差异。两群鸟龙的战力差距从一开始就相当明显。

打算挑战领头几只鸟龙兵的野生鸟龙只是与对方擦身而过，就立刻被数量上处于压倒性劣势的鸟龙兵以爪子割断了颈部。

有些野生鸟龙无视鸟龙兵，企图吃掉地面上的人族。然而它们在降落的途中就遭到来自上方死角的攻击，头部被凿破而摔落地面。

几道赤红楔形闪光穿过鸟龙群之间，轨迹上的鸟龙焦黑坠落，切开了聚成一团的鸟龙群。被击落的都是野生的个体。那是在高速战斗之中施展的超精密词术。

「那些红光是雷古聂吉的热术喔。」

「……雷古聂吉大人是鸟龙吗？」

在佣兵马车里的希古尔雷向拉娜询问。

「是啊。每个鸟龙群一定有统率的个体，雷古聂吉就是那个角色。」

「我刚才就在想，它似乎相当谨慎呢。它一直待在军队的最密集处，不让人发现自己的正确位置。」

「……希古尔雷，你不是根本没有往外看吗？」

「是的。我是靠声音知道的。」

拉娜只看到静静坐著的根兽体表的稀疏叶子微微晃动。

「总而言之，只要有他们的把守，新公国的防卫──」

一阵烧灼空气的巨响打断了她的话。拉娜将娇小的上半身探出车蓬，眯起眼睛盯著天空。正好看到雷古聂吉发出的热术之光从背后烧死了企图逃跑的野生个体。

月岚拉娜是利其亚新公国的谍报兵，早已知道雷古聂吉的这种做法，了解它这种严酷不留情的手段。

「……防卫就万无一失。毕竟历史上从未有过将鸟龙当成航空战力运用的都市呢。面对能从天空俯视一切，无论敌军朝哪边移动都能绕到其前方的部队……组成军队的每一只士兵还具有龙族的力量，敌人要怎么对付？根本是无敌嘛。」

「……为什么强盗会袭击商队？」

骸魔夏鲁库插嘴道。

「那些家伙的脑袋和我的头盖骨不同，应该有装脑子才对。如果新公国真的无敌，强盗们就不会以那点程度的人数发动袭击吧。」

「……是啊。这正是……夏鲁库、希古尔雷，新公国之所以需要你们的原因。」

「真正的敌人并非强盗那种程度的家伙，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有人诱使强盗误判情势，策动盗贼攻击利其亚新公国，间接从中获取利益。

希古尔雷再次低声说了句：

「这与利其亚的主人……塔莲大人是魔王自称者的事有关吧。」

名为警戒塔莲的将军叛离了人族唯一的王国──黄都。拥其领地，位处运河沿岸的丰饶地方都市独立，改称利其亚新公国。此举威胁了黄都的边境统治，也是一项严重的军事挑衅行为。

在「真正的魔王」死后的时代出现的新魔王。

「原来如此，我听懂了。」

白骨佣兵的语气听来就像是预期即将到来的战火的嘲笑。

利其亚拥其无敌的军力，企图对抗人族的最大势力。

「我们的对手就是黄都。」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三 黄都二十九官

距离王宫东边不远处，有著被当成临时政府机关的中枢议事堂。与黄都其他建筑物相比，这栋建筑物更新更醒目。

黄都虽是拥戴人族最后之王的最大都市，不过在这座都市中实际运作政治的主体并非国王本人，而是长期以来抵御「真正的魔王」威胁的二十九位官僚。

从外观与态度来看，在这有限的席次中占有一席之位的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都像个傲慢无礼的年轻大少爷。不过他却是一位具有与地位相称的才学，并且颇富人望的青年。

「──我听说了利其亚的事。」

西多勿一边毫不客气地拿著盘子上的熏肉，一边这么说。虽然他正在中枢议事堂里进行一对一的晚餐会，却没有脱下头上的帽子。

「毕竟对方的将领是警戒塔莲。无论进行交涉或派兵攻占，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事。难道不能花多一点时间慢慢对付他们吗？」

「就是因为已经不可能那么做，我才会找你谈啊。」

「哦？」

西多勿抬起头。坐在对面的男子，是位给人利刃般的犀利印象，符合文官形象的男人。那副他经常戴著的薄片眼镜与蹙起的眉头，恐怕到王国灭亡的那一天都不会有所变化吧。

他是黄都第三卿──速墨杰鲁奇。虽然年龄比西多勿大了十岁以上，不过全体黄都二十九官在名义上无关序列前后，所有人都处于同等的地位。

杰鲁奇扶著眼镜中间的横梁。

「……选出『勇者』的预览比武将会是前所未有的伟大功业，我们不能更动这项安排。然而关于如何应对此刻公然与黄都敌对的利其亚新公国，是将这个世界整合为一的过程中最值得担忧的问题。现在没有时间以挑拨离间或经济制裁的手段搞垮对手了……我认为新公国的人正是知道这点，才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态度。」

「那么要打仗吗？应该不可能吧，杰鲁奇。」

「当然，那是最后才能使用的手段──毕竟我们没有余裕花费更多被『真正的魔王』所损耗的国力。考虑到用在御览比武的资源，就更得谨慎行事。然而新公国那边却不然。」

拥有在地表上独一无二优势的鸟龙大军；派遣调查部队招揽底细不明的佣兵。

利其亚新公国明显开始进行战争的准备。黄都这种不愿涉入战争的心态，从敌国来看就是最适合发动攻击的时机。若是保持现状对他们的行动置之不理，即使黄都的国力大幅优于对方，也不免得付出莫大的牺牲。

「以利用强盗攻击通商活动那种程度的骚扰，到头来还是来不及奏效。有什么解决根本的手段吗？」

「……我认为新公国在体制上有诸多弱点。其一，仰赖警戒塔莲一人的号召力所运作的政治。由于他们的国家还很年轻，尚未培养出充足的官僚与继承者。」

「哈哈，和我想的一样呢──那就是以少数刺客针对塔莲发动暗杀吧。」

「既然目的是避免战争，就不能投入大规模兵力。另外，如果我们要下手，事情就必须暗中进行。你觉得有可能成功吗，西多勿？」

「原来如此。不过我认为应该增加一项例外。」

西多勿用叉子将盘子上的烤蔬菜全部叉起来。

「只要对方『先』出手，我方就能名正言顺地开战喽，杰鲁奇。」

「我不想积极采用对人民造成损害的手段，收拾战后残局很花钱的。」

「我明白。必须想个将派到前线的士兵数量压到最低程度，并且让他们穿透有如铜墙铁壁的新公国防御，直接取下塔莲首级的办法。第十七卿……爱蕾雅妹妹的暗杀部队已经出动了吗？」

由于西多勿年纪尚轻，在黄都二十九官之中，他尚未担任领导特定部门的职位。不过在这二十九席里，已经有人专门负责暗杀与谍报的部门。

「那家伙的密探从很久之前就潜伏在里面。第十七卿本人……则正在调查另一项同样重要的案件。但若是等她回来才开始行动就太晚了。至于讨伐鸟龙的任务，虽然那应该是第六将哈鲁甘特部队的专业──」

「不，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让哈鲁甘特大叔负责其他工作反而比较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目前正在组织讨伐龙的部队。」

「龙？……那一定办不到啦，他是笨蛋吗？」

西多勿呼出一道近乎叹息的笑声。

第六将明显走下坡了。他根本不期望哈鲁甘特能在这场攻击里发挥功用。

「所以事情就落到我的头上。」

而剩下的两人──西多勿与爱蕾雅在二十九官之中显得特别年轻。年纪轻也意味著他们累积的实绩不够多。

只要建立攻下利其亚新公国的实绩，在之后进行选出「勇者」的御览比武时，肯定能掌握很大的发言权。而且他知道眼前的第三卿杰鲁奇对第十七卿爱蕾雅很冷淡，不打算把功绩让给她。

锔钉西多勿并不是追求那些权力或功绩，他甚至认为即使获得比现在更高的地位，也只会徒增麻烦。

（……但是，如果要实现我的想法，就得利用这个机会。）

他斜眼望著杰鲁奇那反射著夕阳光芒的眼镜。

「只要使用表面上与黄都『无关』的人就行了吧？」

「……我会尽量斟酌。你打算用谁？」

「就算要暗杀，也没必要一定得悄悄地进行。像是让对象被卷入严重事故死亡。只要追查不到主谋就行了。」

这是绝对不容许失败，必要时将由年轻的他承担全部责任，复杂且重大的任务。不过从某方面来看，此事的牵涉范围也仅止于此。

然而西多勿明白政治就是如此运作的。

从他今天被找来之前，他就一直在思考最适合处理这种状况的战力。而这也是最适合投入平常不能运用的危险力量的局面。

「──可以释放『滥回凌轹』吗？」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四 星驰阿鲁斯

即使是黄都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这样的男人，偶尔也会思考邪恶的定义。

思考著在任何人都认定为唯一绝对恶的「真正的魔王」死去的这个时代里，他应该相信的邪恶定义。

──答案就是背叛自己。

哈鲁甘特这么想著。即使是遭到毁灭的三王国在黄都的名义之下合并，政治体制发生大幅变化的此刻，他仍没有舍弃个人的欲望。现在正是再次建立新功绩的大好机会。

就算大家私底下讥笑他是只会处理小角色的男人；就算对权谋诡计感到身心俱疲。更多的财富、更显赫的名声、更安定的生活──为了维持他那与实力不符的权力，这些都是必要之物。

只要不顾颜面蛮干下去，就能多少提升那股自己配不上的力量。

──因此，他现在必须在不借助其他将领帮助的前提下，完成这场讨伐任务。他要对付的敌人正是货真价实的传说──古老黑龙，熏灼维凯翁。

配置于北方边境，提利多峡谷的讨伐队总人数为三十六名。乾燥空气吹拂而过的这座野战阵地也是为了这场仗而建立。

「辛苦您了，团长阁下。」

哈鲁甘特抬头，一杯温热的琥珀茶刚好递到他的面前。参谋长的脸上一如往常，不带丝毫倦意，还挂著与那中性的五官相称的温柔笑容。

那副表情想必与哈鲁甘特带著黑眼圈的疲劳神色形成了强烈对比。

「──您有稍微睡一下吗？幸好没被士兵看到您这副模样。」

「嗯，皮凯。那是理所当然的。」

他啜了一口琥珀茶，淡淡的甜味滋润了全身。

哈鲁甘特皱著眉头，尽可能装出严肃的表情。

「毕竟从黄都到这里，花了整整五天在行军啊。途中……甚至还得寄宿于一间济贫院。大家都承受了很大的负担吧。」

「正如您所说。要加水果香料吗？」

「实际试著走过一趟后会让人不禁这么想：这个距离就是『熏灼』在几百年里躲过讨伐的主因吧……嗯……好，加一点吧。」

「驱赶部队已经照您的指示就定位。他们不像团长阁下，每个人都身强体壮。不必担心疲劳的问题。」

参谋长说的一点也没错。虽然哈鲁甘特野心庞大，他自己的体力却随著年龄逐渐衰退。

「……嗯，很好。通信兵的巡逻人数呢？」

「人员分成三组。每组随时都有两人在峡谷的山上巡逻，并且轮流由待在阵地休息的四人接替，其中一人负责收讯。」

「太少了。猎龙时斥候人数不够多就不行。从明天开始把三人也派出去。以半天制轮班。」

「遵命。」

静寂的哈鲁甘特过去获得了「拔羽者」的外号。那是对他讨伐数百只鸟龙功绩的敬称──或是一种篾称。

哈鲁甘特猎杀鸟龙的手法与一般的方式有点不同。他不会在猎物还在巢里时出手，而是当鸟龙群飞离巢穴后以箭矢与词术封死其退路，再由潜伏于山谷间的射手消灭目标。

他认为强行攻击巢穴的手段看似安全，实则不然。鸟龙的智力在不同个体之间有明显的差异。曾经发生过狡猾的个体以设置于巢穴的陷阱反过来消灭讨伐队的情况。鸟龙也可能会对巢中的物品施展词术。

既然对手是以准备周到与强大而闻名的邪龙──熏灼维凯翁，采取比对付鸟龙时更高的警戒等级也是理所当然的。

「──『熏灼』确实受了伤吗？我活了二十年，从没听过那种传闻。」

「我是五十五年。由于多次怀疑调查部队的说法，我在取得确切保证后才展开这场远征。这是我在其他将领获得情报前抢先掌握到的大好机会。」

「右眼混浊、左前肢被砍断、腹部被疑似长枪的武器贯穿、尾巴腐烂。实在令人很难相信……就算那全部都事实，您认为它会现身吗？」

提利多峡谷的恶梦。心血来潮就会焚烧人居住的城镇，喷出吐息即能屠杀千军万马，独占无尽财宝的熏灼维凯翁。

其存在形同灾害。那是若非获得这种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否则胜利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对手。只要这场讨伐成功，想必就能名留青史吧。

接著他就能凭藉这项功绩，在政体合并之后的黄都获得重要职位。不会再被人揶揄是微不足道的鸟龙屠夫，而是真正的屠龙者。

「皮凯，这场战斗与攻城战无异。黑龙的手臂与眼睛所受的不是轻易能痊愈的伤。而且它的巢穴物资并非无限。它因饥饿而飞离巢穴的时刻一定会到来。」

「只要情报正确确实是如此。」

此外，哈鲁甘特之所以刻意展现大量兵力，也是为了对维凯翁施加压力。使其因不知何时巢穴会受到攻击的紧张情绪而无法休息，最后逼迫以傲慢出名的龙受不了压力，主动离巢踏入狩猎区。

皮凯担心这会是一场长期战，因此绕个圈子提出建言，希望能减轻对斥候的过度负担。不过哈鲁甘特不认为这场仗会拖太久──或许很快就结束了。

◆

在太阳下山之前，他的想法便获得了证实。

冲进作战本部的通信兵脸上的表情一片苍白。

「参谋长！团长阁下！现场发来紧急联络！六名射手阵亡！」

连找到维凯翁的迹象都没有，就传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

「……你说什么？」

「先建立通讯联系部队。动作快！」

在参谋长的指示下，士兵启动了通信机。那是以形状复杂的金属丝缠绕透明矿石所形成的机器。在哈鲁甘特的战术之中，能进行远距离通讯的通信兵乃是特别重要的兵种。

「我是哈鲁甘特。立刻回报状况！内容要正确详实！」

『我是正在监视右岸的迪欧！现场出现大量黑烟……！笼罩峡谷下方！无法确认配置于山崖底下六名射手的安危！「熏灼」恐怕正沿著地面……沿著地面爬行，朝阁下的阵地方向前进！』

「你说它在地上爬行……！」

从天空中喷出黑烟烧灼一切，居高临下傲视地面万物……喜好如此作风的傲慢之龙，熏灼维凯翁竟然不是用飞的离开巢穴，而是沿著峡谷的地面爬行移动。

畏惧人类的对空射击，偷偷摸摸地如蛇或蜥蜴般在地面爬行，并以吐息从士兵注意力的死角发动奇袭。这是以龙的习性而言不可能发生的状况。

「为、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熏、熏灼维凯翁──你拋弃了身为龙的自尊吗！」

哈鲁甘特仔细调查过提利多峡谷的地形。他原本打算从空对地的死角以火力引诱猎物的注意，用最小的牺牲解决巨龙。同时也准备好因应敌人动向的撤退路线。这是哈鲁甘特透过数十年经验规划而成的完美对空阵形。

正因为长期以来的丰富经验，他一点也不会对这种确实的战术产生疑问。要怪就只能怪哈鲁甘特太过无能，没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

「团长阁下，请您撤退吧。我们彻底失败了。虽然没有人知道龙的爬行速度有多快，但目前这座阵地很危险。只能说我们的运气不好。」

「那、那点小状况……就只有那点小状况吗！怎……怎么可能会出这种错误……！不合理的错误就应该被更正！」

哈鲁甘特也心知肚明。他的士兵没有愚笨到作假或因误解而做出如此的报告。他们和不肯承认失败的哈鲁甘特不一样。

皮凯说的没错，这场讨伐已经以失败收场。多达六名的士兵白白被黑烟烧死。而此刻最危险的是他自己的性命。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必须──『皮凯号令于哈鲁甘特（pike io hargent）。倾斜之阳（himal）。飞吧（walmirl）！』」

参谋长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喊出了力术的词句。哈鲁甘特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就被力术以肉眼不可见的力量撞出去。

「你干什么……」

强风呼啸而过。

那是比暗影更阴沉的黑烟。

被轰出指挥部营帐的哈鲁甘特目睹了宛如黑布的漆黑。

那是龙行使的词术吐息，熏灼维凯翁的吐息乃是挟带著浓烟，烧尽一切的超高温热术。指挥部的士兵连著火都没有，直接从体内被彻底焚烧成焦炭。

参谋长皮凯、通信兵莱尼、近卫射手米利多、西凯亚。

「你就是──领头的将军吗？」

瞬间制造出那场屠杀的存在分开了烟雾，从中现身。

熏灼维凯翁。让它不必在意自身吐息所带来的高热，几乎能阻挡一切攻击手段的漆黑龙鳞。高耸矗立、与一座黄都大型军营不相上下的巨大身躯。

「我本来没打算留下任何活口，不过这样正好。」

两者间隔著被烧得灼热的空气，传说中的恶梦此时堵住了峡谷。虽然空气中带著高温，生物的本能却让一股寒意窜遍了哈鲁甘特的神经。

凭其存在即能压制一切的灵魂，地表上真正的最强种族。

「……『熏灼』……！你这个混帐！」

即使右眼混浊、左前肢被砍断、腹部遭到长枪贯穿、尾巴腐烂。它仍与哈鲁甘特过去所狩猎的鸟龙在地位上有著根本性的差异。

「我允许你开口回答，除了你们还有其他讨伐队伍吗？」

「你说什么……！难道你惧怕人类的讨伐者吗，熏灼维凯翁！那就成为龙族之中永远的笑柄吧！你的灵魂已经跟你的肉体一样堕落于地了！」

「『提利多之风听令（go gipyaeis），烧乾蒙烟之月（jyguegyuorg）──』。」

致命的黑烟掠过了哈鲁甘特的上方。

它是故意射偏的。

「回答我。讨伐军只有你们吗？若不回答，我不会烧了你，而是将你折磨至死。」

「……怎么回事？」

黑龙的语气中带著焦躁之色。

以一头龙来说，维凯翁一连串的行动全都十分异常。

它浑身上下都是伤。那明明是一头数百年间都无人能成功讨伐的凶恶古龙。

孤身与黑龙对峙的哈鲁甘特问道：

「……你、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熏灼』……！让我……静寂的哈鲁甘特蒙受此般羞辱与屈辱，却想掩盖自己受到的屈辱吗！是谁……是谁击败了你！」

「……英雄。」

邪龙缩起了化脓的左臂，发出黏稠的水声。

它是对自己的伤势感到羞愧吗？

「你那双眼睛可曾看过……英雄吗！弱小的哈鲁甘特。从数量庞大的群体──人类之中，依循大数法则出现的罕见变异种。那东西……凭著无穷无尽的欲望磨练自己，随心所欲地收集力量。在那股欲望的尽头，让他击败了远远强过自身的生命──」

「难道是人类的英雄击败了你吗……」

「少自以为是了！」

维凯翁充满憎恨地咆哮。

──不对，现在的哈鲁甘特也听得出来。那不是憎恨，而是恐惧。

「人、人类英雄那种东西……！我已经杀到腻了！走遍世界，向我挑战……那些人太过傲慢，最后只能向我献上自己的生命与收集的宝物……以其欲望为傲，却反遭猎杀而亡，那就是所谓的英雄！那些人都沦为了我的食物……他们不过是愚蠢的食物罢了！」

「维凯翁！」

「啊啊，人类。愚蠢的人类啊！你的想法正是比龙更加无药可救的傲慢！能产生英雄的群体，难道除了你们人族之外别无他者吗？受到祝福拥有才智与力量的强者，除了你们人族，就不会出现于其他族群中吗？」

受到伤口痛楚折磨的维凯翁一边低语著恐惧的记忆，一边以燃烧般的独眼瞪著哈鲁甘特。

提利多峡谷的恶梦。随心所欲焚烧城镇，喷出吐息就能屠杀千军万马，独占无尽财宝的熏灼维凯翁。

已经有人打败了那形同灾害的存在。

不管怎么说，哈鲁甘特都已经无法避免死亡的命运。维凯翁之所以坦白，只是失势的古龙最后仅存的自尊心作祟，想要表现出自己没有胆怯到连一个渺小的人类都会令它害怕。

「一切在那个面前都是软弱无力。告诉你真相吧，人类！受到命运宠爱的英雄并非只有人类……在鸟龙之中也有『同样的存在』！」

哈鲁甘特知道那个名字。但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想到呢？就他所知能办到这件事的人物，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一只，此外别无他者。

他之所以没想到……是因为对于消灭上百群鸟龙的将军而言，那是他最忌讳的名字。

「鸟龙的『英雄』──星驰阿鲁斯。」

是那只鸟龙下的手吗？是它夺去了远比鸟龙巨大的古龙一只眼睛，砍下其左臂，刺穿其腹部，使其尾巴腐烂吗？

与非得成群结队才能对负伤巨龙发起挑战的人类不同，那只在同一群弱小种族中特别突出的个体……已经能办到这件事了吗？

「我已经说出了自己的耻辱……！静寂的哈鲁甘特！」

「我……我是讨伐队的最后一人。除了我的部队外，黄都不会再派兵来杀你了。一切都是被功利冲昏头的我愚蠢的专断独行。我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了，熏灼维凯翁。」

「──很好。那我就将你的性命送入火中，以此饶恕人类的愚行。」

「休想。你这家伙根本无法想像我拔下了多少羽毛……！我头顶上的天空将完全陷入寂静！尝尝黄都第六将的力量吧！」

在词术的咏唱声中，熔化的铁架开始自行组合。那些直到刚才还是临时指挥部的建材是哈鲁甘特从故乡黄都带来的钢铁，能听令于组装武器的工术。

哈鲁甘特的别名是静寂。由他所自傲的工术所组装而成之物，乃是具有马车般质量的固定式机械弓。必杀的对空武器──屠龙弩炮（dragon slayer）。

至于那东西是否能杀死维凯翁，根本不用试也知道。

即使如此，哈鲁甘特仍觉得背叛自己的意志对他而言就是一种邪恶。

黑龙张开了下颚。

「吼噜噜噜……软弱无力。太软弱无力了！」

它只要呼出一口气就能结束这场战斗。维凯翁呼气之举本身就能转为烧毁万物的热术吐息。

「──」

然而邪龙却吞回了那口气。

它的视线越过了脆弱的人类，望向后方的峡谷。

那是一片暮色的赤红。

在地平线的边缘──膨胀太阳的轮廓因残留的热气模糊摇曳，显现落日的光景。

一个背对沉落夕阳的影子就在那里。

「为什么，它又来了……为什么……」

那细瘦飘渺的影子就站在一座岩石山丘上。

它默默地张开了双翼。

那道充满阴森气息的影子宛如传说里的恶魔。

同时……对于最古老巨龙之一，熏灼维凯翁而言，那只生物亦是如此。

「『星驰』──」

◆

鸟龙与龙最大的差别在于前肢的有无。

说到底，除了翅膀外还具有双臂的龙在身体构造上已脱离一般生物的范畴。而鸟龙可说是龙类在小型化的过程中，透过骨肉的减轻与前肢的退化，在飞行能力方面取回正常进化的种族。

就如同古时候的「彼端」鸟类接替大型爬虫类站上舞台的历史。在这个世界里，歌颂著族群繁荣的不是龙，而是鸟龙。

即使龙在个体能力上是最强的种族，鸟龙却拥有比它们更优秀的长距离飞行能力、会积极捕食、能积极适应环境进行繁殖。

──并且就像人类一样，繁盛的种族中必定会出现例外的个体。

那只鸟龙天生长著多达三只的前肢。

那些手臂一开始如同虫子般孱弱。其中一只甚至在它出生后过了三年的岁月仍无法活动。

这或许是一种反向进化的讽刺吧。

如与祖先不同，开始以两脚走路的人类。它天生就能碰触物体、操作物品，对触觉的刺激进行思考。

因此它并没有割舍那只会对飞翔与生存造成不利影响的软弱器官。

后来，它的手臂变得更有力气，可以握住、搬运物体了。

在长期使用武器与道具后，手臂获得了技术。

手臂追求著新鲜的事物。

当太阳高挂于天空时，那只鸟龙拋下所属的族群，飞离它出生的滨海断崖。

鸟龙这种生物的范畴已经容纳不了它那受到手臂影响而膨胀的欲望。身处于如同其名，近似鸟类的鸟龙群之中，唯一拥有智慧的它反倒更接近龙族。

它既无维持存活的捕食欲，也没有繁衍族群的繁殖欲。

它的手臂想要抓住尚未见识过的事物。想要向自己证明它不是平凡的鸟龙。想要利用只有它获得的这股力量创造无比的荣耀。想要在这对翅膀所能到达的世界各地达成如此伟业。它心中隐约有著这样的欲望。

没有加入同类族群的只身鸟龙，渴望著超越那细瘦身躯所能承受的一切。

不知不觉间，小小个体的那股欲望得到了一整座城市的财宝。

打倒了一个敌人、战胜了一座迷宫、征服了一块土地。

而它现在──

◆

「星驰阿鲁斯……你、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

──逼迫一头传说陷入恐惧。

「我所有财宝全被你夺走了！我的高傲自尊也全被你夺走了！为什么你还要继续抢夺！」

「……你问为什么……？」

仍站在岩山上的鸟龙微微倾斜了那纤细的脖子，露出无法理解的模样。

「我只是在做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砰」一声响起。

阿鲁斯轻微侧身就闪过了冷不防射向它的巨型箭矢。

「──『星驰』啊！」

那是静寂的哈鲁甘特以屠龙弩炮轰出的必杀一击。

他没有对「熏灼」使用无法连续射击的弩炮，而是射向了闯入者。

「你、你这个混帐……你这个混帐不准出手！」

「……」

鸟龙只是慵懒地对男子的话摇了摇头，展翅起飞。

它的身上有如人类旅行者般挂著行囊。

「可恶……可恶、可恶的『星驰』……！」

维凯翁带著与哈鲁甘特同样的恨意望向天空。刚才起飞的鸟龙已不见踪影。想追也追不上。它的飞行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的鸟龙。

龙似乎打算以致死的灼热黑烟吐息展开迎击。

这就是它的答案。

这头黑龙和人类一样。

它只能待在地形错综复杂的山谷底下……躲避来自天空的强者，进行迎击。

因为它知道若是和对方一样飞在空中，自己便没有任何胜算。它已经深刻体认到在这片天空下存在著比自己更高一等的生态系。

在熏灼维凯翁的心中，它已经无法展开自己的双翼飞上天空了。

「『提利多之风听令（go gipyaeis），烧乾蒙烟之月（jyguegyuorg）──』。」

维凯翁眼角的余光一捕捉到对方影子，立刻使出全力将吐息往那个方向喷去。

没有命中。对方速度太快了，已经绕到它的正上方。

在飞行能力方面，鸟龙是进化程度比龙族更快的种族──

「怎么可能！」

哈鲁甘特一阵愕然，大喊道。

静滞于维凯翁正上方的星驰阿鲁斯正拿著鸟龙不可能使用的武器。

铁制的枪身、木制的枪托。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带领步枪兵的他也绝不可能看错。

那是「客人」所带来的技术之一──鸟枪。

鸟龙举起了枪。

子弹穿过了攻防双方的一线之隔。

「呜……啊啊啊啊！」

「啪」一声响起。那不是枪响，而是巨龙的血肉……它完好的另一只眼睛爆开的声音。

透过「客人」的知识改良，这个世界的鸟枪已经进步了好几个世代，在精确度与连续射击能力都大幅高过了「彼端」的鸟枪。

但就算有这样的前提……星驰阿鲁斯竟然能在立体且高速的飞行战斗中精准地瞄准一点，射穿了龙类保护眼球的瞬膜。

「…………告诉你吧……这是西边断崖……摩天树塔的……剧毒魔弹……」

在震动空气的痛苦嚎叫之中，阿鲁斯平淡地轻声说明。

它毫无疑问是在炫耀自己的收集品。

「子弹以根兽的毒加工过……会侵蚀神经……」

维凯翁对著发出声音的方向释放敌意。

它无法以飞行能力与对方竞争。两眼与左臂已经损毁，近身格斗的选项也被夺走了。

剩下的优势只有无法以鸟龙的身体发射的龙息。

「『提利多之风听令（go gipyaeis）──』」

「『阿鲁斯号令于尼米之砾石（kylse ko khnmy），化花为蕾（kilwy kokko），裂壳而出（kukaie kyakhal），滴水（konaue ko），穿石（kastgraim）』。」

唰。

龙的右眼长出了细针。

打进去的弹头瞬间变形，更进一步刺入维凯翁的大脑。

词术是根据发送意志的速度进行传递，咏唱的速度不一定与指令的长度和复杂程度成正比。但就算如此──

那变化形状的工术竟远比只需呼一口气的龙息还快。

「…………这样不行啊，维凯翁……那是我发射的子弹……」

「咕呜……呜、咕喔喔喔喔喔喔喔……！」

「当然会听我的指示。刺在你腰部的长枪不也是我用同样的手法造成的吗……」

「开什么玩笑！」

哈鲁甘特大吼一声，射出了箭矢。

那支箭再次射向了阿鲁斯，不过它理所当然地闪过这道攻击。这是鲁莽的尝试。

「开什么玩笑，『星驰』……！那是我的敌人！你为什么要抢走！……难道、难道是要救我这种男人的性命吗！」

「……哈鲁甘特，你好像……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呢……」

鸟龙俯视因致命痛楚而哀号的龙。

被视为灾厄而受到畏惧，人类军队耗费数百年也无法成功讨伐的邪龙。

身躯比人类还纤瘦，外表怪异的鸟龙。

以及失去军团，只剩孤身一人的黄都第六将。

在现场的生态系中，何者立于顶点，何者将会死去，答案已不言自明。

立于顶点者开口：

「帮助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说出了哈鲁甘特早已经知道的答案。

没错。

那是成功消灭数百只鸟龙的将军最忌讳的名字。

星驰阿鲁斯。哈鲁甘特比任何人都厌恶其存在，绝对不能与它交友。

「我才不是你的朋友……！我现在是黄都之将！是鸟龙屠夫，拔羽者哈鲁甘特！像、像你这种家伙──无论是过去或未来，都与我无关！」

黑龙快死了。它的肌肉颤抖，双翼垂软。此刻，哈鲁甘特正目睹一头真正的龙死去的模样。

那副模样简直与鸟龙的死亡无异。那头龙果然和鸟龙一样是生物。

「……原来如此……你当上军队的王了……太好了呢……」

阿鲁斯只是一如往常地以忧郁的表情望著逐渐死去的传说。

它的内心里看来没有丝毫的喜悦或快乐。

「没错……！为了出人头地，我可是杀了几百只你的同族。即使到了这把年纪，还想要获得更多荣耀，做出……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

屠龙终究是不可能的事。从一开始那就只是个幼稚的梦想。

不仅是今天。哈鲁甘特过去为了这类渺小的欲望，不知害死了多少部下、市民。

所有人都鄙视他。鄙视那透过大量的牺牲累积而来，与其实力不相称的地位。

「……嗯，所以我才会尊敬哈鲁甘特啊……」

阿鲁斯将行囊放到地上。它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宝物就在里面。

「我要炫耀一下……或许还包含接下来要杀的那家伙……」

不断夺取、收集乃是它的本质。星驰阿鲁斯已不再是鸟龙，比较接近贪婪地收集财宝的龙。

「我有中央山脉的荆棘沼泽之盾……在凯迪黑捡到的鞭子……还有许多魔弹……」

阿鲁斯长年累月下来完成的各项伟业，哈鲁甘特也都听说过了。

当他丑陋地挣扎于权力斗争，却无法完成自己的理想，难堪地依附在权力的时间里──他一直听到奔驰于星空中的鸟龙夺取收集宝物的冒险故事。

「……」

「……但是，这些都不能给哈鲁甘特看。」

哈鲁甘特追求的是更多的财富、更显赫的名声、更安定的生活。

这些都不对，他只是──

「因为，哈鲁甘特你是个很厉害的家伙……万一亮出底牌，我就会被哈鲁甘特超越了……」

──只是想要赢过这个从头到脚都与自己不同的它。

只是想要赢过那位肯定哈鲁甘特的丑陋欲望，唯一一位连种族都不同的老友。

只是希望拥有值得夸耀的事物，让自己站在它的面前时，不会是一副难堪的模样。

「不对。我……我什么都没有得到。这几十年来，一直……无所作为……」

「我听说了喔。黄都将有一场盛大的御览比武……大家……都在寻找『勇者』呢……」

三王国合并之后，即将展开全新的政治体制。

用来统治人民的偶像只靠王已经不够了。

他们盼望著那位不知身处何地，击败「真正的魔王」的──真正英雄。

目前许多将领都为此展开行动。成功推戴「勇者」，就意味著能成为新生偶像的巨大靠山。

就算受到推戴之人只是顶替了「实际身分不明的勇者」也没关系。

「你就推举我出场吧。」

……是啊，如果是它，想必能理所当然地篡夺那份荣耀吧。

因为这只鸟龙独自行遍世界，就是为了以它的手臂抓住所有它渴望的事物。

哈鲁甘特知道鸟龙征服了多少难以攻陷的迷宫。

知道它获得了不可思议又稀有的庞大财宝。

知道它打倒了许多谁也无法战胜的敌人。

就算哈鲁甘特失去大部分的部下，沦落屈辱的处境。只要拥立必定能在那场预览比武中获胜的星驰阿鲁斯──

「……啊。」

阿鲁斯平静的低喃让哈鲁甘特察觉了异状。

「咳……啊啊啊啊！」

那是看似已死的熏灼维凯翁最后的生命烛火。就在此时，从邪龙巨大的嘴巴所发出的黑烟吐息眼即将淹没两人。

「阿鲁斯，快躲开……！」

吐息流窜，眼前染成一片漆黑。哈鲁甘特只能立即出声，自己却动弹不得。不像皮凯那样。

然而吐息却避开了哈鲁甘特。

「真糟糕啊……我才刚说过不会展示出来呢…………」

它的手上拿著一个圆形首饰般的小型装饰品。它不可思议的效果切开了毁灭一切的龙息。

装饰品和刚才的魔弹一样是超乎寻常的武装。击败许许多多的传说，篡夺那些人所有物的阿鲁斯拥有数量同样庞大的魔具。没人知道那袋行囊里装载了多少物品。

它可以无限制地使用、搭配每一件都足以左右战局的致胜宝物。

它是无敌的。

「……死者的巨盾。」

「哦、喔喔喔……！『星驰』……！」

「……再来一件。」

阿鲁斯的身影瞬间消失，连振翅声都听不到的超高速飞翔。

在影子也来不及出现的高速冲刺中，一道光芒眩目绽放。

滋──紧接著是某种物体被烧焦的可怕声音。

那应该是一把剑。

倘若非人的鸟龙拥有在瞬间拔剑挥刀的身手，它拔出的剑有著收不进剑鞘的宽长光之剑身。那么如果这把光剑能够灼烧熏灼维凯翁那无敌的鳞片，将其砍成两半。结果就一定是如此。

「──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传说之龙从正中央被一分为二，化为摔在地上的燃烧肉块。

（插图007）

好厉害──哈鲁甘特想这么说。

过去在某个看得见海的城镇遇到阿鲁斯时，它甚至还无法活动那第三只手。

哈鲁甘特想要认同那惊人的努力，以及达成目标的意志力。

可是他偏不能这么做。即使是历经许多岁月，每个人都知道哈鲁甘特恶名的今日，唯独在阿鲁斯面前，他始终不想认输。

「……阿鲁斯。」

「…………」

「如你所知，我们……不只是我，怀有野心的黄都二十九官将会找出值得拥戴的勇者。我们会找来这个世界最强之人。既然你以无敌强大为傲，那就应该出场！」

「……这样啊。」

看来那位朋友已经明白哈鲁甘特的想法。

「但……但是，我不会选择你。你去找其他人吧。我……」

「……嗯。」

「我绝对不会靠你的力量取得荣耀。」

「嗯。」

鸟龙将细瘦的身躯转向夕阳，回了一句简短的话。

它的回答虽短，却充满了某种自傲的音色。

「……你的欲望在我眼中真的很耀眼……值得我尊敬……哈鲁甘特……总有一天，你会变成比我更厉害的人……」

真是如此吗？

他真的能成为有如称霸全世界的鸟龙英雄那样的人吗？

即使失去了一切，还来得及挽回吗？

「……阿鲁斯！」

阿鲁斯展翅飞向夕阳。

它打算前往下一个目标，飞往新天地吧。

──并且最后将获得胜利，成为勇者。

「你要去哪里，阿鲁斯？」

「…………拿冈大迷宫。」

「那个城市已经毁灭了，你去做什么？」

「…………我的想法只有一种。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照耀提利多峡谷的太阳已西沉。失落的一切也没入黑暗。

哈鲁甘特思索著阿鲁斯没有道别的原因。

他不后悔，至少他很确定自己没有因目送阿鲁斯离去而后悔。

……因为他相信那个邪恶的定义。

（那就是背叛自己。）

此人藉由异常的配合能力得以操作世界上各种武器。

此人拥有收集自这片大地的各式各样异能魔具。

此人挑战了辽阔世界的无数迷宫与强敌，并且全数获得胜利。

它是在欲望的尽头凌驾了龙之领域，空中最快速的生命体。

冒险者（rouge），鸟龙。

星驰阿鲁斯。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五 喜鹊达凯

利其亚新公国沿著建于乾净运河旁的大堤防发展而成，在独立前就已是座巨大的都市。崭新的白色尖塔林立于充满历史的建筑物之中，它们已然成为如今改制为新公国的利其亚代表象徵。

时间已过了正午时分，是个能享受来自运河微风的好日子。

「塔莲大人！」

一位直奔而来的孩童的声音让警戒塔莲停下了脚步。

身为利其亚统治者的她刚结束今天的会议，正准备前往位于中央城塞的办公室。与黄都敌对的这个国家的政治情势和居住在城镇里的小孩们没有太大的关系。

四十岁后半的女杰蹲下身体，视线对上不到十岁的小男孩。

「怎么啦，少年。真抱歉我没有糖果可以给你喔。」

「呃，爸爸说……他受到塔莲大人很多的照顾，客人也变多了……所以我想向您道谢。」

「呵，这样啊。不过并不是我帮助了你的父亲喔。」

塔莲知道自己的凶恶三白眼容易吓到初次见到她的人。所以她温柔地抚摸少年的头。他也开心地眯起眼睛。

「我的工作是制定政策，让利其亚的人民都能受到经济发展的恩惠──与努力开店做生意的令尊没什么差别。要谢的话，就去谢谢你的父亲吧。」

「那个，可是，工作……我在儿童会学会怎么工作。这是我想著塔莲大人做出来的。」

「是给我的吗？」

少年拿出的是一个粗糙的木造容器。其制作水准不及工匠以工术制造的成品，用钉子接合的缝隙太大，以容器来说还不到实用的程度。

但塔莲却很喜欢这个礼物。

「刚好可以拿来放发夹，我会好好使用它的。你学得不错呢，少年。要像父亲一样当个优秀的利其亚子民喔。」

「好！」

──警戒塔莲过去曾在黄都二十九官之中名列第二十三将，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武官。

塔莲文武双全、擅长政治。具有杰出实力的她在「真正的魔王」死去的同时，公开宣布让她的领地利其亚从黄都的统治之下独立。即使被认定为魔王自称者，她仍凭藉著从第二十三将时代就做好的完美事前准备，以及利其亚的地理重要性为武器，勉强与黄都维持友好关系。

利其亚原本就是一块资源丰富的土地。由于透过独立赢得几项利权，以及从向黄都中央纳税的义务解放，利其亚人民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至少在这个时间点是如此。

（取代三王国的统一国家当然会表示抗拒。）

针对这项举动，黄都的回答很明显。连日来强盗对出入利其亚商队的袭击应该能视为背后有人在操纵。限制新公国的物资输出与输入──这就是黄都给予的沉默经济制裁。

利其亚迟早都得与黄都开战。为此她必须迅速做好整体的发展，不能丢失绝对的胜算。她表面上与黄都进行交涉，暗地里则是朝著唯一的未来进行准备。

塔莲响亮的脚步声穿过中央城塞的回廊，抵达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接著她开口道：

「达凯，你回来了吧。」

「太扯啦！」

一位青年悄然无声地从天花板上的横梁跳了下来。虽然他似乎是人类，却有著远胜于狼的灵巧身手。

那头前端染色的独特长发随他落下的动作在空中飞舞。在这一刻之前，现场连他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即使是新公国的精锐士兵也无法察觉他的存在吧。

「你怎么发现的？」

「我猜的。」

塔莲解开挂在腰间的双手剑，整个身体躺入椅子中。她的嘴角露出戏谑的笑容，眼神则犀利非常。

「我每次回到办公室时都会说刚才那句话。看到你的反应，也不枉我费那么多工夫了。」

「真是的，塔莲妹妹你实在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呢。」

「我们的交情这么久了，我只是知道你这家伙想用什么方法戏弄我罢了……你应该拿到拿冈的那个东西吧？」

「不然我也不会回来啊。」

虽然青年穿著有如执事服或西装的衣著，底下却打著赤脚，没穿鞋子。

他一屁股坐到桌上，将某个物体拋给塔莲。那是一个能以双手捧著，由水晶制镜片组装而成，用途不明的器械。

「是这个东西没错吧？」

「……没错。这就是与纪录一致的『冷星』。你果然有天才般的才能呢，达凯。」

新公国寻求的不只是人才，这种兵器也是必要的力量之一。

就在月岚拉娜那群调查部队从世界各地找来菁英人士时，喜鹊达凯则是负责搜索这类超常魔具的任务。寻找尚未被星驰阿鲁斯染指的魔剑、魔具。寻找能凌驾于词术的原理之上，宰制未来即将展开之战局的兵器。

「那么这东西又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时代比『真正的魔王』更古老的纪录中就存在的魔具。透过位于中心的水晶，它可以将以年为单位蓄积的太阳光……转换成能进行都市对都市炮击的轰炸光。我认为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将它当成大迷宫的动力源之一，看来猜对了。」

「哈哈，真恐怖。」

「是啊。遭到『彼端』放逐之物，没有一个不危险……魔剑或魔具，那些『彼端』容纳不下的非凡之人全都漂流到了这个世界。只能说这个世界就是为此而存在。」

「……哎呀，你这话是在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傻话。难道你认为自己不危险吗？」

挂在达凯腰间的剑，剑身宽厚，造型类似「彼端」的柳叶刀──其名为拉兹茍托的惩罚魔剑。这也是一件非凡的魔具。

它是能根据对手的攻击进行反应，使持有者发挥超越知觉之挥斩速度的绝对先手魔剑。

「除了『冷星』以外的魔具呢，你有时间确认吗？」

「有是有。不过就像事前的预测，大部分都被那家伙──『星驰』拿走了。要是我稍微早一点行动，或许还能跟他较量一下。」

「最低限度只要拿到『冷星』就够了。就算没有做出超过我指示的行动也没关系。」

「咦？没带回迷宫机魔也没差吗？虽然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种东西……不过魔王自称者那些家伙倒是做出了很不错的东西呢。」

「……哦？」

塔莲也听说了拿冈市的事件。据说大迷宫启动后变成机魔，烧毁整座城市。是个极度特殊的状况。当她接到部下的报告时，就已经在怀疑「冷星」的盗挖任务是否与这起事件有某种关连。

「听说拿冈的迷宫机魔在启动的当天就遭到镇压，我还以为是你击败的。」

「是这样吗？反正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能做到吧。」

达凯拍了拍自己的右肩。

「那家伙的核心在右肩，对不对？」

「那些细节我就不知道了，况且残骸也已经被黄都拿走。」

不过既然喜鹊达凯这种程度的高手如此判断，那应该就没错吧。

这段评价并非恭维。乍看之下有著女性般纤细线条的这位年轻人，是一位面对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的迷宫机魔时，仍有能力独自确实解决它的战士。

「如果你打算用那把剑砍杀迷宫机魔，那我一定要见识见识。」

「不用期待了，我又不是剑士。」

「说的没错。不过，既然已经得到目标魔具，你想变更我交付的任务也行喔。」

女杰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最近这两小月里，出入利其亚的商队经常遭到袭击。那些强盗应该是黄都指使的吧。」

「我听说了。不过利其亚的天空不是由雷古聂吉把守吗？从陆路来的强盗根本不足为惧。」

「只看利其亚周遭区域的话的确是如此。然而若是商队在前往利其亚途中的都市就被抢劫，就算有鸟龙军队也无济于事。目前在数字上已经出现不算小的损害。此外，出没于利其亚周围的那些家伙还有另外的问题存在。」

「嗯嗯，接下来的话题会很艰深吧？」

「敌方正使用强盗观察我方『应对的密度』。鸟龙迎击时些许的延迟时间。我方得迅速派出兵力保护的高重要性物资。只要袭击行动持续下去，我们就会不断给予敌人这类的情报。」

「──也就是说。」

达凯粗鲁地坐在桌上，双脚晃个不停。

「有人将物资内容或通讯延迟之类的情报外泄出去？」

「你很聪明。这可以视为我方内部有黄都的奸细。」

喜鹊达凯并非将军，在战术与战略方面的理解不及身经百战的战士塔莲。就算如此，他仍然是远比塔莲或鸟龙首领雷古聂吉可怕的魔人。

达凯拥有预测敌人的动向，抢先行动的才能。他独力攻破了拿冈的探索士们二十多年来都无法突破的大迷宫，夺走藏于深处的宝物……并且像走在平时回家的道路般穿过之后才出现，以火焰与机魔构成的地狱。这些经过他甚至连提都不提。

「找出奸细，逮住他们。若有妨碍者，可以依照你的判断杀掉。没问题吧？」

「真是的……还可以杀掉咧。」

青年露出苦笑，一边以指尖旋转魔剑。

「就说我不是剑士啦。」

◆

──当天的午后，在某条小巷子里。

「喂，几位大哥，方便聊一下吗？」

达凯叫住了三位旅行商人，他看穿了那些打扮只是伪装。

傍晚时分的大马路上传来鼎沸的人声，不过很少有市民会特地走进这种水道旁的暗巷。荒废旧市区的阴暗窗户正俯视著他们。

「啊，有什么事？如果要买熏肉的话，现在……」

「你们之所以刻意派强盗来到城市旁呢──」

达凯打断了堆出笑容的旅行商人。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就是为了把密探送进来吧？让这些人混入受到袭击而混乱的商队，潜入利其亚内部……看你们的表情，似乎想辩称自己不是乘坐遭袭马车的商人呢。你们的目的应该不只是找寻防空网的破口吧？」

「……」

「……对了。既然他们是用旅行商人的身分，代表不只有这些人吧？这下子就找到调查物资的人，而刺探指挥系统的人员还在其他地方……」

达凯手抵著下颚，自顾自地点头。他已经结束了对对方的观察。

另一方面，旅行商人──黄都密探们收起伪装的笑容。他们明白必须解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站在前头的一人压低身体，反手握住短刀。当然，喜鹊达凯并没有被这些动作误导──枪声响起。

「哦？」

拉兹茍托的惩罚魔剑后发先至，「追上子弹将其弹开」。

那是来自理应无人的旧市区窗口射出的狙击。对准他的枪口共有四个。达凯快速判断状况。潜伏在建筑物里的人还要再多三人──

他的眼球快速转动。当他原地腾空跃起时，地面上再刮出了两道弹痕。平地上有三个人拿著伸缩式短枪指著他。

（插图008）

水道边的暗巷人迹罕至。而巷子的一端有水道的栅栏，是防止敌人逃跑最适合狙击的地形。再加上他们有这么多人和武装，也不用担心被鸟龙兵发现。

（这就是密探的根据地之一，是很有这些家伙风格的要塞。看来我猜中了。）

伪装成旅行商人的士兵拉近了距离。在攻击距离上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三支枪同时戳向达凯。此时他已经以头下脚上的姿势跃起。魔剑的剑尖晃动，砍飞了一支枪的枪头。

在不到常人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他同时进行著多项思考。

（这些人能让我拿出真本事却又不会引起鸟龙兵的注意，代表他们不是水准一般的佣兵，而是来自黄都本国的正牌谍报部队。也就是说，对方准备好随时都能开战了──）

「铿铿」的金属声响起。

当达凯的身体还滞于空中时，两发狙击射向了他。然而被击中的是魔剑宽阔的剑刃。他持剑挡在身体正中间，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瞄准的位置不错。」

达凯的脚尖在落地前猛烈一踢。他没穿鞋子，脚趾抓著刚才被他砍断，还飞在空中的枪头。地面上的三位持枪密探就这样被他画出的优美半圆形轨迹踢腿技割断喉咙，当场丧命。

落地、枪响。还是没有击中他。达凯将刚才被他打倒的男人尸体当成了盾牌。

在被当成盾牌的尸体双膝一跪，还没倒在地上前，他的赤脚就踩上其肩膀，纵身一跃。并以脚趾站上了水道栅栏细窄的顶端，望向水道另一侧狙击手的所在位置。

「──四发。」

他数了数刚才响起的枪声次数，从住宅瞄准他的枪口有四个。

接下来的一连串杀戮剧就在瞬间完成，连重新装弹的时间都不给对方。

达凯踩在栅栏上，掷出了武器──不是魔剑，而是刚才被他杀害的士兵的短枪。那支以惊人力量掷出的短枪刺中最早完成装弹的狙击手的脸，击杀了那名敌人。

喜鹊达凯猛力一蹬。脚下发出「啪」的碎裂声，水道栅栏在起跳的反作用力下碎裂。他飞跃了宽度能让两艘船交错而过的河道，其速度之快，让他画出几乎水平的轨道。水面只照出了一瞬间的身影。

他以没拿著魔剑的空手攀住一楼窗台，凭手指的力气抬起身体，将自己拋进了三楼的窗户。房间里的持枪士兵全都被他砍成碎片，化为飞溅的血花。

──喜鹊达凯是人类，绝非大鬼或巨人。就算他拥有多么不合理、异常到极点的身体能力也一样。

「好了，剩下……一、二……三人，那就是五人吧。」

他扳著指头计算，同时看也不看地斩杀了房间后方的通讯手。被超绝速度砍飞的头盖骨猛力撞上土墙，宛如果实般爆开。

「四人。」

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走回自己刚才侵入的窗户边。

接著以翻越障碍物的动作从三楼的窗户往下落，将正下方的人从脑门处劈成两半。那些人是察觉达凯的入侵，企图从一楼出入口逃走的密探。

达凯转著手中的魔剑，带著一身的血露出亲切的笑容。

「还有你跟你……两个人吗？得确实地留一个活口呢。」

无论是敌人的撤退行动，或是自己落地的位置，他都掌握地精确无比。

企图逃跑的两位士兵眼前的玄关被堵住了。此时谁都很清楚，有能力潜入新公国且瞒过鸟龙巡逻兵耳目的黄都特务部队，已经在对他们绝对有利的阵地里被彻底摧毁。

而这仅仅是一位青年下的手。

「我也可以把你们杀了，还要打吗？」

「……我投降。伊寇，你也丢掉武器。」

「可是前辈，如果被新公国俘虏，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啊！」

「凭你的本事打不赢那个剑士！这家伙是──」

劝告的话说到一半，年长士兵的头颅就飞了出去。

「啊，抱歉。这样不对喔。」

「噫、噫、噫……」

「你们打算以求饶争取时间，让留在里面的另一个人逃跑吧？这招我很清楚喔。」

达凯从怀里亮出一叠麻布纸。

「还有，老实说也不必一定要留下那个人的命。纪录都已经留在这些纸上了吧？」

在这个识字率低的世界，受过训练的密探会以独创的文字留下暗号纪录。达凯手上那叠纸就是从他杀害的士兵身上抽出的纪录。

这个男人以剎那的攻击杀害所有密探的同时，还能做到如此的绝技。

「我、我不会抵抗！请您看在我们同为剑士的份上行行好！不、别杀了我……」

「不行，办不到。」

达凯与他擦身而过，年轻士兵的身体随即四分五裂。

「我……不是剑士，而是盗贼啊。」

无论死了多少个像这样的特务部队，他们的母国都不会承认其存在。因此达凯进行的这场屠杀，不过是基于为了观察「敌方的应对」这点而做出的行动罢了。

「接下来，黄都，你们会怎么做呢？」

他对残忍的杀戮没有丝毫的踌躇，也不遵循战士的规矩。只把魔剑与自身的暴力当成一般道具使用。

「彼端」的世界容不下的非凡存在会漂流到这个世界。

喜鹊达凯正是一位「客人」。

此人能意识到高速的枪弹，以超乎寻常的视力观察世界。

此人身怀洞察的才能，能将计谋策略摊在阳光底下，单独攻破无法突破的迷宫。

此人具有能在剎那间施展无法对抗的掠夺，精准无比的神速巧手。

他是跨越世界的边界进行抢夺，自由奔放的不法之徒。

盗贼（bandit），人类。

喜鹊达凯。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六 夕晖之翼·雷古聂吉

当点灯人开始熄灭街道旁的路灯时，围绕利其亚的清澈运河也逐渐从无底的黑暗恢复了些许明亮。

此时，有个团体降落在郊外的广场。那是雷古聂吉率领的鸟龙群。是人民所畏惧、依赖的非人异形军队。

「全队站好，看著我。」

降落在现场最高路灯上的雷古聂吉匆忙地左瞧右看。与其说他在检查手下的鸟龙是否到齐，不如说像在确认没有人类会听到他讲的话。

「──我话先说在前头，这是一场对下贱个体的处刑。」

即使在同族之中，他也是一个情感特别细腻与神经质的个体。通常来说，在重视力量与勇猛的鸟龙群体里，不会由具有此种气质的人物当领导者。

「你们应该都知道，今天有一位利其亚的人民失踪了。人类小孩，年龄为九岁，女性。你们之中谁对此有头绪？」

「报告！」

从鸟龙群的一个角落传来高亢的声音。

「南方游击部队副队长里库艾鲁……叽，吃了小孩！我看、看到了！报告完毕！」

「……」

雷古聂吉沉默地望向广场角落的一只高大鸟龙。全军的视线也都集中在那个角落。

「……我们保护利其亚的人民，换来充足的粮食支援。这是一笔交易！我用蠢蛋也能听懂的方式说明！吃掉利其亚的人民，破坏警戒塔莲所给予的信赖，就是害得族群挨饿的下贱、严重的反叛行为！南方游击部队副队长里库艾鲁，你有什么想辩解的！」

「嗯嗯……」

副队长发出模糊的呻吟，眼睛一阖一开。诡异的是，聚集于现场的部分鸟龙也有著那种古怪的模样。虽然鸟龙个体间的智力存在大幅的差距，雷古聂吉的军队里却充满了某种异常的氛围。

「嗯嗯……呣……」

「『雷古聂吉号令于利其亚之风（kekexy ko khart），反转镜盘（kent kakor），穿绳的太阳（kokket korp）』。」

雷古聂吉连一点警告都不给就诵起了词术。看不见的恐惧在鸟龙间传开来。雷古聂吉的动作意味著死刑的执行。

「『照耀吧（kokaitok）！』。」

「叽！」

虚空中出现赤红的楔形闪光，同时从三个方向烧灼了鸟龙。

目标不是副队长里库艾鲁，而是报出其名字的告密者。

「──！」

在雷古聂吉发出咒骂之前，告密者就被它的爪子逮住，按倒在地。

「你以为能骗过我的搜查吗！垃圾，该死的垃圾！」

遭到热术之光击中时，告密者的表皮就被烧焦，连身体内部都被灼伤──

「啊啊……看好了！全队看清楚了！看著破坏规矩的笨蛋有何下场！」

雷古聂吉的爪子无情地撕裂了告密者的腹部。

体格不突出的这位个体之所以能率领这群奇特的鸟龙，不只是因为它具有远远强过他人的词术与智慧天赋的才能。

「吃了利其亚人民的垃圾……食人者，死罪！没有例外！死罪！死罪！」

它从活生生被拉出体外的胃袋里掏出了染血的肉块。那是消化到一半的小孩手臂。

它以隔著瞬膜的白色混浊眼睛瞪著鸦雀无声的鸟龙群。

接著──现场响起了令人不安的沙沙振翅声。

至少，那不是鸟龙的振翅声。

「鸟龙……这个垃圾是一年前加入群体的家伙！『处理』得不够！对他的全体同期进行『再处理』！不准再破坏规矩！不准再犯！」

雷古聂吉的心中藏著疯狂般的激情。不允许产生丝毫紊乱的彻底恐怖统治，那就是让夕晖之翼雷古聂吉站上顶点的力量。

史上前所未见的人族与鸟龙的共存体制，乃是仰赖雷古聂吉这位奇才的存在才能勉强维持的脆弱秩序。

（是义务。）

皮肤沾满冰冷血液的雷古聂吉思考著。

被处死的士兵所吃掉的人类小孩会被当成失踪人口处理。一个月两人。如果是这种程度的牺牲，塔莲应该有办法掩饰过去。但若是牺牲继续扩大，它就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了。雷古聂吉必须持续维持这个濒临极限的统治。

这是为了族群的存续，也是为了对它而言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宝物。

鸟龙认为吃人肉不是罪恶，鸟龙原本就没有罪恶的概念。它们的本质是自由，那对翅膀就是为了侵犯他者，强取豪夺而存在。

即使违反原本该有的天命，无论使用了多可怕的手段，让族群存活下去仍是一项义务。

（……必须引导这群垃圾。我怎么能逃离族群呢？真正的强者乃是领导者，是对众多生命负责之人。）

它想起了太阳还高挂于天际，滨海断崖的景象。

那是比「真正的魔王」使它失去一切的那时更久远的记忆。

对雷古聂吉而言，同族的鸟龙都是一群不伦不类的愚者。

话虽如此，过去还是存在过像它一样具有聪明才智，拥有成为统率者之才的鸟龙。

它还记得那只鸟龙飞向云的彼端，逐渐远去的身影。雷古聂吉本来能做出和它一样的选择。

追求自由而舍弃族群的安宁之人。

得到权力而扛起，维持族群生命之责的人。

智能天生优于他者的雷古聂吉是一位无法看著自己离去后剩下的族群──那些迟早会遭遇被人类讨伐的命运的同胞们──而见死不救的人。就算那些鸟龙是无可救药的愚者，即使过去世界的一切都在面对魔王的恐惧时毁灭殆尽……即使必须顺从人族、舍弃身为鸟龙该有的自由，雷古聂吉仍然不打算拋弃族群。

它相信这是正确的选择。

无论是多么杰出的强者，脱离群体独自生活只是个愚蠢的梦想。

──然而那只拋下它们，展翅飞去的鸟龙……

◆

利其亚新公国在城市景色方面与其他都市不同的最大特徵乃是林立的白色尖塔。那每一座塔都是鸟龙们的巨大住所，也是从天空中居高临下观察市民与外敌的眼睛。

不过与中央城塞相邻的塔里，设有一间专门给某位人类使用的房间。

房间里经常保持清洁、摆著高价的家具，阳光柔和地洒在白色的墙壁上。屋子里独自住著一位十九岁的年轻少女。

「今天是晴天。雷古聂吉一大早就出门了──」

她对书桌上摊开的一本书低语著。浅色的头发长及脚边，一看就知道过著鲜少外出的生活。

「你在喃喃自语什么？」

窗户的方向传来了声音。当少女听到这声呼唤后，她才转头面向窗户。

「……雷古聂吉？」

她对著窗户的方向问道。少女虽然睁著眼，却看不见视线中的物体。那两只眼睛的虹膜都是混浊的灰色。

「是啊，我在这儿。」

「你今天也出击了吗？」

「我才刚赶走那些垃圾强盗。不像你整天都在玩。」

「我在写日记喔。听说能写字的贵族每天都会在书本里写下纪录……只要我也那么做，就能一直记住和雷古聂吉说的话了。」

「哼，别说什么蠢话了。你明明眼睛看不见，要怎么写字？」

「呵呵呵呵，这就是我最近的兴趣。」

少女的名字叫晴天的卡黛。她和守护利其亚的天空之王──夕晖之翼雷古聂吉从新公国独立之前就已经是朋友了。

「外面还是白天吧？」

她靠近窗户，任由迎面而来的风吹拂她的长发。接著突然摸向身旁的雷古聂吉。

雷古聂吉立刻缩回翅膀，她的手指扑了个空。

「啊。」

「别碰我。」

「呵呵呵呵，果然偷袭也没用呢。」

「弱鸡，像你这种弱小的家伙──终其一生都不可能碰到我。」

「或许吧，我得想想别的办法。」

敞开的窗户对著底下利其亚的美丽市景。

矗立于林立尖塔中的巨大蓝色钟塔、以放射状扩展的低矮灰色市街、运河与天空的碧蓝、潮湿空气产生的柔和模糊轮廓线。

「……雷古聂吉喜欢利其亚吗？」

「你喜欢吗？明明你什么都看不见。」

「我喜欢喔，这里很美丽呀。」

「呆子，真羡慕你。」

卡黛笑了。雷古聂吉老是喜欢以刻薄的态度说些坏心眼的话。

不过，雷古聂吉带给她的景象不是它在残酷战场上战斗的画面，而是只有翱翔于天空之人能观赏的多彩而美丽世界。

「……你今天不唱歌吗，卡黛？」

「要听歌的话，有其他比我更厉害的歌手呀。」

「我也不是特别想听歌……算了……」

雷古聂吉轻轻地朝地板点了个头，说道：

「…………我想听卡黛的歌。」

对在食人的鸟龙中性情特别暴烈的雷古聂吉而言，那是唯一让它感到安宁的时刻。

「──────」

俯视著她看不见的城镇……卡黛以细小却又响亮的声音唱起了歌。

那是一首没有歌词，仅纺出旋律的歌曲。

──失去视力的少女曾作过一个清醒后眼前仍是一片黑暗的恶梦。

就在「真正的魔王」到来，逼使沿海那个她出生的故乡陷入真正疯狂与恐惧，人们纷纷死去的那一天。

「真正的魔王」是什么样的人物，对她的故乡做了什么，卡黛都没有亲眼目击到。或许在事件已了的今日，世界上仍没有任何一个能正确理解「真正的魔王」之真面目的人。

那个只是「路过」而已，就对她的故乡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毁灭。

经历笔墨难言的暴行而失去光明的卡黛，或许有可能从那天以后就陷入永远发狂的命运。

「……啊啊，真是好歌。」

雷古聂吉低喃道。

那天，村庄里只有她一个人──如果将雷古聂吉算在内，那就是一人与一只──没有陷入疯狂之中。

在封闭的永恒黑暗里，她记住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曲。就算那是生死关头出现的幻听，她仍确实地听到了。古老传承所提到的天使所唱的歌，或许就是那样的东西。曲子没有歌词，她是凭旋律记下来的。

卡黛相信，就是那首模糊不清、缺乏真实感的歌将她的理智唤回现世。

「吶，雷古聂吉……利其亚未来会变得怎么样呢？」

雷古聂吉出战的频率越来越高。即使是对政治一无所知的卡黛，也隐约感受到朝利其亚步步进逼的动荡气息。

她的故乡──那处海岸的巢穴主人雷古聂吉，也是一只被卷入魔王灾祸的鸟龙。当时除了碰巧离巢的雷古聂吉与几只鸟龙以外，它花费了长久时间培育的首批鸟龙就像一群小虫子般惨遭「真正的魔王」蹂躏。

即使形式不同，卡黛和雷古聂吉都同样有著自己所待的世界崩溃瓦解的过去。

这次的日常崩毁将会产生胜利与变革，抑或是一条以永远的覆灭为终点的道路……目前还尚未知晓。不管如何，这段安稳的日子迟早会出现变化吧。

「卡黛你想怎么做？要继续待在利其亚吗？」

「呵呵呵呵。好歹我的母亲是利其亚的国王呢。」

「……会有人死喔。战争很快就会爆发了。这是真的，我很确定。」

雷古聂吉的忠告应该是正确的。它比卡黛更熟悉军事与战术，而且他的预测能力一定比人族将军更加准确。

雷古聂吉从来没有对卡黛说过谎。

战争一定会很快就爆发。对手还是世界最大的国家黄都。

「就算如此，我还是无法拋下雷古聂吉呢。」

「哼。万一战争开打，像卡黛你这样的垃圾应该是第一个死的吧。」

纤细的手指企图触摸雷古聂吉的翼膜。雷古聂吉看也不看就闪过了那根手指。

「啊。」

「不管你试几次都一样。呆子。」

「真是的，碰一下又没有关系，来嘛。」

卡黛的指尖再次划过了空气。

「住……住手，笨蛋！万一摔倒怎么办。」

「呵呵、呵呵呵呵。」

「你明明这么笨手笨脚，很危险啊。」

卡黛知道那生硬尖锐的声音并非出自于人类。

卡黛没有见过雷古聂吉的真面目，毕竟她的眼睛瞎了。

诸如它是率领鸟龙的天才，在这个世界利用航空侦查和通信机构筑防空网，吃掉、排除所有想要不利于卡黛的人。这些事迹她都不知道。

卡黛的家人与朋友全都死了。她现在的亲人只剩下收养无依无靠的自己，同时收编了雷古聂吉的警戒塔莲一个人。

「我可以再唱一次歌吗？」

「……随你便。」

雷古聂吉待在房间的角落，浑身缩成一团。

在卡黛又一次唱完歌之前……它都静静地、安稳地待在那里。

有著能够飞到无限远处的鸟龙翅膀，以及在同族之中最优秀才智的它经常陪伴在晴天的卡黛身边。

「吶──雷古聂吉你知道吗？听说这个世界……是由天使和词神大人一起创造的……」

她相信那个传说。即使看不见长相、即使对方一定不是人族，它依然是自己打从心底信任的好友。

「天使很喜欢歌喔，词术的源头就是歌曲。」

卡黛笑了。对于待在失去两眼光明的弱小少女身边，不求回报扶持她至今的雷古聂吉，她真心地这么认为：

「如果雷古聂吉是天使就好了呢。」

这个世界的词术可以不问种族，让双方沟通交流想法。

此人掌握世界上唯一支配宽广天空，自由自在的飞行军队。

此人将无惧死亡的绝对服从群体当成一个生命体统率。

此人具有支配战局的才智，深深扎根于一个国家的中枢。

它是凶猛的攻击者与秩序的守护者，更是特殊的天空灾祸。

司令（command），鸟龙。

夕晖之翼·雷古聂吉。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七 中央拘留所

在黄都内多个拘留所中，那个设施刻意设置于军事设施集中的区域，随时都处于密集的监视之下。关押于该设施的人物主要都是高重要性的战争犯，以及能用一般兵力压制的──「低危险性」对象。

走在通往监狱道路的男子斜戴著帽子。他是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

年轻的官僚转身面向发出脚步声且从后方走来的士兵。

「西多勿大人，梅吉市的作战中心传来联络。」

「什么啊，新公国的案件已经变成我的管辖范围了吗？」

他一脸不耐地歪著脸，抓了抓耳朵。

「是的。今天早上第三卿发来了通知。」

「是杰鲁奇啊。那家伙还是一样手脚快得要命呢……所以是什么事？」

「就在昨天，在不到一天的时间之内，八名谍报部队成员的定期联系同时中断了。」

「据点被包围，全灭了吧。都没有一个成功逃走的人吗？」

「是。八名队员一个也没有。他们是第十七卿旗下的菁英。对手应该是很庞大的部队吧。」

「很难说喔，你觉得要多少人才够？」

西多勿手插口袋迈出步伐，地下通道里回荡著他和士兵的脚步声。

「如果只是将他们逼到溃败的程度，就得派出四名一班的正规兵。但那是第十七卿的特务部队，即使牺牲其他全体人员，也一定能让其中一人逃走吧。而要做到歼灭的地步，最少也得派出十六名四班的部队。其中一班为狙击队。」

「毕竟那是第十七卿的部队嘛。」

锔钉西多勿的看法大部分和这位士兵一样。要彻底铲除受过训练的黄都特务部队，最少也得准备那样的兵力。

「……已经通知爱蕾雅妹妹部队全灭的事了吗？」

「爱蕾雅妹妹？」

「就是第十七卿啦。红纸签的爱蕾雅。如果要报告的话，应该不是先联络我，而是联络特务部队的顶头上司吧。虽然我听说她正在为了另一件事执行潜入任务中。」

「……是的。她似乎待在难以用通信机通话的边境，所以先通知负责人西多勿卿。」

「说什么负责人，我还没接到正式的委任喔。」

据说黄都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在最近六小月里，前往调查距离黄都遥远的土地。猎鸟龙专家第六将哈鲁甘特一头栽进讨伐龙的任务，而身为谍报部队首长的第十七卿爱蕾雅则是奉行极端的秘密主义，连紧急联络也联系不上。

「真是的，每个人都是我行我素的家伙……」

「当然，特务部队的指挥权限应该会移转给西多勿大人。要继续派人潜入吗？」

「重复同样的事只是去送死……换个方法。」

西多勿闭上眼睛。脑中浮现自己已再三记住，即将被派往的战场的地理环境。

「……指挥部的东侧应该有一块被溪流削出的洼地。与新公国的交涉中，该地应该勉强算是我方的领土。就在那里建立野战阵地。」

「洼地……确实有那样的地方。但那个位置距离指挥部相当远，无法发挥防卫的作用。」

「没关系，那是攻击用的阵地。那里的地形复杂，可以骗过鸟龙的眼睛。明天就派几个擅长筑城的人过去。」

「遵命──话说回来。」

两人停下了脚步，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的牢房。

走廊上保持著明亮的照明，却非常安静。

「释放『滥回凌轹』的事……那个，是由西多勿大人负责吗？」

「是啊，你让开一下。」

西多勿握拳以手背敲了敲铁门，他以这个姿势呼唤房里的存在。

「你醒著吧，霓悉洛。」

囚犯从床铺上起身。

她前额的长发盖住了一只眼睛，对著门口的方向微笑。那是一名年幼的少女。

「……没问题，我醒了。」

从她脊髓伸出的线状触手复杂地扭动。那不是人类。

「八名新公国的谍报部队在一天之内就被全灭了。你的话需要多少人才能做到，滥回凌轹霓悉洛。」

「一个人。」

少女理所当然地如此回答后，轻笑了一声。

「不对，应该说一人与『一台』吧？」

她名为滥回凌轹霓悉洛。

关押于该设施的人物主要都是高重要性的战争犯，以及能用一般兵力压制的──「低危险性」对象。

就算如此，她仍是在过去的战争中凭单机就消灭黄都一支方面军，现存纪录中最凶恶的生物兵器。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八 世界词祈雅

她解开绑带，让被雾气濡湿的沉重袍子从细腻的肌肤上滑落。虽然这里是位于森林深处的浴场，在这个简单的更衣间仍准备了穿衣镜，它映出了她那一尘不染的裸体。丰满的胸部、红玉般明亮的眼瞳，身高虽然无异于常人，她的腿却占了身体比例的一半，修长又优美。黄都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认为她的美貌是胜过一切的武器。

这句话并非男人们那种下流的揶揄或嘲讽，更不是自卑的想法或自以为是，而是客观的事实。最会利用爱蕾雅美貌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因此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婆婆说过，美丽是天使在人类出生之际赐予的礼物。因此必须利用这项天赋使他人幸福。）

爱蕾雅一边以梳子梳著棕色的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思考著。

她有所自觉，自从六小月前造访了这个村庄以后，自己思考年轻、美貌这类事情的频率就变高了。

（──我的看法则不同。）

美丽并非天使给予，亘久不变的恩宠，那只是会因人类的生老病死而产生变化的东西。

就算天生拥有姣好的长相，若是生了严重的疱疮，那份美貌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会因为被卷入争端，受到刀伤而减损其美丽。

更重要的是，即使受到避免那些厄运的幸运眷顾，若对自己的美貌毫不关心，就会像放弃修剪的王城中庭那般，任由天生的美荒废，沦为粗鄙不堪。

这些概念都是来自母亲的严格教导。她说：「就是这一点，区隔了路边妓女的俗艳与贵族千金的高雅妩媚。而我们已经是贵族了。」

美是与生俱来的才能，透过努力才能彰显。必须时常细心呵护、持续保养才行。

简单打理一番后，她推开通往浴场的木门。爱蕾雅在雾气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亚薇卡？」

「──老师！」

少女立刻站起身，溅起了水花。

爱蕾雅虽然现在拿掉了眼镜，但依然能隔著雾气认出亚薇卡。她和其他的森人不同，皮肤是褐色的。而她不但行为举止很孩子气，实际上年纪也很小。虽然森人比人类还长命，不过她恐怕只有十或十一岁而已。

「太好了～！吶！吶！人家以为老师回黄都了！米欧奇和艾依也很寂寞……唔，老师的裸体好美喔！」

「这……这样啊。谢谢你喔。虽然课程结束了，明天之前我还会待在这个村子。所以打算最后再来这个浴池泡一下。」

「嗯！祈雅也会待到明天吗？」

「当然喽。老师已经提醒过她，出发时要好好地向大家打声招呼喔。」

开心磨蹭著她的亚薇卡肌肤十分细致。即使近距离观察，也会觉得那肌肤的质感与人类的完全不同。而且她们的美貌百年来都不曾衰退。

这个村庄里的每个人──从婴儿到父母，所有的森人都不必像爱蕾雅那样付出努力即能享受天使赐予的美，有如他们理所应当的权利。

「吶，老师！讲点课嘛！我想要一个人听课！」

当爱蕾雅冲洗完身体，和亚薇卡一同泡在浴池时，亚薇卡那紫红的眼睛闪闪发光，并且探出了身体。

从她造访这个伊他树海道起算，已经过了六小月。小月的公转周期为四十二日，一年有九小月。代表她已经有半年以上的时间以老师的身分和森人的小孩来往了。

森人的村子里虽然和人类一样有著各式各样充满个性的人，不过对以教师身分待在这个村子里的爱蕾雅来说，还是勤奋好学的亚薇卡这种小孩子比较可爱。

「真拿你没辙呢……那么为了避免亚薇卡泡晕，我上一小段课就好了。只讲词术的系统喔。」

「太好了！」

爱蕾雅露出微笑，用几个水杓舀了水。

或许比起黄都的官僚，当个真正的教师还比较符合她的个性。然而这是一条无法重新选择的道路。

「词术主要有四个系统。森人虽然不太会做出这样的区分，但是在中央……人类的学术系统中就不是这样喔。」

「嗯！有热术、工术──呃，还有什么？」

「啊，好厉害。你能说出两种呢。书上看来的吗？」

「嘿嘿……！是隔壁的穆亚哥哥说的。但其实人家知道三种喔，呃……」

「热术、工术、力术、生术。这四种。」

「啊！生术！想起来了！」

「真了不起。」

爱蕾雅轻抚那头长长的银发，亚薇卡开心地扭了扭身体。

当然，严格来说只凭这四种系统并不足以完整说明构成这个世界的词术──例如赋予机魔或骸魔自我意志与生命的术，就是无法归类在这四种系统里任何一种的「魔之术」。

「你应该认识热术吧。就是亚薇卡的妈妈平时在厨房使用的那种。」

「人家也会用喔！」

「哦哦，那么下次我来的时候就能享用亚薇卡的料理喽？」

「太好了！包在人家身上！」

爱蕾雅一手抚摸亚薇卡，另一边则是将手指浸入盛水的杓子里。

「『爱蕾雅号令于伊他之水（erea io yethar）。无羽之虫（secat tent）。膨胀之叶（vekuons）。柔软脊骨（en ou kroah）。飞吧（qunocks）』。」

「哇噗！」

杓子里的水突然喷了出来，水花四溅。亚薇卡的脸都被打湿了。

「啊啊……！对不起。我不太会用力术……」

「没关系！我没事的！刚才那个就是力术吗？」

「移动、拋射物体。就是这样的术喔。比如说……你看过大人拉弓射出的箭半途转弯的样子吗？」

「好像有！」

「力术也可以做到那样的事。若是用在自己身上，有人就能在很短的时间里飞在空中喔。」

若以人类的物理学说明，热术可说是操纵纯量，力术则是操纵向量的技术。

热术能制造出火焰、雷、光等存在于指定地点的能量。另一方面，力术则是对已存在的物质或能量赋予自由动量的术。

另外有一种对年纪还小的亚薇卡尚嫌复杂的概念。只要合并两种术，就能发出飞行的火球或精准的雷击。

「那么、那么，工术是什么？」

「你想先知道这个吗？那……看好喽？我尽量弄得有趣一点……『爱蕾雅号令于伊他之水（erea io yethar）。十二之骨（4oermy tio）。海底的大地（shept alle）。终止之灰（pewrezez nesder）。停住（gubzerbea）』。」

既然词术是以语言沟通想法，那就只能作用在与自己互相理解的土地、器物、生物上。不过她在这块土地逗留了六小月，勉强能命令这里的水做出复杂的变化。就像这样──

爱蕾雅从水杓里掬出了一点热水。水维持著被她握住的形状，就算张开手也没有散掉。

「咦……咦，冰块！」

「呵呵，真的是这样吗～？」

「哇，好温暖！不是冰块耶！为什么会这样？」

「工术是改变形状的术。村子里面不是也有制作弓箭或餐具的人吗？就像弯曲木条可以制造弓，只要经过努力，即使是热水也可以像这样被赋予形状。」

「好厉害～！」

实际上，将流体固定成固体是种技巧高超的词术。若非对此系统有适合性，否则很难做到。

当然这只是趣味性的术。大部分的情况下，力术是用来将特定的熟悉土地之材料改变成预先设定好的形状。虽然人类以外的种族不怎么看重这个系统，但它仍是生产复杂器具时不可或缺，支撑文明发展的术。

「至于生术，简单来说就是医生用的术。亚薇卡也遇过帮你治疗伤口或感冒的人吧。」

「米其婆婆有帮我做过！但最近人家一直都很健康，没有受伤喔！」

「没错。然而不管米其婆婆再怎么厉害，也治不好老师的伤。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

「除非花费很长的时间与对象面对面相处，否则对象就无法理解透过词术进行直接治疗的话语。这就和风、水、林木或钢铁一样。当然，老师和亚薇卡也不例外。」

「人家和老师也不行吗？」

「不行。不过水就很老实，和生物不一样。我再教你一项生术可以做到的事吧。」

爱蕾雅低诵与方才一样的咏唱。这次她让亚薇卡的小嘴含住浸在水杓里的食指。

「嗯！好甜！」

「没错。生术不像工术那样能改变物体的形状，而是改变物体性质的术。它可以让受伤的细胞恢复活力治愈伤口，或是让水变成酒喔。」

「是这样吗？米其婆婆也做得到吗？我问米其婆婆为什么会疗伤的时候，她说不知怎地就会了。」

「毕竟森人擅长生术，或许就是那样吧。其实老师最擅长的也是生术喔。」

只不过──以爱蕾雅的情况来说，她能做到的不是治愈，而是制造毒物。

不仅仅是生术，深入理解对象到能直接以词术的命令作用在其身上的程度，就等于随时掌握著对象的生杀大权。当然，出于社会性的信赖，人们通常不会对医师怀抱那种不安。然而主治医师若是下令「去死」，确实能杀死患者。畏惧遭到暗杀的人拒绝接受生术，改为仰赖技术医疗，反而使寿命减少的故事在黄都并不稀奇。

因此爱蕾雅修习词术……特别是生术，当成一种可运用的手段。还让她现在能像这样向小孩子们传授理论。

虽说爱蕾雅是贵族，然而若追溯其母的身分，她却是来自妓女家庭。像她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就入列名额有限的黄都二十九官，也是因为「不幸中毒而死」的第十七卿的位子「碰巧」传给了她。

和自然界缺乏智慧的野兽不同，人类是一种雌性在蛮力方面劣于雄性的种族。

就算如此──即使没有力量，她仍能以外貌吸引、拉拢有力人士，抑或是干扰对方判断，使其容易受骗上当。当事情成功后，那些自觉犯下不道德行为的人们甚至不敢出声质疑。

以美貌深入渗透，从内部进行腐化。那就是红纸签的爱蕾雅所使用的力量。

「──课程就到此结束，下次拜访这里时再教后面的东西吧。」

「嗯！……你听人家说喔，老师！」

「好好好，什么事……呀啊！」

亚薇卡突然一头钻进她的胸口，害得爱蕾雅尖声怪叫。亚薇卡带著小孩的天真率直将脸埋进爱蕾雅的双乳间，笑著说：

「嘻嘻……老师，人家好喜欢你！虽然你要回去黄都了，人家还是最喜欢你～！」

「……嗯，是呀。老师也最喜欢亚薇卡了呢。」

「而且老师的胸部好大好厉害！」

「这、这跟那个没有关系吧！」

这是能看到大月与小月两个月亮的夜晚。之于爱蕾雅，也是她能享受片刻安宁的最后一夜。

在那之后，爱蕾雅与亚薇卡又闲聊了一会儿。同时她稍微想著自己来到这个村庄的原因，想著那个绝对无法对亚薇卡说出口的原因。

◆

回家的路上只有她一个人。温泉浴场位于村庄的最边缘，爱蕾雅必须穿过冷清的林道才能回到她暂住的地方。

「人类的洗澡时间都这么久吗？」

从树上传来一道声音。那是爱蕾雅熟悉的少女话音。

「亚薇卡泡晕了喔。那孩子的年纪还小，可以不要让她陪你泡那么久的澡吗？你这个黑心的老师。」

「──麻烦你……」

爱蕾雅眯起镜片后方的眼睛，仰望头顶的黑暗。

一个非自然产物的奇异结构体就在那里。

数条纤细的植物藤蔓在缺乏任何支撑之下垂直挺立于土地上，其顶点交织成座位的形状。一位金发的娇小少女就坐在上面。

「……不要用那种称呼好吗，祈雅？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什么『这种地方』？我本来打算等爱蕾雅出来后再去洗澡耶，结果你却洗了老半天。」

「用词术偷看是不对的行为喔。」

「别……别瞧不起人了！下流！我只是觉得高的地方不会有虫子骚扰，才会在这里休息！」

「呵呵。难道说祈雅也想和亚薇卡一样来听课吗？」

「不要！我绝对不要念书！那是亚薇卡太奇怪了！」

祈雅与好学的亚薇卡完全相反，她从来没有认真地上过词术的课。如果让祈雅进行纸笔测验，她毫无疑问地会拿到整个伊他树海道的学生中最低的分数。

爱蕾雅看了一眼支撑祈雅的藤蔓。那些连一个袋子都吊不住的细嫩卷须垂直地伸直，组成工整的结构。那是能让棉线变得具有钢铁般强度，扭曲生命的高超生术。

而从地面长出的结构体之所以能违反翻倒的原理支撑著少女，应该是以常态性生效的力术进行精准控制的结果。

「『将我放下来，送到老师的面前』。」

祈雅织出词术后，蔓藤植物平顺地弯曲，将坐在前端藤笼里的少女放到地上。如果能做到这种事，确实是比爬树还方便──除非那是出于「方便」这般简单的动机，而像这样不断维持复杂的词术指令。

「『变回去』。」

那株植物宛如时光回溯般收缩，最后收进祈雅的小小手掌里。

她手上只剩一颗小指头大的种子。

「『还给你』，谢谢。」

她将那颗小种子拋向头上的黑暗。种子画出不可思议的轨道，飞向缠绕在树上的植物，被不合时节的果实吸收进去。果实变回了花朵，最后连花蕾都消失，恢复成一丛普通的茂叶。

「……祈雅，你不能为了自己随便使用你的词术喔。你的力量是──」

「是让人们幸福的才能。你说过啦。蠢死了，每次都讲一样的话。」

「拜托你了，求求你听进老师的话……而且你的力量非常特殊，以普通的方式使用不是会很无趣吗？」

「唔～只要日子过得快乐，普通有什么不好。」

「在伊他的外头就不普通了。到利其亚新公国待一下后，你就会立刻去黄都的学校上学。那里不只有森人，还有山人和小人（leprechaun）。可能会有人觉得祈雅很奇怪，或是对你口出恶言喔。」

「黄都的学校有那种人在呀？」

词术被分类为四个系统，每个种族与个体各有其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

词术必须透过特殊的咏唱，编织能够传达至灵魂的话语才能发动。

词术是一门对欲影响之器物、人物或土地拥有充分的理解后，与对象进行沟通的技术。

有例外存在。只有一个人，只有祈雅的词术，违反了所有的原则。

「……是啊。既然你即将前往黄都，就该好好思考一下别人会怎么看待你。」

「不管别人对我口出什么样的恶言，我一点也不在乎！」

彷佛纤细陶艺品般的窈窕身材、金中带银的柔顺秀发、眼角微微上勾，有如湖水般清澈的碧眼。

不过，在整个种族都拥有美丽长相的森人当中，那算是非常普通的容貌。

与一般的十四岁森人少女相比，她身上一点也看不出足以证明其特殊性的特徵。

她现在简直就像摆出得意笑容的普通小孩。

「反正我只要说一句『去死』……那种家伙就全部死光了！」

──有例外存在。

她就是一位超越天才领域的魔才。

（插图009）

◆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空阴沉沉的。

伊他树海道原本就是多雨之地，还是一处终年浓雾阻绝人迹的秘境。这种天气不算罕见。

爱蕾雅一边忍受著刚起床时的血液循环不良，一边以煮麦子加森林山羊奶做成的汤解决掉一顿简朴的早餐。

当初来到这个从文明到饮食文化都不同的村落时，她连做家事都必须假手他人。不过现在她几乎都能自行处理了。

（祈雅已经出门了吗……真稀奇。）

成为她的专属教师的这两小月里，她都和祈雅住在这间房子。在早上起不了床这点，两人竟是惊愕地相似。

（真是的，今天就是出发的日子啊──）

爱蕾雅在心中嘟哝著并走出房子。只见眼前的广场上站著三名小孩。

「啊！老师～！」

「现在该说早安吗？竟然睡到这种时候，你有没有当大人的自觉啊？」

「老师……您、您好……」

爱蕾雅立刻端正站姿，没睡饱的慵懒表情也瞬间切换成完美的微笑。

在这个村子里，她就是一位温柔美丽的完美家庭教师。至少对祈雅以外的孩子是如此。

「早安，亚薇卡、希安……祈雅，不可以老是说别人的坏话喔。」

「因为老师今天就要离开，希安说也想过来，所以我们就一起来打招呼了～！」

「不是……我、我是……那个……」

「呵呵，是这样吗？能见到希安，老师也很开心喔。」

「……啊、嗯……」

希安是他们三人之中最年长的，然而那位少年却像只胆小的兔子躲在祈雅的背后。

爱蕾雅当然知道他的心意，所以有时候会装成不知情的样子故意戏弄他。

「人家特地来道别，结果你竟然还没起床。亚薇卡可是很无聊喔？」

「不会啦！有祈雅陪人家玩嘛！而且红果又冰又好吃呢～！」

「我、我怎么可能和你这种幼稚小孩玩！别多嘴！你看，你的嘴巴还沾著食物……！我帮你擦掉。」

「唔呀。」

爱蕾雅看了看从流过广场的清澈溪水中长出的细瘦红果树。应该是祈雅用词术使树木生长，让亚薇卡能吃到水果吧。

──祈雅简直无所不能。上天赋予了她行使过强词术的才能。

在这座秘境里的村庄，那种才能顶多像这样让红果结实，或制造火与光娱乐年幼的孩童们。毕竟在没有敌人与竞争的小小世界里，过强的力量并没有什么意义。

「老……老师！虽然祈雅是这种态度……！但是村里的孩子们，还有大人，都对老师……那个，心怀感谢……」

「是这样吗？希安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也……！非、非常感谢老师！在老师来这里以前，我连云是怎么产生的都不知道……！多亏了老师的教导，大、大家，都变聪明了。这是真的。」

希安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望著爱蕾雅的眼睛。

「……若真是如此，那对老师而言就是最开心的事了。我曾经在课堂上说过吧？智慧有如种子──」

「只要不断浇灌学习之水，它就会自行长大。但是最初种下那颗种子的是老师……是爱、爱蕾雅老师。我们老是麻烦老师，却没办法回报您……」

爱蕾雅慈祥地摸著他的头，接著用力抱紧了少年。

被抱在胸前的希安小声地发出小动物般的惨叫。

「用不著什么回报。没有什么事比拥有可爱的学生更让人开心了。你说是吧，亚薇卡？」

「嗯！人家最喜欢老师了！」

「你真的很做作耶……这就是恶劣的大人啦。爸爸妈妈也都被花言巧语骗了。够了啦，亚薇卡你也是！不要老是笑嘻嘻地撒娇！」

「祈……祈雅只是讨厌去黄都念书吧……好羡慕你喔。」

「喜欢念书的小孩比较奇怪吧！」

「真是的……呵呵，祈雅总是不够坦率呢。」

爱蕾雅不是教师。

她是黄都二十九官之一，第十七卿──这座村子的森人们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她以奔放的举止无私地对待双亲也难以照顾的祈雅，并且当上祈雅的专属教师，成功让她前往黄都留学。而这项行动有著明确的目的。

（祈雅一定能赢。）

祈雅简直全知全能。虽然还不到拥有别名的年纪，却已经具有过于强大的词术权能。那岂是在这种……不为人知的秘境里，只是被当成方便的术而遭埋没的才能呢。

在没有敌人也没有竞争的世界里，过强的力量并没有意义。

──但如果有人能帮助她赋予那股力量意义呢？

若是让祈雅进行战斗，她不需要以热术加热空气、放出火焰。而是可以直接让敌人著火。

优秀的工术使用者能将大地化为刀刃砍杀敌人。不过祈雅用不到那种术，因为她可以直接随意地加工敌人的形体。

在选出「勇者」的御览比武中……若是突然冒出没有人认识，连纸上空谈都想像不到的压倒性无敌的存在。其他的推荐者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无论对上谁，「世界词」都将得胜。就连第二将罗斯库雷伊……也得甘拜下风。）

红纸签的爱蕾雅追求力量。即使坐上了黄都政治中枢的位子，她仍不满足只是二十九人里可被取代的其中一人，而是希望得到不会受任何威胁，谁也无法鄙视其出身的绝对权力。

就算那需要以无尽的劳力与无瑕的信赖换取也无所谓。

「吶、吶！祈雅！既然暂时见不到面，我们就去那个老地方看一看吧！」

「唔……算了吧，不用去那种地方啦……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亚薇卡改成黏到祈雅身上对她撒娇。她浑身充满了小孩子特有的过剩精力。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是哪里呀？」

「老师也很在意呢。那是祈雅喜欢的景点吗？」

「乱说……才不是我，是亚薇卡喜欢的！我只是陪著她而已！」

「带人家去嘛～！」

祈雅只是在表面上装出不情愿的样子。

亚薇卡也没有真的相信她的话。祈雅虽然说话刻薄，成绩也不好。但是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位森人都知道这位少女的个性。

「真是的……！黑心老师不用跟来！真的没什么特别啦！」

「好啦好啦……虽然我嘴上这么说，还是会跟去喔。」

「真的不用来啦！」

于是她陪孩子们出发了。

伊他树海道充满了森林、河川及错综复杂的山丘。

这个村子还有爱蕾雅未曾踏入的道路，所以她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毕竟今天中午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原来那个山坡的树丛里有条路啊。」

「嗯！从村子的瞭望台顶端可以勉强看到山坡的另一边有出口喔。」

「那一定是从森人开拓的道路连出去的兽径吧。这条路上可能有野猪或鹿喔。」

「……要是碰到野猪，我可以用力术赶跑它。」

「希安好厉害！」

「我可以把整群野猪挂到最高的那棵树顶端喔！」

「祈雅也好厉害呢～！」

「真是的，不要拋下老师啦～」

祈雅带的路对爱蕾雅的体型来说太狭窄了，她的外套常常勾到叶子或树枝。

每次钻过树木形成的拱门时，两手的指头都会沾上泥土。

在黄都时她一定不会做这种事。活在权谋诡计里，比任何人都小心谨慎、努力自持的第十七卿，唯有在这个村子里偶尔会做出孩子气的举动。

她的学生们让爱蕾雅体验了自己从未经历过的孩童时光。

──而且。

（……路宽足够。只要排成纵队，就算是成年人类也能通行无碍。以方向来看，应该是通往第四座山的山腰。这是村民也不知道的道路。非常有用。）

爱蕾雅平时都在思考这种事。

如果这座村庄还有爱蕾雅尚未走过的道路，她就会想得到那条路的情报。

丰年祭时她曾和学生们一起观赏大人们跳的火焰舞。那种热度与美丽让她不禁发出了惊叹。另一方面，她也记录了在准备那场舞的期间，男人们会离开村子多久及此时的村庄防卫体制。

她曾经想教学生们这座森林里的植物有什么用途，结果尴尬地发现所有森人早就已经知道这些知识。当晚，她将能疗伤的药草、可当成行军粮食的山菜整理打包后，以传信鸟送去黄都。

爱蕾雅花了六个小月的时间，彻底调查了这座以浓雾阻挡他人进入的秘境。

（这个村庄很和平，不会提防外来的侵略。派一小队士兵应该就足够对付了吧。）

黄都的军队迟早会来接收这个丰饶村庄的所有资源。

那些资源将成为帮助因「真正的魔王」的破坏而遍体鳞伤的人类国家进行复苏的础石。

祈雅这位罕见奇才会成为爱蕾雅推举的勇者。其他村庄的一切则将挪为建设国家的资源。

她从虏获的新公国士兵身上取得「真正的魔王」时代谣传的「全能词术使用者」所在的村庄位置。从那时候开始，这个村庄就不再是不为人知的秘境了。

那位士兵已不在人世。只要再解决掉其他知道爱蕾雅与「世界词」之间关连的少数人士，就再也不会有人警戒祈雅的力量。

──以美貌深入渗透，从内部进行腐化。

面对她的谍报能力，任何对象都会轻易沦陷。她的别名乃是招来火焰与鲜血的──红纸签的爱蕾雅。

「……到了喔！老师！」

爱蕾雅抬头，眼前的景色一如她的料想，是一处面对深谷的山腰。

「嘿咻～好累啊！老师也累了吧？」

「是、是啊……不要紧。真的是这里吗？」

稍微感到疲劳的爱蕾雅喘著气，抬头望著面前的景色。

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远方山峦云气笼罩，山峰的轮廓因浓雾显得模糊不清。看起来只是一片雾蒙蒙的景象。

「是啊……嗯。你看吧！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对不对！所以我就说不要来嘛！用这里当成对这个村子的最后回忆太没意思了！」

坐在岩石上的祈雅也有点尴尬地笑著。

此地是她不透漏给他人的秘密景点。爱蕾雅很清楚，孩子们都把自己当成一位重要的伙伴。

……此时，希安突然开口说：

「……是不是阴天的关系啊？那只要祈雅让天气放晴不就好了吗？」

「对啊～！说得也是！有祈雅在太好了！」

「……？放晴是什么意思？」

「算了啦，你们说得那么简单……」

祈雅不耐烦地望向山崖的另一边。

她玩弄了一下金色的发梢，不好意思地看著爱蕾雅。

「……我不是在生气喔，老师。」

接著不高兴地发出命令：

「『放晴吧』。」

那带著神秘力量的低语超越了声音语言的界限，传到远方的天空中。

就像大海退潮一样。

堆积于空中的厚重云层在祈雅等人面前一口气散开。

在这一丝风也没有，宛若时间加速的奇迹景象中，爱蕾雅痴痴地望著逐渐散去的灰色云朵。

看起来就像她脚下的整个世界甩掉了云层，将她送往前方遥远的另一端。

「……啊啊。」

无敌。这就是无敌的力量。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祈雅也一定能获胜吧。只要知道这件事，对爱蕾雅而言便足矣。

探出头的晨光带著苍蓝的色彩，扫过地平线。

那道眩目光辉穿过远处云雾遮掩的模糊群山，让轮廓鲜明地浮现出来。

原本被藏在浓雾之中的宽阔湖泊出现在谷底。

水面倒映著这片美丽的景色。

伊他树海道。这是她曾居住过的地方。有著与她们相处过的温馨时光。

「看吧。这没什么。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景色──」

为了不再受到鄙视，她将美貌化为手段，一个劲地追求力量。

她如今拥有的美丽和一切的事物对她来说不过都是手段罢了。

红纸签的爱蕾雅绝对不会对这种行事态度感到羞耻。

「吶，你还好吗？老师，你在哭喔？」

「……？怎么了？」

「老师，你在哭喔。」

拉著她袖子的亚薇卡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爱蕾雅露出微笑。

「我没有哭喔。」

她没办法转头面向孩子们，只能呆站在原地，让这幅景色紧紧吸住她的目光，

这是她在森人的村子所待的最后一个上午。

没错，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因为爱蕾雅随时都是一位美丽温柔的完美教师。

「……老师，没有哭喔。」

此人无视所有防御与过程，具有扭曲各种存在的力量。

此人能发挥凌驾自然的权能，一句话就将天候与地形置于其支配之下。

此人乃是超乎万物预测外的特异点，抗拒任何解析与预测。

她是目前无法测量其界限的全能魔才。

词术士（wizard），森人。

世界词祈雅。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九 大海的希古尔雷

挺过强盗袭击，与月岚拉娜一同归国的两位新加入佣兵正在利其亚中央城塞与塔莲会面。

虽然所有人都就定位，不过调查兵拉娜的身材太娇小，几乎半个人都埋在会议室椅子的厚重毛毯里。

「斩音夏鲁库、大海的希古尔雷。能够请来两位名声响亮的人士，你的收获相当丰硕，拉娜……可惜没有『世界词』，这是我奢望太多了。」

「很遗憾，我没有找到任何类似那样的人。虽然那应该只是被加油添醋的谣言吧。要是真有全能的词术这种东西，就能轻松打赢战争了吧。」

「嗯。假设真的存在，下一个议题就是得想出办法控制那个人了。」

骸魔和根兽。即使他们确实是强大的战力，但也是以黄都为首的一般人族国家不可能徵用的异形生物。然而塔莲寻求的是面对上百名兵力时，能以一人之力战胜敌人的杰出英雄，那就不一定得是人类。

地表上有可能存在凌驾一般尺度的非凡人士。数不尽的传说与事实，更重要的是「真正的魔王」的实际存在都证明了这点。

「首先，大海的希古尔雷，我听说了你的传闻。你在边境似乎是位战无不胜的剑斗士吧。」

「是的。那个工作我做得还算久。以人类的单位来说，约莫有十三或十四年吧。」

「……奴隶剑斗赛？」

眺望著外头尖塔的夏鲁库惊讶地歪著头盖骨。塔莲则是代为回答：

「边境有将人类或野兽的性命用于赌博的野蛮城市。当然，那是违法的勾当。虽然黄都近年来慢慢地提升奴隶的权利……不过在『真正的魔王』存在的黑暗时代，有很多地方是王国管不到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十四年来它都对那种恶徒言听计从吧。这样要说是无敌，我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确实如此，夏鲁库的话有点道理。方便的话能说明一下详情吗，希古尔雷？」

「好的，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故事。」

◆

大海的希古尔雷出生于人族不知其名的西方边境森林。

在根兽这种拥有智慧的植物中，希古尔雷的体型比其他的个体还要大，大约与人类同高。因此森林附近的都市的人类选中并「采收」了它。

希古尔雷成为在他们所经营的娱乐性竞技比赛的余兴节目时用来被打败的兽族。

它还记得在一片黑暗之中，初次与人类交谈的内容。

「你知道怎么拿武器吗？」

「不知道，我听不懂。」

「就是剑啊。就算是奴隶斗技赛，杀了不会抵抗的根兽也炒不热气氛。明天之前你给我学会怎么拿短剑。」

「好的。然后只要战斗就行了吧？」

「等你能用那种根须般的手战斗再说啦。」

对于人类社会一无所知的希古尔雷既不愤慨，也无悲叹。它只是想著「是这样啊」。

所以它就照著做了。

──隔天，赛场出现了来自秘境的根兽狂插猛刺，杀死与之战斗的奴隶斗士的画面。

由于根兽自植物演化而来，很多人都认为那是行动迟缓的生物。但是它们柔软的藤蔓具有接近钢铁弹簧的强度。根据其体型与技术，藤蔓弹出的速度还可能更快。

再加上所有的根兽都有毒。些微剂量就能溶解神经细胞、造成剧痛与呼吸障碍并迅速夺命的剧毒乃是地表上最致命的化学物质之一。

单就事实而言，是企图利用大型根兽吸引票房的那些人太过愚蠢。对于希古尔雷来说，也算是某种幸运。人类的傲慢与无知让它在最初的几场对决中获得了胜利。

「下一场对决的对手是谁？」

「……对决？怎么可能把你这种东西分配到一对一的战斗。接下来的对手不是以前那种低阶的奴隶，是三位高阶斗士。这不是对决而是讨伐战。你就尽量死得好看一点吧。」

「不，我不想死。」

「很遗憾啊，希古尔雷。在这个竞技场里不杀生就会死呢。」

「不杀生，就会死。」

希古尔雷很听话，在隔天的对决里杀了那三个人。

它接受了被告知的事实，只要持续杀人就不会死。

最初连剑都不会握的根兽不断地学习。无论是不是人，它都接受了比自己资历更老的斗士拥有比它更优秀技术这般理所当然事实。在双方赌上生命的奴隶竞技的极限环境里，它一边以致死之毒和挥斩藤蔓打倒敌人，一边观察著那些人如何逼近敌方，回避危机，建构战术。

如果要问希古尔雷有什么才能不是来自根兽天生的身体能力，而是源于它自己，就是那份顺从听话的态度吧。

「没有下一场对决了。你即将被卖去其他城市。」

那天与它交谈的应该不是之前的看守，而是竞技场的老板。

王国新订立的法律禁止公然获取奴隶斗士，因此能独力接连杀死对战对手的希古尔雷就成了小型城市无法负荷的斗士。

「好的，得跟随别的主人吗？他会让我与更强的人战斗吗？」

「嗯，应该会吧。就算你有智慧，能使用词术，但毕竟只是兽族。在对决里被杀的是应该你才对。」

「为什么呢？我天生就是兽族，这不是我能改变的。」

「──怪物被人族打败才好看啊。你必须死的理由只有这个。」

「……不，我不想死。」

如果顺从听话的希古尔雷拥有什么反抗意志，那就是拒绝死亡的意志。

这个意志随著一次又一次的对决逐渐坚实，希古尔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真的想活下去吗？继续活著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不是对生存的执著，只是不想死而已。

曾经有沦为囚犯的王国正规兵以锻炼已久的精湛刀法向它挑战。

「希古尔雷……！别恨我！我必须杀了你，回去母国！」

「明白了，我不恨你。」

（不只是扭腰，还将脊椎像弓一样运用，制造出第一击的速度。如果用我的身体重现这样的技巧，就得将体内的维管束编织起来──）

曾经有吃掉一个村庄十二名小孩的大鬼，以非人的臂力挥著大砍刀向它挑战。

「真是个好日子。人族看著我们的战斗而感到害怕。既然那些家伙正在观看我们，我们就得打一场使他们畏惧才行呢，希古尔雷。」

「是啊。」

（即使速度能追上，力气也会输给他。毕竟我的藤蔓无法维持持续性推挤的力量。必须以多根藤蔓分秒不差地同时发动斩击──）

它曾经被拖到带著枪的刽子手们面前，当成会动的枪靶。

「希古尔雷，辛苦你一路战斗到现在。今天就是你最后能表现的舞台了。」

「谢谢。」

（观察手指的肌肉，我想试试看我的斩击是否能跟上子弹发射的速度。就算以击出藤蔓的反作用力弹离对方的视线范围，若那些刽子手有和其他的奴隶斗士同样程度的反应能力──）

它唯唯诺诺地不断接受硬塞给它的绝对劣势对决，为了在打赢一场战斗后获得足以撑过下一场更严酷战斗的成长，它观察敌人、锻炼自己。它没有老师，同时死在其手下的奴隶却也全都是它的老师。

虽然它每次都被迫参加片面不利又恶毒的对决，希古尔雷也不会在战斗以外的场合被处决。因为它非常顺从，竞技场老板没有杀他的理由。

最后它成为了大名鼎鼎的最强斗士，观看对决的观众们已不再期待大海的希古尔雷战败。它是谁也杀不死的无敌奴隶。

（我得练习刺出短剑时最恰当的轨迹。）

根兽完全没有被周围的评价影响。它总是在地底下持续练剑。

在对决以外的时间，黑暗中的几滴水、墙壁的龟裂，就是它练习的对象。

（必须钻研更有效利用毒液的手段。下次我可能会战败。下次我的招数可能会被看穿。）

它并非怯懦或自我贬抑，而是真的把这些想法当成事实。因为──「下一场对决更危险」、「被杀的将会是你」──它对别人说的这些话总是照单全收。

随著一次又一次的战斗，其他的奴隶斗士越来越少，观众也开始变得稀稀落落。看守说话时的语气隐约带著奇异的恐惧。除了它以外的人都显得忐忑不安。它没有注意这些异常，继续钻研战斗。

在它被囚禁的期间，时代逐渐变化。「真正的魔王」出现了。

──于是那天到来了。大海的希古尔雷突然成为了自由之身。

地牢被打开，所有的奴隶斗士都被放出来。魔王军的侵蚀开始了。

火焰乱窜，人们自相残杀。魔王军的疯狂覆盖了整座城市。

希古尔雷穿过逃离死亡与疯狂的人群，反向前进，同时思考著一个疑问。

──为什么他们不战斗呢？

它理所当然地杀掉了在精神错乱之下攻击它的敌人。

短剑插入肋骨的缝隙，扭转，拔出。活在外面世界的人就和与它战斗的战士一样地死去。

「原来如此。」

它不禁低语。在外面世界首次制造的死亡，让它终于明白了。

即使成为自由之身，世界仍没有任何改变。不杀生，就会死。这条它最先学到且持续遵从的唯一教导果然是正确的。

为什么──不过是一团植物的自己有著抗拒死亡的意志呢？

（对了。）

它一路战胜至今。所谓的活著，就是践踏其他生物想要生存下去的愿望，才能待在这世上。

和它对决的剑斗奴隶们、不会词术的野兽们、那些数以千计的对手。他们全都有著相同的愿望，应该是这样才对。

（对了，这就是自尊心啊。）

即使成为自由之身……只要想到被它杀死的那些人，就让它觉得自己此刻更不该被「这种程度的敌人」所杀。

大海的希古尔雷是无敌的剑斗士，它不能输。

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哈──」

它发出了单调、没有意义的声音。对于自己身体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它也感到不可思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希古尔雷以毫无起伏地的声音笑了。在这段生命中，它是第一次展现笑意。

它一边笑著，一边步向无数的敌人。

◆

时间来到现在。自从它萌生根兽的自我意志以来，除了挥剑不知道其他生存方式的它如今成为警戒塔莲的士兵。

「这家伙被发现时……它已经杀光了魔王军。这件事千真万确。」

娇小的拉娜对著夏鲁库愉快地说著。夏鲁库认真地询问：

「这家伙有遇过『真正的魔王』吗？」

「怎么可能嘛。但是它面对的可是魔王军喔！正常来说那是难以想像的事。如果你说这家伙就是勇者，我也不会惊讶呢。」

「……如果那些事都是真的，那的确非常了不起。原来『它挺身面对了』魔王军啊──」

即使在这个「真正的魔王」已死的时代，也只有极少数人愿意提到魔王军。因为所有人都还记得那些唤起恐惧的存在有多么骇人。

比起死后仍蒙著神秘面纱的「真正的魔王」，或许魔王军才是最普遍、最能象徵那个时代的恐怖形象。

「哦。」

正当希古尔雷说完它的故事后，一位青年拉开后面的门走了进来。他瞧了瞧屋内的几个人后，开口道：

「塔莲妹妹。今天又多了几位奇特的家伙呢。」

「你也报一下名号，达凯。」

「客人」看到两位新人后，一脸稀奇地靠向根兽。

「那边的骸魔是使枪的。这位根兽是什么样的角色倒是让人猜不到……再说根本看不出来它的脸在哪里啊。」

「我是斩音夏鲁库。被要求报上名号的应该是你吧。」

骸魔──夏鲁库低声说道。

「还是我听错了呢？看来死掉之后我对自己的感觉就没有自信了。」

「我叫大海的希古尔雷，幸会。」

「嗯～你们几个……很强吗？」

达凯一边丢出问题，一边拿起希古尔雷的武器仔细端详。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匕首。它的身体里应该藏了很多把。）

塔莲代替两人回答。

「他们和你一样是值得信赖的强者。我认为我们也得像『真正的魔王』一样──准备能使敌军惧怕的个体战力。虽然战争是以军团的运用为前提，但是在长期战乱导致军民疲惫之前，我想要拥有让敌军不敢前进的恐怖象徵。」

「在这种时代，那样的抑制力是很有效的。你有自信吗，夏鲁库？」

「抱歉，我还不打算回应那份期待。」

夏鲁库冷淡地回答。

「我和那边的希古尔雷不同，我是佣兵。无论价码多低，在还没收到预付款前就上工违反了规矩。」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真正的魔王』死去的『最后之地』的调查资料吧，夏鲁库。在调查报告完成之前的这段期间，在某些范围内你可以自由地待命。」

「哈哈哈哈，你该不会打著随时都能逃走的主意吧？」

「──难道你以为死人就该免费帮人工作吗？若想确认我的实力，你只要现场支付让我出手的金钱就行了。双重契约的问题我会当作没看到。」

「很不错喔，我不讨厌爱耍嘴皮子的家伙。至于那边的那位……」

达凯一边说著，一边从桌上的盘子拿起一颗水果。那是红果。然后丢给了希古尔雷。

「……你挺安静的嘛。根兽都吃些什么啊？」

「我不吃红果。」

拳头大的红果一离开达凯的手就静止在半空中，接著垂直掉在桌上。

（哦～）

达凯在心中赞叹一声。落在桌上的水果仍保持原来的形状。那是连影子都来不及跟上的迅速斩击。这一斩实在太过犀利，切断面还黏在一起没有分开。

「你若想见识我的力量。」

红果裂开了。两半、四片、八片。水果片迅速地腐蚀溶化。

几条宛如藤蔓的「手臂」各自握著一把短刀，对远距离的空中砍了三下。而且，那些刀上都涂著致死的剧毒。

「我已经让你看到了。」

塔莲露出狰狞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

「精采。」

她所支配的新公国就是力量。透过独立而脱离黄都管理的那股力量，将化为让整个地表的强者都聚集而来的汇聚力。

聚集于这个利其亚的，是那种屈指可数、万中选一的异才。

注视著希古尔雷动作的月岚拉娜说出她的见解：

「……原来如此，根兽能够同时以三只手臂使剑啊。从这么远的距离……再加上具有剧毒的根兽，确实是神乎其技。」

那正是以人类身躯无法做到的异形剑术。就是这项技术让大海的希古尔雷夺得了生存权。

「不对。」

这十四年来，错估希古尔雷能力极限的人全都丢了性命。

在这片修罗大地上身为终极存在之一，就意味著成为远远超出常人的理解──甚至远远超越想像领域，隔绝于常理之外的怪物。

「是四十二只。」

此人身怀以死地中逝去的大量牺牲者磨练而出的决斗之技。

此人暗藏凡有生命之物皆无法抗衡的绝对致死之毒。

此人锻炼其异形肉体至极致，以超脱常轨的无量剑光为傲。

它是服从一切却不受任何人支配，最自由自在的奴隶。

剑奴（gladiator），根兽。

大海的希古尔雷。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十 静歌娜斯缇库

从黄都出发的运输商队以利其亚新公国为目的地，经过一个又一个规模极小的市镇，采取躲避新公国警戒网的迂回路径。队伍只有配备最低限度的护卫士兵。而商队里的商人中，甚至鲜少有人清楚在需要多达三位巨人拖曳的重型货车里，除了巨人在往返行程中的食物还装载了什么样的货物。

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负责监督这一连串的作战。他还准备了多台类似这样的重型货车，护卫的多寡与货物也各不相同，并且同时让各队从不同的路径出发。这是让新公国无法贸然出手以拖延时间的策略。

该行动以运输作战而言显得规模庞大，但仍远远不及真正的军事行动，也没其他官僚涉入。他几乎只能靠自己进行指挥，完成这项避免战争发生的塔莲暗杀计画。

山边有一座小城市。最后一台货车进入时太阳已经落下，天空开始下起细细的小雨。在这个小城市里，作战用的那台重型货车也只能和其他货车并排停放，摆在有人看管的广场上。

「大型货物的运载果然很慢，以这个速度还要三天半才能抵达吧。嗯──库瑟，队上所有人都有床可睡吗？」

西多勿撑著伞向背后的男子询问。

「如果只要床的话，我听说『教团』的济贫院还有空房间。至于提供食物……您也应该知道是没办法的事，西多勿卿。」

这位名为库瑟的男子别名是「擦身之祸」。

他是一位三十岁后半，眼神慵懒的男子。也是隶属于过去版图遍布全境的「教团」的圣骑士。那一身长长的黑色祭司服在商人们中特别显眼。

负责简单的文字教育与救济贫民等慈善事业的「教团」如今在许多地区受歧视与迫害所苦。其中一个原因是「真正的魔王」带来灾厄后，人们就丧失了对于信仰创造世界的词神的「教团」的信心与向心力。

「……我手下的士兵怎么可能做出向『教团』敲诈食物的不堪行为。我们会用自己携带的货物解决食物的问题。另外虽然会稍微拖慢行程，商人们使用过的床单之后也会清洗乾净。」

「呼嘿嘿，那还真是多谢了。黄都那边要是有更多像西多勿卿这样的人，我们以后或许就能好过一点。」

「你以为那种奉承对我有用吗？」

「哦，如果我的话听起来有那种意思，那先跟您道个歉。」

就算扣掉黄都政府排斥「教团」的风气，西多勿对这位有气无力的圣骑士依然没什么好印象。不过，既然身为黄都最高权力人士之一的他会像这样直接与对方接触，代表他对此人抱有与其实力、品性相称的信赖。

擦身之祸库瑟乃是守护不具大规模武力之「教团」的少数战力。而且据说不只在「教团」内，即使算进其他组织，他也是这一行中最强的不死之身杀手。

「让我先把话说清楚。之所以雇用你，纯粹是实用性的问题。这次的护送对象实际上可是比看起来的样子更危险，因为我需要表面上与黄都没有关连的强大个人战力。而既然我们走的是迂回路径，就得用到『教团』的管道安排宿营地。」

「所以才会伪装成商队啊。看来那个护送对象有如此费力隐匿的价值呢。」

「就当做是这样吧……那么你呢？」

撑著伞的西多勿对库瑟露出锐利的眼神。

「要说这场护送任务对你有什么比收到的酬劳更大的好处，就只有能在远离黄都的这里和我进行一对一的对话。所以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你不怕被暗杀吗，我可是『教团』的杀手喔？」

「我已经确认你不是会做出那种蠢事的笨蛋。否则我也不会特地露脸。」

事实上，由身为黄都二十九官的西多勿亲自押送这支计画核心的商队，多少有被新公国方探查到的危险。但西多勿并不想欠这位受到黄都近乎迫害的对待，却主动提供协助的男子人情。

「呼嘿嘿，您真是个大好人。啊……这句话可不是奉承喔。」

库瑟露出难堪的苦笑。排成列的商队灯火在镇上夜晚的街道上来来去去。

他茫然地望著这片景象，开口道：

「你能不能请孩子们吃点好吃的呢？」

「……啊？」

「我希望你能站在我们……『教团』这边，然而我知道以现在的情势来说不可能……但至少让我们路过城镇的孤儿们得到一次美好的经验吧。我已经很久没拜访这里的教会。能不能帮我这个大叔做点面子呢？」

「这是不可能的。再说我打算今晚就离开这座城市。」

年轻的文官露出不悦的表情朝怀中摸索，掏出一个上等皮革制成的钱包拋给库瑟。

库瑟伸出大手接住钱包，发出装满金币的沉闷声响。

「──拿去。」

锔钉西多勿是一位二十岁出头就在黄都最高权力圈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天才。即使他不想要，这个地位仍旧为他带来了莫大的权力与财富。刚才他拋出的金币连开销都算不上。

不过对擦身之祸的库瑟想要保护的孩童们来说，想必就不是如此。

「……非常感谢您，西多勿卿。愿词神圣言保佑您。」

「算了吧。这连贿络都不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无耻地要钱的神职人员。而且直接和你聊过之后，我就在想……」

西多勿打量著库瑟。在这片黑夜中，库瑟的黑长袍反而看起来更加显眼。

虽然身为文官的西多勿也明白他是位训练有素的优秀战士，然而被他单独歼灭的魔王军与排斥「教团」的激进分子人数却没办法单靠这一点解释。据说他往往是一个人单独战斗。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战斗能力。

「……你其实很强吧？」

「呼嘿嘿，这是当然的。」

擦身之祸库瑟露出笑容。他的眼中没有傲气也没有激情的火焰，只有与自豪为最强之人不相称的达观与倦容。

「因为我的身边有天使啊。」

◆

雨声越来越大，苍郁密林的树叶都湿透了。

与西多勿分开后，库瑟来到城镇边缘的一栋满是龟裂的建筑物前。听说独力管理济贫院的神官在两小月前因肺炎病倒，正在隔壁的大城市治疗。

开门迎接他的，是一位十八岁的年轻见习神官少女。

「库瑟老师！好久不见了！」

她刚刚应该正在做家事，身上还穿著有点脏的佣人服。库瑟伸出宽大的手掌，摸了摸她那头与六年前不同，已然剪短的头发。

「呼嘿嘿。我回来了，莉佩露妹妹。有几年没见了呢。客人很多，要麻烦你了。」

「不会，没问题的！阿尼达老师也真是的，偏偏在这时病倒！那个人从以前就常常不会看时机……」

「我知道、我知道。可以倒杯茶吗？我不用喝，是给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

莉佩露低声重复了一次。库瑟的背后走出了一位苗条少女。她穿著过度暴露的服装，敞开的背上从脊髓处长出了好几条细丝般的器官。

她不是人类，或是她的身体至少有经过后天的改造。

浏海遮住半边眼睛的少女露出笑意。

「晚安，你好。呃，你就是莉佩露妹妹吗？」

「……是的，我是莉佩露。别名是霜叶莉佩露。那个……你是？」

「滥回凌轹。」

她大剌剌地坐在玄关脱掉湿透的长袜。看到从热裤底下露出的白皙嫩腿，见习神官莉佩露不禁撇开视线。

「滥回凌轹霓悉洛。是这位库瑟先生的护卫对象。」

「护卫？」

「是啊。这里最近已经没办法只靠捐献就让孩子们吃饱了吧。呼嘿嘿。所以大叔我就在不违背教义的范围内做点这类的工作。」

「库瑟老师。那真的是工作吗？对象还是这样的女孩子……」

「哦，难道说莉佩露妹妹嫉妒了吗？真开心呢。」

「才不是那样。霓悉洛小姐，要我带你参观这栋建筑吗？」

「不用不用，不必麻烦了。我还有话想和库瑟老师说。」

莉佩露交互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库瑟与坐著的霓悉洛。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与带著脱俗气质的美女。以外貌判断，这对男女的年纪差了一轮以上。

「你们果然是……」

「不对，她是开玩笑的，莉佩露妹妹！我们真的只是护卫和雇主！」

「我知道啦。库瑟老师待在这里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那方面的话题嘛。」

「呼嘿嘿。你这么清楚反倒让我很伤心啊。」

莉佩露看著佣人服的袖子，叹了口气。

「……我去换衣服，这身打扮太脏了。」

看著走向洗衣区的莉佩露，霓悉洛突然开口：

「她是个好孩子。」

「看得出来吗？你们不是才刚认识而已？」

「因为她没问我身体的问题呀。」

从背后长出的蜘蛛丝触手遵照霓悉洛的意志整齐地摆动著。

「『教团』里有很多身怀隐情的孩子。大叔以前也是无家可归，受到收养的孤儿呢。大家都明白这点，所以只要对方不开口就不会过问。」

「哦，听起来就像你现在有家可回呢。」

「……有的。『教团』就是我的家。」

「嘻嘻，真羡慕你。」

少女半边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插图010）

滥回凌轹霓悉洛不是人类。

那是使用类似骸魔那种将生命灌入白骨的技术，对留有肉体与脏器的新鲜尸骸进行加工，将其复活为迥异于生前之人的存在。是一种魔王自称者的技术。霓悉洛是被称为尸魔（revenant）的魔族──也是以战争犯的身分被囚禁于黄都的大规模杀戮「兵器」。

「……库瑟也不过问我的来历呢。从黄都出发后就一直是如此。」

霓悉洛坐上玄关处的椅子，光著脚前后摆动。库瑟朝鞋柜的方向望去，看著里头少少几双的鞋子。

「怎么突然这么说，你希望我问吗？」

「也许吧──如果我这么说呢？」

圣骑士搔了搔后颈，朝少女弯下了腰。

「那我当然会问。虽然我不是正式的神官，听取别人的告解仍是侍奉词神之人的责任。」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啦。只是我们难得有缘一起旅行，库瑟却不怎么聊天罢了。如果我说从黄都运出的重型货车所载的『货物』也是我，你会相信吗？」

霓悉洛眯起眼睛，注视著玄关的外面。

远处传来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这座边境都市的夜晚既幽暗又十分宁静。

「我只听说你在黄都被当成囚犯。会被放出来是因为罪责已经赎清了。」

「不对。」

霓悉洛摇了摇头。

「我只是和西多勿约好，他放我出来，我帮他的忙。因为我最喜欢人族了。」

她是早已灭亡的魔王自称者的兵器，也是黄都过去的敌对者。和「教团」的库瑟同样是时代输家的她与西多勿做了一项交易。

「那是玩笑话吗？」

「为什么这么说？我是认真的。」

库瑟来到霓悉洛的椅子旁，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么，如果你现在是自由的……而且没有那个约定呢？」

「谁知道呢。嘻嘻。应该还是会战斗吧。毕竟我就是为了战斗而被制造出来的，那也是我最擅长的事。库瑟你呢？」

「如果没必要战斗……我会找间教会安顿下来，开垦农园吧。我真的不适合这种工作……」

「你真的不适合呢，库瑟。」

坐在椅子上的霓悉洛以独眼俯视著库瑟。即使那是尸体的眼睛，受过高超技术处理的尸魔眼睛还是比活人的眼睛更加清澈、水灵。

「──你是否对刚才的莉佩露妹妹也怀有愧疚之心呢？那孩子知道你负责消灭『教团』的敌人吗？」

「哎呀哎呀……真伤脑筋呢。听取告解的人竟然反过来被逼问，真服了你了。」

「你没有携带武器吧，库瑟？」

少女看著库瑟卸下的行李。那是一面高度与库瑟身高差不多，绘上抽象化天使图样的大盾。表面有著好几道刮痕。

「……你看起来就像很害怕伤害他人的样子。」

「喂喂喂，拜托别欺负我这个柔弱的大叔啊。」

坐在地上的库瑟举双手投降了。

「……那个……我果然看起来很弱吗？在为了战斗而造出来的你眼中，像我这样的人是半吊子吧。」

「没有那回事。怀有那种想法的你却能活到现在，我反而对你的本事很感兴趣呢，你也和我一样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战斗过吧？你杀了多少人？和多强大的对手交手过？在哪里学会什么样的招数呢？」

「那些事……一点也不值得炫耀。」

库瑟只是露出没有气势的苦笑。他没有看著霓悉洛，而是望向半空中。

「我的身边有天使……因为天使看顾著我，所以我不会死。仅止于此……真的就只是这样罢了。」

◆

当晚的餐桌上，摆满了比平时放在这张济贫院的桌子上的食物更加丰富的餐点。

盘子上摆著足够供应给每个人的肉，旁边的面包也不是长期保存用的硬面包，而是当天中午烤好的柔软面包。

「好棒喔！」

「这个汤不会稀得像水耶！里面加了羊奶！」

「听说是因为库瑟老师来的关系！」

「可以先留下明天的份吗？」

「大家安静一点。要是吵吵闹闹的，美食就会跑不见喔！」

莉佩露一边安抚闹哄哄的孩子们，一边抱歉地望向库瑟。

「……真不好意思，库瑟老师。都是因为这里太穷，害您额外破费……」

「别客气、别客气。现在各地的教会都应该互相帮助。而且我以前在莉佩露妹妹面前都没做过什么像个老师的事啊。」

「……」

霓悉洛的面前也摆上了料理，原本就是死人的她叫住了一位不知内情的小孩，将盘子上的面包分给了对方。

「拿去，给小妹妹加菜吧。我已经在路上吃过了。」

「谢、谢谢你……姊姊！」

「呵呵呵，不客气。」

孩子们笑了，看到这副景象的库瑟也笑了。虽然那是他不经意露出的表情，但并不是之前那种毫无气势的乾笑，而是彷佛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

「吶，莉佩露妹妹。真的不需要我帮忙打扫借给商人们的房间吗？」

「这个要求这么突然，真亏你能准备那么多的房间呢。」

「啊……那也是因为不久前黄都的部队曾经在这里留宿过。」

黄都两字让库瑟和霓悉洛两人在心中起了反应。他们目前必须装出与黄都毫无关系的样子前往新公国……但看来已经有其他与这支运输部队无关的其他部队偶然经过了这座城市。

「那还是真抱歉，害你忙得没完没了。」

「不会啦。今天来的商人比黄都的士兵礼貌多了。而且脚步声也不会很吵，我反而想谢谢他们呢。」

即使同为黄都的士兵，领导者不同，其性质也会不一样。例如此时伪装成商人的第二十卿西多勿的士兵大多和他一样出身于上流阶级，因此遵守礼节的人也很多。

「那支部队为何会出现在这种边境地区？我很在意呢。」

「这个嘛……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听说他们要讨伐龙。」

「讨伐龙？」

霓悉洛不禁复述了一次。

龙。与体型缩小为人类的大小，进化成群聚生活的鸟龙不同。唯有具备无敌的龙鳞与相当于灾害的词术吐息之力，原始的真正龙族才能被如此称呼。当然，那不是「区区」一般人类的军队就能讨伐的存在。

「那是黄都二十九官──第六将哈鲁甘特大人的部队……我从本人口中听说他要打倒那个熏灼维凯翁。虽然我不知道那种事是否真能办到。」

「库瑟，维凯翁是什么？」

「那是从传说时代存活至今的黑龙……曾经焚毁好几个国家。」

「没错没错。我还记得库瑟老师教过的历史故事。」

「……我确实好像说过呢。不管怎么说，第六将大人还真是做了件狂妄的大事呢。」

一位吃完饭正在玩耍的小孩一边笑著一边戳了戳库瑟的肩膀。

「吼～！吾名为维凯翁！恐惧吧！」

「呼嘿嘿。要玩屠龙游戏的话，应该是大叔我来当熏灼维凯翁吧。」

「那我演谁？」

「你就演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吧。要开始喽！吼啊～！被黑烟吐息烧死吧！」

「哇啊～！我不会输的！我的名字是罗斯库雷伊！」

莉佩露注视著和孩子们玩在一起的库瑟，有些寂寞地叹了口气。

「库瑟老师都没有变呢。」

「哦，库瑟从以前就是那样吗？」

「……是啊。老是懒懒散散，一点威严也没有，而且从来都没有生气过。他身上明明担负了很多『教团』的事，却总是笑嘻嘻的……」

想必莉佩露不知道库瑟接下来要做的事吧。不知道他准备化身为杀手挥动刀刃，杀害新公国的魔王自称者。也不知道他如今依附于黄都，让他能为孤儿们带来一顿丰盛的飨宴。

霓悉洛默默地与莉佩露一同注视著和小孩子们打闹的黑骑士身影。

烛台的火焰摇曳，彷佛某种不是风的东西穿过了它。

（──天使啊。）

她突然想起了库瑟所说的话。

◆

充满孩童嘻笑声的夜晚随著他们的睡去而恢复了宁静。

库瑟和霓悉洛两人检查了寝室前的走廊。

「能够进入霓悉洛房间的路径只有这条走廊。分配给你的是没有窗户的房间，我会把长椅搬到走廊上在那里休息。总之今晚这样就安全了。」

「库瑟还是一样很绅士呢。就算睡在同一间屋子里，我也不会特别在意喔？」

尸魔露出半边的眼睛，扬起魅惑的笑容。她背上的触手看起来像是纤细的蜘蛛丝，又像是八只脚。

「呼嘿嘿。不可以戏弄大叔喔。今晚我也会认真工作，你就安心地睡吧。」

「如果出现了龙，你能用那面盾牌保护我吗？」

「……应该不行吧。」

库瑟轻轻地摇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这是他在旅途中反覆做过好几次的动作。

「但是……即使面对维凯翁，我也一定会赢。」

「呵呵，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呢。」

将护卫对象送回寝室后，库瑟便在走廊上准备守夜。他在长椅上铺了毛毯，在大瓶子里点亮火焰，并且检查了用来消除夜间饥饿的茶叶与水瓶。

「……嗯。大家都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他就像是对著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然而却不见那个对象的身影。

「大约四年前吧。我曾经在这里住过。窗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好打开呢……」

即使「真正的魔王」已死，他所守护的「教团」仍处于困苦的处境。如今只剩下一条彻底翻身的路，那就是滥回凌轹霓悉洛的护送任务，还有协助对利其亚新公国的攻击作战，换取获得那项权利的报酬。

（选出唯一一位「勇者」的战斗啊──）

库瑟忽然抬头，他听到了脚步声。

定睛朝走廊的另一边望去，是穿著粗糙单薄睡衣的莉佩露。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莉佩露妹妹？」

「……库瑟老师。」

莉佩露看了一眼霓悉洛的寝室，走到库瑟身边。

「拜托了，请您帮帮我们。」

「……那是不能在大家面前说的话吗？」

这个问题能从那双认真的眼神获得证实。就算莉佩露不开口，库瑟也永远会站在她那边。只要那是库瑟能靠自己办到的事。

「可以请您协助新公国吗？」

「……」

库瑟陷入沉默。

新公国的管道很多。所以就算出现这种状况也不令人意外。就像库瑟接受黄都的委托那样。

「前阵子，第六将的部队来过后……新公国的人也为了调查来到这里。他们说只要协助新公国，就会妥善资助这间教会……！孩子们也可以不必再一边发抖一边睡在寒冷的房间里！虽然我无法战斗，但如果是库瑟老师……库瑟老师非常强……我认为塔莲大人一定会对您感到满意的……！」

「……呼嘿嘿，这样啊。」

──她不知道库瑟已经身处黄都阵营。她也以为借用济贫院寝室的那些人真的是他们所自称的商人。

「我真的害你过得很辛苦啊。对不起，莉佩露妹妹。」

她完全没想到，库瑟竟然正在前往暗杀新公国首脑警戒塔莲的路上。

「……我没办法帮助你。我的拯救方式完全不行啊……真的很对不起。」

「库瑟老师……」

在她说出下一句话之前，耳边传来猛烈的风切声。

是箭矢。库瑟以战斗专家的直觉反射性地躲过了攻击。

「……！」

他知道那是在走廊的另一端，躲在莉佩露后方的伏兵朝他的头部发动的狙击。

那个人毫无疑问是莉佩露带来的特务，他打算杀了库瑟。库瑟立刻滚到地板上，抄起天使图案的大盾。

「为、为什么……等一下！」

莉佩露困惑地大喊。

「不要杀了他！」

「别挡路！那个男人和黄都有勾结！」

新公国的特务冷酷地下了判断。他一边说话一边搭上第二支箭，毫不放松地盯著库瑟。

（是一开始就被新公国发现了吗，还是他们原本的目标并非这支运输部队？都是因为那个叫第六将的家伙多此一举，才会让提高警戒的新公国调查兵潜入这个据点……该死。）

就算西多勿再精明，应该也无法预料到会和第六将自行调动的部队错身而过。这是各自具有独立裁量权，却又都拥有同等权限的黄都二十九官制度的缺陷。

追根究柢，提议以莉佩露所在的这个教会济贫院为寄宿地点的人，就是库瑟自己──

「这个世界还真糟糕啊……！」

「那些商人的身分也是伪装的吧，擦身之祸库瑟！」

铿──沉闷的声音响起。

「呿……！」

那是右手的护甲架开从背后接近的另一位特务手中的短剑的声音。

同时他将大盾往前举形成墙壁，截断弓箭手的弹道。

「库瑟老师！」

莉佩露大喊著。她没有错，莉佩露只是为了她所重视的人们而选择了最佳的做法。擦身之祸库瑟也是如此。

「我没事！」

他以盾牌挡住接连飞来的箭矢。短剑士兵则是像蛇一样从低处死角对准库瑟的脏器猛攻。库瑟之所以能应付两名训练有素的刺客的联手攻击，全是因为他专心在防守上。

接下来更有两名、三名士兵无声无息地出现。管理设施的莉佩露已经与新公国合作。敌人能潜伏的地点要多少有多少。

「……拜托了，不要杀我啊……！」

楼上的黄都兵有可能察觉异状而赶过来。不过这些敌人很明显打算抢先一步捉住库瑟与霓悉洛──或是杀了他们。

「呜喔，喔喔！」

他流著冷汗撑过对方的猛攻，且勉强闪过看准其防御空档刺向腹部的短枪。在这种狭窄的走廊上，他难以运用擅长的大盾。

短枪士兵对同伙说：

「他很会防御呢，身手比黄都的正规士兵还优秀。」

「……如果楼上的商人是黄都兵，那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放弃生擒吧。」

「了解。」

前方两人，后方四人。敌人同时从前后两侧默契十足地发动刺击。那是对付具有强大防御技术对象的最佳手段，以人类的身体构造无法及时防御的饱和攻击。

也是库瑟最「不想遇到」的攻击。

「呿──」

大盾晃动，护手发出撞击声。他打碎轻铠，踢出的鞋底打掉了枪尖。

库瑟以一个人类所能发挥出的惊人极限反应撑过了这波攻势。可惜仍有一把长剑穿过其防御，碰到他的身体。

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握著长剑的士兵却突然倒下。

「──」

周围士兵立刻提高警觉，同步散开。有人猜测倒下的士兵是中毒了。另一个人则是判断他遭到藏在祭司服底下的暗器袭击。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长剑士兵就这么卧倒在地，再也无法起身。

此人已经丧命，毫无任何前兆。

「……所以我就说不要『杀我』嘛。」

杀手露出毫无气势的笑容。照理来说，刚才那一瞬间他应该没有任何发动反击的机会才对。

「距离……拉开距离从远处射击！」

其中一位士兵压下对这般怪异状况的恐惧，低声说道，周围的人点了点头，照著他所说的去做。库瑟脸上虽然装出轻佻的笑容，掌心却满是冷汗。

（……以远程武器的速度，我的盾牌还勉强能挡住。接下来只要拖延时间……）

然而士兵搭箭对准的目标，却是瘫坐在走廊角落动弹不得的莉佩露。

「……！」

库瑟立刻冲进弓箭的弹道护住莉佩露。

就在扳机扣下的前一刻，射手反而先倒下了。死后抽搐所触发的箭矢击中了天花板。

「娜斯缇库……！」

库瑟低喃著不在现场之人的名字。短剑士兵们没有放过他毫无防备地露出破绽的瞬间，纷纷杀了上去。其中一人的刀刃被护手挡住，另外两人则是照样因某种神秘因素而瘫软在地。

「这家伙──」

特务的人数如今已减少至三人。

太诡异了。这场走廊上的战斗，理论上应该对取得地利，擅长暗杀作战的新公国士兵片面有利才对。事实上双方交手的过程也反应了这点。

无论是不可能反击的猛攻，或是库瑟无法察觉到的奇袭，都被莫名其妙的死亡阻止。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擦身之祸库瑟至今仍毫发无伤。

「呼嘿嘿……」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他毫无疑问拥有一流的防御技巧。但即使如此，那也不是什么超脱常理的技术。他身上找不到任何让这么一位圣骑士被视为「教团」最强杀手的理由。

「……你们没学过这句话吗？小时候没在教会上过课吗？」

宛如墙壁的大盾遮住了「擦身之祸」的身影。上面描绘著天使的图案。

抽象化的翅膀与光辉，没有形体的概念。那是「教团」的教义里，于世界创造之初侍奉词神的天界使者。

「为恶者──将会受到天使的惩罚。」

「呜，呜啊啊啊！」

三人之中的两人在恐慌中发动突击。库瑟依旧打算用大盾的防御压制对手──就在此时，侧边的房门开启，跳出一个影子。

尸魔少女以野兽般的敏捷动作抓破其中一人的眼球，再伸出背后的触手刺穿另一个的脖子。

「噫、呕。」

神经被触手前端金属端子插入的士兵以不自主的反射动作掷出短剑，精准地插进企图逃跑的另一位士兵后脑。而他自己也在动作结束后断了气。

这一切都在迅雷不急掩耳的流畅动作之中完成。

「嘻，真是好险呢。库瑟，你没事吧？」

「……」

库瑟望著战斗结束后惨剧遍布的走廊。他看著死去的士兵们。无论是彷佛睡著的死者，或是被凄惨地撕裂的人，他们都再也不会醒来了。

库瑟希望能拯救这些生命的想法算是一种傲慢吗？

「……是啊。谢谢你，霓悉洛。」

「不客气。」

他走向最后剩下的少女。

瘫坐在地上的莉佩露双手遮住了脸孔。

「对不起……对不起，库瑟老师。我真的很希望……老师能成为同伴。我并没有打算要杀害您。」

「我知道。那只是新公国那些家伙们擅自出手。莉佩露妹妹一点错也没有。你只是想要让孤儿们获得温饱。我也是如此──」

「可、可是我──」

「……是谁命令你这么做的？」

霓悉洛以冷酷的死者眼睛俯视莉佩露。她的丝线触手看起来就像蜘蛛的网。

「有个叫月岚拉娜的……女子……她要我当擦身之祸库瑟出现时，就通知他们……所以我才会答应借宿的事……」

擦身之祸库瑟是地下世界名气响亮的「教团」强者，不属于黄都的人才。这也满足了利其亚新公国招募的条件。

库瑟咬了咬牙。他注意到莉佩露之所以一直瘫坐不动……声音颤抖，并不全是因为罪恶感与恐惧。

「……莉佩露妹妹，我能看看你的肚子吗？」

「对不起，咳、咳……」

「肾脏被射穿了。」

霓悉洛平淡地做出诊断。在密闭空间激战时的流矢深深刺入了莉佩露的腹腔。

库瑟身上的力量只能保护库瑟自己。没有力量的人太过脆弱了。

「……如果能让大家幸福……我也、想和、库瑟、老师，一样……」

「……莉佩露妹妹。对不起，我才该说对不起。」

「教团」是一个逐步走向灭亡的组织。注定被利用，遭到舍弃。

擦身之祸库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步入灭亡的人们死去。

◆

隔天，库瑟埋葬了莉佩露。

「霓悉洛，你曾经死过一次吧？」

库瑟低头看著沐浴在朝阳的白色墓碑，开口说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在死去时看到了天使吗？」

「『教团』所说的天使不是肉眼看不见，也不会对人说话吗？更别说教团的教义里也没有『去世时将有天使来迎接』这种事。那应该是人们穿凿附会的想像吧。」

「嗯……说得也是呢。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库瑟眺望著天空，望著高高在上俯瞰他们的蓝天。

「但是天使是存在的喔。」

就存在于他的视线中。这个世界上只有库瑟一个人看得见。

纯白的头发、纯白的衣服、纯白的翅膀。

那柔顺的短发与纤细的身材有如少年。她的表情从未出现变化。她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跟随著库瑟，就连库瑟自己也不得而知。

「……我认为，天使也会感到寂寞呢。」

据说那是创世之时──聚集无数「客人」的这个世界刚出现时，从词神司掌的权能之中分离出来的存在。完成创世之后她们失去了任务，随著时代改变而消失……又或是人们逐渐不愿再看到她们。

于是，远离尘世的她们变成了只有在「教团」的教义中提及其存在的传说。

「库瑟，你──」

霓悉洛顺著库瑟的眼神望去。那里只有一片天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一直看著天使吗？」

「呼嘿嘿，谁知道呢。」

那一定是司掌死之权能的天使吧。她所携带的短剑「死之牙」，是一把即使是造成划伤也能迅速确实地带来死亡的绝对致死魔剑。

「……就算如此，天使仍一直看著我们。」

天使不会拯救其他人。她只杀死企图杀害擦身之祸库瑟的人。

所以库瑟不带武器。他为了避免别人被自己所相信的天使所杀，选择藉由大盾避免死亡危险的战斗方式。那是「保护敌人性命」的盾牌。

「毕竟若是不这么想，我就无法得救了呢。」

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应该会断定这些话是狂热信徒的妄想吧。就算如此，那种不可能存在的异常性依然造就了擦身之祸库瑟的无敌体质。

「有名字吗？」

「……名字？」

霓悉洛双手背在腰后，转头面向库瑟。

「天使的名字啊。如果库瑟能看到天使，那应该知道名字吧？」

「……呼嘿嘿。对啊。谈论这种话题会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呢。」

他也从未说给沉眠于土里的莉佩露听。

「我知道啊，那个名字就是──」

此人乃是除了一人之外无法被世上任何人所察觉的存在。

此人乃是非实际存在的意识体，不会受到任何手段干涉。

此人自创世时代存活至今，保有停止生命的绝对权能。

她是悄然无声地到来，无影无息地夺去所有生命的死亡命运之化身。

刺客（stabber），天使（angel）。

静歌娜斯缇库。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第二节 新魔王争霸战 十一 因缘

午后时分。当一位斜戴宽沿帽，作贵族打扮的青年出现在堡垒前时，守卫堡垒的士兵们同时低头行礼。

「西多勿大人，您终于来了！」

「辛苦您大老远特地来到这处边境，第二十卿。」

「不必再说下去了。我一直觉得那种死板的客套话很麻烦。」

他轻轻挥了挥手。虽然锔钉西多勿的年纪与这位守门人的儿子差不多，但是黄都二十九官的地位相当于黄都政府的顶点。

这座大型堡垒所在的梅吉市是距离塔莲支配的利其亚新公国最近的卫星都市。它被当成黄都方的据点，监视著宣布独立的利其亚一举一动。

西多勿直接走进了堡垒，顺便将脱下的外衣交给带路的士兵。

「那位访客来了吗？」

「是的，今天早上抵达。」

「是我晚到啊。算了，反正『客人』也不怎么在意这方面的礼数吧？」

「不一定，听说每位『客人』的观念都不一样。」

他步上阶梯打开眼前的门，只见房间里面已坐著两名人类。

正确来说，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的只有一个人，另一个人则是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

「真抱歉，发出邀请的我反而迟到了。我是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

「那、那个──」

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立刻站起身，深深低下了头。她紧张地全身僵硬。

她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一只眼包著绷带。

「──我叫远方钩爪的悠诺。在拿冈……那个被毁灭的拿冈担任见习学者。非常感谢您接见我们……」

「免了，用不著那些客套话。既然出现了新的『客人』，黄都就无法等闲视之。辛苦你通知我们了。」

「不会……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了。」

西多勿随口请少女回座后，便以谨慎的眼神望向盘腿而坐的男子。

──「客人」。有可能颠覆这个世界的知识、常规、既存概念，超脱于世界的异物。过去出现的魔王自称者将近半数都是「客人」。

另一方面，他们也是为这个世界带来恩惠的存在。例如鸟枪的普及，引进装备鸟枪的狙击兵与猎兵，用产自这个世界的通信矿石制造通信机的技术，还有以公制统一人族的长度单位等等。都是「客人」将他们带来的知识融入这个世界的例子。

「那位就是『柳之剑』吧。」

「啊……那个，不用那种称呼不行吗？我叫宗次朗。」

「那是不错的别名啊。是那边那位悠诺帮你取的吗？」

文官咧嘴而笑，将椅子反过来跨坐上去。近距离俯视著坐在地板上的宗次朗。

宗次朗转动有如蛇的浑圆眼球，抬眼望向西多勿。

「敌人是前第二十三将──警戒塔莲。她组织鸟龙军队，从世界各地收集魔具与佣兵。我想要在新公国与黄都正式进入战争状态前──在市民受到战火牵连之前，尽快分出胜负。因此我将这项任务交给你们。」

人族最大的国家减缓物流速度，探查敌人内情的举动当然有其用意。

那就是延后开战时机，让敌人相信双方还不到正式对立的阶段。然而假装不愿因为先发动攻击而丧失正当名义，实际上却准备动手暗杀的却是黄都这方。

「选出『勇者』的比赛还没开始吗？」

「还要半年以上的时间喔。黄都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国家，若想参加那个最大国家的比赛，当然也得具备足够的资格。到这里你都能接受吧？」

自豪拥有无双之力而打算参加御览比武的勇者候补者，人数多到数也数不完。

这位宗次朗也是有此打算的勇者候补者之一，就和擦身之祸库瑟一样。

「因此会有一场测试是否拥有勇者候补者最低限度实力的试验──『预选』。如果能在与新公国的争端中建立显赫的功绩，二十九官中就会有人推举你为候补者。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只要能和有趣的对手干架，我都无所谓。对手是什么样的家伙？」

「你的意思是『办得到』喽？」

坐在宗次朗旁边的悠诺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她战战兢兢地在宗次朗耳边悄声说道：

「宗……宗次朗，你别这样。西多勿大人是一位大人物耶。你的语气应该恭敬一点。」

「啊？那我该怎么做？」

「呃……像是……非、非常感谢心胸宽大的阁下为在下这位无依无靠之人做出如此深的考量，之类的……总之不要对大人失礼……」

「喔。」

宗次朗半张著嘴点了点头。然后他伸出拇指比著悠诺，郑重地对西多勿说：

「就当作我用这种方式打过招呼了。」

「我都听到啦。你们啊，要是换个对象可能处境会很不妙喔。」

西多勿露出了苦笑。自从坐上二十九官的位子后，已经很少有谈话对象能让他像这样表现出符合年纪的轻松态度了。

不过他之所以不介意对方摆出这种无礼的态度，也是因为宗次朗具有身为「客人」的实力保证。虽然锔钉西多勿是位会心血来潮做出施惠于擦身之祸库瑟那种事的男人，但他并没有对个性叛逆的人特别宽容。即使人民赞扬他是年轻的天才，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超越典型的黄都二十九官该有的程度。

「悠诺。我知道这场战争对你来说反倒具有一定的意义。你有把这方面的事对宗次朗说清楚吗？」

「是的。呃……那个……」

悠诺斜眼看了看宗次朗。

「唔，怎么啦？」

「难道你忘记了……？」

「啊，我的脑袋不怎么灵光呢。而且带路和交涉的事也几乎都交给你处理吧。」

「……喂，没问题吧？」

「不对。他真的、真的有实力……！」

悠诺坐在盘腿而坐打著呵欠的宗次朗旁边，彷佛要说服自己般这么说著。拿冈毁灭那天的地狱光景绝非幻觉或恶梦。但是当她看到宗次朗呆头呆脑的样子时，不禁认为那副气势逼人的剑鬼形象简直是一场骗局。

「那个，西多勿大人。那位魔王自称者──塔莲的手下当天人在大迷宫的情报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你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利。」

他收起笑容，直到这时他才将脸正对著悠诺。

「那个人的名字是喜鹊达凯。拿冈的深处有一项重要的魔具……是那个大家伙的备用动力，名为『冷星』。达凯只身闯进大迷宫，偷出了那东西。」

「……就是我干掉那个迷宫的同一天吧。原来还有另一个人在啊。」

「虽然不知道迷宫机魔为何会启动……有可能是因为那个名叫达凯的男子踏进了最深处……启动了它。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那顶多是你的推测吧。」

悠诺垂下了眼睛。就像之前仇恨宗次朗那样，她还在持续寻找复仇的目标。

她不希望那场惨剧最后只是一场单纯的灾害，必须得有人为此负责。这是可耻的欲望，错误的愿望。就算是悠诺这般的少女也很清楚这点。

（可是，如果就此放弃，我会变成什么样呢？）

──难道应该认为这一切都是莫可奈何，认为错的不是别人，而是「弱小的自己」，接受这场悲剧的事实向前迈进，过著所谓正确的生活吗？

「西多勿大人，那个情报──」

悠诺是黄都作战的局外人，只是个没有力量的少女。但她还是有个疑问。

「是用什么方式获得的呢？那是值得信任的确实情报吗……」

「哦，不要问太多比较好喔。你应该明白吧？」

「……明白。」

像是，她猜测有内贼的存在。暗杀是否能在目前情势下带来最恰当的结果，塔莲是否有替身或有能的继承人，黄都这边也应该都事先调查过了。

与这个世界最大的国家为敌，就意味著将受到这样的对付。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是的。所以我……希望能获得您的许可。」

不管宗次朗会怎么想，她都不在乎。反正失去一切就代表获得了自由。

如果那是悠诺和琉赛露丝应该憎恨的敌人，她相信有必要直接质问对方。

「我也要同行。」

「好吧，你就去吧。」

西多勿认真听取了身分差距极大的平民所提出的要求。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十二 不信

就在这天，雷古聂吉回到中央尖塔时，卡黛的房间笼罩著黑暗。由于她原本就不需要照明，所以雷古聂吉只看到了用来表示她人在房里的灯火。然而，照理来说她现在应该正在与塔莲共进晚餐才对。

在雷古聂吉如往常般从窗子进入的前一刻，它停在半空中。

「不准动。」

它发出低声的警告。

房间里有人的气息，而且它知道那不是卡黛。

「──一动我就杀了你。」

「是我啦。」

一道耳熟的声音这么回答。

喜鹊达凯。那是以塔莲助手的身分长期以来在台面下活跃，让人摸不透底细的放荡「客人」。雷古聂吉很厌恶这个男人。

「别那么紧张嘛。我正在进行搜查呢──有经过塔莲妹妹的许可喔。」

「我不记得许可过这种事，也不打算和你这种愚蠢剑士打好关系。」

「剑士啊。哈哈哈！真巧呢，我也不觉得能和鸟龙这种东西打好关系喔。」

在屋里的黑暗中，达凯夸张地抬起双手。这个男人无论在什么样的姿势下都能发动攻击吧。比以高速发动为傲的雷古聂吉的词术还要快……那是连赤裸的双脚都能像手指一样灵活运用的魔人。

达凯没有看雷古聂吉，他突然地问：

「你知道日记吗？」

「……什么日记。」

「难道这个世界不怎么流行吗？就是将每天的纪录留在纸上。你知道卡黛妹妹有在做这种事吗？」

知道。她曾提过把自己与雷古聂吉之间的回忆写了下来。

「──不知道。原来人类笨蛋喜欢玩那种东西啊。」

「是吗？但是卡黛妹妹对此似乎感到很开心呢。」

达凯没有移动，只是用眼神盯著摆在桌上的一本书。他刚才就是在读这本书。雷古聂吉踩在窗边，瞪著达凯和书本。

「那又如何？」

「这本书里没有写上文字。而是以一定的间隔打洞，让人能以手触摸辨识。如果那位公主大人将和你说话的时间，外头的天气……那类资讯转换成记号，记录在这本书里该怎么办。你也不认为这是可以记录的资料吧？」

「……」

──你明明眼睛看不见，要怎么写字？

结束鸟龙军的出击后，雷古聂吉一定会回到这个房间和卡黛聊天。它常常会对盲眼而无法视物的卡黛讲述外面的景象。

出击的日子和返回的时刻。如果再加上对方的军队规模情报，就能计算出防空网应对状况所需要的时间。

「不过你应该不会笨到连军队的规模都说出来吧，那种情报应该是由黄都那边进行观测后取得。毕竟你是被观测的人嘛。」

「──那又如何？」

鸟龙首领加深了怒意。具有清晰思绪的它已经明白了达凯这些话的涵意。这个男人正在搜查内贼的身分。

「你要是敢对卡黛动手……就试试看。我马上把你大卸八块。」

「哦？」

达凯冷冷地笑了，斜著眼睛看著雷古聂吉。

「你觉得能打赢我吗？」

「蠢蛋。」

雷古聂吉张开了双翼，「某种」不属于鸟龙的振翅音沙沙地响起。

它观察著眼前的「客人」。举起的双手没有拿武器。雷古聂吉的热术能比他摸到腰际魔剑的速度还快吗？

（……不行。）

没办法从喜鹊达凯的表情判断他真正的想法。在欺骗与使用暴力上，利其亚新公国里没有比这个男人更厉害的怪物。

「吶，雷古聂吉。我从以前就有一个疑问──你的鸟龙群是怎么回事？」

「……我的鸟龙群怎么了。」

「你的鸟龙群应该一度被『真正的魔王』消灭了吧。就和卡黛妹妹的眼睛变得看不见一样……是短短四年前的事。你是怎么在四年里让数量增加到『这种程度』的？」

「你不过就是个人类，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这名男子经常穿著长袖的黑衣。虽然没有实际看过，不过他应该在袖子里藏了投掷型的暗器。如果是一般士兵使用这些小伎俩，以雷古聂吉的速度还能轻易对付。但如果是达凯来用，就有可能造成致命伤。

再举个例子。达凯的赤脚脚底稍微高过了地毯。如果他的脚下藏著小小的木片，就有可能在雷古聂吉飞离现场前以木片贯穿其喉咙。即使是以脚的力量甩出去，对达凯而言连木片都能成为威力十足的杀伤武器。

不仅如此，根据雷古聂吉所了解的达凯的反应速度，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确切的极限。如果在雷古聂吉结束咏唱之前，达凯的手指能先摸到魔剑剑柄，那就是毫无上限的反应速度。它应该在此时使出它的致胜绝招吗──

「你……」

看到雷古聂吉开口，达凯大方地放下了双手。

「放心吧。我还不打算做什么，无论是对卡黛妹妹或是对你。」

「如果要审问卡黛，我得在现场。」

「哈哈，那没什么意义啦。如果她真是有胆识做出这种大胆手段的密探，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松口吧──」

盗贼耸了耸肩。

「而且如果她是受到别人的唆使，也不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达凯挥了挥手后便消失无踪，彷佛溶入了夜色之中。

被留在现场的雷古聂吉沉默地低头看著卡黛的日记。

一看到日记的封面，它就想起了开心述说著内容的少女所露出的笑容。

（……我不会拋弃。）

它所率领的鸟龙群已经成为了军队，无法回到野生的生活。新公国的庇护是必要的。

它不会拋弃让族群生存下去的责任，也不会拋弃它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心灵绿洲。

（我所做的选择是正确的，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

将豆类和麦子加入多种辛香料炖煮而成的汤、新鲜的熏马肉、白花花刚煮好的糯米粥、淋上水果蜂蜜酱汁的生菜，以及从远方依塔其高山送来的白葡萄酒。

警戒塔莲绝非喜好铺张奢华的将军，唯有与养女用餐时，会留心准备与其地位相称的料理。

因为，美食是视力被限制的卡黛尚能感受到的幸福之一。

「然后呢……雷古聂吉离开时用脚扯掉我的披肩，很过分对不对？我看不见掉在哪儿，在房间里找了很久呢。」

「那还真是糟糕啊。不过那就是雷古聂吉嘛，它就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原谅它吧。」

「我知道啦，呵呵。」

塔莲分了一份熏肉放到卡黛的盘子上。卡黛知道她这么做，并在看不见的情况下灵巧地以刀叉切下肉块，放进嘴里。

塔莲并没有特别宠卡黛，但每当她看到卡黛这种用餐方式、走路的样子，甚至是上下楼梯和入浴等日常作息都行动无碍时，都不禁在内心里感叹。

卡黛是一位学习能力很强的女孩。在记忆所学之事并予以重现这方面，她具有可说是异能也不为过的吸收能力。

曾因为对「真正的魔王」的恐惧而身心耗弱，形同发狂的卡黛之所以能重新振作到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她靠著自己拥有的力量，重新建构了自己的日常生活。

「……好好吃。」

「是啊，时代变好了呢。」

她简单地回了一句，露出笑容。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当塔莲还是卡黛这般年纪的时候，她已经成为士兵上战场了。由于配给的粮食太过寒酸，她曾经发过誓若是生了小孩，一定不会让他挨饿。不过因为战场上所受的伤，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了。

──战火的时代、疯狂的时代。在「真正的魔王」死去的现在，人族究竟是否能脱离那种诅咒呢？

「吶，妈妈。」

「我说过很多次了，别用那个称呼。否则会对不起你真正的母亲。」

「……嗯，那个……我想拜托你，不要让雷古聂吉做危险的事。」

「要说危险，它的任务一直都是那样啊。还是说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又要开始打仗了吗？」

「应该会吧。我是魔王自称者。黄都……王国无法容忍自称魔王的人，毫无例外地会出兵讨伐。若是到了那个地步，我就必须守护利其亚。」

那也只是说给人民听的客套话。塔莲并没有打算在这场战争中维持道德正当性，否则就不可能战胜强大的黄都。

「黄都从王国时代就维持人族至上主义。利其亚若是归顺于他们……」

──雷古聂吉的族群就无法存活下去了。

从塔莲最初找到卡黛和雷古聂吉时，他们就在一起了。卡黛相信雷古聂吉是拯救人们的天使。正因为如此，视力正常的塔莲就不能说出雷古聂吉的真正身分。

──不能说出它是危害人类，无法与人共存的鸟龙。

「嗯，没关系的。这只是小孩子的任性……但是……」

卡黛喝了一口汤。她几乎没吃多少东西。

「我想知道，妈妈真的只是为了战争而藏匿我和雷古聂吉吗？」

「就像我常说的，你们具有相当重要的战术价值，除此之外不需要其他理由。所以你也不应该称呼我为妈妈。」

正如她所言，塔莲是以军事将领的角度利用卡黛和跟随她的鸟龙所拥有的兵力。无论她们培育出多深厚的亲子关系，只要以此为前提，她就绝对无法成为卡黛的母亲。

「……我们能够得到幸福吗……」

「那是指你和雷古聂吉吗？」

「还有妈……塔莲大人。打赢战争，利其亚变得更富饶……与安全之后，大家都能够过著幸福的生活吗……」

「别担心。我可是不败之将──警戒塔莲。我很快就会解决与黄都之间的小小纠纷。」

塔莲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扶起卡黛。

「你今天就先休息吧，我好像让你担太多的心了。」

「好的……晚安，妈妈。」

「你又说错喽，卡黛。」

她嘴巴这么说，脸上浮现的笑容却寂寞不已，一点也不符合她的将军身分。幸运的是，盲眼的卡黛看不见她的表情。

「晚安，塔莲大人。」

「好，晚安。」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十三 剧变

城镇的狭窄道路上挤满了商店，让利其亚宛如一座以城塞为中心向外发展的迷宫。

矗立各处的尖塔反射著一条条细长的阳光，这幅景象让小小的祈雅受到很大的震撼。

「……这里也没比我想像得还了不起嘛！」

她刻意对走在旁边的爱蕾雅这么说道。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伊他有更高的树木呢。这里的水果也没那么新鲜。人类的城市果真就是吵杂又狭窄而已。」

天空飞过了一排物体，那不是气球，而是一队鸟龙。不过比起这种在其他人族城市不可能出现的天空景象，蔬菜和水果陈列在商店里的画面更让祈雅吃惊。第一次看到人类的各式摊商让祈雅眼中闪闪发亮，比平时更像符合她年纪的天真少女。

「呵呵，黄都的城市更厉害喔。」

「你又在骗人……」

穿过商店之间奔驰而去的马车吓到了祈雅，打断了她正要讲的话。

她抬头望著爱蕾雅，重新讲了一次：

「……绝对是骗人的。」

「是吗？老师不会说谎喔。」

──红纸签的爱蕾雅造访这座城市的理由，既不是观光，也不是帮祈雅上课。万能的终极词术士──「世界词」的实际存在的事实，是让她在即将到来的御览比武中获胜的唯一也是最大的王牌。

因此必须在比赛开始之前，除掉有可能让人追溯到祈雅与爱蕾雅关连的人物。

（当黄都的暗杀作战成功后，潜藏的特务也将回国。如此一来要瞒过其他人的耳目下手杀害就变困难了。虽然有些勉强，还是得在这个阶段就解决才行──）

最后两人抵达了城市郊区的一座小公园。公园中央有一座稍微老旧的人工喷泉。树篱刚好遮住来自街道的视线。

她已经透过其他士兵转达这座公园的地点与会面时间给今天准备接触的特务。

「你是在等谁呀，爱蕾雅？」

「是老师的老朋友，到时候会聊很久的时间喔。」

「……就算是这样，我一个人留在旅舍会很无聊耶。我绝对不会念书喔！」

「没老师陪就受不了吗？呵呵呵，祈雅真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呢。」

「就说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啦！」

祈雅跟来这场会面是预料外的发展，不过因为能在等待时和她聊天，倒也不会无聊。

可能是因为这里位处连接海洋的河口，从运河方向吹来的风带了些微潮水的味道。

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后，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你来得真早呢，爱蕾雅。」

那是一位以连帽斗篷遮住轮廓的女子，而且她的身高很矮，就像小孩子一样。

那是名为月岚拉娜的黄都密探。

也是将掌握「世界词」所在地的利其亚谍报兵卖给爱蕾雅，成为她潜入祈雅村庄契机的始作俑者。

「请叫我爱蕾雅老师，拉娜。」

「啊……对耶。你好像是这个身分嘛。没问题喔，『老师』。那边的孩子是你的学生吗？」

爱蕾雅秘密地从拉娜那边接手「世界词」的搜索，并且以失败告终──表面上是如此。

「世界词」是流传在新公国谍报部队之间的传闻，然而根本没人真心相信万能词术士这号人物的存在。除了月岚拉娜外，没有其他人知道搜索「世界词」一事。目前只有可能从她身上追溯到爱蕾雅和祈雅的关连性。而且，眼前的祈雅也不知道这回事。

她目前还不知道。

「……怎么了？你也是老师的学生吗？」

「嗯，差不多吧。以前是啦。我是月岚拉娜，你好。」

拉娜笑著摸了摸与她差不多身高的祈雅的头。

虽然以她为首的利其亚特务此刻潜入了以位于梅吉市的西多勿为核心的作战中心指挥系统，不过她其实原本是爱蕾雅管辖的暗杀部队成员。

「你好可爱喔，叫什么名字？」

「……祈雅。」

「哦～那么，祈雅。要不要和姊姊一起去观光呢？老师的个性太认真了，一定很无聊吧？」

「这个城市……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有很大的船喔，毕竟利其亚是水岸都市呢。那是其他城市很少见的游览船。」

「船……？」

「在食物方面，这里的辛香料料理很美味喔。也有搭配米饭的料理。味道和面包完全不同，相当可口呢。」

「唔……嗯。」

祈雅暧昧地点了点头，似乎在意著爱蕾雅的视线。她少了之前的气势，温顺地低语：

「既然拉娜讲到这种程度，好像也不错……」

「那就决定啦，走吧。」

「拉娜。」

「我知道啦。」

拉娜稍微踮起脚，将嘴凑到爱蕾雅的耳边。

「我之所以待在这里，表面上是做向导的工作。」

「……什么时候展开狩猎？」

「快了。猎物已经获得『星』。虽然特务被杀掉了不少，但也切断了能追查到我的线索。鸟龙的出击纪录不久后就能传回去。」

「……」

「我在这边的工作中拉拢了两位高手：大海的希古尔雷，斩音夏鲁库。当然，如果以暗杀就能分出胜负，就不必担心对上他们了──万一暗杀作战失败，也可以将实力高强的佣兵变成引发内乱的火种。我有办法顺利煽动他们。」

黄都第十七卿稍微沉思了一会儿。拉娜的作战目前十分顺利，现在就除掉她并非上策。

应该先预估黄都即将行动的时间点，在此之前继续执行原本的作战。等到两人离开利其亚进行会合后，让她就此失踪。当搜查人员快找到城市外的爱蕾雅时，再利用塔莲遭到暗杀的混乱掩盖整起事件。

「我明白了。老师也要一起来吗？」

「……爱蕾雅先回旅舍也没关系喔？」

「哈哈，别这么说嘛，祈雅。别看老师那样，她其实很怕寂寞喔，是吧？」

「拉娜，你的大嘴巴习惯好像还没改过来呢。」

「别这么说，多亏了这点我才获得这样的工作。」

「我很感谢老师喔。」

拉娜天真无邪地笑著。不是因为特务的身分，而是她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

「祈雅，你还醒著吗？想不想睡？」

「嗯……没有问题……」

「看来已经不行了。」

被爱蕾雅背著的祈雅似乎玩到精疲力尽。

傍晚，市场的灯火照映出了路。虽然尚不及黄都，但这里仍是一个路灯与夜间商店林立，充满活力的富裕城镇。

「……塔莲将军是个优秀的为政者呢。」

「算是吧。正因为如此，她也有著强烈的责任感，认为自己必须打理一切……如果塔莲的人望稍微差了一点，事情就不会演变至此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

「待在这里久了以后就会知道。利其亚的独立──塔莲之所以自封为王，就是因为她的人民如此期望。她有资格称王，而他们想要自己的国家……从以前开始的每一位魔王自称者或许都是如此吧。」

那些人之中有人比黄都第二十三将更聪明、更有人望、武力更强。

但是，能够脱离黄都的体制，只凭一人之力运作整个国家的人物一定只有她吧。

「……你知道酒吧里的人怎么谈论吗？大家都把和黄都的战争当成庆典之类的活动。他们认为只要有无敌的鸟龙军和不败的塔莲就一定能获胜。根本不曾想过敌人可能会攻进他们家里。」

「如果是塔莲将军，应该很快就能攻陷建于平地的梅吉市吧。只要以该地为基地构筑鸟龙的大范围防空网，只能使用陆路的黄都军就失去了推进军队的手段。」

「哼，你明明只是文官，原来也懂战术吗，爱蕾雅老师？」

「她曾经教了我不少事。虽然到头来我一次也没能向她道谢。」

「哈哈哈。事到如今，你该不会同情她吧？若不杀了那个人，就会再次爆发全面性战争。『真正的魔王』明明已经死了，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无论如何，如果不除掉她事情就会很麻烦。」

「……是啊。」

拉娜在战争时期以谍报公会「黑曜之瞳」一员的身分干过许多骯脏的勾当。她有过背叛所属组织，单独投靠黄都的经历。

「总之呢，我在这里的工作也快结束了，之后会回到黄都悠闲度日。下次就做个真正的向导吧……」

她们一边聊天，一边走在灯火通明的利其亚里。天空中不时有鸟龙飞过，偶尔会有几位居民抬头仰望它们。

人族与龙族的共存。如果那真的是可能做到的事，究竟会有多少人因此得救呢？如果警戒塔莲能坚守理想与义务，过完她的将军人生。或许有些人就不会丧命了。

当街上的景色逐渐暗了下来，眼皮沉重的祈雅坐在商店的椅子上休息时。拉娜告知爱蕾雅她们要去买玩具当礼物，离开了两人。

当然，爱蕾雅立刻开始跟踪她。不能让月岚拉娜离开自己的视线。

「……！」

走到一半，她突然躲进转角旁高高堆起的货物阴影里。她原本是跟在拉娜的身后，此时巷子远处的人影却有两个。

「……所以呢，根据塔莲妹妹的说法，我们之中出了内贼喔。」

「哦，那又如何，达凯？」

那一位是顶著发梢染过色的黑发，穿著执事服，眼神锐利的男子。他的五官端正，乍看会让人误以为是女性。男子单手把玩著奇特的曲剑，挡住了拉娜的去路。

「如果我说是卡黛妹妹，你有什么想法？」

「不管我有什么想法，都是大事件耶……那代表塔莲的养女亲自泄漏情报啊。」

「那个女孩有在写日记，很让人惊讶吧？我来自的『彼端』也有那种文字。那是眼睛看不见的人也能用来读写……被称为『点字』的东西。」

「……」

「这个主意很高明呢。谁也无法想到全盲的女孩会记录并外泄情报。而且不在场证明也很充足。你一直待在城市外面寻找夏鲁库或希古尔雷那样的佣兵吧？当你不在的期间，卡黛妹妹就替你代为『记录』。」

晴天的卡黛能直接向鸟龙的统率个体询问当天的动向，是除了塔莲以外唯一的特权人士。而且，像月岚拉娜这种胆子够大，且因其功绩深受信赖的人也很容易伪装成她的佣人或教师。

「接下来，只要回国后抄下日记……再用某种手段交给外面的人就行了。万一卡黛妹妹遭到定罪，这项离间的成果就会成为你的一大功劳。」

被称作达凯的男子语气十分肯定。那是自认在洞察或战斗能力上完全超越对手的坚定信心。

「曾属于谍报公会成员的你，有利用孔洞的数量与排列制作暗号的经验吧？以卡黛妹妹的记忆力，应该也能记住那种暗号。」

「喂，既然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抄本。回到利其亚之后，你就将抄本和点字机一起收回去了吧？……但是抄本与点字机不同，在还没交给外面的人之前还不能销毁。」

看到达凯从怀中取出的一叠纸，拉娜不禁倒退了几步。冷汗阴森地反射著路灯的苍白光芒。

「……你是怎么办到──」

「『怎么办到』？你问我是如何找到藏物地点吗？哈哈哈哈哈！喂喂，你怎么会问身为盗贼的我这个问题啊？没有我打不开的锁，更没有找不到的藏物地点啦。你怎么会问只身攻破拿冈大迷宫的我那种蠢问题啊？」

「该死，就只差一点了……！」

「我也常常对塔莲妹妹这么说喔。」

双方的技术处在不同的次元。无论自豪为菁英的黄都谍报兵隐藏得多么巧妙，面对超脱正常世界的技术，她绝对比不上对方。那就是「客人」。

「我做得很不错吧？」

目击拉娜被带走的整个经过，爱蕾雅的心脏跳得飞快。她很幸运。不只是那位「客人」没有发现自己，还有当他接触拉娜时，自己没有追上去。

（不对。现在──不是庆幸的时候。）

目前的问题已经不只是隐藏「世界词」了。必须尽早封住拉娜的嘴才行。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存在，目前除了红纸签的爱蕾雅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月岚拉娜涉入作战的程度相当地深，不是一般基层特务士兵可以比拟。倘若她招出一切，黄都的作战将会全盘失败。不到明天早上，搜查人员也将找上当天与她见面的爱蕾雅与祈雅。

到了那个时候──即使祈雅的力量是无敌的，爱蕾雅却不是如此。

「……爱蕾雅，怎么了？」

听到背后传来睡眼惺忪的声音，爱蕾雅不禁缩了一下身体。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祈雅追著她跟了过来。

「拉娜她……」

「咦……你还好吗？你在发抖耶，爱蕾雅。」

「……拉娜被坏人捉走了。」

祈雅那不懂得怀疑他人的无邪碧眼如宝石般反射著夜晚的光芒。

「得……得去救她。」

──有可能吗？

只要使用她的全能词术之力，在天亮之前就能不留下任何痕迹，连祈雅自己都还没搞清楚情况下，杀了月岚拉娜……再逃出利其亚新公国。这是有可能的吗？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十四 遇敌

太阳低垂的傍晚时分。有支军队行进于黄都军驻扎的梅吉市与利其亚新公国边界的平原上。那是从黄都派遣，由正规兵组成的巡逻部队。

远方钩爪的悠诺与柳之剑宗次朗也与他们同行。名义上是为了让宗次朗熟悉作战目标利其亚附近的地形，不过同情灭亡拿冈幸存者的悠诺的部队长想和她聊天的成分居多。

「……黄都与新公国处于敌对关系的事，我已经从西多勿大人那边听说过了。」

在骑兵背后缓缓摇晃的悠诺向旁边马匹上的部队长询问：

「既然如此，我们以这种武装状态接近，利其亚那边不会谴责吗？……当然，我知道这只是外行人多余的担心啦。」

「嗯，你的想法可能有点错误。虽然我们和新公国的确处于一触即发的状况，在表面上却仍然维持友好关系。双方签署了条约，给利其亚考虑是否取消独立，投入我方旗下的缓冲时间。嗯，况且这趟巡逻任务还是应新公国的请求进行的。」

「咦……是这样吗？」

「由于附近经常发生强盗袭击的事件，管辖梅吉市地区的黄都单位也必须努力维持治安。既然黄都不承认利其亚独立，那我们当然就该负起维安的责任。也就是说，必须做这种形式上警戒兼讨伐强盗的任务给别人看。」

「可是所谓的强盗……」

袭击利其亚攻击其经济的强盗也只是表面上与黄都没有关系，实际上是他们唆使的武装势力。站在与暗杀作战有一定程度关连的悠诺的角度来看，应该也能推测出台面下的关连。

换言之，这趟巡逻任务对黄都而言完全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

「嗯，你不用在意啦。某种程度上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新公国那边也应该心知肚明吧。所以这只是单纯的骚扰行动。浪费出击的力气与金钱，一点一滴削减士气。等到我方做出逾越的行动时，就可以当成开战的藉口。效果虽然很小，但也没什么风险。毕竟警戒塔莲是一位没什么破绽的将领啊，嗯。」

「……那个，队长。战争真的是无法避免的吗？」

那或许是非常愚蠢的疑问。就算如此，听到黄都与新公国之间的情势后，悠诺就一直思考这件事。

「喂，我会伤脑筋喔。」

从部队长相反方向传来的声音插入话题。是徒步跟随队伍的宗次朗。即使马匹在巡逻时的速度很快。他仍旧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轻松模样跟著队伍，一点疲劳的神色也没有。

「我是听说能和值得砍的家伙打架才来这里。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就伤脑筋了。」

「对方怎么可能知道宗次朗的想法嘛。」

「那是当然的。我乾脆直接跟那个叫塔莲的家伙见面开战好了。」

「……那个，对不起，队长。他是不懂这个世界状况的『客人』……」

──战争很讨厌，人的死亡很可怕。

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那种事已经够多了。

「彼端」世界的价值观也是如此吗？柳之剑宗次朗缺乏那种一般人的感受性。即使置身于拿冈的燃烧地狱景象之中，他还是笑了。

「在和平的努力上，我们……黄都也持续做了不少努力。毕竟警戒塔莲原本就是黄都的第二十三将。嗯，我方不是没有考虑过。也提议将利其亚定为独立特区，取消魔王自称者的认定喔。但是……」

「他们不但雇用了一群鸟龙。到头来也没有停止增强军备吧。」

「……！」

──而且，他有时候会像这样做出敏锐的观察。即使跳脱了正常人的常识与伦理观念，他仍远比悠诺更能精确掌握局势的重点。

「嗯，鸟龙呢，很糟糕啊。那是明显超出人类控制的危险力量。塔莲没打算避开战争──她果然就是『魔王』，她企图取代人族从一开始就延续至今的王国，自己建立新秩序。在『真正的魔王』的威胁平息的这个动荡时代，再次引发战争。」

「……」

「她是沉迷于战争的修罗。」

悠诺紧闭著嘴，想起和琉赛露丝谈论过的话题──王国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在历史上消灭无数魔王自称者，从龙与大鬼那些强大种族的手中赢得生存圈的王国所拥有的力量与文明，到头来完全无法战胜「真正的魔王」。连具有两千年以上历史的王国都在体制上变成了合并后的黄都。

王的力量不再像过去那样绝对崇高了。在这片大地上，或许有著认为必须出现新秩序的人。

「悠诺，喂。」

「……怎么了？」

「有敌人喔。」

宗次朗的话让她浑身一凉。

部队长也号令后方的士兵停止前进，注视著宗次朗所看的那个点。对象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在该处。虽然距离还很远，不过已经可以看到对方就在丘陵的山脚下。

那不是军队，甚至连部队都不是。伫立于该处的只有两个人。

（──完蛋了。）

这是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不逃不行。现在，立刻。）

理性清楚地辨识了眼前的景象，只有两人。即使对方与我方的人数差距非常明显，悠诺的大脑却只固执在那个想法，无法做出其他任何的思考。

恐惧挤压著自己的肺。连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她都有这样的感受。那种感觉就和迷宫机魔启动的那天一模一样。

「警戒阵形。」

部队长压低声音的指示听起来也像是来自遥远的远处。

远方影子的轮廓是披著褴褛的纯白骸魔，以及整个身体被气根包覆的根兽。

「那边的两位，站住。我们是黄都军。应利其亚新公国的请求正在进行巡逻任务。请你们报出名字和展示通行许可证。」

「──你很会演闹剧嘛，队长大人？」

骸魔慵懒地扭了扭头。他的右手握著与自己身体同高的纯白长枪。

「你竟然问我们是谁？该不会你出来猎捕强盗，却没料到会『撞见真正的强盗』吧？」

「……涅库欧、利塔，嗯，带著后方三人回到堡垒。向作战中心回报──」

叽──一道悠诺几乎没听过的尖锐声响起。

与其说是风，不如说是闪光。那是骸魔的长枪与宗次朗的剑激烈撞击所发出的突破音速的异音。

（咦？）

骸魔的白枪就在差点砍断部队长脖子的前一刻被弹开。

绝速。悠诺的眼中只看到褴褛翻飞的残影。

就在此刻，在还没眨眼的瞬间之前，这个敌人与黄都军之间明明应该还有六十步以上的距离才对──

「──唔。」

闯入部队长与骸魔之间的宗次朗愉快地笑了。

他不是以视力，而是以第六感看到了在场任何人，包含宗次朗「自己」都来不及看到的长枪攻击轨道。而且还精确无比地将刀刃瞬间凑向长枪。

「你这家伙很行嘛。」

「原来如此，有可以跟上这把长枪的人啊。」

骸魔低语著。

喀嚓──不似刀剑撞击的巨大声音轰然作响。只有宗次朗与夏鲁库才能辨认出来，那是武器在剎那间猛烈交锋三回的声音。

「──哦，抱歉啦。刚才那剑已经是你的全速了吗？」

「……！」

宗次朗发现自己被砍中了，划过肩膀的创伤甚至还来不及喷出血沫。

「你看起来就像僵著不动喔。」

「这个骨头话还真多。」

宗次朗迎击的剑跟不上对方速度。另一方面，质量较轻的夏鲁库利用刚才的一阵交手，让宗次朗挥剑的劲道将他自己弹开，拉出距离。在这个距离下，长枪的枪刃可以单方面碰到对手。

他以夸张的速度与异界的「客人」来回交锋。斩音夏鲁库的枪快得看不见。

（右上臂、锁骨。）

宗次朗看得见。若只凭持枪之手的起始动作与动作的迹象预判，不管如何都来不及反应。

本能与经验。他以精确得形同预知能力的战斗常识看穿对手下一步的动作。

（鼠蹊部、左大腿动脉、心脏、右耳──）

（插图012）

空气瞬间爆发。一只手放开了剑柄。宗次朗的剑将瞄准右上臂的白枪往上弹开。长枪画出不可见的轨道，攻向锁骨。以剑柄前端撞偏。枪尖在空中回转，如闪电般刺向鼠蹊部。一如预测。稍微刺中后直接划向左大腿。空手。放开剑的手以手背从侧边撞离。敌人拉开距离。这一切的发生比爆出火星的速度还快。

「──沙！」

伴随著摩擦声般的呼吸，宗次朗发动突击。同时，夏鲁库瞄准心脏的突刺却因预料外的贴近而偏离了致命的轨道。骸魔扭转身体。宗次朗的纵劈深深地砍进了他的身体。

没有触感。

（肋骨间的空隙。）

剑「穿过了」骨头。骸魔的骨架里不存在正常该有的内脏器官。

「了不起的毅力，咯咯咯。」

夏鲁库再次使出足以杀死常人数十次的绝速连击，一边开著玩笑：

「看来我会打到骨头都散了。」

「无聊，我会真的拆了你的骨头。」

在惊人战斗的后方，部队长咬牙喊道：

「手别停下来！弓箭就定位！目标不是骸魔……而是根兽！」

另一边，宗次朗猛跺一脚挥出沉重的斩击，夏鲁库再次利用反作用力往后退开。

「吁……」

「……希古尔雷，我挡住这个剑士。去抢马。」

在速度上，斩音夏鲁库是压倒性地快。就算如此，柳之剑宗次朗的战斗直觉更是超越了那项要素。即使以夏鲁库的绝快速度，也无法持续在对他有利的距离交战。

具有常理来说无法防御之肉搏战斗能力的两者，陷入了不可能发生的胶著状态。

「这个敌人对你负担太重了，你先走，希古尔雷。」

「好的。」

与夏鲁库一同行动的根兽缓缓走向前。

即使受到「客人」与骸魔那超乎寻常的肉搏速度震撼，黄都士兵的反应也绝对不算慢。他们是训练有素的黄都正规部队。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已经准备迎战看似危险至极的根兽。

他们的手指抚上箭袋的箭矢，握住枪柄。有的人则调转马头准备回报。

「抢下马匹。已在攻击范围内。」

藤蔓「啪」一声地散开。

「──迎击！」

一位黄都兵大喊。

无数的藤蔓化为一道汹涌海潮淹没了军队。

带著高超技巧的杀意之浪远比马匹奔跑速度还快，远比箭矢飞行速度还快。而且，大海的希古尔雷甚至还在四十步的远距离之外……

面对直扑而来的植物鞭子，士兵们有的以盾牌闪避，有的企图挥剑斩落──但是每一条藤蔓似乎都有著巧妙的运动神经，绕过了防御，精密地穿过甲冑的缝隙，砍伤了他们的皮肤。

「呜！」

「咕！」

「嘎！」

「唔……」

众人发出呻吟，那不是致死的哀号。大海的希古尔雷同时发出的四十二道斩击没有造成必要以上的深入伤害，而是钻进铠甲的缝隙，只造成最低限度的擦伤。

此时只剩仍与夏鲁库进行攻防的宗次朗，以及因为双人共乘马匹，前方骑师帮她挡下攻击的悠诺奇迹似的没有受伤。她看著眼前因剧痛而呻吟的骑师后背。

「好、好烫……呜，好烫……」

「啊、啊啊。」

悠诺陷入恐慌。

眼前骑师的痛苦的模样太诡异了。强壮的大人、最强的黄都士兵，有可能只因为划过下巴的擦伤就发出哀号吗？悠诺立刻转头看向部队长。

「队……队长！队长，你还好吗……！」

「……不、不是致命伤。嗯。虽然被击中铠甲的缝隙，咳、咳！」

「队长！」

部队长没从嘴巴里咳出什么，而是他的眼窝冒了出液体，乳白色的诡异液体。

是根兽毒，它能溶解神经。悠诺从喉咙发出无声的惨叫。

「──！」

接著，悠诺前方骑师的铠甲突然滑落。

她看到铠甲里的人体已经失去形状流到地上。逐渐溶解、逐渐崩散。

悠诺眼中所及的全体部队成员都像这样遭到溶解。没有任何人逃过一劫。刚才的藤蔓海浪正是吞噬一切的死亡海啸。一波就结束了交战。

「悠诺！」

宗次朗一边与夏鲁库进行激烈的交锋，一边大喊著。

虽然他砍断袭来的希古尔雷毒剑，却还是被压制在原地一步也无法移动。那可是连拿冈的迷宫机魔都能劈开，不知恐惧为何的异界剑豪啊。

「快走！你会死啊！」

「可、可是，我！」

「──好的。让你走。」

那是有如树叶沙沙晃动的声音。

「噫……！」

声音从距离悠诺的极近处传来。大海的希古尔雷就像树根缠绕般缠上了悠诺座骑的躯干。

「救、救命……！」

「好的。我会救你，因为我必须离开现场。」

悠诺恐慌不已。虽然速度超越宗次朗，令人摸不清底细的骸魔也是超越想像的威胁，但这只根兽的战斗能力更是蛮横不讲理。

面对以措手不及的速度逮到世界上最大国家的一整队军队，一击毒杀他们的怪物，又有谁能打赢它呢？

「请你骑马前往利其亚。我不会驾驭马，所以由你来做。」

「呜、呜……可是我……」

根兽的淬毒短剑在视野的角落反射著精光。

「拜托你。」

「……」

只有她活下来并非偶然。希古尔雷只是听话地执行回到利其亚的命令。根兽从一开始就打算留下一位能骑马的人，杀光其余的对象。那个选择就是最容易屈服于恐惧，最没有忠诚心的人……远方钩爪的悠诺。

悠诺难堪地落泪哭泣。她很弱小。不具备宗次朗那种超乎常理的强大力量之人，除了被世界的不合理压倒外没有其他的选择。

她被迫拉起缰绳，骑马而去──留下还在继续战斗的宗次朗。

悠诺为了刚才的作为而后悔地咬紧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求饶呢……！」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十五 霹雳

傍晚接近天黑时下起了雨，雨势逐渐增强。在黄都驻扎的梅吉市堡垒出现的一支部队也以外套裹紧身体，挡住寒冷与雨水。

「──有什么事，大叔？你要是来碍事的，我会把你赶回黄都喔。」

执勤室里的西多勿对突然到来的访客明显地感到不悦。

身为第二十卿的他负责指挥塔莲的暗杀作战，必须监视新公国的动向，一刻也不得松懈。更没有奉承老将的时间。

「我是正式派来的支援。也已经向议会申请临时出击。手续上没有问题！」

「我说过不需要。你听不懂吗？」

「可、可是……唔……！」

来客是与西多物同为黄都二十九官的初老武官，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西多勿明确地厌恶这个执著于名不符实地位的男人。

据说前阵子他讨伐熏灼维凯翁失败，造成其手下的枪兵部队半毁。如果只是这样那还好，但是他还晚报告了行军路径，导致西多勿的投宿之处对运输作战造成干扰，在半路上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他所带来的士兵人数一看就让人无法放心，没有补充战力的效果。

「就算大叔待在这里，也只会白白导致士兵们的混乱。我不打算交出现场指挥官的位子。你如果坚持要支援，那就把士兵留下自己回黄都。」

就如同第二十卿西多勿批评年纪能当自己父亲的第六将所代表的意义，黄都二十九官不存在以年龄或资历订出的表面上下关系。

因此以士兵的角度来看，这只会造成现场出现复数的指挥系统。无论哈鲁甘特是一位多么无能的将领，也应该没愚蠢到无法理解这种事。

「不是这样的！这里需要对付鸟龙的专家！你至少知道对手不是一般的鸟龙吧！」

「……喂，你瞧不起我吗？你觉得我在对付塔莲的鸟龙军时，什么也没有准备吗？我是不是应该难堪地哭出来？快滚啦。」

「什么塔莲？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哈鲁甘特一拳槌在桌子上。

不管西多勿会怎么想，这对他都是最迫切的问题。

「『星驰』要来了！」

第六将的士兵人数虽少，但所有人都准备了对抗鸟龙的完整装备。那不是为了对付利其亚新公国的鸟龙军，而是准备面对更强大的敌人。

「……星驰阿鲁斯？那家伙会来这里？」

「新公国从那个拿冈大迷宫夺走了『冷星』！从迷宫里，比『星驰』早了一步！你觉得那家伙有可能当作没看到吗？你不认为那家伙会翻遍整个地表把那东西找出来吗？即使是这座梅吉市，也有可能与新公国一起被它袭击啊！」

「那又怎么样？如果大叔你的意思是能用那些装备帮忙打『星驰』的话，我是很欢迎啦！但是拜托你老实点──」

就在此时，巨大的冲击撼动了整座堡垒。

「……」

「哦啊！」

哈鲁甘特难堪地当场摔倒。巨大的战术桌也因冲击太大而倾倒在石地上。

外墙有什么东西脱落，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重声响。

「刚、刚……刚才的是什么？」

老将扶著翻倒的战术桌的边缘爬起来，看见了从窗外透入的光芒。

那是阴云满布的夜晚。

「……光……？」

沉重、彷佛击穿空气的异音接连传来。围绕梅吉市城塞的石墙熔化沸腾，就像活火山口的熔岩般发出不断冒泡的声音。

有如太阳延伸出来的──「眩目光线」照射著梅吉市的墙壁。

那道光贯穿了液化，再气化的外墙，紧接著再熔化下一道外墙。光线维持著强大威力，毫无停止的迹象。第二层的城郭也被打穿了。

紧接而来的冲击波震的两人站不稳，堡垒本身也被击中了。

「该死！」

紧抓著桌子，站稳脚步的西多勿开口。他所能想到可以说明这种异常状况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冷星』。」

可以发动都市对都市炮击的拿冈大迷宫决战魔具。他早就知道以利其亚新公国到这座梅吉市之间的距离打从一开始在射程范围内。但就算如此──

「竟然在这个阶段就出手？你疯了吗，塔莲！」

连宣战都没有。即使新公国与黄都之间处于冷战状态，梅吉市目前在名义上理应与新公国保持著友好关系才对。新公国的动作没有任何正当性。

那个警戒塔莲不可能没能力准备让她挑起战争的正当名义。就算选择走上为了赢得权利而战的路，赢来的权利若无正当性，就不可能维持正统的统治。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一切都在计画之中吗！这就是那家伙的──）

如果最强大，最有才气的魔王自称者连「那份正当性」都能舍弃……如果他们黄都错看了警戒塔莲的底线……

「西多勿大人！有报告！」

「……怎么了！是刚才炮击的事吗？」

传令兵连门都没敲就冲进了房间，看起来是非常危急的报告。

「不是……巡逻部队没有回来！前往确认安危的斥侯回报……所有人都疑似被毒物杀害……全、全军覆没……！」

「该死！怎么不早点报告！在炮击前该就说啊……！」

──事情并非如此，西多勿也明白。敌方为了阻止任何一位传令兵回报……不让黄都方察觉异状，消灭了整个巡逻部队。而且他们不是能轻易取代的梅吉市当地士兵，而是黄都的正规兵。得花时间确认没有联络就行踪不明的人员是否平安，还有补充大量短缺的人力。

接著敌方再利用争取到的时间发动奇袭。这场作战行动早已将一切都计划好了。

「……全灭啊。全灭……！柳之剑宗次朗也是吗？」

「是……是的。谁也没有回来，也找不到任何生还者……」

「西多勿！锔钉西多勿！你还有什么手段吗！」

哈鲁甘特极为慌张地看向窗子，似乎很害怕下一波的攻击。西多勿一手扶额，咬紧了牙关。

「……暗杀作战的棋子不只宗次朗一个。我已经派出了一人……擦身之祸库瑟。既然新公国发动了攻击，那家伙就会展开行动。准备已经做好了。」

「笨蛋！现在不是使用什么暗杀的时候了！应该派兵出战！」

「我们根本离不开堡垒吧！鸟龙兵就要来攻打这座城市了！」

「……！」

哈鲁甘特之所以看著窗外，并不是害怕下一次的炮击。超凡的决战魔具「冷星」的炮击，不过是真正威胁的前奏罢了。

将防御据点连同城市街道一起破坏，对指挥系统造成混乱后，集结成群的新公国鸟龙兵趁机展开了猛烈袭击。一旦在黑夜里遭到飞行大军侵袭，即使是人族国家之中最精锐的黄都军，被轻易击垮也是显而易见的事。

「既……既然如此。那……那就是我的责任。我会派出部队。如此一来，就不会有问题……！」

第六将哈鲁甘特趴在桌子上，小声地说著。

「讨伐鸟龙是我的工作。」

「大叔你别胡闹了！」

西多勿再也压抑不了他的不耐，狠敲了墙壁一拳。他不懂这个判断是怎么得出的。对方不是一般的鸟龙，这话可是哈鲁甘特刚才说的。

「根本没办法在被炮击挖开的地形上安全布置防空部队！一出去就会被宰掉！如果打开能给大规模部队出入的门，鸟龙就会从那里侵入展开虐杀！紧闭所有窗户坚持下去！没有坚守堡垒以外的方法可用了！」

「可是，西多勿，这样就没有胜算……」

「有！我早就知道这个堡垒迟早会被盯上！所以已经令能立刻行动的别动队在远离城市的阵地里待命！我们只要持续吸引敌人的注意就行了！」

「……不、不对，就算是这样！」

哈鲁甘特握紧拳头，又看了一次窗外的景色。只要他们仍受到来自天空的威胁，只要无法得知下一次的「冷星」攻击何时出现，那就只是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无意义的愚蠢行为。

「那么在下面的梅吉市士兵该怎么办？在他们因守护市民而死的期间，身、身负……身负王之尊威的黄都二十九官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袖手旁观吗！」

被冲击震歪的塔上传来彷佛要敲破警钟的连续钟响。能看得见梅吉市的警备兵正在进行布署。他们的弓箭与铠甲的品质明显较差，更别说其训练程度远远不及黄都正规军。

「我要去。我……我唯独不能逃避和鸟龙的战斗。如果我这时不出战，就会什么也不剩！不能让他们任何一个被那些家伙吃掉！」

「喂！」

西多勿在盛怒之下揪住老将的胸口。

「如果靠那种了不起的气魄就做到是很好啦！不过大叔不知道大家都是怎么说你的吗？你这个混蛋听好了，我不会派出任何一名士兵！连你的士兵也是！如果大叔是伟大的黄都之兵，那么全体部队也应是如此！我不会让他们陪著自我陶醉的家伙去送死！」

「……好……好、好吧……！哼，那我就连兵不带了！」

哈鲁甘特被小自己一轮的青年爆出的愤怒吓得冷汗直流，但他并没有因此退缩，依旧做出这般宣言。邪恶就是背叛自己。

「我一个人出战！」

他就是身为二十九名立于黄都顶点之人的其中一位，却还是会做出如此愚蠢判断的男人。

「……该死。」

独自被留下的西多勿咂了一声。

哈鲁甘特的判断在某方面来说是正确的。既然新公国抢先发动了不具正当名义的攻击，如果黄都不展现出应战的行动，反而可能遭受人民的责难。

（……前提是能赢啊。）

目送不带手下枪兵，只身一人冲出作战室的第六将的背影后，西多勿开始思索敌人的目的。思考这场攻击所求为何。

（对方不惜用掉未经宣战就发动奇袭的优势也要攻击这座小城市。可是为什么既没有看到准备进行占领的步兵，也不见任何对梅吉市的劝降行动。这场攻击的目的不是压制……是单方面的虐杀啊。难道塔莲打算将这整个城市都变成鸟龙军的巢穴吗……）

这只是模糊的推测。警戒塔莲的想法、战略，至今仍无法推测出来。

无法推测之物很恐怖，暴力与破坏很恐怖。简直就像──就像魔王军。

（塔莲要让自己成为新的恐惧。为了这个目的而对梅吉市「杀一儆百」。她想宣示……她不是「魔王自称者」，而是下一位魔王吗？）

留在堡垒里的西多勿召开作战会议，对参谋之一下了指示：

「……保护城市的士兵，顺便保护哈鲁甘特大叔。联系紧急七号的通信机。」

「紧急七号……？您要和谁通话？」

「别问那么多，赶快动手。」

西多勿从参谋手中接过通信机，呼叫另一边的对象。

「你醒著吧？」

『──嘻嘻。』

通信机传回了少女的笑声。那是一道与战火的惨剧毫不相符的娇媚嗓音。

她名为滥回凌轹霓悉洛。擦身之祸库瑟所护卫的尸魔少女如今正和黄都军的别动队待在一起，以备紧急状况。

「出击吧，『滥回凌轹』。抢先歼灭阻碍第六将部队的敌人。将新公国的鸟龙一个也不留地击落。在我下指示前极力避免对人族敌兵出手。」

『呵呵，可以吗？你们不是一直舍不得派我出战吗？』

「状况生变了。柳之剑宗次朗被杀，再也无法保障暗杀作战会成功。我方也得出动军队。万一库瑟的任务以失败告终──」

握有「冷星」那种大规模毁灭兵器的人不只塔莲。西多勿事先准备用来预防堡垒遭攻击时的隐藏王牌，其名正是「滥回凌轹」。

「去消灭新公国吧。」

只要不怕市民的牺牲和因此而丧失的正义大旗，他就能做出这个决定。第二十卿西多勿打从一开始就是准备好胜算才来面对这场战争。

『可以啊，小事一桩。如果打赢了战争，你能答应我的要求吗？』

「与人族有同等权利的保障与黄都的正式市民权。我会给你不受到任何质疑的认可，让你能够自由生活。」

『还有学籍。』

「等作战成功后再说吧。」

改变战局的作战指示就这么简洁扼要地结束了。锔钉西多勿看起来似乎稍微松了口气。战战兢兢的参谋小心翼翼地对西多勿说：

「我、我们……使用那个怪物真的没问题吗？」

「……毕竟那家伙是兵器嘛。不过我会遵守刚才的交易。」

西多勿释放霓悉洛的原因，仅是因为他判断和被当成恐怖战争兵器的「滥回凌轹」之间还有交涉的余地。其他人都没有那样的想法。

「那家伙似乎想恢复成人类呢。」

「那种说法──」

那是曾在过去独自摧毁黄都方面军的怪物。大多数的士兵甚至不知道「滥回凌轹」没被杀，而是遭到囚禁。不只与人类有很大的差别，她与魔族也相去太远了……

「你相信吗，西多勿卿？」

「──无论如何，我的看法是否正确这种小事，很快就会知道了。」

◆

距离梅吉市不远处有个洼地型野战阵地。这座利用政治均势状态，巧妙避开鸟龙兵巡逻范围而设置的阵地，是专门用来「运入」滥回凌轹霓悉洛的地点。

以浏海盖住半边眼睛的尸魔少女触摸著重型货车。这是利用多支运输部队混淆视听，以巨人工兵与专用滑车搬进这座阵地的货物。

「『滥回凌轹』！你收到西多勿阁下的出击命令了吧！」

「嗯，刚才听到了。能帮我开锁吗？」

负责戒备重型货车的年轻士兵带著一脸的苦涩打开了锁。

「……真的要放出这家伙吗？」

「嘻嘻嘻。你也认为我会背叛吗？」

「……」

「因为我不是人类，就无法信任？」

黄都是专属于人类的国家。与将鸟龙为首，不分兽族、魔族的种族都纳为己用的新公国不同。反过来说，或许正因为人类的团结力很强大才让这种人族国家统治世界。在历史上，非人种族就背负了注定败北的命运。

货车边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边被打开了。收纳于内部的巨型影子果真不是人类。

摺起来的部位是巨大的八只步行脚。那以金属材质的漆黑装甲包覆的怪物，看起来就像将自然界的蜘蛛异常增大后的样子。

──能够理解词术的强大蜘蛛怪物被称为蛛兽（tarantula）。

原本那是生活在远离人迹的内陆地区，在地面上仅次于龙的可怕兽族。巢穴的纵丝具有大鬼的蛮力也砍不断的强度，横丝则有能轻松切开鸟龙骨头的锐利断面。

而包覆那只怪物的金属装甲明显是人为的。这也与滥回凌轹霓悉洛一样──是受到人为改造，成为她一部分的魔族。

蛛兽大大敞开的胸部里，设置了大小只能容纳一个人类的空间。

「……又得战斗了呢。」

它被取名为赫鲁涅潭。那是被夺去的蛛兽原本的意志，是连词术都无法理解的尸魔，也是霓悉洛念念不忘的自身肉体。

「不过，那就是我们啊，赫鲁涅潭。」

霓悉洛一个个解开衣服的钮扣与腰带，白皙的肌肤暴露于夜晚的空气中。

「……喂、喂！」

「呵呵，怎么啦？」

魔族少女只是对慌了手脚的士兵妖冶地笑了笑。

她的赤裸肢体沉入了赫鲁涅潭的体内。从霓悉洛脊髓长出的具有无数神经的触手，从一开始就是用来操纵这台生物战车的连接器官。即使有著各自的名字与肉体，透过神经共享五感的他们已经进入了不分彼此的境界，连衣服都是阻隔两者的异物。

金属躯体以内部控制密封起来。生物战车赫鲁涅潭只能由驾驶霓悉洛的神经接触进行开关。

在漆黑装甲里被死肉包围的少女如呼气般嗫嚅：

「──啊，好久不见了，『我的身体』。」

蛛兽的八只眼睛发出生命的光芒，恶梦般的红光照亮了森林阵地的正中央。

收容埋葬的赫鲁涅潭的箱子在它做出第一个动作时就遭到破坏，完全由钢铁打造的重型货车对发挥出真实力量的凶恶兵器而言也如糖果般柔软。

接著那巨大身躯开始狂奔，从原地消失。在地面上挖出了一条直线沟渠。

「呵呵呵呵！呵呵……身体好轻！」

在那不受任何指示，边撞倒森林边往前冲的漆黑机体里，霓悉洛发出谁也听不见的欢声。

「自由，自由了……啊啊。自由真棒啊！」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十六 开战

将时间倒回至「冷星」发动炮击的不久前。在大海的希古尔雷胁迫下抵达新公国的悠诺被关在林立的其中一座尖塔，同时也是地上监牢里。虽然可以透过铁窗缝隙看到黯淡的光，然而外头过著日常生活的人们根本不会注意到有人被囚禁在这里吧。

「这里其实也不是什么囚犯的设施，只是醉汉的拘留所。你不满意的话也能逃出去喔。」

将悠诺带来这里的男子是一位有著锐利眼神的黑发人类。虽然途中受到一点形式上的盘问，不过男子早就知道悠诺是与军事机密无缘的一般人，也知道黄都方进行的塔莲暗杀计画了。

她不过是载希古尔雷回到新公国的骑师罢了。

「虽然你刚来不久，不过很抱歉，我之前才捉到很重要的客人，不会花太多时间在你身上。总之，你就放轻松吧。」

「……你……那把剑……」

她已经从锔钉西多勿那边得知那位男子的打扮。因为那就是她非找出不可的仇人。

「剑士……你是喜鹊达凯吧……！」

「哦，原来我终于有女粉丝啦。不过，无论我说几次我不是剑士，最后都没人相信呢……」

达凯笑了。那是一张不像毁灭一座城市的男人所能露出的和善笑容。

「不过我最近也稍微有点名气，暂时没办法在黄都偷东西了呢。」

「我……我是远方钩爪的悠诺！拿冈迷宫都市的悠诺！是你……」

「啊，拿冈……那里啊。」

毫无起因的灾厄。突如其来毁灭她的世界的恶梦。她相信那是由某个人所引起的。就像曾是所有悲剧元凶的「真正的魔王」那样，至少会有一个起因。

「都是你『解开了』拿冈的迷宫！所以那东西才会启动！我们所有人都因为你……！」

「不对，那种说法有点奇怪喔。」

「客人」用认真的表情打断了憎恨的吶喊。

「拿冈那件事或许原因是我攻破了大迷宫偷走『冷星』。但是追根究柢，你们拿冈的学者和探索士的目的不就是探究大迷宫吗？」

「咦……」

「还是说你们之中谁也没料到……抵达最深处后，迷宫机魔就会启动呢？」

没人知道这种事。没人知道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留下的大迷宫，是多么庞大，又充满如此恶意的灾厄之箱。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你……你们自己的城市被毁……朋友，家人死了也能无动于衷吗！所以才会引发战争？」

「你搞错了一点，我也不想打仗喔。」

「那……那么……就是其他人有这样的想法吧？我可是……」

「不管喜不喜欢战争，都是他们的自由。」

「我不是在问这种问题……！」

悠诺发现她终于理解在自己体内翻滚的无形恨意的真面目。

她真正憎恨的，是强者的漠不关心。

──这些人都是一个样。不管是达凯、宗次朗、西多勿、塔莲。连新公国那些一无所知的人民也是。就是这种以剥夺者自居，认为自己不是被剥夺那方的傲慢。还有以目的优先，对被践踏者的悲惨遭遇的漠不关心，引发了战祸。

他们和悠诺不同，和琉赛露丝不同。因为他们是能决定自身命运的强者。

「不过呢──朋友家人死了也能无动于衷这点倒是没说错。毕竟我没有那种奢侈品。」

「……」

「哈哈哈，无论我能偷到什么宝物，家人仍是偷不来的呢。」

「我……我绝对会向你复仇！我无法原谅你……就算被说我自以为是或找错对象也好，我会让你尝到我的痛苦！」

「我是没差啦……不过你打算对像我这样解开迷宫的人、在现场的人、制造迷宫的人，这些相关人士全都照顺序复仇一遍吗？虽然这话从被你憎恨的我口中说出来是不太好，但我觉得你这样会终生都无法获得自由喔。」

「那种事我才不管……！」

「啊……好啊，悠诺。既然你的坚持那么强烈──」

达凯弯下腰，摸了摸悠诺的头。对她露出和善的微笑。

「那就趁现在动手吧。」

「……」

「你能射出藏在袖子里的铁镞吧？可以试试喔，看会不会比我的手指还快。」

他连碰都没碰，就已经知道悠诺的武器和攻击手段。被关进牢里时武器之所以没被夺走，是因为根本没那个必要。

连她是否逃跑，打从一开始就不被当成问题。巡逻部队遭受奇袭，战争之火已经点燃。独自待在敌区的无力少女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呜、呜呜呜……呜呜……」

「对、对，复仇就是这么一回事。为了『这点程度』的感情而赌上性命是很蠢的事吧？故乡也好、家人也好，只要再找新的不就好了吗？」

她的双腿失去了力气，再也站不起来。连追上转身而去的敌人也没办法。

「呜呜呜呜……！」

「放心吧。看在你的那份骨气上，等到外头平静下来后我就会放了你。」

两者间被完全地隔绝。承接所有由「彼端」孕育出的超常之物的这个世界，依然留存任何人都掘之不尽的无数威胁与真实。像悠诺这样的少女永远无法触及对方──就如同渺小的虫蚁。无论在精神上、肉体上，悠诺都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琉赛露丝……我、我……！」

悠诺从很久之前就一直承受著违背正道的憎恨所带来的惩罚。

对她而言，那股无力感比遭到放逐至敌营的黑暗带给她更强烈的绝望。

◆

身披褴褛的白骨枪兵回到了利其亚中央城塞的办公室。那是斩音夏鲁库。

他以黑暗的眼窝俯视著聚集于窗外的士兵。

「人真多呢，在准备什么庆典吗？」

「呵，是啊。对你来说或许是这样呢。」

除了答话的塔莲，办公室里齐聚了利其亚新公国无比的精锐们。喜鹊达凯、夕晖之翼雷古聂吉、大海的希古尔雷。

「你回来晚了呢，夏鲁库大人。」

「还好啦，你能安全回来就好了，希古尔雷。」

身为亡者的骸魔原本是不会疲劳的种族，当时的夏鲁库却完全不是那样。原因在于他长时间的极度专注所造成的精神消耗。

「那个剑士真的很行──达凯，他可能和你一样是『客人』。」

「哦，你杀了他吗？」

「光是拖住他就花了很多时间呢。以这份报酬来说花太多力气了。若要认真杀他……我也得『豁出性命』才行。」

「足够了，斩音夏鲁库。我们这边会想办法阻止对方抵达。你先在那边休息就好了。」

「那就多谢了。不是我在自夸，我很擅长休息的。」

夏鲁库慵懒地坐上椅子。当他动也不动之后，看起来就像真正的白骨尸体。

塔莲抚摸著爱剑的剑鞘。

「……杰出的个人战力啊。对方打算直接来杀我吧。」

「看来可能性很高。既然我逃了回来，应该会让你更容易逃走一点吧。」

「呵呵呵，说什么笑话。欲成为恐怖之王者，可不能显现出害怕的样子。」

塔莲拔出剑，对全体在场人员宣示：

「……若能以正直的德性治理世界就好了。」

如今那只是自嘲的话语。

她已经以「冷星」的炮击点燃战争之火，魔王不能退缩。

「但是活在当下的我们已经没有那种余力。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打从心底相信人的理性与正义，一切都被『真正的魔王』夺走了。无论嘴上怎么说，能烙印在人民心中的力量只有一种──恐惧。」

世界寻求打倒「真正的魔王」的力量。即使在「真正的魔王」已逝的今日，残留下来的诸多势力仍在蠢蠢欲动。就像拿冈的迷宫机魔那样。那些目前还被称为英雄的人们，在和平时代迟早会变成那样。

有如修罗，已无法以寻常的力量讨伐的百鬼魔人。

看到黄都唯一残存的王族那般模样，他们此刻将会趁机起身，再次将世界导向灭亡吧。塔莲追求的就是不让那种人能行动的力量，也就是恐惧。

「战端将由我挑起。以『冷星』之光铭刻蹂躏所有抵抗者的意志吧。只要世界仍然阻挡我的意志，我就会继续战斗下去。你们也得这么做。如此能充分发挥才能与武力的修罗世界，正是你们这群家伙所冀望的吧。」

「刺客啊……真麻烦呢。哈哈，好像很强的样子。」

盗贼，人类，喜鹊达凯。

「我只是守护新的主人。」

剑奴，根兽，大海的希古尔雷。

「我随时都能出动，那些笨蛋们只会落入一种下场。」

司令，鸟龙，夕晖之翼·雷古聂吉。

「雷古聂吉，排除障碍、攻陷梅吉市、切断补给线、孤立对方！首先展现出你们鸟龙的恐怖之处吧！」

「咯、咯咯咯。你同意喽，塔莲。如此一来所有梅吉市的人族都会成为我族的食物。」

叽叽──鸟龙发出了彷佛笑声的尖锐鸣叫。

「不过……在那之前有个不得不先收拾掉的笨蛋。」

雷古聂吉脖子上的通信机响起一连串回报。它昂首展翼。它的防空网已经察觉到从云的另一端出现的某种东西。

「黄都的增援吗，雷古聂吉？」

「意料之内。」

它毫不犹豫地如此断定。那是舍弃自由的它期待已久，迟早得分个高下的对手。

「我先解决那家伙。」

──遥远的上空。

鸟龙从俯视城市灯光的夜晚云层往下降落。不属于利其亚也不属于黄都的新来访客，展开双翼承受著强风。

那只鸟龙有三只手臂。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十七 夜火

遭到「冷星」焚烧的城市夜晚被无数翅膀所覆盖。那不是鸟，而是理解词术、具有智慧，能轻易将士兵连同骑乘马匹一同撕碎的鸟龙群。

「不要让马停下来！尽量把它们诱离城市──」

「啊呜。」

「……怎么了……呜喔！」

策马奔驰的士兵在沉闷声响之中倒下，听到声音回头的人也被打破头骨而死。他们是自愿成为诱饵将鸟龙群引开的敢死队。

然而新公国的鸟龙兵却只是在上空盘旋。

「该死……又来了！又是那种攻击……！」

「鸟龙明明没有降落啊！可恶……」

若是将身体探出遮蔽物，骨头就会瞬间粉碎，头骨破裂而死。虽然那有可能是狙击，然而要在这片黑夜里辨认出是什么东西再攻击却极为困难。

「等等……火势又扩大了。在榖仓那边。不是那种光造成的火灾。」

「……是鸟龙在放火吗？」

虽然在训练程度上相对劣于黄都兵，不过负责城市戒备的梅吉市士兵也已经抵挡了几次鸟龙的袭击。但是，新公国的鸟龙兵与他们至今看过的鸟龙截然不同，具有高智力与统率能力。让他们怀疑或许是对方放的火。

不过就算如此，他们也没有应对手段。在这个世界里，不属于强者那边的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没错。就是那些家伙放的火！」

一位男子连马也没骑，从崩塌的大门冲进来。

那是一位比他们年老的士兵，不过从那身高级装备来看，看得出他是黄都军的将领。

「梅吉市的各位！我是黄都第六将哈鲁甘特！静寂的哈鲁甘特！」

「『拔羽者』？」

「第六将来了！」

哈鲁甘特拿出沾血的瓦砾给梅吉市的士兵看。

「那种攻击的真相就是这个。投石……应该说落石比较正确。有些居住在近海区域的鸟龙会使用这种手段。将贝类或甲壳类生物从高空丢下摔碎。这不是狙击，而是投石攻击！」

「……石、石头……！」

「大家……都是被石头杀死的吗？」

即使在这个鸟枪普及的时代，投石依然是实战中有效的战术。梅吉市士兵也充分地明白这点，却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原因不是夜晚视线不佳──而是在战场上会使用武器战斗的，只有人族或鬼族之类的人形生物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听好了。这代表敌人具有将这招当成对地战术运用的智慧！复数鸟龙的个体同时对地上的小型标的进行大量石头『轰炸』……不是单次的攻击，而是准备替补用的同兵种部队发动的波状攻击！而且因为城市遭到纵火，那些家伙可以单方面看清楚我们的行动！」

这种以战术形式发动攻击的鸟龙，连长年狩猎鸟龙的哈鲁甘特也是第一次看到。鸟龙原本的攻击手段是锐利又强壮的爪子，以及活用机动力的立体猛袭战斗。

「这样说来，火势扩大的原因也是……」

「是有意图的攻击。丢下燃料瓶、扩大火灾，将我们烧出躲藏地点。所以若是害怕大火而随便跑出去，就会立刻被杀……！」

就连看穿敌人手段的哈鲁甘特也是在幸运的眷顾之下才能成功抵达这里的吧。正如在堡垒时西多勿的警告，若是派出能从上空一眼看清楚的大部队，到时候就会白白遭到全灭。

「哈鲁甘特将军！那就是新公国的鸟龙军吗？为什么，是出于什么理由攻击我们？」

「不知道！但是刚才的炮击是未经宣战的单方面攻击！利其亚新公国撕毁条约了！战争已经无可避免！」

「黄都军要拋弃我们吗？我们还得支撑多久才够！」

「唔……黄、黄都军也有巡逻中的部队遭受利其亚方的奇袭而被歼灭！因此需要一点时间重新编组……增……增援还在请求中！办得到的！我会想出作战！」

哈鲁甘特以苦涩的表情告知他们，黄都没办法提供帮助。然而面对具有如此高超的部队运用与战术指挥能力的鸟龙统率个体，就算多了哈鲁甘特一个人也不知道能办到什么。

「思考原因，做出对策！要对策！现在先坚持防御，想想对策……！」

现在他所能做的，就只有拦住梅吉市士兵别让他们白白去送死以争取时间。他明白自己虽是将军，却不是无敌的英雄，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哈鲁甘特仰望天空。如果在这群无面军团里存在著一个让它们拥有这种智慧的原因──

（有鸟龙在前线部队的后方保持距离盘旋飞行……如果那是使用通信机传递指令的个体……那在某地就应该有统率的个体……在哪里……！）

在有如一个生物的群体的中枢，应该存在著观察状况，处理应对的「头脑」。

就哈鲁甘特的想法，那个头脑恐怕不在梅吉市。而是从此地至利其亚的天空中某处下达指令。在远方的高空，从己方绝对碰不到的领域发布指令。

在遭到来自空中的压制，只能单方面受攻击的这种战况中，他有办法超越那样的敌人吗？不对，说到底连是否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看著天空的另一个方位的士兵大喊：

「哈鲁甘特将军，有东西……」

「什么？」

「有东西……发光了！」

隔了一会儿，天空中响起「滋」一声的巨响。

梅吉市士兵所看到的是先一步撕裂夜空的闪电。

「唔……」

他们看到几只鸟龙兵包覆在明亮的火焰中朝地面坠落。

那道闪电并非自然产物。它横扫了天空。只能瞄准单点的人类箭矢在杀伤范围上根本比不上它──雷轰的魔弹。

「魔弹──竟然是魔弹！」

穿过云层，出现在空中包围网正中央之物有著细长的翅膀。是鸟龙。

几只前卫企图以爪子撕裂闯入的鸟龙。

撕裂暗夜的光束剑身奔驰而过，攻击者在还没到达近战距离前就被击落。

「难道说……」

鸟龙兵群一阵动摇，纷纷散开。

闯入者以极为异常的速度，砍断、击落脱离队伍的个体，眨眼间切断了鸟龙群的整齐阵形。眩目的光之魔剑一砍就同时烧死四只鸟龙。枪声回荡于夜空中，企图散开的鸟龙兵一个接著一个坠落。

──魔剑，魔弹。

对啊，它不可能不来。哈鲁甘特自己就说过了。

「星驰阿鲁斯……！」

借用鸟龙英雄的力量，对哈鲁甘特的人生是无比的奇耻大辱。

但是，他从来没有这么期盼过能得到这份帮助。这个战场上不只有第六将自己的生命，也有梅吉市士兵们的性命。

暂时退开的鸟龙兵再次朝只身的闯入者围了上去。一条在空中灵活甩动的鞭子刺穿，或是劈中了它们。是哈鲁甘特在那天没看过的魔具。

光束闪过、枪声震天，剑刃之辉起舞，失去生命的鸟龙如同树叶或雪片般落下。

在远远凌驾于一般鸟龙的例外个体的面前，可怕的新公国鸟龙兵看起来与无名小卒无异。踏破许许多多地表上知名的传说，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冒险者。那就是星驰阿鲁斯。

「……打得赢喔。」

某个人如此低语。

「哈鲁甘特将军，那到底是？我们……该怎么行动？」

「哈鲁甘特将军！」

「第六将！」

哈鲁甘特不知所措地望著梅吉市士兵。

「慢著。各位先……先冷静下来。」

如果以将军的身分下判断，就应该随同西多勿派出的别动队攻入新公国。但这些人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兵，他们只是依附身为第六将的自己而已。若将这些士兵送往死地，真的是合乎情理的决策吗？

对于遭遇不讲情理的攻击，只能毫无抵抗地遭到蹂躏的他们来说，就算对象是「拔羽者」哈鲁甘特这种背负劣名的将领……能有人依赖或许就能支撑他们的心灵。

「梅吉市是我们的故乡！请您下令作战吧！」

「如果这是一场攻击，我……就无法原谅新公国！」

「请让我为被炮击炸死的家人复仇吧！」

哈鲁甘特看著梅吉市士兵们的脸。他们的眼中除了有义愤产生的斗志，似乎还让他看到另一种情感──恐惧。

「真正的魔王」的恐惧仍残存于世上。其中一种型态，就是逼使心灵落入毁灭的疯狂。

（如果现在不出兵，就会让他们的内心受到重挫……但是我呢。我能够认定自己没有被战乱的氛围所感染吗……）

他朝外头看了一眼，在脑中规划冲出包围的逃脱路径。无论是鸟龙的强度，或它们的视野范围，哈鲁甘特比谁都了解这些资料。在战火中要带著这么多士兵逃走是极为困难的事，不过它们目前都因为星驰阿鲁斯的袭击而被引开了大部分的注意力。反正在地上爬的士兵对宰制空中的它们一点威胁也没有。

不是不可能突破重围，因为他的朋友是自己的友军。

「──我。我的使命就是狩猎鸟龙，当然会负责击杀统率个体。然而诸位也应该有守护这座梅吉市的义务。但若是……没有我在也想战斗的人，就进军新公国吧。唯有对那样的人……我静寂的哈鲁甘特才会尽可能给予指挥。」

◆

当哈鲁甘特准备突破重围时，在他上方的天空──

星驰阿鲁斯死缠不放地只身引诱群聚的军队，无情地歼灭它们。

「叽、叽！」

「歼灭。目标，星驰阿鲁斯……嗯、嗯嗯。」

席莲金玄的光魔剑一口气扫过三只鸟龙，蒸发了它们的肉体。但是鸟龙兵那种不顾自身性命，一个劲围上来的异常模样让阿鲁斯开始感到怀疑。

（……不对劲。）

虽然那些单独的士兵依照统率个体的战术忠实地执行作战，其智能却明显比野生鸟龙还低。它们能对地面进行复杂的轰炸战术，另一方面却只会对空中的阿鲁斯不断发动毫无意义的突击。

「咕……呜，你、逃……」

「……」

其中一只鸟龙发出了模糊不清的语言。

「『你逃跑了……呢，星驰阿鲁斯』。」

那只鸟龙在下一秒被贯穿头骨的子弹击落。阿鲁斯拍动翅膀振动空气，在空中旋转了半圈。

「──奇欧之手。」

手中的鞭子则以极快的速度伸长，宛如具有自我意志般砸中周围的鸟龙兵。两只鸟龙挨了这记猛烈打击，身体遭到那股冲击劈裂，内脏喷溅四散。接著张开一边翅膀稳住因反作用力险些被震退的身体。燃烧中的梅吉市所产生的上升气流从阿鲁斯的背后托住了它。

「……什么？」

阿鲁斯进行著超高速的战斗，同时却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你们……知道……我的名字呢……」

「咕、咕咕──」

「叽、咕噜噜噜噜。」

刚才那只鸟龙到底打算传达什么？是为了在来不及眨眼的破绽也会致命的攻防之中，故意让他心生突兀吗？

「……」

就算真是如此，阿鲁斯从一开始也没有和他们对话的打算。对鸟龙这个种族来说，即使对方同为鸟龙，阻碍己方者就只是纯粹的敌人。

「哼──『你逃走……了吧』。」

「…………」

「逃离了『族群』。」

带著撕裂空气般哨音的飞行魔剑从旁贯穿了说出那句话的鸟龙。那是星驰阿鲁斯拥有的第二把魔剑。此剑名为战栗鸟。

阿鲁斯俯视著坠落的个体。它们不过是遵从统率个体的指令罢了。这种自杀式战术、说出的话语，全都不是来自于它们。

为什么它们执意攻击不过是闯入者的阿鲁斯，消耗它的体力呢？

「……什么嘛。」

星驰阿鲁斯的口气一向都很郁闷，身为鸟龙的它从未露出笑容。

不过，如果它拥有近似于嘲笑的感情，那应该就是它现在这副模样。

「…………你说了句很无聊的话呢……雷古聂吉。」

阿鲁斯重新装填弹药，瞄准后方的个体。它早就在战斗中掌握到透过通信机转达统率个体指令的通信手位置。

「…………！」

不过就在扣下扳机的前一秒，阿鲁斯快速甩出鞭子，捆住从旁边逐渐接近的鸟龙兵，再利用往回拉的反作用力在半空中急煞。

在那一刻之前，某种肉眼不可见的东西发出振动。

在原本行进直线上的鸟龙兵被某种锐利物体从纵向切开，证实了阿鲁斯刚才所避开的隐形攻击确实存在。

（……不是鸟龙兵……）

它转动颈子朝可能的攻击方向望去。只见远离燃烧的梅吉市的地面上的黑暗发出了妖异的红光。阿鲁斯的视力看得见。那是充满不祥气息，宛如怪物眼睛的八盏光。

──「咻」，弦乐器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另一群鸟龙被同时切开，却看不见飞来的攻击是什么。

「……」

阿鲁斯将视线移回刚才打算击落的鸟龙通讯手那处，目标已经消失了，遭到击落。就在它将眼神转向敌人的那一瞬间──

远处地面上的红眼光芒就这么消失在夜色之中，宛如撞倒沉重树木的沙沙声逐渐远去。

悄然无声地飞来，精准击落四处乱飞的鸟龙军队，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攻击手段。

就连曾与许多传说对决，取得胜利的阿鲁斯也看不出门道。

对方无视地面的梅吉士兵，专门狙击包含阿鲁斯在内的空中鸟龙。也就是说刚才的红眼敌人并非新公国方的兵器，而是黄都方派出的某种东西。

真面目不明的存在欲赶赴的目的地，也是追寻统率个体的它将要前往的方向。

「…………新公国。」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十八 惨祸

战祸袭击了梅吉市的同一时刻。

新公国的夜景当中，有两个隐藏气息的人正在奔跑。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而年幼的森人少女尚无别名。不过这位祈雅正是被称为「世界词」的全能词术行使者，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少之又少。

利其亚的市民正忙著讨论刚才空中神秘光线的真相与飞往梅吉市的鸟龙军，交换彼此的不安与臆测。没有人留意到逆著人群奔跑的两人。

「『寻找拉娜』。」

祈雅悄声说著，一小块布片就像获得生命般飘在空中，引导著两人──对这幕从旁人看来像是小孩子在玩的画面，爱蕾雅再次感受到「世界词」力量的可怕。全能词术甚至能向年幼的祈雅揭露她原本不知道的事。

「祈雅，不要使用太显眼的力量。我们只是潜入坏人的据点，救出拉娜而已。要是引发骚动，拉娜和我们反而会有危险……」

「拉娜是老师的朋友吧！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了！」

「是……是啊，没错。」

事实并非如此。现在的爱蕾雅必须用尽手段除掉月岚拉娜。如果她被捉住后立刻被杀掉，爱蕾雅就没必要像这样冒著危险奔走于敌阵之中了吧。但为了将其他的可能性降为零，爱蕾雅就只能去了。

「那边的两位！你们在做什么。现在军事设施周边已经戒严了。赶快回到市区──」

「那是坏人的同伙，让他们睡著！」

「呃……睡、『睡著吧』。」

祈雅虽然稍微有些困惑，但她只是不熟悉文明世界的森人小孩。迫于被爱蕾雅的强烈语气，于是便以一句话让两位巡逻兵昏倒。

无论肉体多么强壮，具有多么精湛的剑术弓术，在「世界词」的面前，那些力量毫无意义。那是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否定了普通之强的全能权利。

爱蕾雅没有立刻跟上先行一步的祈雅后头，而是停在昏倒的士兵身边弯下了腰。

「……？爱蕾雅，没事吧？那……那个，我会把坏人都打倒！快走吧！不用在意他们啦！」

「……嗯。我没事，不好意思慢了一会儿。」

爱蕾雅抬起头，挤出忧愁的微笑。她必须确实解决掉祈雅词术的目击者。被喂食毒药丸的这两位士兵应该不会再醒来了。

（──祈雅的侦测会导向最短路径。如果刚才看到的光是「冷星」奇袭的炮击，我们应该会绕到像现在这样巡逻兵人数不多的方位。）

「就在这个墙壁的后面吧，『开启道路』。」

祈雅毫不犹豫地使用词术，制造出贯穿厚石墙的通道。虽然她引发了如此大规模的改变，话音未落时现象就已经发生了。

「从这里开始就以不会被坏人发现的方式前进吧。你能让其他人看不到我们的样子吗？」

「……原来有这招啊，『隐藏身影』。」

从石墙的阴影穿过士兵的背后。为了防御而建成有如迷宫的新公国建筑构造，对两人反而有利。祈雅的词术会从许多道路中开拓出最短路径，而爱蕾雅则以身为密探的技巧处理与士兵的接触。不得不击倒的士兵则不为人知地遭其抹杀。

仅仅两位，女子和小孩，就在无人目击的情况下穿过了戒严状态的军事设施。这是常识上不可能，太过鲁莽的尝试，然而可怕的是「世界词」的词术将不可能化为可能。

祈雅只要下达命令，甚至能轻易移动建筑物以堵住道路。

「『关闭道路』。这样就不用担心被追上了。只要我出马事情就很简单啦。」

「……封闭既有道路这种事，回去的时候就不要做了。城市里的人之后会很伤脑筋的。」

「没什么大不了吧？道路这种东西只要再建就有啦。」

最后，两人抵达了一座设施的地下室。看起来像是重罪犯的监狱，厚重的钢铁大门并排在眼前。

「拉娜的位置──」

「我知道，就是这里。『断开』。」

祈雅立刻以言语弄断拉娜牢房的锁，接著大剌剌地推门大喊：

「我来救你了！」

坐在角落的人理所当然地缩起了身体，看著突如其来的访客。她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战战兢兢地挤出声。

「……祈雅？」

拉娜身上的伤势看起来没有爱蕾雅想像得那样重。考虑到她被囚禁后没多久就出现那阵炮击。或许是因为对塔莲他们而言，有必要在黄都方发现他们捉到内贼前迅速进行下一个阶段的行动。

「祈雅，拉娜交给我来照顾，你到外面去。可能会有人来巡逻，有人来了就叫我一声。」

「我知道了。」

难掩慌张神色的拉娜交互看了看眼前的两人。

「爱蕾雅也……为什么……」

「拉娜，站得起来吗？」

「……没……没事，好奇怪。」

就在拉娜握住爱蕾雅伸出的手之前，她突然停住。

「你们……是『用什么方式』来到这里……？就算动员所有还留在新公国的特务部队，应该也无法突破这里的警备！为、为什么祈雅也在这里……」

「……」

「……难道说，爱蕾雅──」

拉娜所看著的对象不是爱蕾雅，而是祈雅。那个人应该只是她今天整天陪著一起游玩，教师爱蕾雅的小小学生才对啊。

她感到恐惧。如果塔莲向世界各地派出的许多调查团探索过，最后也没发现的最强「世界词」，那种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魔才实际存在这世界上──

没有人知道那个存在具有什么形象。更别说像祈雅这样，毫无特殊之处的普通少女竟然会是「全能者」。

「你、你找到了呢……早就已经找到了──」

「不要再说话了，会影响到你的伤势，拉娜。」

红纸签的爱蕾雅弯下身体，对上拉娜的眼睛。她知道若是选择这种强行突破的方式，便无可避免地会让拉娜发现事情的真相。

虽然以拉娜的意志力来说不太会有那样的状况，但是或许不用爱蕾雅封口，她已经说出许多黄都的作战内容了。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爱蕾雅就是为了确实地铲除拉娜而来到这里。

她已经准备好在祈雅不会发现的情况下杀人的方法。她伸手探向拉娜的嘴──

「有人来了。」

站在走廊上的祈雅压低声音说道。爱蕾雅立刻看往那个方向。

走廊上的火把熄灭，只浮现一个阴暗的影子。那不是人族，而是包覆著无数树根的……大型根兽的身影。

「被打倒的警备兵一路延续到这里。」

平淡的话音回荡在冷清的走廊上。

「希古尔雷。」

月岚拉娜以绝望的声音发出呻吟。

「等、等一下……希古尔雷。」

「好的，有什么事？」

「这些家伙是来杀我的。我什么情报都没说！是真的！塔、塔莲命令你……来杀我吗？」

她平时那超然飘逸的态度已完全不见踪影。

「世界词」或许能用这个世界上谁都无法想像的词术扭曲现象。而红纸签的爱蕾雅是一位谍报部队的冷酷指挥官，她现在可能会夺去遭囚的拉娜的性命。

──可是，就算如此。无论那种可能性有多高，只有「与大海的希古尔雷交战就会死」这件事，是绝对的。

「我有疑问。那边的小孩子──」

希古尔雷没有露出任何感情，机械似的询问。

「是怎么侵入的？」

「……爱蕾雅。」

祈雅揪住爱蕾雅的袖子。这是年幼的她未曾经历过的氛围。与和平的日常相去甚远，逐渐关闭未来的死亡气息。

「……对了，希古尔雷！你知道吗！」

拉娜突然激动地喊著，稍微延迟了希古尔雷出刀的瞬间。

「新公国寻找的『世界词』所在之处！就是──」

「──『错开』！」

祈雅大喊一声。希古尔雷放出数量庞大的翻滚藤蔓塞满无处可逃的走廊，截断了其容积。那阵波涛瞬间扩散至整个视野。不只是祈雅，连站在后面的爱蕾雅、拉娜，全都无处可逃。

其别名为大海的希古尔雷。即使保持距离、躲进遮蔽物，无论有多少对手，没有任何生命体没入它的斩击之海后还能生存。

「……」

「什么？你──」

希古尔雷在塞满整个走廊的藤蔓之海里看到了。

她回过了头，金色长发缝隙间露出的清澈碧眼正回望著希古尔雷。

「……不对，应该不是错开。」

祈雅严肃地深呼吸了一次。

「『保护我们不受危险之物所害』。」

理应不可能躲避的藤蔓斩击全数避开了三人。

那是多重发动具有惊人的高精确度，直接干涉攻击轨道的力术所造成的结果。但是包含「世界词」本人在内，没人能辨识这整个过程。

她不过是对攻击下了「打不中」的命令罢了

「原来如此。」

剑奴根兽只是像往常那样，老实地接受了事实。无论敌人具有多么夸张的异能，对它而言那都是日常景象。

「外面的世界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技巧呢。」

它向来面对的都是「下一场比赛会更危险，被杀的将会是你」。

「又学到一课了，谢谢你。」

──因此，致死之刃连一击都碰不到的对象，当然也在它的预料范围内。

塞满走廊的藤蔓上成排的硬叶子微微张开了。那是身为普通少女的祈雅根本不可能发现的微小动作。叶子之间散发出无色无味的气化剧毒。

这是大海的希古尔雷秘藏的无数致胜招数之一。这位经过长期钻研成为地表最强的根兽，有办法将种族特有的致死毒物以气体形式散发出去。

「词术以言语为触媒，你会呼吸吗？」

「？」

祈雅眨了眨眼睛，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彷佛要掩埋她们的藤蔓本身就是毒物的制造源头。在这个地下密闭空间里，三次呼吸之内必定能杀害任何生命。她们已经没救了。

「当然会呼吸啊。」

「……」

──毒没生效。

她在这个空间里张著眼睛与嘴巴，说著话，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说过了吧，『保护我们不受危险之物所害』。」

是对物质进行热分解的热术，还是产生化学性变化的生术，或是两者的结合呢？但祈雅不过是下令看到自己所期望的结果罢了。一般词术士完全不可能做到的极度复杂反应过程正持续分解著希古尔雷的毒。

极为单纯，也因此绝对无法颠覆的最强存在。

因其全能而无敌。

「你……到底是──」

希古尔雷第一次显现出恐惧的感情。就连「真正的魔王」的威胁逼近眼前的那个时候，剑奴也只是坦然接受了要活下去的事实。

「……」

它的话说到这里，就整个人往前倒下。瘫在冰冷的石地板上，一动也不动了。

祈雅又眨了一次眼睛。

「…………你……杀了它吗，祈雅？」

察觉到异能的攻防在此告一段落，爱蕾雅这才解除防御姿势。塞满走廊的藤蔓逐渐凋萎，显示了本体的死亡。

即使知道祈雅的防御完美无缺，但那仍是她第一次遭遇的恐怖存在。

这是理所当然的。强度的次元差距太大，双方的程度差异根本无从得知。

「不……不是。我没有……说那种事。它真的死了吗……？」

「…………」

高深莫测的敌人、神秘的死亡。

不过环顾四周的祈雅注意到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爱……爱蕾雅！拉娜在哪里？」

「……」

「在我战斗的时候……她究竟是在……！」

「祈雅，我们也得快逃出这里。拉娜一定是自行逃离了。你能让她脱离牢房就很厉害了。」

「怎么可以……她还有可能遇上像那只根兽一样的危险人物吧？我不能放著她不管！拉娜是我的朋友！」

爱蕾雅看著自己的掌心。若是继续寻找拉娜，就很有可能反而让「世界词」曝光。让她离开牢房时，爱蕾雅就已经达成最基本的目的了。

「我们去帮她吧，爱蕾雅！」

「这个……」

──但是，当自己的学生由衷盼望时……身为指引祈雅的教师，爱蕾雅又该怎么回答呢？

清澈的碧眼仰望著爱蕾雅，她打从心底信任著爱蕾雅。

太愚蠢了──爱蕾雅想著。以她的本性，应该对欺骗不知世事的祈雅，让她为己所用的行为感觉不到任何罪恶感才对。

「我们一定能办得到。」

「你真是……你真是爱耍任性的孩子呢，祈雅。」

「难道不能对老师耍任性吗？」

◆

大海的希古尔雷死了，但是杀死它的不是「世界词」。那个存在正潜伏于从爱蕾雅的位置看向希古尔雷时，其后方的转角处。

「呼嘿嘿……真是的，本来打算先从难搞的家伙开始解决呢。」

那个人发出慵懒、自嘲般的笑声。

「能够不必战斗就处理掉这件事，不知道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他是为了杀希古尔雷才来到这里。因此以他的距离，无法看见希古尔雷放出的无数藤蔓所包围的祈雅或爱蕾雅的身影。

全能与必杀。

避免绝对的权能之间发生冲突的仅仅是毫厘之差的机会。

「……抱歉啦，根兽。我的天使所拥有的力量，和我这个人一样胆小呢──」

那是一位身裹黑衣，胡子未经修剪的男子。在希古尔雷被祈雅吸引注意的瞬间，使用超越了根兽，真正绝对致死之刃的天使并没有放过这一击的机会。

大海的希古尔雷的真正死因是它选择了让这个地下室充斥气化毒的攻击手段。

那是将在场所有人都卷入，带有「杀意」的攻击──因此，静歌娜斯缇库瞬间转移到希古尔雷背后，将「死之牙」插进了它的身体。

不让距离较远的男子身处的空气有时间达到致死浓度的毒。

「想要杀我的人，全都会死去呢。」

锔钉西多勿派出的另一名杀手抵达了新公国的最深处。

受到死亡天使诅咒的刺客之名为──擦身之祸库瑟。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十九 滥回凌轹·霓悉洛

「那是什么鬼啊？」

看到新公国发出的强光，扛著剑的宗次朗低声说道。

在平原上与斩音夏鲁库交战后，他前往的地方不是根据地梅吉市的堡垒，而是敌阵新公国。

追求血与刃更胜一切的异界剑豪没有追上去以外的选择。而且──

「啊……来晚了吗？」

在城市道路上形成防卫线的新公国士兵阵地简直就像一道墙壁。阵地推满了沙包与有刺铁丝网，坡道上配置许多弓兵与步枪兵。这种详尽的开战准备，以及刚才以「冷星」发动奇袭后短时间内就完成防卫战构筑的迅捷速度，正是因为塔莲手下的士兵们训练精良所以才能做到。

另外，对利其亚新公国有概念的人就会知道，进入新公国的这条道路已位于鸟龙兵的「视线」范围之内。一旦遭到大规模部队攻入，天空中就会立刻出现无数增援。

以骑兵接近利其亚已是不可能的事，要徒步进入更是痴心妄想。

不过，柳之剑宗次朗没有放慢脚步，反而随意地拉近与防卫线的距离。

「喂！」

扛著剑的「客人」高声大喊。

「你们先让开一下。反正砍了你们也没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暴雨般落下的箭矢与枪弹。虽然量多得足以将人打成一缕血烟，宗次朗却理所当然地毫发无伤。只有「啪」一道空气破裂声显现了宗次朗挥剑的超常速度。

「躯干只来了七发耶！要打的话好歹打准一点嘛！」

他的步伐一秒也没停下。宛如无可躲避的命运，列队于最前线的士兵们已经进入了宗次朗的剑攻击的范围。

「……你这家伙！是黄都的刺客吧！」

「我已经警告你闪开喽。」

不带一丝犹豫，他准备砍倒眼前的士兵。

──但就在前一刻，宗次朗突然回头。

「喂，那是什么声音？」

「咦……」

士兵还来不及回应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某个有如巨大炮弹的物体就撞了过来。

他们跟著整个阵地一起被碾烂。踩碎大地而来的黑色团块在斜坡前停下，在后方拖出一长条以士兵们的血画成的血痕。

「……你是什么东西啊？」

宗次朗朝旁边翻滚躲过这一击，并举起了剑。

刚才撞进来的东西是他在这个世界从未看过的怪物。

──巨大得必须仰头才能看清全貌的蜘蛛。星星与城市灯光在黑金属表面反射出怪异虹光。

怪物发出了声音。

「我很对不起你们。」

那是与外型完全不符的娇媚的少女嗓音。

「但还是得请你们全部死光──得让大家通行才行呢。」

「枪……枪弹没有用吗？」

「刚才就已经试过了！用火炮！」

「快通知巡逻的鸟龙部队！」

箭矢倾盆而下，子弹源源不绝地射出。新公国兵的所有攻击都无法奏效。那还不是像先前的宗次朗那样使用超常的技能进行回避──它只是单纯地以金属装甲堪称异常的硬度挡下攻势。

「开始炮击！」

「嘻嘻嘻。」

在轰隆隆的爆炸声中，来自火炮阵地的榴弹不断落下。爆炸轰飞了地表，火焰卷起砂石。蛛兽只是嘻嘻笑著，一动也不动。

「嘻、嘻嘻嘻……」

──埋葬的赫鲁涅潭。它是滥回凌轹霓悉洛的座机，也是被改造成生物战车的蛛兽。其装甲材质是名为星深沥钢的超常魔石，除非使用熟练的工术进行直接加工，否则以一般的力与热都无法伤其分毫。

而驾驶者滥回凌轹霓悉洛则是能承受赫鲁涅潭以超越限度的出力进行急冲与骤停的无生命尸魔。这台异形战车虽是有人机，却无维持基本供氧的通风口，使终极装甲上不存在脆弱的部位。

那是在坚固程度上凌驾于拿冈迷宫机魔的地面终极战车。

「不行了！将防卫线往后撤……呜！」

「噗呜！」

它一跃就追上了正要后退的一队士兵，重重地压死了他们。透过如字面所述的怪物级出力，赫鲁涅潭的巨大质量本身就是杀人用的武装。

红色的眼眸仰望空中，发出少女的清爽话音。

「鸟龙兵还没来吗？不击落它们就没办法完成开道……！」

强大的蛛兽猛踏地面往后退。光是这样的动作就扯裂了路线上的大量沙包，和它背后的士兵血肉搅在一起。

「喂，吶……你差不多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她所察觉的威胁乃是刚才理应和自己一同被卷入炮击，身穿运动外套的剑士。

「你是什么东西？」

「我听说过你的事喔。柳之剑宗次朗。我是友军。」

「我说啊，喂。我不是在问这个吧。」

宗次朗垂下了剑，看著沾满鲜血与内脏、肉与脂肪的新公国阵地。负责暗杀与潜入的宗次朗并不知道「滥回凌轹」这个最终手段。

不过就算知道，一心追求斩杀强者的他也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宗次朗仍随意地走向地表最终极的战车。他在灭亡的拿冈对悠诺所提过的M1艾布兰，就是「彼端」的主力战车名。

「不要一个人在那边胡搞乱搞，要打的话就跟我打啦！」

「嘻嘻……为什么？」

「因为你很强。」

剑豪剎那间就缩短了距离，挥出一刀。

当宗次朗的攻击结束时，蛛兽已经退后了。

「……你真的是人族吗？」

说到底，霓悉洛根本不打算让对方接近至肉搏战的距离。她没必要与宗次朗交战，只要在这里埋伏鸟龙兵，击落它们就行了。

对方看起来也不像以尸体状态接受改造的霓悉洛和赫鲁涅潭，具有超越人类的构造。可是，刚才的逼近与挥剑速度──

「竟然喜欢战斗，你不正常喔。」

「……在躯干里面吧。我看到你的命脉了。」

低头，维持挥出剑的姿势低语。

「你只有『一个』生命。载具和驾驶，合起来成为一体。」

「……！」

滥回凌轹霓悉洛在具有超强硬度的装甲以外，还有著多种机构。但能看穿这部分，而且只靠肉眼目视外表就能做到的人，至今从未出现过。

霓悉洛对这位「客人」提高了警戒。即使双方乃是同属黄都的友军……不对，正因为如此，他很危险。

巨大的蛛兽移动到小丘的顶端，以发亮的红眼俯视宗次朗。

「我不打算和你战斗。反正这个阵地的压制行动──」

如同弦乐器的声音「咻」一声响起。一队新公国的弓兵身体被切断。那是从巨物制造的虐杀剧中存活下来的最后一批士兵。

「现在也已经结束了。」

她说完后便转身朝新公国的方向离去。

在极近距离与之对决的宗次朗看见那种攻击的真面目。

「……是丝线啊。她射出了丝线。」

蛛兽巢穴的纵丝有大鬼的蛮力也砍不断的强度，横丝则有能轻松切开鸟龙骨头的锐利断面。

这种发射丝线在夜间击落鸟龙的射程距离与高精准度的炮击能力，正是让滥回凌轹霓悉洛成为无敌战车的机构之一。

而且除了那些武装外，身为魔族的她还存在一个最强大的机构──

「奇怪。」

在朝著街上的灯火进行蹂躏的途中，霓悉洛感到一股异样感。

她透过脊髓伸出的神经感受到乘坐的赫鲁涅潭发生了异状。

「──眼睛，少了『三个』。」

那究竟是犀利的截断面直到现在才绽开，还是超脱世界的超常剑击让对手连被砍中的自觉都没有呢？赫鲁涅潭的头部被斜向砍飞，少了三个眼睛。

包覆赫鲁涅潭全身的装甲材质是名为星深沥钢的超常魔石。是一般的力量与热能无法伤其分毫的材质──理应如此。

「柳之剑宗次朗，他在逼近的那一刻就已经砍中头部了啊……嘻嘻。」

自觉那是致命伤的霓悉洛反而笑了。

赫鲁涅潭急速奔驰、跳跃，以五颗眼睛接连击落覆盖天空的鸟龙兵。即使失去一半的头部，蛛兽的动作也没有些微的迟缓。

身为尸魔的赫鲁涅潭与霓悉洛，双方的肉体早就已经「死了」。另一方面，就像只要刻上生命词术的刻印还在，机魔就不会毁灭。只要生命核心还在，她就能「活下去」。

据说魔族制作者的终极目标之一是控制生命。将生命暂寄于自身之外存在的技术就是到达那个顶点的过程。

赫鲁涅潭的生命核心正是收纳于自身装甲内部的驾驶。

「看来……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能杀死我的对手呢，库瑟。」

这叫做共有诅咒。只要驾驶员霓悉洛没事，「滥回凌轹」就是不死之身。

此人为死者，故能适应步行即可摧毁地形的座骑之巨大重量与加速度。

此人具有一网切开整个军队，远距离的必杀炮击手段。

此人同时拥有隔绝所有一般攻击手段的装甲，以及无法停止的不死特性。

她是获得两个身体，只为成就一项蹂躏机能的惨烈战骑。

骑兵（cataphract），尸魔。

滥回凌轹·霓悉洛。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二十 恶天

当地上的战端开启的同一时刻，新公国上空的鸟龙兵正逐步集结，迎战另一个威胁。

随著刚才「冷星」的炮击，一同侵袭梅吉市的轰炸部队遭到来自空中的闯入者攻击，陷入毁灭状态。

就是在等待这个敌人的雷古聂吉对手下的鸟龙兵传达指令。

「──对方最强的攻击是席莲金玄的光魔剑，拔剑的瞬间会伸出光刃，斩击半径为四公尺，无需警戒这招。反正被那家伙的攻击直接打中就是死而已。另一把魔剑叫战栗鸟，是会一边放出噪音一边自动飞行的魔剑。当成还有另一只敌人就行了，分出部队压制这家伙。」

星驰阿鲁斯没有直接出现在拥有「冷星」的新公国让雷古聂吉感到很意外，但这个发展也「优于」它的预料。

因为它已经掌握了至今详细不明的星驰阿鲁斯的所有魔具大部分的特性。当它得知轰炸部队开始与之交战，并且将歼灭的过程纳入战术时，另一项准备也完成了。

「名为奇欧之手的魔鞭，攻击半径十二公尺或更远。但那家伙有时会将鞭子围绕在自己周围，用以防守。在那种情况下有效攻击半径会变成一半以下。需要警戒的就是这招攻击。十二公尺，给我复述一遍，你们这群垃圾！」

「叽，十二，公尺。」

「十二……」

「咕噜，不能，接、接近。」

「记住了吗？主要武装的枪具备更远的射程。有擦到就会变成一滩烂泥的致死毒魔弹、放出雷击的雷轰魔弹。只要持续进行妨碍就能牵制它采取射击姿势与装填弹药。妨碍时从十二公尺以外进行，『自杀小队』则以多只从六公尺外进行妨碍──」

「了、解……作战……」

「叽哩，哩哩……！攻击，星驰！」

星驰阿鲁斯是无敌的冒险者。君临于地表的许多传说都被它征服了。

不过对于夕晖之翼雷古聂吉──对它所率领的鸟龙兵而言，条件却不同。它们已经预期到无敌冒险者的来袭。而且洞悉了阿鲁斯拥有的多种攻击手段，能够透过战术进行应对。

（鸟龙不需要英雄。我现在就在这里收拾你。）

一对细长的翅膀背对著大月与小月这两盏月光直飞而来。

终结传说者──星驰阿鲁斯。

「啊……好久没看见这张脸了。你四处逃窜了真久呢，三只手的阿鲁斯？」

雷古聂吉吐出带著恶意的嘲讽。

「你终于回来族群啦。就算是你这种垃圾，『我的族群』也很欢迎喔。我会让你去负责去找食物。」

「…………啰嗦。」

枪声。那是令人无法想像在飞行时发出的射击。超绝的速射。

保持足够距离的雷古聂吉将其他士兵当成盾牌。它经常待在鸟龙群的中央位置，组成弹道无法直接命中它的阵形。

「咕，哈哈哈！你生气啦？应该不可能吧？你才没有会生气的脑袋，那是天生的啦。你这个只能在地面缓慢爬行，连乘风而飞都做不好──三只手的蠢蛋。那就是你，我很清楚。」

阿鲁斯装填了下一发子弹。大量鸟龙开始包围它，吸引它的注意，进行妨碍。有一群鸟龙从下方穿过。刻著新公国纹章的铠甲背上绑著熊熊燃烧的稻草，刺激性的浓烟瞬间遮蔽了视线。

它朝斜的方向飞行逃离。不过这条逃出包围的路线也在雷古聂吉的战术之内。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个利其亚等你吗？」

「……！」

在阿鲁斯还来不及调整过来时，枪声就接连响起。它虽然扭身闪避，其中一发子弹还是差点擦过它的皮肤。

这不是特殊攻击，只是普通的枪击。但这理所当然地不是眼前的鸟龙兵所发动的攻击。

低头俯视，可以看见林立于利其亚的几座尖塔上闪烁著枪口的光辉。

「用自己的枪是只有笨蛋才会做的事吧，阿鲁斯？」

是新公国的一般士兵。没有手臂的普通鸟龙无法用枪，可人类就不同了。

将空中的敌人逼入预期的狙击位置再加以打倒。很有效的战术。

鸟龙兵再次散布烟雾。它们燃烧的稻草同时也是将阿鲁斯的位置通知给地上士兵的信号灯。从地面高塔继续发出不间断的射击。他们错开装弹时间，连续进行攻击。

（……突破防空网的空隙……不对。）

一只鸟龙兵以爪子挑起近距离战斗。是陷阱。如果停下来对付它自己就会被击落，阿鲁斯很清楚这点。

（……这个距离……能使用的武器是……）

光魔剑、奇欧之手都能重整战况。但是敌人不会靠近到能让它同时攻击多只的范围。在它想出下一个手段前，攻击的风暴就已经到来。

烟雾，枪击，爪击。

「『雷古聂吉号令于利其亚之风（kekexy ko khart）』。」

还有词术。

「…………好烦啊……」

「『反转镜盘（kent kakor），穿绳的太阳（kokket korp），照耀吧（kokaitok）』。」

阿鲁斯避开了雷古聂吉发出的热术红光。子弹撕裂了它一部分的翅膀。中这枪在它的计算之内，目的是制造扭转攻势的瞬间。它做出弯身与掷出的动作。

「战栗鸟……！」

魔剑带著尖锐的噪音飞出去。雷古聂吉的鸟龙群立刻展开反应，以爪子迎战魔剑。被打落的魔剑在空中改变轨道，回到阿鲁斯的手中。

刚才那一群鸟龙立刻采取的反应很明显是在尝试虏获这把飞行魔剑。阿鲁斯判断在这场战斗中不能轻易使用它。

「…………奇欧的……」

「『雷古聂吉号令于利其亚之风（kekexy ko khart），反转镜盘（kent kakor）』。」

阿鲁斯在下一秒拔出的武器不是奇欧之手，而是席莲金玄的光魔剑。因为地面的射手装弹间隔时间正好重叠，三发射击已同时逼近。光刃挡下的子弹没被弹开，而是直接蒸发。

「『穿绳的太阳（kokket korp），照耀吧（kokaitok）』。」

赤红的楔形闪光。

雷古聂吉再次结束咏唱，阿鲁斯避过了死亡光线。

它一次也不能被光线直接命中。必须和数量近百的军队交战时持续眼观四面，集中精神。

「…………」

阿鲁斯拿出一个小壶状的魔具。

鸟龙兵无情地持续著饱和攻击，逼迫阿鲁斯应付各式各样的攻击。集结成群的它们不会疲惫。也许在阿鲁斯死亡前都不会停止攻势吧。

「差不多连说话的余裕都没有了吧？」

雷古聂吉出言挑衅。

「阿鲁斯，三只手的阿鲁斯。你还想要『冷星』吗？呵、呵。让我猜猜看你在想什么吧……你正在想若是『冷星』在自己手里就好了对吧？感到不甘心吗？……前提是你得先有这种高尚的心智啦。」

「……『冷星』啊……」

如果阿鲁斯的魔具之中有毁灭都市的光线，或是像龙那般灭杀的吐息，应该就能将雷古聂吉的军队一扫而空了吧。

爪子与枪击进逼而来。

阿鲁斯将奇欧之手当成另一条尾巴般抖动，制造反作用力以回避这轮攻势。就算没有缠住、拖拉空中的敌人，它还是能以这种方式自由自在地改变飞行轨道。

「……『雷古聂吉号令于利其亚之风（kekexy ko khart）』。」

在激烈的回避动作中，阿鲁斯的壶里掉出了宛如小火星的东西，落到了新公国的街道上。那是一种攻击。

「就算没有那种东西……」

底下窜起火舌。

「『反转镜盘（kent kakor）』……！」

「…………我还是能毁灭区区一个国家喔──地走。」

地面拉出了一条火焰形成的线。

雷古聂吉看见此时发生的状况。阿鲁斯丢下的小火星──一颗明亮的火球正高速在街道上狂奔，扩大火势的蔓延。那是之前在梅吉市没出现过，星驰阿鲁斯的另一项魔具。

宛如具有意志般奔驰，一边扩散火势一边膨胀的火焰。其名为──地走。

（那只是街道。连军事设施都不是。没有意义的攻击。卡黛她……）

虽然身处死亡战斗的漩涡之中，雷古聂吉最先意识到的方向，却是靠近中央城塞的一座塔。

（……不至于烧到卡黛那里。会死的都只是人类市民罢了。）

这些许的安心或许成为了它的破绽。阿鲁斯手中的魔鞭奇欧一声不响地伸长，挡在雷古聂吉面前的士兵被贯穿颈骨而死。

「……十六公尺。咯咯……你果然隐藏了最远攻击距离呢，阿鲁斯。」

就在统率个体即将受到攻击时，距离最近的士兵立刻冲过去护驾。它没有迷惘，也不怕死。

「不过那只是没意义的小聪明罢了。」

「…………那些家伙……是什么东西？」

阿鲁斯一边抓准回避攻击的空档重新装填弹药击落敌人，一边问著。阵形出现空缺时会立刻有其他鸟龙个体补上，雷古聂吉的作战行动牢不可破。

「这不是鸟龙……」

「咯咯咯咯。要我告诉你吗？我用生术操控了他们的脑子啊。你也会变成那样。」

「…………你在说谎。」

生术虽然可以对细胞或生物活动产生医疗性的作用，但无法扭曲复杂的大脑机能。鸟龙和昆虫或鱼类不同。是能用词术沟通的生命。

──利用高超的智能统率军队，甚至能与人类联手的天才。进行彻底的恐怖统治与镇压，最后造就了愿意跟随它，无惧于个体死亡的鸟龙士兵。

没办法只靠这套说法说明的异常性正是雷古聂吉军队的基础。

这个统率个体原本率领的族群理应大部分遭到「真正的魔王」摧毁。它却只花了不到四年的时间就重新建立起足以与一个国家匹敌的航空战力。

「你之所以开始说话……是为了拖延时间吧，三只手的阿鲁斯？」

阿鲁斯的光剑挡住了枪弹之雨。这是针对同时抵达的四发子弹所采取的紧急回避。枪声再度响起，回避，子弹又至，没完没了。

它转动眼球打量四周，寻找脱离弹道的路线。

包围网已经修复，没有缺口。

「……你是笨蛋吗？咯咯咯咯咯！时间拖久你就输定啦！这里是新公国！人类狙击兵要动员多少就有多少！从你来到这里时开始，他们就已经开始集合到这个地区啦，呆子！」

「…………你从以前开始……话就很多呢，雷古聂吉……」

「没错。后悔吧。认输吧。我就是为了这个说话。让你有所自觉自己是无能的垃圾，错得有多离谱。听好了──听好了，你仔细想想，阿鲁斯。从很久之前……你在战术层面就已经输了。」

目前，直到现在它都没办法打败身为统率个体的雷古聂吉。也没像在梅吉市交战时那样大幅削减鸟龙兵的数量。

因此接下来就算时间飞逝，星驰阿鲁斯也无法改善这个状况。

来自地面的狙击在比例上的密度增加了，牵制阿鲁斯行动的鸟龙军也透过轮班制恢复体力。另一方面，阿鲁斯却被逼著持续进行需要高度集中与反射的回避动作。迟早，或是很快地，破绽就会到来。

即使是不具特殊技术的一般士兵子弹，即使是一群乌合之众鸟龙兵的爪子，仍改不了被直接击中就会死亡的事实。

践踏英雄的军队。那就是身为鸟龙与司令的夕晖之翼雷古聂吉的战术。

「…………嗯，时间啊。」

阿鲁斯十分郁闷地自言自语。

它将翅膀重叠在一起。在空中将用来承受风的翅膀重叠起来只意味著一件事。雷古聂吉感到很疑惑。

（它要急速俯冲？）

这是自杀行为。星驰阿鲁斯主动放弃了对飞行的控制。

「……我需要时间。」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阿鲁斯的背上就接连响起中枪的声声。一发、两发。

它被打中了五枪。阿鲁斯之所以能持续躲过枪弹，是靠那超越人类智慧的机动力，但若只是瞄准单纯直线落下的目标，对新公国的士兵而言轻而易举。

「结束了呢。」

星驰朝地面坠落。

雷古聂吉记得过去那天的景象。滨海的断崖、朝著高挂的太阳飞去的翅膀。

凭藉拥有力量者的权利舍弃族群之人，以及依照拥有力量者的义务守护族群之人。

是哪一边获得了具有真正价值的宝物呢？

「──我才是正确的。」

那个身影逐渐消逝在城市的熊熊火海之中。

火焰。火灾蔓延扩大。

「……！」

雷古聂吉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朝著手下的鸟龙群大喊：

「……全体俯冲展开追击！以敌人依然生存的前提包围星驰阿鲁斯！发现之后困住它！听好了，拚上你们的性命也得完成任务！」

「性、性命……咕、咕咕！」

「叽，包围，了、了解……」

「不要复述！快滚，一群垃圾！」

空中军队开始如波浪般俯冲，钻入并排的尖塔之间。

如果从放出地走的火焰时开始……阿鲁斯的所有行动都具有意义，那么这就是它的目的。

接著，城市的角落发出魔剑的闪光。

那道光是显示了星驰阿鲁斯仍活著的──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

史上最强的冒险者，在拥有多采多姿的攻击魔具的同时，也备有防御攻击的魔具。这个圆形首饰般的装饰品，名为死者的巨盾。

它在阿鲁斯过去击败熏灼维凯翁时，曾使黑烟吐息失效，保护自己的身体──甚至扩大范围保护周围，可谓无敌的魔具。

虽然防御中会伴随强烈的剧痛与侵蚀，导致它无法进行攻击、飞翔等动作的发动代价，但只要身处急速俯冲中，那些副作用的影响就不大。

「发现！叽、叽、发现星驰阿鲁斯！」

「进、进、进行……追击！」

穿梭于城市间低空飞行的阿鲁斯遭到鸟龙兵群起围攻。它们的言行十分异常。与其说智能低落，不如说语言能力太过单调了。

「…………看起来真不舒服。」

阿鲁斯挥出的奇欧之手同时贯穿了三只鸟龙，瞬间将它们打落至运河。

城市已经化为一片火海。超自然的火焰奔驰而过。阿鲁斯操纵著地走，对城市纵火以阻挡地面部队的快速反应。

那是阿鲁斯的策略。

如果人类的狙击是雷古聂吉的攻击手段，那么「切断攻击的联系就好了」。

不待在会被那些塔上狙击手瞄准的高空，而是降落至低空。将敌人引入塔或建筑物之间的空隙，在阻绝狙击与士兵增援的情况下分头击破。它之所以使用当作最后手段的死者的巨盾，是因为地走的火舌已经制造出够大的火势，争取了时间。

「思考原因，做出对策」。

这是它过去的人类朋友所说过的话。

在与许多著名的传说为敌时，星驰阿鲁斯总是在思考，做出对策。

它相信那才是真正的强大。

「……要做出对策，是啊……」

「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

（插图013）

声音从背后传来。阿鲁斯转头望了过去。

雷古聂吉带著数十只鸟龙兵从天而降。

「我啊，没有像你一样逃离族群喔。而且……你再也逃不了了。你将会被你所逃离的族群所杀。」

「…………逃走两字……是以敌人当对象的……」

阿鲁斯只是郁闷地说著。

「……也就是说，对你而言，『你自己的族群就是敌人』呢。」

「垃圾！」

无比自由的冒险者从一开始就对它的族群没有眷恋。它是天生超越鸟龙领域的异端。雷古聂吉在过了几十年后至今仍固执于它的族群，这对阿鲁斯而言是很滑稽的事。

「你就在这里被烧死吧，三只手的阿鲁斯。」

前卫鸟龙兵展开行动。其突击动作极为单调，光魔剑一砍就轻易打落它们。

在建筑物并排而立的低空，对方无法像刚才那样给予全方位的压力，只能从固定方向攻击。被砍断的鸟龙尸体朝地面的街道坠落……

──接著爆炸了。

「…………炸药。」

就在突然的爆炸冲击震得它身形不稳时，下一波突击已经逼近。那整群都是不怕死的狂热军队。它们简直就像为了「寻死」而冲上来。飞进蔓延至周围的火灾之焰，只为了引发爆炸波及到阿鲁斯。

「……这什么啊！」

它一边承受著恶梦般的猛攻，一边烦躁地大喊：

「…………你疯了……这不是鸟龙……」

这不是自由。什么也没有。鸟龙之所以为鸟龙的东西，在这支军队身上完全找不到。

爆炸接连不断。强光闪烁，狂风紊乱。

「哈哈哈哈哈！没错！这些家伙『已经』不是鸟龙了！」

现场出现了直至刚才都不曾听过的诡异沙沙拍翅声。

「『雷古聂吉号令于优帕之羽（kekexy ko kuyukha）。晕眩的天盖（kirikiker）。沾湿的金片（kenhaor）──』」

在混乱之中，某种决定性的状况发生了。

身处军队中心的雷古聂吉大大地张开翅膀。

「『──紊乱吧（kotastenon）』！」

红色的火焰中冒出一股摇曳的黑烟。那不是烟，而是一大群极微小的物体。栖息在耸立于利其亚随处可见的尖塔中的「东西」，不只是鸟龙而已。

夕晖之翼雷古聂吉解放了潜藏于城市中的另一支军队。

「大笨蛋。你是没救的蠢才。你以为是凭自己的意志逃到这里的吗？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

「！」

阿鲁斯忽然在空中扭动身体。那不是毒烟。他感觉到某种决定性的异物趁著呼吸侵入体内。

「有一种铗刻虫具有会被烧焦花粉的气味所吸引的特性。那就是我以生术操纵的虫。在梅吉市时，你也烧死我不少的士兵呢。」

「……咕，呜。」

「你吸入了燃烧稻草的烟。自爆的烟也附著在你的呼吸器官里。自爆攻击将你逼入的位置就是被虫巢围绕的狩猎场。正如你所想的……打从一开始，一切发展都没有脱离我的战术预测范围啦──这东西比起毒气更好用，就算只有微量也能生效。」

发出沙沙声的虫群覆盖了阿鲁斯。雷古聂吉之所以下令士兵突击，就是为了将阿鲁斯牵制于这个位置，让可怕的虫群缠上它。

就算以机动力也甩不掉缠上自己身体的虫子。也无法以光魔剑烧除。开枪、鞭子，都不是有效的应对方式。

「你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吗？」

雷古聂吉从高处眺望著痛苦呻吟，却企图继续战斗的冒险者，大声嘲笑著。

利其亚新公国的空军是一支意志被剥夺的鸟龙军。这位天才统率个体拥有的族群曾一度被「真正的魔王」带来的灾祸夺走，它为了继续维持族群的存在，究竟做了什么呢？

「它们会咬穿你的嘴和鼻孔……『啃食大脑的自由意志区块』。」

夕晖之翼雷古聂吉──毫无疑问地是天才。

能对昆虫赋予自然界不可能存在之习性的生术才能。那就是让它统率超越本能之族群的异常力量的真面目。

只要控制虫子，将其他鸟龙贬抑至只剩昆虫般的思考能力，就能透过生术的处理赋予盲从的方向性。它用这种方法吸收了好几个鸟龙群，打造出这支军队。

既是鸟龙也是司令。还是使用兽类之上的兽性支配群体的──兽匠（tamer）。

「让我猜猜看你在想什么吧。」

「…………思……考……」

「没错。现在的状况和刚才不一样。我自己如今为了发动生术而来到队伍前头──你只要用最后的力量展开奇袭，杀了身为司令塔的我就行了。」

「……对策……」

当气管被虫子塞住无法呼吸，距离嘴巴被咬穿，大脑遭侵入就剩没多少时间了。搞不好氧气耗尽的阿鲁斯被杀上来的鸟龙兵撕碎还比较快。

「……！」

「拔出光魔剑──」

冒险者拔出光魔剑，砍向雷古聂吉。这是死前的一场赌博。不过这个行动也遭到预测。雷古聂吉牺牲了几只鸟龙兵，沿著地形往上逃走。

「也是没意义的，垃圾。」

况且就算现在杀死雷古聂吉，也不会改变阿鲁斯的死亡命运。

虫子已经侵入身体了。即使排除施术者，以生术赋予的方向性也不会消失。只能等著虫子从它无法处理的身体内部啃噬大脑。

「『雷古聂吉号令于优帕之羽（kekexy ko kuyukha）。晕眩的天盖（kirikiker）。沾湿的金片（kenhaor）。紊乱吧（kotastenon）』！」

又有更多虫群扑向了阿鲁斯的肉体。

即使做出最后的挣扎冲上去，阿鲁斯飞到的位置也全都在计算之内。打从一开始，想要攻击受到牢固编队保护的雷古聂吉就是不可能的事。

不知是否因此耗尽了力气，光魔剑从阿鲁斯的手中滑落。鸟枪、收纳无尽魔具的背包也同时掉落。

让星驰阿鲁斯之所以成为最强的魔具──

「…………」

阿鲁斯茫然地仰望上方的天空。

它已经碰不到了。

「你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不管是收集来的财宝，还是名声。」

雷古聂吉俯视著阿鲁斯，如此说道。

「你知道什么是歌曲吗？我可是找到了真正的宝物喔，比你的更好。」

「……逃。」

虫群堵塞著呼吸器官，它低语著。

阿鲁斯仰望的对象不是雷古聂吉。

「…………往上……」

而是它身后的尖塔。

「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已经──」

由于战场移至低空，不管面对哪个方向都能看到尖塔。因为利其亚新公国是一个把给鸟龙兵当居住区的尖塔盖得有如森林般密集的国家。

注意到阿鲁斯的视线，雷古聂吉也回头看向背后的尖塔。

「……」

看著只要它俯视阿鲁斯，只要受到编队守护，应该就不会有攻击过来的后方死角。

星驰阿鲁斯说了什么话呢？如果要猜测它的想法──

──我就知道你会往上逃。

「──已经打赢你了。」

巨大的火焰从天而降。

遵循使用者的意志而奔驰的火焰魔具──地走。

从尖塔内侧「冲上天空」的那个魔具，以巨大的热能一同焚烧了位于其轨道上的雷古聂吉和阿鲁斯。

「……你废话太多了，雷古聂吉。」

与统率个体的战斗已经分出胜负。阿鲁斯俯瞰著堆满地面的十几只鸟龙兵的尸体。它轻咳一声，烧焦虫子的尸体碎片被一片片咳出来。

即使遭到烈火焚身，阿鲁斯受到的伤也只有吸入热空气对呼吸器官造成的灼伤而已。在它与敌人一同被自己的魔具焚烧的瞬间，它发动了手边唯一剩下的魔具──死者的巨盾。

攻击无法触碰的距离──潜入体内的致死虫群。

这些都是连阿鲁斯都没料想到的攻击手段。就算如此，面对超越它想像的战局，这位冒险者仍「持续地应对」敌人。

「…………你要是闭上嘴，还比较难应付呢。」

──最小的防御范围。只守护自己的「肉体」。刻意投入火焰，藉此烧掉肉体以外的所有东西，连涌入体内的大量虫子也一并清除。

为了避免魔具遭到它所投身的火焰波及，因此必须暂时放弃魔剑与背包。

「……」

它降落地面，收回了自己的宝物。

站在火灾焚烧的大地上，可以看到有个展翅的影子飞离了夜空。

全身严重灼伤的雷古聂吉似乎朝中央城塞的尖塔飞去。

选择自由的个体只是目送著它。却不是因为手下留情。

「…………再见了。」

◆

充满活力的利其亚今晚变得更有光彩，然而那是毁灭之火的亮光。

房屋毫无秩序地燃烧，市民们只能畏惧于火灾和突破防卫线冲入的巨大蛛兽，以及随后侵入军队的威胁，躲在藏身处避免被发现。

有两个影子在高温空气造成的摇曳景色中奔跑。

「爱蕾雅！城市起火了！是火、火灾……吗？」

爱蕾雅以严峻的表情望著这幅景象。目前于梅吉市指挥作战的是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就算他为了回应「冷星」的奇袭而派出军队，那个男人应该也不会接受焚烧住宅区的作战才对。

（也就是说，这场火灾是梅吉市士兵的失控行为，又或是有其他因素……其他的人放了火。无论如何，黄都应该会利用这场混乱直接攻陷新公国……）

状况恶化到了极点。如果是士兵失控，代表碰到友军也会有危险。

「……爱蕾雅。」

走在前面的祈雅突然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停在望向她们的两位士兵上，那明显不是新公国的士兵。

他们似乎与本队在作战行动中走散了，垂下的一只手握著骯脏的剑，彼此交谈著。

「喂、喂，有女人耶。是新公国的人吧？」

「算了吧，别胡思乱想。她们不是士兵喔。」

「谁管他啊，混帐……！我们的梅吉市就是被这群家伙毁了！她们同样有罪！」

其中一位男子睁著充血的眼睛丢下这句话。那股狠劲让祈雅不禁屏住呼吸。

爱蕾雅寻找著逃跑路径。虽然看起来还没起火的道路不多，但这并不算真正的危机。只要动用「世界词」的力量，赶走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如果他们是梅吉市的士兵，那就是黄都方的人……虽然我必须解决看见「世界词」力量的人，不过如果不先准备一定程度的藉口，之后就很麻烦了……）

「你们……听好喽，你们可别动啊……！」

情绪激动的男子挥著剑威胁她们，靠了过去。

祈雅以稍微颤抖的声音说：

「爱蕾雅。」

只要给祈雅一句许可，就能轻易让对方失去威胁。她只需要动嘴就行了。

「等一下，祈雅。我……老师，先跟对方，谈一谈。」

「──怎么啦？到了这种时候还在邀女孩子喔？」

「咦？」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爱蕾雅正后方传来，身披褴褛的骸魔就站在那里。她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何时，又是怎么靠近自己的。

骸魔旋转白枪，将黑暗的眼窝对著男子们。

「好像玩得很开心嘛，算我一份吧。」

「别来碍事！区区魔族──」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因为他的头盖骨连同舌头一起被砍下来了。

「噫！」

另一位男子只有对惨剧产生反应的时间。他的颈动脉在转瞬之前就已经被切开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不到挥枪的动作。而且隔著爱蕾雅她们的骸魔与士兵之间应该还有两栋空房子的距离才对。

「接下来……」

骸魔在尸体旁扛起了长枪，仔细地打量著爱蕾雅她们。

演出宛如光速般的杀戮剧的枪兵之名，乃是斩音夏鲁库。

「你们也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吧，哪来的？」

「……」

「不说话啊，比死人还沉默呢。」

夏鲁库一边开著玩笑，再次转动长枪。

红纸签的爱蕾雅光凭气势便明瞭。那是比她至今见过的任何存在都更为强大，在战士领域的次元上完全不同的对手。他只要有那个意思，无论逃跑或抵抗都是不可能的。

（只能抢先一步──让祈雅说出「去死」。）

即使是以尸骸为材料制造的魔族，也有以词术形成的暂时生命。「世界词」的命令应该有效。但是，我能让祈雅立刻说出这种话吗？

这个骸魔的枪比话语的速度更快。她有办法在对方没发现的情况下做出指示吗？

「我──」

带著结巴的话音，祈雅开口了。

「是、是从伊他树海道，来念书的。这个人是我的老师……所以，那个，是你救了我们……吧？谢谢。」

「……」

「可是……」

祈雅的碧眼望著再也不会说话的两位士兵。

「可是，我没想到你会杀了他们。」

夏鲁库稍微停止了动作。

「祈雅！」

「不是这样吗！我什么都还没做啊！交给我的话，一定能处理得更好！」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骸魔颤动著肩膀，笑了。

「……是啊。那位小姑娘说得对。」

他重新扛起染血的长枪，指著一个方向。

「新公国的士兵在东侧指挥避难。你们快逃吧。那边的火势还不大。」

「……你……叫什么名字？」

「我已经没有生前的名字了。」

逃离与骇人枪兵的交战后，两人暂时躲入巷子里。必须留意不能再撞上刚才那种状况。

「……祈雅。你还是跟老师一起逃走吧。我知道你很担心拉娜。但这下子你就知道了吧？这种事……不是凭小孩的任性就能应付的。」

爱蕾雅弯下腰，轻抚祈雅的脸颊。少女点了点头。

「……是啊。」

──祈雅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这个惨状就是所谓的战争，不知道她要拯救的拉娜正是爱蕾雅要杀的对象。她连一点怀疑的想法都没有。她是愚蠢的，未开化森林的森人──但是如果──爱蕾雅想著。

（如果我像这个孩子一样。）

过去的爱蕾雅……若能至少找到一位可信任的大人，将判断交给他处理，从此不必在意世界的恶意，那会有多好。

（不对──那样一定会让我过著比现在更悲惨的人生。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伙伴。我所有的只有自己的力量。我必须以我自己的手，掌握幸福……）

曾经是妓女的爱蕾雅母亲是黄都贵族包养的情妇，却得不到回报而离世。爱蕾雅不打算变成那样。她用尽所有能用的手段，不惜负责暗杀与谍报等骯脏的工作，最后终于掌握了机会。

那就是「世界词」。纯粹且无敌，为了爱蕾雅而存在的力量。

她抬起头，望进爱蕾雅的眼眸。

「……就算如此，我也要去救她。」

「祈雅……」

「我……绝对不要自己明明什么都做得到，却没办法帮助朋友。如果现在什么也不做……长大之后我一定会后悔。」

祈雅的小小指尖握住了脸颊上的手。

「所以你也一起来吧，『老师』。我会保护你，我会让你看见我是正确的。人家就是想要你一起来嘛……爱蕾雅！」

「……」

爱蕾雅闭上眼，思索著她自己也无法说明的某种想法。

没有解决月岚拉娜的理由。她已经无法回到新公国或黄都了。她已经没有告诉别人爱蕾雅与「世界词」有关的意义，那个机会也不会再出现。

若是继续顺著祈雅的任性举动，或许就会让别人发现「世界词」实际存在。在她的战略计画中，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

「我是无敌的，所以想要变得幸福。」

手指传来祈雅的体温，以及微微的颤抖。

想要变得幸福。她一直都是这么期望的。

「…………是啊，没有错。」

爱蕾雅露出微笑，抚摸著祈雅的金色头发。那双年幼的碧眼随之湿润。

「你反而让我上了一课呢。祈雅是老师自傲的学生喔。」

跟随探索布片的引导，穿梭在灾祸之中。无论是天空或是地面，即使充斥著令人鼻酸的战斗，就像祈雅所说的，那些危害都无法影响到两人。

一场战争开始，并因为超脱一般次元的恐惧，战局将迅速走向止息。败北也好，胜利也好。讽刺的是，那恰巧符合警戒塔莲提倡的口号，证明以压倒性的个人之力所进行的压制是正确的。

「吶，爱蕾雅！这一切都会恢复吧……！城市能回到和平时的那样吧！」

「这……」

「因为，拉娜喜欢的城市变成这副模样……拉娜自己也碰到那么惨的遭遇！她太可怜了！」

「是啊……没有错。」

她与祈雅的成长过程差异太大了。祈雅什么也不懂。她所出生长大的伊他树海道是逃过「真正的魔王」惨剧的少数边境地区。她不明白惨剧与恐惧是发生后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也不懂这个时代。

「……要是大家都能恢复原样就好了呢。」

◆

以新公国对梅吉市展开的炮击为开端而爆发的一连串战斗，逐渐朝对黄都阵营有利的局面发展。

以一般的观点来看，西多勿预测到梅吉市基地的机能被毁，事前就分散兵力的指示，以及原本应该因鸟龙兵的攻击遭到全灭的梅吉市士兵，响应了静寂的哈鲁甘特发动反攻，这两件事为战况演变的主要因素。

黄都方在新公国原本的强项，也就是鸟龙兵防空网完成建构前，就迅速将战争推向本土决战的阶段。

然而颠覆战局的最大要素，是远远超越新公国方预料的两位修罗。

闯入战斗，击败大量鸟龙兵与统率个体雷古聂吉的最强冒险者──星驰阿鲁斯。以及靠单独一台就摧毁地面防御线，让后续军队得以进城的魔族兵器──滥回凌轹霓悉洛。

──如果是「彼端」的世界，不会允许能战胜国家军队的个人存在。

就算是那些不被允许存在的超凡之人，以「客人」的身分漂流到的这个世界。在「真正的魔王」存活的二十五年里，沉睡于世界各地的威胁也没有觉醒。

但这一切都已经改变了。迷宫机魔摧毁了拿冈，熏灼维凯翁已死，而新任魔王自称者让超绝强者集合于这个利其亚新公国。

因为「真正的魔王」的恐惧而持续停滞的时代，透过其死亡而开始动了起来。

「我很喜欢那座喷泉耶。」

喜鹊达凯伫立在屋顶上，低头看著颓倾碎裂的广场喷泉。

城市西北方升起的黑烟，从靠近中央成塞的这个地点也清晰可见。星驰阿鲁斯在混乱战斗之中放出的自动魔具火焰造成了无视都市构造的异常延烧。部分火势还蔓延到了军事设施。

朝空中望去，可以看到一队鸟龙巡逻兵被切开，坠落的画面。朝中枢区域持续前进的滥回凌轹霓悉洛不断击落空中的威胁。

「输了啊。」

达凯望著天空，茫然地说著。

他点起一支卷菸。淡淡的烟顺著新公国的风飘逝。灭亡的味道。

即使他拥有超凡的洞察能力，也无法事先预料到会有两个能左右战局的巨大威胁介入战局。新公国的力量应该不算弱。在面对星驰阿鲁斯时，非鸟龙兵的一般军队甚至连报一箭之仇都做不到吧。至于能挡住滥回凌轹霓悉洛的防卫线，就算使用「彼端」世界的技术也造不出那种东西。

视线中的尖塔发出了哀号般的摩擦声，从底部开始崩塌。震动地面的碎裂声紧接在后。即使在这股震动中，赤脚站立的达凯却连一动也没有动。

……最后，敌人现踪了。

巨大的黑色步行脚从瓦砾夹缝伸出，踩碎了石地板。即使在暗夜之中也清晰可见的明亮红色眼睛如恶梦般一眨一眨。

达凯将通话中的通信机丢到脚边，转身面对骇人的怪物。

「这里的部队已经撤退喽，只剩我了。」

「这样啊，感谢你这么体贴。」

带来死亡的蛛兽以少女的声音回答。

「你也应该这么做才对。」

「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做出那么浪费的事呢？」

要士兵撤退，是为了不让他们造成干扰。

他的剑具有柳叶刀般的刀身。拉兹茍托的惩罚魔剑──能够抢先任何攻击行动，绝对且最快的剑。是和他本人一样违反「彼端」的常理而遭到放逐的器物。在转移到这个世界之前，能和喜鹊达凯真正对战的人根本不存在。

「──在这般有趣的世界，一切都属于我啊。」

「嘻嘻……这样啊。那么你就在死前看仔细一点吧。」

突破音速的冲击声响起。达凯瞬间一挥惩罚魔剑，弹走杀人的丝线炮击。惊人的张力强烈地震开了他的右臂。

此时巨物已完成突进。生物战车赫鲁涅潭以压倒性的高速与重量撞毁了他所站立的楼房。

在毁灭的余音中，回荡著少女嘻嘻的笑声。

「因为我会让你彻底化为齑粉。」

达凯以最小的动作躲避了突进，落到地面上，观察著敌人。

（……是魔族啊。和在拿冈看到的是一样的东西。就和那些家伙一样，这个蛛兽怪物有著赋予其生命的核心──」

红色凶光在暗夜中拖曳出轨迹，锁定了达凯的所在地点。它不只有莫大的力量与速度。其感知能力也极为敏锐，让它能锁定飞行中的鸟龙进行精准狙击。

八只脚动作。达凯一手插在口袋里，观察著脚的运动方式。一只脚开始回转的准备动作，下一只脚跟上，然后是再下一只脚。胸部的连接处滑动。头部、颚部、腹部。他以超凡的知觉隔著装甲理解了肌肉与神经的分布走向。

（「在躯干里」。）

他判断有驾驶存在。人族至上的黄都之所以宣战时愿意派出这种如同凶威化身的魔族，原因就是这项战力能以驾驶的有无「进行控制」。

空气「咻」一声响起。达凯挪了半步躲过。背后的石墙被斩丝截断，缓缓朝斜向滑落。他没拿剑的左手手指动了一下。

（得杀了这家伙里面的人。那么，该怎么做呢？）

下一记突击进逼而来。他以仰躺的姿势让上半身往后倒。从八只脚的内侧，蛛兽的躯干下方穿过，同时利用敌人的突进速度以魔剑挥出斩击。

「……哈哈，喂喂。」

从刀上传来了触感可以感觉到，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具有绝对先手速度的拉兹茍托惩罚魔剑的这一击竟只轻轻滑过了装甲表面。

「太硬了吧。」

「身手不错嘛，剑士先生。」

魔剑对准的位置是脚的连接关节处。

「不过，你是赢不过我的喔。」

「……剑士。剑士啊。嗯……」

在错身而过之际，达凯还做了另一项的攻击尝试。他将蛛兽先前发射的高硬度丝线绑成圈状，想利用霓悉洛自己的突进力道扭断其脖子。刚才的左手动作就是为了使出这招攻击。

然而根据他的观察，就连这么做都没造成有效的攻击。即使亮著五颗红色眼珠的头部承受了被集中至一点的自身冲击负荷，却连歪都没有歪一下。

（……剑士啊──）

霓悉洛驾驭的蛛兽头部已经被砍掉了一半。

喜鹊达凯用尽可能的攻击手段都无法破坏这个敌人的装甲，那么那道砍伤又是哪里来的什么人所造成的呢？

「啊啊，那里……那个喷泉啊。」

达凯一边移动到可以正对生物战车的位置，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著。

「我还挺中意的喔。我很喜欢景色或建筑，因为那些都是偷不走的。」

丝线狙击再次与他擦身而过。

「哈哈。」

达凯笑了。他观察著敌人的状况。

滥回凌轹霓悉洛的装甲被溅湿。刚才的突击撞毁了喷泉的水道。

接下来的突进有准备动作。虽然之前就看过这个动作，不过这一次却有点不同。

（……她打算利用丝线吗？）

突进轨道的前方铺设了丝线。她至今所射出的丝成了她的巢。即使避开第一次突击，也可以利用丝线的反弹力从后方攻击。具有充足的强度，能反弹巨大重量的蛛兽丝线也可以用来强化进行蹂躏的机能──

「好了……去死吧。」

就在战车发动突进前一刻，达凯摆在背后的手下了指示。

「还不知是谁死呢。」

猛烈的强光落下。废墟广场与旁边的地区化为了白昼。

「……呜！咕……！」

突如其来从上方照射下来的光芒打中了霓悉洛，石板路冒泡沸腾。黑色步行脚沉入了熔化的大地。虽然她忍受著强烈的高热试图举起脚爬出来，却找不到立足点而继续下沉。遭到烧灼的空气发出滋滋声，一切景物都化成了白与黑的阴影。

在交战开始前达凯所做的通信是为了做好炮击的准备。

那是新公国所拥有的最大火力武器──都市对都市炮击用魔具「冷星」。

「…………咕。」

从炮击用的尖塔打下的杀灭光线无情地持续照射在新公国的敌人身上。在一次的照射还没结束前，少女的痛苦声音就停止了。

「嘻，嘻……嘻，嘻嘻嘻。」

因为那声音变成了笑声。

步行脚下沉，冷却的石板路碎裂。她以怪物级的臂力将自己的身体抬起来。

随后丝线穿透了空气，发动反击歼灭了尖塔的炮击手。

「『就凭这点东西』──」

其装甲材质是名为星深沥钢的超常魔石。是一般的力量与热能无法伤其分毫的材质。无论是刀刃、箭矢、炮击都没有效果。

超常的「冷星」也不会成为例外。

「你以为就能打倒我吗？」

（……不妙啊。）

喜鹊达凯之所以察觉真正的危机，并不是因为「冷星」对她无效的事实。

在炮击的前一刻，他故意让霓悉洛被喷泉的水溅湿。当她遭受光线炮击时，内部的空气将受热膨胀，理应看到无敌的装甲缝隙冒出泡泡。

但就算以达凯的超绝视力，却完全没观察到那类的结果。

（完全密闭，连气孔都没有？里面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活下去的啊？）

装甲没有缝隙，意味著达凯所认知的弱点──能对躯干内部驾驶造成有效伤害的手段「完全不存在」。

（无法让她窒息，让她沉到水里也就没有意义。魔剑的刀刃砍不进去。埋入地面也能自行脱离。无论是以丝线扭绞，攻击关节，『冷星』的直接照射，全都没有效──）

他只能承认对方不可能被破坏。

毫无疑问，那是凌驾于拿冈看到的迷宫机魔之上的魔族。这个世界的终极兵器超越了「彼端」的超凡之人的想像。

「说真的……哈哈。到底要怎么砍啊？这种家伙……」

「你很碍事。」

达凯垂下双手，望著进逼至眼前的蛛兽。被切开的头部装甲剖面光滑如镜。不知是否是魔石的装甲也渗入了肉体内侧，里面的肉与神经就算被烧焦还是保持形状。

（插图014）

霓悉洛举起了钳足。达凯的眼睛看清了那不到常人一次呼吸时间的动作。观察发出红光的眼睛。观察著。从侧边的攻击横扫而来。以最小的动作化解力量──

「……呃呜！」

压倒性的力量击飞了达凯，让他撞上广场上烧剩的铁柱。

承受冲击的左臂之所以勉强没有骨折，是因为力道被卸除了，那是身为「客人」的他拥有的超常功夫。一般人要是挨了这一下，早就因为承受完整冲击而肢体四散了。

「……」

鲜血流过了达凯的一只眼，他露出和善的笑容。

「……很好。」

真开心。喜鹊达凯很享受这个世界。在转移到这个世界前，能和喜鹊达凯真正对战的人根本不存在。

「很好，很好……那就试试看吧。」

「……你还活著吗？」

少女的声音中带著纳闷。如果刚才他能做到这种应对，那应该也能避开攻击本身才对。换句话说，他是故意被打的。

「不知道为什么……咳，虽然就是没有人明白。」

达凯回转著手中的魔剑。敌人已近在眼前。

「但我可是盗贼啊……真的不是剑士也不是什么医师。」

「哦，那你似乎跟我很合得来呢。」

霓悉洛准备著下一波攻击。她知道现在的达凯已经摆出回避丝线攻击的姿势。用脚砸飞他的攻击也没有效果。那就只能压死他或用两只钳足夹死他。

「我也明明很想和人类打好关系，却没人能理解呢。」

「哈哈哈哈，这样啊。终于和你聊上天了。其实我真正擅长的是──」

接近。在他还没说完话之前，巨物的脚就瞬间变得模糊。考虑到敌人的反应速度，必须做出来不急回避的剎那一击。

达凯穿过半空中。以超越肉体速度的极速行动。

「像这样。」

（……丝线！）

霓悉洛这才发现，在之前的战斗中设置于战场上的丝线反遭对方利用。他利用反作用力冲入霓悉洛的怀中。

「──偷取武器。」

蛛兽损伤的脸部。超凡的盗贼从那唯一的剖面处拔出了刀刃。

「或是『开锁』。」

那不是拉兹茍托的惩罚魔剑，甚至不是长剑。不仅如此，那还只是达凯第一次使用的剑。

霓悉洛座机的脸突然被这么一插，立刻拉开距离，试图重整态势。就算头部遭到攻击，也不会对不死战斗骑兵的活动造成任何影响。活动、感觉、攻击都没问题。

「……你……」

少女因那股感觉而慌乱。那是夜晚的风。

「……你做了什么？」

她的肌肤感觉到了晚风。不是透过座机赫鲁涅潭，而是「以自己的肌肤感受到这点」。

「……和我想的一样，你长得很可爱嘛。」

一切都没有改变，她还能控制座机。运动机能没有出现任何障碍。但是──

赫鲁涅潭的座舱开启，露出了装在里头的霓悉洛本体。

「我思考过了。」

「……！」

超凡的盗贼身影就在眼前。霓悉洛正以人的肉体与跳上座机的敌人对峙。

「如果那是以生物制造的战车，负责驱动的就是神经。开关驾驶舱口的方法是以神经传递指令给肌肉吧……既然如此，不是只要打坏它就好了吗？」

喜鹊达凯的左手拿著一支平凡无奇的短剑。

「用从神经开始作用的根兽之毒。」

那是大海的希古尔雷的短剑。在初次见面，看到红果被切开的那时──达凯将其中一支希古尔雷藏在体内的无数短剑「拿在手上观察」。在众人环伺的情况下，他以在场任何人都没察觉的手法，偷走了必杀的毒剑。

能够掌握神经分布，超脱世界常轨的观察力。他透过观察，确定剧毒可以透过神经侵蚀大脑的某个部分，造成开关机能失效而「解锁」。只为了能在极近距离进行观察，他还故意承受了一次攻击。

柳之剑宗次朗所开出的些微伤口，对喜鹊达凯而言就是锁孔。

死者体悟到自己的死期，霓悉洛笑了。

「嘻、嘻……嘻。你真的很会聊天耶。」

「我的话很有趣吧？」

「……也许吧。」

霓悉洛刺出背后的触手，金属端子直取对方脖子。

但早在那之前，绝对先手的惩罚魔剑已经砍下了少女的头颅。

◆

「希、希古尔雷……被杀了。」

月岚拉娜脚步不稳地攀著一座烧得焦黑的高塔，她害怕地呻吟著。新公国终于在广大地表的尽头找到了一位最强的人物。然而她却看到更强大的存在轻轻松松地将大海的希古尔雷如同婴儿般随意碾死。

以拉娜的视点，那一幕看起来就像是「世界词」的力量瞬间杀死了它。

「哈、哈哈……」

她望向天空。以无敌为傲的雷古聂吉军队被仅仅一只鸟龙逼到绝境，遭其歼灭。下手的就是超脱鸟龙种族的英雄──星驰阿鲁斯。

塔莲培育的利其亚士兵们也死了，在这座塔里只剩下凄惨的尸体，无法说明他们到底遇上了什么。

这些新公国的人是拉娜──黄都的敌人。她相信他们是迟早必须消灭的敌人。为了打倒他们取回和平，她直至今天之前都在执行危险的潜入任务。但是──

「竟然如此轻易就……」

他们是敌人。然而拉娜自己一直在近距离见识利其亚具有多么强大、多么可怕的战力。立志成为最后魔王自称者的他们所拥有的力量、意志，不该被如此轻易地踩碎。

人肉烧焦，死亡的恶臭于现场弥漫。火灾的，战火的热度。让拉娜娇小的身体不停地流汗，或是鲜血，还是两者兼具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哈……呼、呼。」

拉娜终于爬上最后的阶梯，拿到了她寻找的物品──「冷星」。死去的炮击手身体被削去一半，却还是握著它。她用力掰开死后僵硬的手。拿冈大迷宫长年累月积蓄了阳光的魔具。里头还填充著再发出一击的力量。只要使用那个──

「……拉娜，你在做什么呢？」

一个责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红纸签的爱蕾雅。

将全能词术的使用者，形同灾厄本身的「世界词」带来这个利其亚的始作俑者。

「爱蕾雅……别管我啦。我、我来处理。」

拉娜以颤抖的声音说著。

──非得这样做不可。

现在这幅景象，正是塔莲所担忧的状况。足以构成她与世界为敌的理由。

即使「真正的魔王」已死，这个世界上仍存在著不该存在之物。

「我要杀光他们。这种东西……太、太过分了。都是一群怪物。只要用「冷星」消灭掉这整个城市就行了！如果没有人……没有人来做这种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拉娜……！」

不等爱蕾雅的下一句话，拉娜就扣下魔具的扳机。水晶镜片发出白昼般的光辉。那是意图完全炸掉包含拉娜在内的中央城塞与城市，朝正下方发射的轰炸。

强光，毁灭开始奔驰。

接著。

「『停止』。」

──接著，光停止了。

「冷星」的光芒漂浮在半空中，形成球体滞留在原地。

带来毁灭的强光无法进行下一步动作，只能停留于半空中。这是世界法则遭到扭曲，不可能存在的景象。

「『散去』。」

年幼的少女只说了一句话，毁灭都市的光芒立刻炸开，没有破坏任何东西就消散了。

「啊……啊，啊……」

拉娜因绝望与无力而倒在地上。

面对能「停止光」的强大权能，人类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与之对抗呢？

杀死等同于世界本身的「世界词」……这个世上有人能做到吗？

「冷静一下，拉娜。你大概是……太过害怕，导致精神不正常了。这不是我认识的拉娜……吶，好不好？」

那个无法理解的存在说出彷佛像普通少女会说的话。

摆出彷佛在担心她的表情。

即使有著年幼森人的外型，那副模样、那无尽的全能之力，就如同获得形体的邪恶神性──

「都是因为发生这么凄惨的事……」

她从塔上俯视城市里的火灾。

城市里散布著无数的灾厄与悲剧，那或许是超出年仅十四岁的祈雅所能想像的悲惨世界。

「……吶，爱蕾雅。你说过，我的力量是为了让人幸福的力量吧？」

「祈雅！」

爱蕾雅看起来想要阻止祈雅。

她似乎已经知道少女打算做什么了。

「不可以，祈雅！不能展现力量──」

「『消失吧』。」

如她所说的事发生了。

蔓延至整个利其亚的火灾、战火，一口气──平静无风地消失。

一切夸张地恢复成夜晚的静寂与黑暗。

这位超越人类智慧的可怕修罗，连引发灾厄的事件本身都能像从未发生过似的抹除殆尽。

「……火灾灭掉了，拉娜。这样一来你就不必再害怕。那个……其实……我什么事都做得到……对不起，一直瞒著你。没办法更早帮助你的城市……」

「什、什么鬼东西……什么鬼东西啊，你们这些人……！」

「拉娜……！」

「拉娜，我们回去吧。」

爱蕾雅两手环抱著不动的拉娜。

轻柔、温暖的体温传了过来。那是人类生命的脉动。

「……爱蕾雅，你──」

拉娜带著又哭又笑的表情说道。过去曾是谍报部队同事的女人，如今已是黄都二十九官。

为了得到力量而不惜对敌人落井下石。爱蕾雅就是藉此爬到如今的地位。

而她接近拉娜的理由就是──

「打算杀了我吧，没错吧？」

「……」

「我知道喔，你无法动手吧？」

她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只像是细语般的恫吓，但这样就行了。

拉娜以「世界词」听不到的声音，在爱蕾雅耳边拋下最后的憎恨。

「如果你真的要杀，早就可以杀了。但、但是你……无法动手。因为你在那个祈雅面前无法杀人吧……！」

一想到红纸签的爱蕾雅的冷酷无情，这种事就像笑话般滑稽。是在这恶梦深处般的状况里也值得一笑的笑话。

「你只有在祈雅的面前……就算那家伙是怪物，你还是得当个漂亮温柔的老师吧！爱蕾雅『老师』！」

「……拉娜。」

爱蕾雅也悄悄地回答。她看著感到困惑与孤独而几乎要哭出来的祈雅。

发生了太多事。不过这下子一切都将结束了。

她就是为了杀死月岚拉娜而来。

「老师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嘛。」

◆

那扇门再度开启时，刚好是她听到城里传来火灾的喧闹声不久后的事。悠诺的拘留所距离大火熊熊燃烧的西北部很遥远，这点救了她的命。

「出来吧，远方钩爪的悠诺。」

「……达凯。」

「怎么啦？我不是『照我说的』来帮你了吗？」

悠诺瞪著再次现身的故乡仇人。在这个城市起火战局极为混沌的这个状况下，达凯却是异常地平静。

「都……都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说什么……！你们的军队不是正在战斗吗！还有时间让我这种人逃走吗？」

「那不是我的军队。」

达凯平静地说著。

「无论哭还是闹，结果也不会改变。我只是打算遵守之前的约定。毕竟你是被希古尔雷牵连进来的，还有拿冈的事。况且就算是我这样的恶徒，我也不会说谎喔。」

「别、别开玩笑了……！因为你很强，所以自己的城市被毁也无所谓吗？不会悲伤痛苦吗？不打算战斗到死吗？」

──明明只是死了一个人，就已经让我宛如置身于地狱之中。

国家灭亡、人民被烧死，失去各式各样的牵绊。如果无法让他尝到同样的痛苦，那不就永远无法为被毁的拿冈报仇吗？

「……算是吧，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感觉呢。虽然我确实很喜欢塔莲妹妹。不过只要还活著，总会有其他的邂逅嘛。」

悠诺想起了「客人」的境遇。他们是被自己所出生的「彼端」世界断绝关系之人。

无论是宗次朗或达凯。他们真的因为很强而对此感到无所谓吗？他们是生于人类却突然变异的超凡之人，即使与其他人族在一起，也总是自己一人独强。

就像这次活下来的达凯。就算城市或国家毁灭，他们也都能独自存活下去。那真的是悠诺所认为的强者特权吗？「习惯了」毁灭与终结，对他们而言真的是一种拯救吗？

达凯背对著她离去。悠诺的复仇即将在未完成的情况下结束。

「等一下，喜鹊达凯……！」

「怎么啦，还有事找我吗？」

「你说过，要复仇就趁『现在』对吧？」

悠诺举起两只袖子对准他。

她能够使用从袖子射出暗藏铁镞的力术。

她比同年龄的女孩更懂得植物学。

她还记得和琉赛露丝一同找到的星星。

因为她是被巨大的不合理之物毁灭的拿冈迷宫都市里，最后生还的见习学者。

远方钩爪的悠诺所拥有的东西，就只剩下那个头衔了。

她独自一人，与远远构不著的最强之人对峙。

「和我战斗。」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二十一 落日之时

「……卡黛，你还不赶快逃，呆子。」

在即将沦陷的利其亚的其中一座尖塔中，雷古聂吉蹲在地上。他奄奄一息地听取鸟龙的报告，下达命令直到最后一刻。卡黛担心著严重烧伤的好友，却被对方拒绝靠近。

「雷古聂吉。为、为什么……这是雷古聂吉的血吗？我无法相信雷古聂吉输了……」

「利其亚完蛋了。塔莲对我有恩。鸟龙们也……呵、呵呵呵，我一直守护著……我增加、支配、引导了那些无药可救的垃圾，真爽快。」

雷古聂吉痛苦地笑了。它自己不过是能轻易混入鸟龙群之中，又小又平凡的个体。

「可是，这样……全部都白费了。啊啊，但是──最后……最后，是我赢了喔。卡黛。」

「……」

「我的宝物……呵、呵呵呵。」

虽然总是摆出凶恶的态度，虽然一直拒绝对方的触碰，雷古聂吉仍一直待在眼盲少女的身边。它真正追求的不是国家，甚直不是族群的安宁。

它一直不愿承认，其实自己也想舍弃鸟龙群。要是能纯粹以一只鸟龙的身分和卡黛生活，不知道有多好。只要能在平静之中听著她的歌，雷古聂吉就满足了。

「……快逃。在黄都军来到这里前……至少要让你逃走……这样就，够了……」

阿鲁斯放走了雷古聂吉。它应该认为自己已是不值一提的将死之兵吧。这也无所谓。那天做错了选择，成为愚蠢凄惨的输家也没差。

「最后是我赢了……星驰阿鲁斯……活该啦。」

「……雷古聂吉。」

卡黛寂寞地笑了。就算手中没有日记，她还是能回想起与它度过的生活。她知道有个翅膀总是沾了血的人，帮助著没有力量独自活下去的少女。

她准备对即将死去的雷古聂吉说点什么。

──此时大门敞开，一位拿著鸟枪，神情疲惫的士兵站在那里。他的模样看起来疲惫不堪，一点也没有身为将军的样子。

「……不、不准动！……！」

闯入统率个体所在的房间的男子，其名为静寂的哈鲁甘特。

在混沌的战局里，其他的梅吉市士兵一个接一个掉队，唯有丰富讨伐鸟龙经验的他一个人找到统率个体的位置，冲进了这里。

穿过了在敌阵中混沌到极点的极限战斗，他所抵达的应该是中枢位置才对。

然而房里的样子却让他显得很惊慌，足以让那股豁出性命的努力与觉悟瞬间烟消云散。

这里不是什么鸟龙的巢穴，只是一个少女所住的房间。

「怎、怎么会……不可能……」

「……请问是哪位？」

少女──晴天的卡黛以无法视物的眼睛注视著第六将。在她身后因烧伤而奄奄一息的雷古聂吉则像是随从般瞪著敌人。

「我、我是……黄都二十九官，第六将。静、静寂的哈鲁甘特。应梅吉市市民的请求，讨伐外敌……来到此地……！」

「……这样啊。黄都……果然一切都结束了呢。」

卡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虽然那是一位不懂任何战术的盲眼少女，但那副模样，那头长过头的浅色头发，反而让哈鲁甘特倒退一步。

他希望这位少女只是被鸟龙囚禁的俘囚。

但是，他明白。就算其他任何人不相信，「拔羽者」哈鲁甘特也明白。

就算是被捕食者与捕食者之间的关系，就算是不可能共存的大敌……

「不行。」

人类与鸟龙之间，还是有可能存在著情谊。

「不行，那样不对。不好。那是虐杀人民的恐怖生物。根据身、身为人族的义务……非得杀掉它不可。」

「雷古聂吉……雷古聂吉是我的朋友。是比起任何一个人，给予我更多帮助的重要朋友。」

「你……你还、还只是个小女孩啊！不该……不该背负如此残酷的罪！从它身边让开，拜托了。死了这么多人。已经够了。我、我也……其实我也不想杀人。所以求求你……」

「……我都知道，只是装做不知道而已。从很久前……我做了什么，雷古聂吉是什么──」

「不要说了……！」

虽然枪口对准了他所憎恨的鸟龙，哈鲁甘特却动不了。明明只要扣下扳机就行了，手指却犹如结冻般沉重。

「你一直……是我的天使喔，雷古聂吉。」

「──那是人族的敌人，是鸟龙啊！」

「不准说，垃圾！垃圾又无能的愚蠢混帐！不准再对卡黛──」

冲上前的雷古聂吉伸出爪子，眼看著就要逼近哈鲁甘特的头──

「砰」一声，鸟龙的喉咙被射穿了。

子弹贯穿了在直线上的卡黛胸口。如果她没站起身，或许就不会闯进弹道了。

那是来自敞开窗户的狙击。

「不准，污辱──」

从远方射出致命一击的人，以谁也听不见的话语低声说著。

「──我的朋友。」

那是曾放了雷古聂吉一马的鸟龙英雄。

为什么星驰阿鲁斯会来到利其亚呢？为什么这位极度贪婪的冒险者最先出现在哈鲁甘特所战斗的梅吉市上空？

哈鲁甘特知道那个原因。他知道为什么星驰阿鲁斯在打倒熏灼维凯翁，抢光它的宝物后，却又为了杀死它而回到了峡谷。

──帮助朋友，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看著眼前的血海，哈鲁甘特愕然地跪倒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

他要杀的鸟龙统率个体与他应该保护的少女，现在却双双瘫倒在地。两人的血互相混合，红黑的色彩以令人绝望的速度在地板上扩散。

这副景象，为哈鲁甘特──无能第六将的战争画下句点。

「啊啊啊，阿鲁斯……阿鲁斯……！」

愤怒。

绝望。

悲叹。

后悔。

自责。

他无法承受的一切全部交织在一起，哈鲁甘特趴在地上大喊。

「阿鲁斯──！你这个混帐──！」

◆

无数个回想在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眸深处如幻灯片般闪过。那是在「真正的魔王」夺去一切的那天之后所发生的，专属于她的故事。

自称哈鲁甘特的将军为了找人来急救而离去，不过他一定不认为身受如此重伤的卡黛还能活到救援抵达吧。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减弱。

手指在地板上摸索著，卡黛第一次摸到了死去的雷古聂吉。

「啊啊……雷古聂吉……」

看不见的眼睛流下泪水。卡黛已经发现了。但它不让她知道，不想破坏她的梦想，因此一直不让她触碰。

「你真的是鸟龙呢……」

门板发出轻轻的推开声。虽然看不见来者身影，她也知道那不是哈鲁甘特。步伐很大的脚步声驻足于卡黛的身边。

她奄奄一息地询问著：

「……是谁……」

低沉的声音温柔地回答：

「如果说是天使，你会相信吗？……我来迎接小姐了。」

那位男子弯下腰，抚摸卡黛的背。那是又大又温柔的一只手。

天使来了。自己在那天听到的一定是天使的歌。

「这样啊……谢谢你……天使……其、其实……我一直……有个愿望……」

「嗯。任何人都有获得拯救的权利。你就尽管说出你的愿望吧。」

「妈妈她──」

直到最后的瞬间，卡黛一直唱著歌，唱著她让雷古聂吉听的歌。

死亡天使的刀刃静静地终结了她的痛苦。

◆

许多事都结束了。至少对警戒塔莲是如此。

右手已经失去了感觉，不过剑尚未离手。她只靠一个人，就斩杀了不知多少突破防卫线攻进此地的黄都军与梅吉市士兵。有可能是十人，也可能是二十人。

身披褴褛的佣兵站在她前往中央城塞的路上。是骸魔。

「……以魔王自称者的结局来说很不错嘛，塔莲。」

「哼，是夏鲁库啊……你也辛苦啦。」

「没什么，我本来就没在工作。」

「哦，看起来不像啊。」

夏鲁库的白枪一样沾满了鲜血。他处于全力阻挡名为宗次朗的怪物之后的状态，也没收到说好的酬劳。但最后只有他回到塔莲的身边。

「后悔打了败仗吗？」

「……怎么可能。既然是我挑起了战争，战败后也该老实接受……不对，不是这样。」

她靠在墙壁上，喘著气露出自嘲的笑容。她感觉自己成为利其亚的领主之后，似乎就经常这么笑。

「骗你的。其实……对于仰慕我的士兵、人民……对没办法让卡黛获得幸福，我感到很懊悔。为了还没看到完成的理想而将所有人牵连进来，自己却无法补偿他们就死去，让我很遗憾。」

「……这样啊。」

「哼。我没有资格成为带来和平的王呢……因为我所待的世界一直都是战场……」

「别在意那么多。我的情况也是差不多吧，毕竟死后都变成这副德性了。」

「斩音夏鲁库。你想知道『真正的魔王』死去之地……『最后之地』的情报吧？」

「……」

「你不觉得奇怪吗？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魔王』是什么样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而你也……从来不以言语说出口。大家明明都很清楚『真正的魔王』是多么可怕的人。可是……我们一定迟早会被迫知道吧……」

塔莲以剑支撑著自己，另一手则从怀里掏出纸片交给夏鲁库。

「我不识字。」

「那就找别人念给你听。我派人探索了『最后之地』好几次，调查部队却……全数遭到阻碍。看来那块土地有不明怪物存在。是无人踏足之地……但是，也有少数地方能进行调查。」

「……」

「无论是勇者还是魔王的尸体，都还没被找到。」

「……只要告诉我这些就足够了。看来我得努力工作，多帮助你一点才行呢。」

「我再怎么样也给不出更多报酬了。请你另谋高就吧。要是被人知道你曾经在我这种将军的底下做事，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吧。」

很快就会有人来送她上路了。虽然塔莲不打算坐以待毙，但是她也不想让斩音夏鲁库这样的士兵被卷入这场败仗。

「……王的资格啊。虽然我认为你可以当个不算差的王呢。」

「哼，你错了。」

塔莲露出自嘲的笑容。

「是魔王。」

斩音夏鲁库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他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

「呜啊啊啊！」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挤出勇气挑战死亡的悠诺所挥出的拳头毫无意义地挥空。说到底她根本没学过搏斗。

「……我说啊。」

达凯似乎打从心底无法理解悠诺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行动。

「你要是再不逃，可能就会很麻烦喽。」

「啰……嗦！呼，呜，至、至少要……打中一拳……」

「哦，这样啊……」

一阵轻快的打击声响起。那是悠诺的拳头打中达凯脸颊的声音。以少女的力气，连摇动他的脖子都做不到。达凯耸了耸肩说：

「一拳啦。这样就行了吧？我可是很难得奉陪到这种地步喔。」

「呜、呜呜呜……！」

悠诺蹲下去哭了起来。她的憎恨与悲痛对除了她以外的人不具任何意义，毫无价值。拿冈是如此，利其亚也一定是如此。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吧，悠诺。」

达凯看也不看她一眼便准备离去。常人所无法触及的超凡强者。悠诺根本追不上他，遑论夺走他的性命。

「……等、一下……」

想要阻止他而伸出的手碰不到对方，达凯却依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前方、监牢的外头，站著宛如亡魂的某个人。

「──唔。」

悠诺追不上他，无法杀死他。就算如此，她仍有一个让对方受到报应的手段。

「这不是有个很有意思的家伙嘛。」

剑豪的那张令人联想到蛇的脸上浮现了左右不对称的笑容。

「……从一开始，我自己……」

悠诺思考过，他或许能活过那场平原上的战斗。或许，他有可能及时赶到。达凯与她的实力差距过大，他或许不会杀了悠诺，而是接受了挑战。

「根本就没想过要打赢你啊……」

或许。

这是没有任何把握，胜算极低的豪赌。可对于在这世上孤身一人的悠诺而言，却有著赌上一切的价值。

「啊……你两只袖子里的铁镞。」

达凯看著铁窗。这里只是关押醉汉用的拘留所，空隙够大了。

「我就觉得奇怪怎么少了几个。」

被独自留在拘留所的悠诺透过窗户缝隙，以力术射出铁镞。越远越好，尽可能在各种地方留下痕迹。

她能射出的物体就只有自己研磨的这种铁镞。曾和她一同旅行过的宗次朗应该能看出插在物体上的铁镞来历。并且沿著其划出的直线痕迹，朝反方向追踪。

──她的别名是，远方钩爪的悠诺。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强了！真的假的……！我，竟然被这种女孩，摆了一道！只要活著，就会碰到趣事呢……！」

达凯拍手大笑。那不是表面上的和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接著，他转身面向宗次朗。

「……啊，『客人』。我听说过你的事喽。是砍了蛛兽的剑士吧。你似乎有一把好剑呢。」

从宗次朗手中刀刃的形状，看得出就是他在滥回凌轹霓悉洛的座骑上留下了斩痕。

如果这世上存在著一位男子能将任何攻击都无法奏效的无敌防御……连「冷星」都无法影响的那身装甲切开，那么除了这位男子以外别无他者。

「你倒不像是剑士呢。」

「不错喔，我是第一次碰到一眼就能对我这么说的人呢。」

（插图015）

达凯开心地笑了。他看起来就像是单纯地期待著，期待知道同为超脱于世界「客人」的两人，何者的实力比较高明。

「你不去暗杀塔莲妹妹吗？那才是你们的工作吧？」

「跟那无关。我只是想砍人才来的。我的剑还没砍过人，就算砍了也没什么意思──我找的是只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比起处理那个叫塔莲的……跟著悠诺这家伙，才『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来了。」

「……宗次朗。」

悠诺抓著自己衣服的袖子。

即使她总有一天要打倒这个男人──即使他是仇人。即使他是对其他事物漠不关心的可恨强者。至少对悠诺而言，宗次朗与达凯是不同的。「柳之剑」是凭一把剑就能终结她那走到尽头之痛苦地狱的人。

「──废话就别多说了，赶快来打吧。」

「不用急。反正总有一方会死。要不要先聊聊对『彼端』的回忆啊，宗次朗？」

「没什么好回忆的呢。食物难吃，每天都有人来杀我，老是在砍那些弱小的家伙，等到回过神时就已经漂流到这种地方了。」

「嗯，我也是啦。死了这么多人，却没什么感觉。也没想要回到『彼端』，或有任何惋惜……『客人』就是那种超凡之人吧。因为强过头，所以总是孤独一人。」

「你的说法听起来简直就像强过头是『不好的事』呢。」

「哈哈，有那种看法的人挺多的喔。」

柳之剑宗次朗、喜鹊达凯。这两人在词术无法作用的「彼端」世界里，究竟是多么惊人的存在呢。战斗，不断战斗，最后失去战斗对手──来到这个修罗世界。

「独自一个人就是自由。所以呢……其实我很喜欢现在的我啊。如果被放逐到这个世界是有意义的，我想一定就是如此……」

「……杀了他。」

悠诺突然低声说著。连悠诺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说。

失去一切就代表了自由。那也是宗次朗一开始对悠诺说过的话。

她非得认同这句话不可。就算那是找错对象的恨意也好，是虚幻的可能性也好，为了拯救悠诺自己，她非得完成复仇不可。

悠诺自己也知道。那天，她真正该憎恨的对象应该是自己，有错的是自己。因为悠诺很弱。她无法原谅自己，总是在责备自己。

但是那种正确的理论无法带来拯救。

若在真正的自由里，做出什么选择都能被原谅，那么她想喊出那句话。

「杀了他……宗次朗！如果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那么祈求你帮我『杀了他』也是我的自由吧！我知道这是毫无意义的邪恶愿望。但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责备我了吧！」

如果自己正是邪恶、弱小、不可原谅、该受责备的存在。

这种人，不就只能拜托其他「不是如此」的人了吗？

这个世界也是如此，它一直祈求著。祈求自己以外的某个人……祈求弱小自己以外的「真正的勇者」，能够打倒谁也无法击败的「真正的魔王」，结束那个时代。

「啊，既然如此，要不要干掉这家伙也是我的自由吧。」

「真是的。直到刚才我还一直想要你早点逃走呢……不过敬请放心吧。」

达凯苦笑著，在掌中转动著魔剑。

两人都知道战争早就已经结束了。将生死赌在这种「对决」上，一点意义也没有。

「在最后陪你玩一玩的时间倒是很充足。」

宗次朗举起了剑。就像「彼端」的击剑一样，扭转手腕将长剑的尖端对准前方，左手搭在剑柄末端。摆出奇特的举剑姿势。

另一方面，达凯则是不动声色。在人类之间的近距离战斗中，体现终极后发先至的惩罚魔剑与达凯超凡的观察能力，让他完全不需要摆出姿势。

一步。

宗次朗首先踏步冲向对方。

达凯的超凡视力连扬起的一粒沙尘都能看清。剑刃的轨道如同从那个举剑姿势判断而来的突刺。宗次朗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照片般被观察得一清二楚。连宗次朗以突刺当幌子，以剑刃遮住的死角，巧妙地隐藏剑柄末端的左手动作都被他看穿。

将他认知的景象、敌人的想法全部偷过来。基于观察构筑战术。

达凯将没拿著魔剑的左手背到后方，等待著死亡的抵达。前一刻，瞬间。直到将剎那再进一步分割，无限趋近于零的那个时候。

（──来了。）

宗次朗的左手朝剑柄一敲。被撞离手的剑稍微伸长了攻击距离。只差一点点。那个距离比惩罚魔剑的攻击距离就多了一点点。达凯理解了以这种方式扰乱目测的企图。

惩罚魔剑将逼至眼前的剑往上挑至空中。绝对先手的迎击。朝下的剑往上砍出的速度是零。

同时，宗次朗的右手叠过左臂，抓住达凯举著魔剑的右手。对所有攻击都能取得先机，绝对最快的魔剑。但如果在与使用者做出反应的同一时间，握著剑的手本身遭到箝制──

同时的动作。那是连神经都没有时间传递反应讯号给意识的绝技。

「我夺下喽。」

右手的剑被抓住。达凯还是待在原地不动。他从一开始就没动，只是等著宗次朗此时踏步逼近。

因为他的赤脚脚底暗藏著希古尔雷的剧毒短剑。

在进行思考前，他就以脚趾抓著剑，朝宗次朗的小腿前方划去。

──但是他办不到。

（哦，有一套，真厉害。）

达凯的脚背已经被宗次朗踏出的脚牢牢踩住。

第二把剑也被封锁了。

「你的──那条命。」

「这样啊。不过──」

超脱世界常轨的盗贼所拥有的真正价值乃是他的眼力。即使敌人是超强的剑士，他仍能预测，洞察未来。他所认知的景象、敌人的意图全都会被看穿。

是达凯让自己的手被握住，封住敌人的右臂。宗次朗此刻以自己的右臂锁死了他的左手。虽然达凯摆出的不是能攻击腋下动脉的姿势，而且因为右臂遭擒也不能扭转身体改变姿势，但他仍有著能将肋骨连同内脏一起劈开的力量。

只要空无一物的左手里有第三把剑就行。

从一开始，达凯就将左手背在身后。

那只左手握著剑柄。那里是被挑上天空的宗次朗佩剑著陆位置。没有以绝对最快的斩击打碎剑刃，而是将之挑上天，就是为了这个意图。

从第一轮交手的时候，喜鹊达凯就已经预料到整个过程了。

「抢夺可是我的专利呢。」

──第三把，就是敌人自己的剑。

盗贼的剑终于超越了柳生，砍中剑士的身体。

左手传来斩击的触感。

然后他这才发现。

（──这家伙。）

「唔。」

被砍中的宗次朗冷哼一声。

两手都握著剑的达凯领悟到了自己犯下的致命失误。

（这家伙的，这把……剑──）

刀剑的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品质非常低劣的拿冈市练习剑。

但是，怎么可能？如果这把剑的强度就如同其外表的样子，那就根本「不可能」劈开蛛兽的装甲才对。

挥剑的达凯现在明白了。

这把剑没有任何超常的能力，连砍断肋骨都办不到。代表著那是有宗次朗的体格，才可能用这把练习剑做到的斩击吧。

右手遭到擒拿，逐渐被推向自己。

「我说过啦。我夺下了──你的命。」

「从一开始……『就不是魔剑啊』……！」

这片地表上存在著超常的魔剑。在箭矢与枪炮普及的这个世界，靠这个条件就能诞生出无双的剑士。达凯的剑术全都是以魔剑的性能为前提。

──你似乎有一把好剑呢。

难道宗次朗一开始就把达凯的错误认知纳入战术之中吗？难道达凯摆出战斗姿势时，他那绝对先手的自信已经被彻底看穿了吗？那么甚至是偷剑反击的计画、达凯所使用的剑术理论，是否一切都在这个男人的掌握之中？

如果真是如此，即使同为「客人」，达凯与宗次朗之间到底有多么遥远的差距啊！达凯的观察能力能看出多少这个男人的实力呢？

虽然超脱「彼端」法则的超凡之人会漂流到这个世界──但是根本没有人能保证那是「什么程度」的超凡吧。

连右手一起被抓住的魔剑缓缓被推了回来，达凯的思考已经无法推翻结论了。越是尝试思考逆转的策略、越想看透敌人的弱点，他就越是落入深渊。

连想都无法想像。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胜过这名男子。要怎么做才能打赢他。

推不回去。明明双方都握著同一把剑，剑本身却好像选择了宗次朗。

「哈哈……难以、置信……！」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想要战斗的对手。这个愿望唤来了货真价实的怪物。

「──你果然不是剑士嘛。」

被自己手中的魔剑所斩杀的盗贼，命绝于牢狱之中。

◆

「我见到令嫒了，塔莲。」

死亡终于前来拜访警戒塔莲。那是一位身穿黑色祭司服，给人不祥印象的男子。

「黄都的刺客啊。卡黛她……」

「我想救她，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这样啊。」

男子坐上旁边的椅子，望著塔莲。那双眼比一路拚死战斗至今的塔莲更悲伤、更疲惫。

「……我为令嫒问你一个问题。警戒塔莲，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取代黄都统治世界──这样的回答会让你不满意吗？」

「依赖佣兵与鸟龙为战力的国家不可能持久吧。这点常识连我这种外行人都明白。」

「谁知道呢。为政者被野心逼疯的例子，历史中随处可见喔。」

「……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面对他要杀的对象，男子肯定地表示。

「这场作战的指挥官是年纪尚轻的锔钉西多勿。其实……打从一开始黄都的高层就与你有所勾结吧。这场战争该不会是为了让魔王死后对世界只剩下威胁的怪物们齐聚一堂，一起消灭而发起的吧？」

──这是预选。

西多勿所说的话里，或许暗藏了比字面上更多的涵意。对黄都方来说那是确认该计画是否可行的──预选。

「哼。如果确实是你说的那样，那我就更不可能证实了。」

「或者说……其实是……这个想法连我也觉得很天真啦。」

库瑟虚弱地笑了。

「──是为了令嫒吗？」

「不是。」

不败之将垂下眼帘，如此回答。为了卡黛而建立的世界。在这个利其亚新公国的外面，是鸟龙与人类无法共同生活的世界。

「你错了。」

「……这样啊。」

就算真是如此，此刻也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警戒塔莲输了。

「这是最后的问题。我是圣骑士，可以听人告解。如果你有什么遗言，我会听你说。」

「遗言啊……」

（插图016）

塔莲闭上眼睛，却想不出能说什么。

她想要道歉的卡黛，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明明直到最后都待在与死亡为邻的战场上，自己却从未考虑过死后要留下什么。

她应该留下能支撑领民未来的什么话吗？或是让黄都二十九官……过去的同胞们以她的败北为经验，用来正确引导世界的话语。

直到死前的那一刻，握有许多力量的将军这才第一次发现她在这个世上还有好多事想做。

至少要说出这一句。她开口道：

「我们……需要勇者啊。」

「……」

那是宛如孩童般的愿望。

「让这个世界知道，比恐惧更强大的力量确实存在……引导人民希望的『真正的勇者』……」

「真正的魔王」死了，但是「真正的勇者」却没有出现。所以谁都不曾从恐惧之中获得拯救。塔莲真正想做到的，不是以压制成就的和平。如果有一个象徵能让被恐惧扭曲的世界恢复原状，那就好了。

「……真服了你。没想到会从魔王自称者的口中听到这个词。」

塔莲拿起了剑。即使知道自己战败，她仍打算战斗到最后一刻。

唯独于此刻，擦身之祸库瑟不打算以盾接下那把剑。

「我也一直怀抱著恐惧啊，圣骑士大人。」

「这样啊，那就好。我就帮令嫒实现……她死前的最后愿望吧。」

拥有羽翼的白色天使落向塔莲的脖子。她只要一击就能杀害人类，却不会带来痛苦。

因为那是在战场中死去之人原本不敢期望的，无比慈悲的死亡刀刃。

「──她要我救救她的妈妈。」

◆

以「冷星」的炮击揭幕的利其亚新公国动乱，在天亮前就平息了下来。其大部分引以为傲的无敌兵力──尤其是七成的鸟龙兵，都在这场战争的漩涡中倒下。

除了火灾以外，对市民造成的损害很小。受到消息管制，一连串的战斗被操作成塔莲与鸟龙军的失控，以及遭到袭击的部分梅吉市士兵的过度反应所造成。

由于以战后处理的形式进行介入的黄都重新将利其亚纳入领地，政治方面的趋势也迟早将底定吧。

但是谁也不知道这场大火灾突然熄灭的原因。没有人正确地掌握到这场事变的台面下还暗藏其他惊人的超凡强者们。

──接著，天亮了。

有一位女子在烧焦的城市外围凄惨地逃跑，是月岚拉娜。即使免于被红纸签的爱蕾雅夺去性命，她也只剩下这条命。无论是黄都或利其亚，她都无处可归了。

「这就是……这就是『真正的魔王』死后的结果吗……」

支配时代的过大恐惧产生了无法控制的力量。就像针对可怕病菌的免疫反应也会伤害到自己的细胞那样。

在「真正的魔王」死去后，那种威胁至今仍存于地表。

目前，任何人……都无法想像，最强也是最凶恶的「个体」存在于世界上。

「谁、谁能打倒那种家伙……我们还能怎么做……」

她所徘徊的郊区一个人也没有。有的只是没被烧光的惨剧痕迹。

全能的「世界词」、独力摧毁无敌军队的「星驰」。

期望永无止尽战斗的「柳之剑」、杀害所有生命的「擦身之祸」。

只要「他们」还活著，总有一天整个世界都会变成这副景象。

「这样一来，他们全部……不都是魔王吗！恐惧到底何时才能结束！该死，啊啊啊……」

拉娜的双脚一阵抽筋，当场摔倒在地。

她咳了一声，呕出大量黑色血液。

「咳、啊…………啊啊，该死……」

老师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嘛。

「什么时候！」

严重的中毒症状已经回天乏术了。

「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当出现在牢里的爱蕾雅伸手碰到她的嘴时。爱蕾雅趁著希古尔雷发动攻击，轻声低语。为了让知晓一切的月岚拉娜无法回到黄都的本阵……在那个时间点就下手了。

「生术……缓效性的毒……！爱蕾雅……！」

拉娜痛苦地搔抓地面，她想要知道答案。不是自己为何而死的回答。地表上存在许多不可能打倒的怪物，连塔莲建立的新公国都败给了他们。

明明「真正的魔王」已死，未来却依旧只有毁灭。

「该怎么办才好……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该怎么办……」

漫长的夜晚过去了。全新的早晨降临在破坏已离去的城市。

月岚拉娜并没有见到那天的到来，在目睹绝望的未来之前就已经死去。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二十二 修罗

天亮之后，有一台马车离开了动乱止息的利其亚。

虽然利其亚的大部分区域被卷入严重的火灾与战斗，但在这个时间点，警戒塔莲的死与新公国的垮台尚未被所有人民知道。

即使如此，仍有不少民众选择一大早就搭乘马车离开这个魔王自称者的国家。住家被烧毁，失去依靠的人们；或是逃离不安与恐惧的人们。

「──爱蕾雅。你在吗？」

在挤满了人的马车一角，祈雅虚弱地低语。那头耀眼的金发在灰色的人群中显得十分黯淡。

「我在这里喔。怎么了吗，祈雅？」

「吶，如果……完成在黄都的学业，回到伊他之后……我们再──」

「……」

「……不，没事。」

环抱两腿的祈雅透过车蓬的缝隙凝视著新公国。

她看著见繁荣的残骸与黑烟。她第一次看到人类都市的毁灭。

「原本──我原本能拯救更多人。」

即使是绝对强者祈雅，在那晚战争中得知的事实也与坐在周围的人们所知的差不多。

身为森人的她，不可能知道黄都与新公国的对立。所以祈雅没办法阻止战争。就算以她的全能力量，也不可能直接复活逝去的生命。

「我明明是无敌的，明明什么都办得到……那种火灾、战争……人们的受伤、死亡……无论面对任何悲伤与讨厌的事物，我绝对、绝对能赢才对啊──」

「……这一切不是祈雅的错。」

「我知道！」

她一定是──心中怀抱著后悔吧。那是在以其全能之力就能触及整个小小世界，未曾使她遭受挫折的故乡里，她连一丝都无须体会到的想法。

（我也学到了。她依然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于是红纸签的爱蕾雅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加理解祈雅。

（「世界词」绝非完美无缺的无敌。）

「世界词」是只需一句话就能击败敌人，直接获得胜利的结果，无法以理论分析的终极存在。

但在另一方面，祈雅这位少女并不是无条件遵从使用者，具有不会屈服于阴谋诡计的心灵，纯粹行使力量的兵器。

在她参加比武对决之前，不能让祈雅遇到「输掉」的状况。不能让其他阵营看穿无邪少女的真面目。

正因为她是在战斗中无敌的存在，更必须有人在战斗以外的时间持续守护著她。

这项任务，在阴谋与背叛的世界生存打滚的红纸签的爱蕾雅能比其他任何人做得更好。

（只要我和祈雅在一起就能赢。无论面对多么巨大的困难，无论得使用多么骯脏的手段，我绝对……要让「世界词」不断赢下去。）

这是当一切都获得回报才能结束的战斗。无论是出身、谋略、背叛，一切都得获得报偿。

小小的少女突然不安地低声说道：

「吶，爱蕾雅。你没有……生拉娜的气吧？」

「我没有生气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们最后是用那种方式分离的……虽然拉娜做了那种事，但如果心中充满了痛苦与悲伤，无论是谁……连我也会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如果你因为那样而和她吵架……」

清澈的碧眼凝视著爱蕾雅。对于全能与无敌的「世界词」这号人物的形象，知道相关传闻的人做过许多猜想。

然而爱蕾雅所遇到的她，比那些想像中的人物形象更单纯与纤细，只是一位极普通的少女。

「没办法阻止利其亚的火灾都是『我的错』。所以我想在返乡时，再回到利其亚……与她和好……」

「这是……」

不可能的事。天色已亮，毒应该早已流遍她的全身了吧。

「……好啊。老师也想这么做。」

「那就约好喽。」

利其亚的市区逐渐远去。下次当她造访此地时，这片领土将不再属于新公国。盘旋于尖塔上的鸟龙身影也不会再出现了吧。

「……我这次一定会遵守和老师的约定，不使用力量。但是，我不能……当做没看过这些令人难过的事件，不想糟蹋那些回忆。」

──你的力量是让人幸福的才能。

「老师教你力量的正确使用方法吧。」

「……嗯。」

爱蕾雅轻轻握住了伸向她的小手。祈雅以握回去的力道向爱蕾雅传达她早已遗忘的信赖。

「让我们一起走下去吧，祈雅。」

两人的旅途将会持续下去。

伴随著那极为脆弱，却又坚定的情谊。

◆

「嗨，守墓人。」

动乱的隔天，有道声音朝在新公国教会后面工作的男人打了声招呼。

随之出现的是一位身穿黑祭司服，带著描绘天使图案大盾的圣骑士。然而他那毫无气势的表情和身上的气质却给人一种隐隐的不祥之感。

「需要帮忙吗？」

「哦，多谢了。你看看这些家伙。」

并排堆在墓地角落的棺木多得不得了，甚至还叠到第二层。

「都是昨天的严重火灾和鸟龙的失控啦。尤其是士兵们死得特别多。真可怜。你看，这位大哥两天前才刚办过婚礼呢，就在这个教会。」

「……」

擦身之祸库瑟向死者献上了默祷。

他杀死警戒塔莲，阻止了战争的爆发。

身为刺客的他得到锔钉西多勿相当高的评价，获得了报酬，以及能在选出勇者的御览比武中出场的承诺。这场战争之所以能在蔓延到全世界前，就以可说是特例的速度于前期阶段结束，原因正是库瑟与娜斯缇库极为迅速地歼灭利其亚军的领导阶层。

──但是在他潜入的过程中，究竟面对了多少敌意，夺去多少了人命呢？在库瑟即将被杀之际，展现杀意的人就先被杀害。娜斯缇库的刀刃自动地、无情地完成这个过程。

「那边的……好像是梅吉市的士兵吧。」

「是啊。只要一死，就不分是利其亚人或梅吉人了。鸟龙也是啊，它们直到昨天还是守护这个国家的士兵呢。我想帮它们建个更正式的坟墓，而不是堆在广场上烧掉。」

「呼嘿嘿。我也是这么想……真的没有人是死不足惜的。」

「就是说啊。」

男子一边将棺木放到墓穴里，一边自言自语：

「──词神大人在这种时候还是没带来拯救呢。」

「……」

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里，面对那个时代反覆发生的悲剧，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连「教团」的人们都这么想。比利其亚动乱更严重、规模更庞大的惨剧，几乎是每年、每月、每日都在发生。

面对悲剧却无力抵抗的人们，不得不寻求能将这份责任强加于其上的某种东西。就连为了拯救这样的人而存在的「教团」的教义，也无法战胜「真正的魔王」制造出来的沉重悲剧。

词神谁也拯救不了。

（说的没错。）

「教团」并没有教导在人之上的某种伟大存在能拯救人。他们的教义原本就不是像民众期望的那样，倡导全能的救济。

人的心中存在著盼望拯救他人的良心。这种善性才是词神所赋予，用来拯救人的祝福。

（所以我必须出于自己的意志，救一人是一人……）

他朝背后教会的高耸屋顶上望去。只有库瑟看得见的纯白少女坐在那里，以不具情绪与感情的眼睛沉默地注视著死者们。

（……尽我一切所能。）

静歌娜斯缇库。他从小时候就能看到那位天使的身影，却猜不透她的内心。她在想什么，又为什么坚持拯救库瑟这样的男人，天使一句也不曾说过。

小时候曾听她唱过令人心灵沉静的歌曲，但她现在却不再歌唱了。

……虽然如此，她偶尔还是会想对自己说说话。

库瑟听得到她的话语──「你想得到拯救吗？」。

「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得救呢？」

他将棺木放入墓穴，自言自语般地低喃。

库瑟经常思考著。天使保护库瑟的力量虽然是无敌的，她却做不到杀人以外的事。

只能用在杀戮上的力量，真的有办法拯救人吗？

如果是在为时代带来黑暗的「真正的魔王」还在世的时候，杀掉那东西也许就能拯救所有的生命吧。

然而「真正的魔王」死后，和平仍没有降临于世界。即使杀死塔莲能够拯救原本将受苦的许多生命，但或许其实根本不可能存在杀了谁而能换来的和平时代吧。

「我当了很久的守墓人，偶尔也会思考大哥您说的这种问题。但是呢……人类只能拯救他人，到头来却无法拯救自己啊。」

「呼嘿嘿……是啊。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我们需要勇者。

打败「真正的魔王」，那毫无疑问是超越人类领域的伟业。据说某个净化了二十五年来连绵不断的恐怖时代，无人知晓长相，无人知其身分的人物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

真正的勇者应该就不会像库瑟那样产生更多流血与悲剧，而是拯救所有人吧。

他应该能以正确的方式引导走向灭亡的「教团」吧。

（我想知道那家伙的答案。）

他有必要找出勇者。

擦身之祸库瑟并非勇者，而是「挑战勇者之人」。

◆

远方钩爪的悠诺和宗次朗同行的时间并不长，但也对他有些认识。

他不喜欢车。在城镇之间旅行时也不搭马车，而是选择了自己的两只脚。所以悠诺也配合他徒步移动。

「宗次朗，问你一个问题。虽然这个问得太晚了。」

走在从利其亚延伸出去的道路上，悠诺回头说道：

「……那个时候，你选择我真的没问题吗？虽然作战已经成功了……那个，搞不好宗次朗参加御览比武的事有可能因此取消喔……」

西多勿给宗次朗的命令应该是暗杀警戒塔莲才对。虽然在任务结束后的报告中没有被追究这点，然而对方很有可能以此在御览比武的选拔之中对宗次朗做出不利的决定。

「你问得真是太晚了。」

「是啊……真的是太晚了。」

追根究柢，担心这件事的想法本身就有矛盾。

柳之剑宗次朗原本就只是刚好在拿冈毁灭现场的仇人之一。

「有什么关系呢。能和达凯打一场，我也很开心啊。而且我只会做出我所选择的行动，不会后悔。悠诺没什么资格对我说三道四吧。」

「……你们说的话一样……喜鹊达凯也说过，别人怎么看待自己都无所谓。」

所谓自由，乃是不让自己的意志受到对他人的想法干涉。所以，必须与他人互助才能生存的弱者……被琉赛露丝和拿冈的过去回忆所束缚的悠诺，应该永远都无法自由吧。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原谅你。」

「这样啊，你不原谅我喔。」

宗次朗只是转动著蛇一般的浑圆大眼。在他背上的只是没什么特殊之处的拿冈练习剑。在拿冈毁灭的那个火焰之日，她根本没办法像这样对具有绝大力量的「客人」回嘴。

但是，悠诺认为这些话不说不行。为了真正地完成那天的复仇，她迟早必须理解这位无法让人理解的「客人」。

「我讨厌那些改变我们世界的人对我们『看都不看一眼』……我讨厌……我们这些人，我们的人生，都被当成可有可无、毫无价值的东西。就像宗次朗──」

悠诺明白，宗次朗信奉的价值观只有一个，清楚又明瞭。

「你只对与自己厮杀的对手有兴趣吧？」

「……」

他所认可的只有与远超越常人，超脱常轨的自己同等的强者。所以，他一定也只会和那种人物缔结关系吧。

每当柳之剑宗次朗遇到他在这个世界认可的少数人，就会强烈地期望杀死对方。他随时都保持著没有任何牵挂的放浪之人态度。

「这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对不对……或是错不错的问题……我就是因此而无法原谅你。」

像达凯和宗次朗那样的自由，或许是一种很美妙的东西。她之所以无法认同他们，也或许只是无法违逆世界常理，只能抱著责任与牵挂的重负而活下去的凡人所产生的嫉妒。

「因为，世界才不是无所谓的东西。」

经过与达凯的对决后，她明白了一点。她所期望的复仇绝不能是单方面的行为。向对象施加报复的同时，如果那个人并未感受到他所践踏之物的价值，并未因此后悔，那就没有意义了。

将会终身伴随著悠诺，永远无法抹灭的那股恨意──希望让她想要复仇的对象承认：这并不是她的自我满足，也不是她找错了对象。

「或许是那样吧。」

宗次朗仰望著高高的太阳，茫然地低语。

「但是，我还不懂啊。在前一个世界时也是被赶出来了。我才来到这里不久，什么也不懂。我只知道怎么挥剑，怎么杀戮而已……」

「刚见面时，我说过了吧。」

悠诺走在宗次朗的前面。既然他选择步行，那么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著做。

她认为若要完成真正的复仇，不这么做就不行。

「──我会帮你带路。无论是见识这个世界……或是前往御览比武。所以，宗次朗也告诉我吧。」

「告诉你什么？」

「呃，那个，像是……」

悠诺突然思考著。就像让宗次朗了解这个世界，她也想知道关于宗次朗的那些她所不知道的知识。

「像是你来自的……『彼端』的事。」

◆

战乱的一夜过去，锔钉西多勿来到了利其亚新公国的战后处理作业的最前线。往后连新公国这个通称也将不再会有人使用了吧──失去魔王自称者塔莲后，从国家的角度来看，利其亚已经灭亡了。

黄都的年轻官僚在城市的瓦砾堆中找到了他寻找的对象。露出无头的驾驶尸体、已经停止运作的漆黑蛛兽。

「……死了啊。」

西多勿在巨大的尸骸旁边蹲下身。

「就算实际看到还是很难相信。若是死了，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帮你实现愿望啊。」

破坏城市，消灭敌方主力鸟龙兵──无敌的机动兵器。西多勿要求滥回凌轹霓悉洛担任的角色，就是宗次朗在进行暗杀任务的期间里，持续吸引利其亚强者的巨大诱饵。

「抱歉了，霓悉洛。」

就算无法避免大量利其亚的人民被卷入霓悉洛的暴冲，就算知道想要与人类友好的少女愿望千真万确，黄都二十九官──立于人类政治顶点之人仍得随时随地衡量事物的利弊得失。

在对方发射「冷星」，开战已无可避免的阶段。西多勿之所以解放她以扫除新公国的各项战力，就是判断这是让伤害减到最低的最佳方案。

「再一次成为人族的同伴啊──」

他站起身，独自朝城市外围走去。

他看到了因为失去房屋，或失去身为士兵的家人而哀叹的人们。

虽然下那道作战命令的负责人是锔钉西多勿，他也没有因罪恶而痛苦的时间。他的责任与义务不是补偿过去，而是让利其亚往后的未来变得更加美好。

……人之所以会受到悲剧的折磨，是因为没有对抗悲剧的强大力量。而霓悉洛自愿舍弃那份力量，期盼变得和自己曾践踏过的人族一样。

「人族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东西啊。」

走到郊区时，脚下的石板越来越稀疏，显露出低矮的草原。

西多勿一只手伸进了口袋。他需要前往一处尽可能不被其他居民与士兵看到……同时又能从天空看见的开阔地点。

「你果然还在。」

他停下了脚步。不用回头也知道背后那个从天而降的存在之名。

「……你是黄都的将军吧？」

三只手的鸟龙发出了令人不意外的忧郁嗓音。

「…………和哈鲁甘特一样的了不起人物。」

「我不是将军，是文官。你是为了这个而过来的吧，『星驰』？」

西多勿从口袋里掏出的物体，是一个由水晶镜片组合而成，用途不明的器械。新公国自傲的最强魔具与决战兵器──「冷星」。

「我知道你若是从那场骚动生还，就一定会来找这东西。要杀了我夺走它是没关系，不过要不要来做个交易？」

「…………我没兴趣，不需要。我的目标不是什么『冷星』。」

阿鲁斯举著鸟枪。西多勿这时才转头瞪著它。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追著我？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杀了我，不必特地降落，只需从空中打穿我的头就行了。」

「……我知道喔。黄都……将有一场大型的御览比武吧…………勇者……」

冒险者平淡地说道。

「选出『真正的勇者』的比武大赛。」

「是啊。」

在这个「真正的魔王」灭亡的时代，必须要找出能够成为英雄象徵的勇者。讨伐企图成为世界唯一权威的魔王自称者，在那场战争中挑选出宗次朗或库瑟那类超乎想像的强者，全都是为了这个唯一的目的。

「…………让我出场吧。我要和哈鲁甘特战斗。」

「……呵，真让我惊讶。其实我也正好要提起这个话题。」

击杀与自己同为「客人」的对手，展现出超凡实力的宗次朗；潜入守备森严的中央城塞，解决目标塔莲的库瑟。他们都是大幅颠覆战场常识的超凡之人。

即使如此，西多勿也发现到了一点。当时战场上最骇人的存在，应该是这位单独与整个军队交战，却还能在那场战斗中保留「真正实力」的鸟龙冒险者。

「你之所以闹得那么凶，是因为你知道没有人能在一大群鸟龙兵中辨认出你吧？你计算到这点，还在尚未露出底牌的情况下，让黄都二十九官愿意拥立你──真是聪明的鸟龙。不愧是最强的冒险者。」

「…………答案呢？」

西多勿扬起嘴角笑了。

「我会拥立你。」

为了选出唯一一位「勇者」而举办的地表终极比武大赛──各位看倌想必已经知道了。

「你就是首位候补者。」

「这是第一个人的故事」。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二十三 御览比武

一年前。

距离王宫东边不远处，有著被当成临时政府机关的中枢议事堂。与黄都其他建筑物相比，这栋建筑物更新、更醒目。过去在这片大地上分成三个王国相互争斗的人们，如今皆于此地齐聚一堂控制著政治。

不用说，那并不是一条轻松的道路。人民之所以愿意舍弃原本国家的形态，勉强接受合并的道路，是因为眼前存在著「真正的魔王」的威胁。

人们一个接一个放弃了遭受恐惧与疯狂侵蚀的都市。据说如今人族的生存圈还不到过去时代的十分之一。

但也因为如此，黄都有著前所未有的繁荣。

不同的文化圈相互融合，庞大的人口集中在剩下为数不多的都市。

黑暗的时代留下了能够长出崭新统一国家的幼苗。

──正因为如此，现在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出勇者才行。

所剩的缓冲时间太短了。黄都第三卿──速墨杰鲁奇边听取调查部队的报告边这么想。

「……报告到此为止。没有人能断定自己确实是勇者。这次出场的大概依然是沽名钓誉的自称者。」

「我明白了，退下吧……魔王自称者的时代结束后，轮到勇者自称者啊。」

「……属下会继续进行调查。」

杰鲁奇扶了一下紧皱的眉头前的眼镜，独自走在议事堂的走廊上。

他是纯粹的文官，在黄都二十九官中保有的兵力从底下数上来比较快。不过他手下谍报部队的精锐程度是二十九官之中第一的。

那支部队持续行动了九个小月，至今甚至还无法掌握勇者的名字。他已经做出最合理的结论。任何人应该都会理所当然地归结出那个答案。

然而，那却是对于今后的世界不应该存在的可能性。

（──该不会勇者已经不为人知地死去了吧？）

发疯，或是自杀。考虑到「真正的魔王」的力量，即使勇者能将其打倒，落入那种下场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但是。

「你还是一脸愤怒的样子呢，没事吧？」

当他走过某扇门前时，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杰鲁奇带著不悦的表情朝来声的方向望去，伸出手指按著眉头，转换一下心情。

「……是尤加啊。没什么，就是每次的那件事罢了。至于我的脸，平时就是这样吧……」

「也就是说，像往常一样还没找到勇者喽。要不要找我谈一谈？」

那是一位体型圆滚滚，穿戴红色轻型盔甲的巨汉。第十四将──光晕牢尤加。

他负责的领域与过去所属的国家都和杰鲁奇不同。但在充满权谋诡计的二十九官中，杰鲁奇认定他是少数值得信赖的男子。

「我想这应该不是适合找你谈的问题。每个人各有不同的擅长，而你的工作是…………算了。你又去镇压叛乱分子了吧。所以才会穿著盔甲过来？」

「嗯～你说的没错。刚才砍死了两个人，感觉很不舒服呢。明明与魔王军的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却换成同样是人族的敌人。」

「……魔王军也和我们一样是人族喔。」

「啊……嗯，没错。这是语病啦，嗯。你应该懂我的感觉吧？」

实际上，由于自告奋勇承担肃清与镇压之类骯脏工作的尤加的努力，多少减轻了杰鲁奇的精神疲劳。至少，比起到了这种时候还花力气在讨伐其他种族上的第六将哈鲁甘特，尤加更该获得优秀的评价。

这是擅长领域的问题。在找到真正的勇者──压制叛乱的风潮前，必须要有人来争取时间。

「尤加，关于那个勇者的事呢……等一下。」

杰鲁奇正想继续讲下去，却注意到了走廊对面来了一个人。

「第三卿？」

新出现的人影是位女性。她有著充满知性的美貌，足以让一般人对她产生好感。

「……你又在为勇者的事情费尽心思了呢。」

然而杰鲁奇眉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她的名字是红纸签的爱蕾雅。

第三卿杰鲁奇对于同为文官的这位第十七卿爱蕾雅抱持发自内心的厌恶。

「这件事跟你无关。我听过你的士兵前阵子拷问利其亚士兵的传闻了。像你这种女人──」

杰鲁奇尖锐的眼神移向了爱蕾雅的身后。

在阳光底下那浓厚阴沉的影子之中，有著大大的红色眼瞳。

「你把女王陛下带出来，是打算对她灌输什么东西吗？」

「……你说了很放肆的话呢。刚才女王大人亲自指名我陪伴她散步。」

「原来如此。把女王陛下带出来的这一段我就收回吧。」

「……」

「好啦好啦，这是在陛下面前，不可以吵架喔？您说是吧～陛下？」

尤加以一如往常的轻松态度，看著女王的眼睛笑了。

位置较低的那双眼睛眨了眨，只回了一句。

「是啊。」

她是最后的王族。

那滑顺的银色长发、人偶般端正的五官，彷佛彰显著王族代代引进的优良血统──宛如一朵鲜花般惹人怜爱。

正统北方王国。一整个国家的王族在最初的六年持续阻挡了「真正的魔王」的侵略。却在蔓延整个王国的恐惧与牺牲中，全数遭到暴民以革命为名处决殆尽。

中央王国。一整个国家的王族即使身染害死他们儿子的疾病，也仍竭尽心力治理人民，虽然打造了如今黄都的基础，却在还没看到战争的结束就纷纷倒下。

西联合王国。一整个国家的王族探索与「真正的魔王」和解共生的可能性，因此让对方进入王都，与人民一同遭到虐杀。

在西联合王国的虐杀风暴当中，只有一位女孩活了下来。那位世界上所存活的最后一位王族之名，乃是女王瑟菲多。年仅十岁。身边常有昏暗的死亡之影跟随。

女王平淡地问了。

「杰鲁奇。勇者大人应该存在吧？」

「……他一定在，我期望如此。」

「那为什么他不现身呢？」

「……目前还有未曾搜索的区域。他也不一定是人类。我会找遍全世界的。」

与她对话时，杰鲁奇单膝跪地，眼睛与对方同高并回答。即使政治体系已转为黄都二十九官所组成的议会制──三王国合并之后的这个黄都仍然是「王国」，不存在比词神所选上的「正统之王」血脉更高的权威。

「爱蕾雅你怎么看？」

「……即使没有什么勇者，我们仍然有瑟菲多陛下。虽然女王陛下现在尚且无法处理政务……您未来也一定能成为治民之才。在下红纸签的爱蕾雅可以保证。」

──那样不行。

的确，瑟菲多的聪明才智偶尔会让杰鲁奇惊讶。

即使只是看容貌或行为举止，仍能确定她具有统率人民的王者资质。

但是，当年幼的她未来获得实权时，一定会沦为傀儡政权。杰鲁奇望向站在她身边的爱蕾雅，看著身负杀害前第十七卿的嫌疑，流著低贱血脉的女人。

瑟菲多开口道：

「尤加，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嗯～我不太懂这方面的事呢。不过我想勇者露脸也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尤加抓了抓脖子后面，悠闲地说道。以杰鲁奇的眼睛高度，他可以看见尤加那微微露出的袖口处染上了被砍死的人民所溅出的鲜血。

「如果勇者真的存在，那他就是拯救我们所有人的大恩人了呢！」

女王圆睁著眼睛，稍微偏过了头。

「如果是那样，我们就把他找出来吧。只要赏赐给他名誉和报酬就可以了吧？」

「……可是目前我们已经提供非常充分的报酬了，本尊还是没有出现。」

「有必要是本尊吗？」

「…呃……您……的意思是？」

「不是本尊就不行吗？」

「……」

……必须得是本尊，应该如此。

若是拥立了假勇者，例如只是让第二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冠上勇者之名，民众或许就能被说服。

但是，万一之后找到了真勇者，遭人提出了证据。民众因此造成的怀疑会以什么样的形式爆发，杰鲁奇实在无法估算。

「如果发出我们要找出勇者大人的公告，那位人士仍不愿露脸……当决定好勇者之后他一定也不会现身吧。」

听到幼小女王的话，爱蕾雅小声地说：

「将我们正在寻找勇者的事，向人民宣传……」

如果不是像之前那样以间谍部队搜索，而是发出盛大的告示通知，举办能一口气吸引所有人民关注的巨大活动，让这件事广为周知。之后再有其他人主张自己是「真勇者」，也没意义了。

「哈哈哈哈，那就乾脆集合杰鲁奇那边的勇者自称者，让他们在王城比一场武吧。勇者应该是最强的人吧？」

「……尤加。」

「哦，我说话太粗鲁了，抱歉抱歉。」

「……不会，别在意。我才该说声抱歉。」

杰鲁奇再看了一次楚楚可怜的瑟菲多。

若是望进那红色的虹膜，会让人感觉彷佛陷入漩涡般的深渊。亲眼看见城池沦陷，独自活下来的国王眼中，至今仍残留著毁灭的火焰。

「杰鲁奇？」

「……没事。我只是稍微想点事。女王陛下，我先告辞了。」

「好。保重喔，杰鲁奇。」

如今浮现在他脑中的构想，不能透漏给任何人……连女王也不行。

速墨杰鲁奇随时都在想著，所剩的缓冲时间太短了。

为了往后，他需要勇者。需要结束「真正的魔王」的时代，与王族并驾齐驱的权威象徵。

然后藉由那份勇者的权威，废除女王瑟菲多。

在往后展开的新时代里，维持过去那种王权政治是不可能的。具有被词神所选上的「正统之王」血脉的人，除了瑟菲多外没有别人。除非出现名为勇者的另一个偶像，人民迟早会寻求国王的统治。随之到来的将会是充满阴谋与对立的傀儡政权。

年幼的王无法统治合并过的这个王国，曾在魔王的威胁之前团结起来的人民会再次分裂、发生争战。叛离议会的第二十三将──警戒塔莲在这点上应该也有著正确的看法吧。

（……必须有人站出来。必须得有人来成就这番事业。）

必须让由人民选出的政治家经营目前靠著二十九位官僚运作的议会政治。废除包含他在内的黄都二十九官这种由三王国之人组成的战时体制。

并且将政体转换成部分魔王自称者采用的共和制国家。能做到这种事情的时代，就只有这个时候。

太多人死去。社会严重失去了和平。

不能再让世界走回充满战乱与混沌的时代。

（必须有察觉这点的人来做这件事才行。）

勇者自称者。如果他们拥有足以自称为勇者的自傲力量──那么他们迟早会化为与统一国家为敌的魔王自称者。多位拥有力量之人自称为「魔之王」的过去时代就是如此。

只要「真正的魔王」这个共通敌人还存在，他们就不会成为国家的威胁。但在那二十五年里，产生太多想要打倒魔王的英雄了。

勇者只要一位就够了。

为了开启崭新的时代，必须将他们全部一扫而空。

要有一个藉口。

（能做到那件事的──）

杰鲁奇扶了一下眉头前的眼镜，独自走在议事堂的走廊上。

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了。

（──只有我。如今那就是必要的手段。）

以这种方式创造出的和平时代里，将不会再有杰鲁奇的位置吧。

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点。

──然后，一年过去。

令地表一切生命感到恐惧的世界之敌，「真正的魔王」被某人击败了。

那位勇者的名号与是否实际存在，至今仍无人知晓。

在恐惧的时代止息的今日，必须选出这个人。

──目前，拥有修罗之名的存在共有四名。

柳之剑宗次朗。

星驰阿鲁斯。

世界词祈雅。

静歌娜斯缇库。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后记

感谢您的关照，我是珪素。虽然这么说，如果还在于书店之类的地方先读到这篇后记，那应该就是尚未购入这本《异修罗》的人。对这样的读者，应该说「往后请多关照」才对吧。

因此我在这里，就应该写下让读过后记的人涌出购买欲望，甚至会想向亲朋好友推荐这本美妙好书，对这个世界充满帮助的情报才行。

那就是好吃的奶油培根义大利面的做法。

各位对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有著什么样的印象呢？应该有很多人的想法是不管如何先洒一堆起司粉，火候控制之类的手续特别困难，不知该怎么处理放在冰箱用不完的鲜奶油，又放不久，只好加进咖啡了……这种充满伤脑筋又麻烦的印象的料理。另外，各位一定知道这个小知识：其实在义大利本地根本就不会在奶油培根义大利面里加入鲜奶油。

我平时做的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是稍微省钱的版本。首先关于起司的部分，就算是真正的义大利人在做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时也一定会使用，所以最好还是先预备。但我建议不要买超市可以找到的圆筒容器的起司，而是找能在购物网站上买到，五百公克至一公斤的块状帕玛森起司。一公斤四千日圆的价格虽然不低，但市面上的起司粉八十公克是四百日圆，换算下来一公斤就要五千日圆。起司原本就是耐久食材，只要存放方式恰当很容易就能保存半年。而且帕玛森起司是种不只用在奶油培根义大利面上，还能用于各种料理的美味起司。选择买这种反而更赚。

至于培根，只要用一般超市能买到的块状培根或厚切培根就行了。没必要硬要使用五花肉培根或猪颊肉培根那种不好找的肉。毕竟太贵了。由于不使用鲜奶油，这里就省下了约三百日圆。

蛋就用普通的蛋。

准备好材料之后，就先煮义大利面吧。面煮软一点比较适合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旁边的瓦斯炉则放上平底锅，多加一点油，用煎炸的方式处理四到五片厚培根。

在调理义大利面与培根的时间里，将一到两大匙的切细帕玛森起司放入准备装盛义大利面的容器中。接下来在同个容器里打入蛋，蛋黄一份搭蛋白半份应该就刚刚好。我每次打蛋时都会丢掉一半的蛋白。因为这样很浪费，还请各位读者想想有什么其他的用法。我所丢掉的那些蛋白一定也期望变成时尚的马卡龙或其他什么东西吧。

当思绪还在马卡龙打转时，培根应该差不多煎成香脆的褐色了。仔细把两面都煎脆，等待义大面煮好吧。

接下来，一般认为制作奶油培根义大利面时最重要的是火候控制，其实我已经证明完全不需要在意这方面的问题。在装了切碎的起司与蛋的容器里直接加入一人份的义大利面，同时加入培根（岔题一下，我曾经在做到这步时忘记加培根），充分拌匀。靠著刚煮好的义大利面的余热与水气，就能完成火候与湿度刚好的奶油培根义大利面。很惊人吧。

用这种方式完成的奶油培根义大利面，面体将会完全沾上碎块状的蛋。而且由于起司不是磨碎而是切碎的，没有完全融化的碎块更能增添浓厚的风味。让这道菜没有使用鲜奶油却能产生滑顺的美妙风味。

而我会在用这种方式做好的奶油培根义大利面上加粗粒黑胡椒加到满意为止。并且一边享用餐点，一边对接受我的乱来要求，画出混杂各式种族，充满大量出场人物的美妙插图的クレタ老师，以具有与作者同样热情，对剧情表现与结构给予正确建议的责任编辑长堀先生，还有声援异修罗的各位读者致上深深的感谢。

接下来，虽然吃完奶油培根义大利面了，但事情还没有结束。刚才的容器里应该还留下一点酱汁才对。这时若是将存在冰箱里的高丽菜、青椒或番茄之类的东西随便切切拌进去，就能享受调味绝佳，让人感到有些营养均衡的收尾用生菜沙拉了。

不过呢，我还没有写到这篇食谱最棒的地方。那就是吃完之后需要清洗的餐具与厨具非常少。制作与混合酱汁全部都是在餐具里进行，所以餐具只需洗这一个就行了。而煎培根的平底锅，可以连同培根出的油拿去用在别的料理上。之外还需要清洗的就只有菜刀、砧板，以及煮义大利面的锅子。

各位所阅读的异修罗就是利用以这种方式补给的能量撰写而成的。这是一部多位凶恶无比、具有无敌异能的最强主角毫不留情地互相残杀的故事。在下一集将有更多修罗陆续到齐，并且于黄都展开淘汰赛。不过最强对最强，策划谋略与异能与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的厮杀这些特色都不会有所改变。价格也是经济实惠的一千三百日圆（注：此为日版状况），还请各位在下一集之后也拿起来参考看看。

岔题一下，如果要实践这篇后记里的奶油培根义大利面食谱，可以节省一公斤一千日圆的起司，三百日圆的鲜奶油，合计一千三百日圆的费用。至于这一千三百日圆可以拿来做什么，在书店之类的地方阅读这篇后记的聪明读者们，应该非常清楚吧。

若是各位拿著这本书到柜台结帐，那就不是用「往后请多关照」的话敷衍，我也就能不必顾虑太多，直接说「感谢您的关照」了。感谢您的关照。

（插图017）

第一卷 新魔王争霸战 插图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第三节 暴风眼 一 地平咆·梅雷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录入：轻之国度录入组

天空一片晴朗，草木的色泽显得格外鲜艳。

位于赛因水乡的外侧，一座能眺望低地的宽广河流与丰饶田野的矮丘上有座名为「针林」的森林。这个名称的由来不用别人说，年幼的米罗亚也能清楚理解。

远远望去，那里看起来彷佛一棵树木也没有的荒凉山丘上插满了无数的铁针。

若是登上山丘靠近观察，就能明白那些针的真面目。那无数的针，每一根都与米罗亚每年在奉献祭典上看到的粗壮铁柱一模一样。

他踢了踢从钢铁树海伸出的一只脚后跟。

「喂，快起床！已经过中午了耶！」

──那是一只脚后跟没错。就算只看横在地上的脚底板，长度也是米罗亚身高的三倍。

「吵死啦……又是你啊──臭小鬼……」

「你是米虫吧！成天吃饱没事干！」

这座插满钢铁的荒凉山丘上，自遥远的古代以来只存在著一个生物。那就是巨人gigant。

村里的人都知道此人之名，他叫地平咆梅雷。

「呼啊～嘿……咻。」

那个存在抓住插在周围的一根柱子，使劲撑起上半身。每年都需要十二名大人才能搬运的铁柱有如晒衣竿似的弯曲，发出叽嘎的声响。

那是一名体型巨大的男子，非常巨大。

此人只穿著以工术编制的朴素草衣，即使他盘腿坐著，若米罗亚没有抬头朝正上方仰望就无法看到他的头顶。

米罗亚曾听村长说过，在自古活到现在的巨人中，梅雷也是相当特殊的人物。

就像人类minia一样，某些巨人在同族之中身材显得特别高大，梅雷属于中等身高，米罗亚的印象中应该有二十至三十公尺左右。

「怎么啦～你又跟爸爸吵架啦？」

「才不是！弓！梅雷你应该有弓吧！」

「哦～那个啊？我不晓得放哪去了。」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搞丢嘛！你看，不就躺在那边的地上吗！」

米罗亚很快找到那把弓。虽说任何赛因水乡以外的人都不会把那个物体当成弓。

那是一个材质不明的巨大长条状黑色物体。横躺在林立的铁柱之间，彷佛地貌的一部分。

「普库说只要能稍微拉动这家伙的弦，就是村里力气最大的人。是真的吗？」

「什么嘛，太蠢啦！就算你这种家伙变成全村力气最大的人也没意义吧。我的力气可是比你大一千倍喔。」

「我才不管梅雷怎么样呢！普库嘲笑我绝对办不到，所以我要试试看！」

「真麻烦啊。」

巨人慵懒地躺下，伸出指尖将丢在地上的巨弓拖回身边。巨弓铿锵铿锵地刨挖地面，翻起草地与泥土。

米罗亚傻眼地叹了口气。这家伙比米罗亚的姊姊还不像样，他真的是村庄的守护神吗？

「拿去，小心别被压死喽。你们实在弱爆了。」

「啰嗦。」

米罗亚凶了对方一顿，然后试著推动坚硬的金属弦。

不管米罗亚再怎么使劲地对准正中央猛推足有一个巨人长的弓弦，甚至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它仍然如同立在四周的柱子般一动也不动，就像一根铁棒。

或许跑进「针林」的山猪一头撞上摆在地上的黑弓，把自己撞死的传说并非编造的故事。据说当时被撞上的弓一样是文风不动。

「啊～呜～可恶啊啊啊～！……呼。」

「哇哈哈哈哈！算了吧、算了吧。小心小小年纪就弄坏腰喔。」

「我……我可是曾经独力抬起大水桶耶！哪里有能扳动这把弓的家伙啊！」

「不是有我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梅雷厌烦地躺回泥土地上。

米罗亚从没看过这个巨人做出任何灵活的动作。

「对了对了，几十年前，村里有群蠢蠢的年轻人想试著把我的那个抬起来喔。」

「那个是哪个？」

「还用问，当然是鸡鸡啊。」

「啥～？」

米罗亚无意识地望向巨人的两腿之间。那个草裙底下是没包住没错。

「用……用几个人才抬起来？」

「用了五个人都不行。然后他们知道必须认真了，就派出六个人。每个都是精挑细选，对自己的力气很有自信的家伙。」

「为什么会做这种蠢事的大人有六个那么多啊！」

「你去问问你的爸爸或爷爷吧。男人无论到什么年纪都是笨蛋呢。不过有没有抬起来就不清楚了……」

「等……等一下，你的话让人很在意耶！」

况且当事人怎么会不知道结果如何。梅雷有点不好意地抓了抓肚子。

「哎呀，真的不知道啦～被六个人摸了之后，我反而开始觉得痒痒的……结果是立起来了没错，不过……」

「噗，真的假的？」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些家伙很惊讶呢！还说『原来你有那方面的兴趣喔？』」

──梅雷总是讲述著与村人们发生的那些令人无语的回忆。

例如流行在小孩们之间，比赛谁被梅雷的喷嚏吹得最远的危险游戏。

或是让小时候的村长父亲踩在肩膀上偷窥女生浴场，却因为太过显眼被惩罚的事。

或是在某位女孩的婚礼上献唱，却因为歌声太糟糕被永远禁止唱歌的事。这条禁令至今仍保留在村庄的规定之中。

从老人到小孩……所有居住于赛因水乡的人都有著与长命的大巨人之间的回忆。米罗亚到老应该会一直记得那把宛如扎根于地的巨弓沉重的重量吧。

「不过啊，梅雷。你的身材虽然高大，却不战斗呢。你为什么不用弓呢？」

「别在意那种事。你知道吗？箭矢这种东西不射出去最好喔。」

「啥～？如果箭不射出去最好，那弓箭一开始就不会存在于世上啦！看来你没射过箭吧。」

「你这小鬼真爱顶嘴。」

事实上，米罗亚说的没错。

每一位村民都能侃侃而谈关于他超乎寻常的庞大身躯与蛮力的故事。

但在那之中并不包含任何他以那股力量奋勇退敌的事迹。

梅雷毫无疑问是这个村庄的英雄，却不是凭战功出名的英雄。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担心你喔。毕竟黄都有那个罗斯库雷伊在……还有骇人的托洛亚那种简直是恐怖故事里跑出来的家伙！梅雷绝对打不赢的！」

「别说那种蠢话～！我是最强的。拿出真本事的我可是很厉害喔。肯定会让你吓一跳。」

「啥～？你平时只会躺在地上懒散过日子吧！罗斯库雷伊绝对比较强啦！」

他们的守护神即将前往黄都参加王城比武大会，这让米罗亚内心感到有些雀跃。

和他们一直住在一起的这位全赛因水乡最有分量的存在，真的是这片大地最强的人吗？

然而那些与他同为勇者候补的人──例如黄都第二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的名声就不只在一个村庄中流传。凡是人类小孩都对那位大英雄怀抱憧憬，米罗亚也是其中一人。

「好歹奉承一下说我会赢吧。你一点也不懂得感谢耶。黄都的奖金很惊人喔。可以修好被雷劈坏的库托依家，还能把西边的水车换成新的。」

「啊～那边的水车的确已经很老旧了。」

「它从你爷爷那代就一直边修边用到现在呢。还有什么？对了对了，还有波亚妮生小孩的费用，她已经是第三胎了呢。也能买黄都的机器帮米瑟穆拉耕田。」

「米瑟穆拉那种怪老头就算啦。」

「哇哈哈哈哈哈！反正我获胜后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啦！别对村里的人那么小气嘛！」

「……会说出这种话的人绝对赢不了啦～！」

梅雷总是开朗地笑著。

或许是因为无论是学业或农务的烦恼，又或是世上的悲剧，与那个巨大的躯体相比都太过渺小了。

这就是为什么村人们即使没事也会造访「针林」吧。

米罗亚再次推了推弓弦，它仍然一动也不动。

「果然还是很不甘心啊……！喂，至少别把这把弓弄断喔。等你输掉回来时，我一定能把整把弓抬起来。」

「话说得很嚣张嘛，不过呢，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梅雷突然站起身，遥遥望向远处的蓝天。

在米罗亚的眼中，那只是一片没什么特殊之处的晴朗天空。

「快要下雨喽。」

「啊～是吗？看起来还是晴天耶。」

「不对，八成会下雨。看云的样子就知道了。」

「唔～那就明天见啦。」

米罗亚小跑步下山回家。

拥有超乎寻常巨大身躯的梅雷没有遮风避雨的房子，他也没那个必要。

能眺望赛因水乡的「针林」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他的家。

「好了～今晚是这边吗……」

除了梅雷，其他人应该都无法看见浮现于地平线尽头的云朵形状吧。

梅雷拿起了黑弓。

赛因水乡今年的毁灭之日即将到来。

◆

那个声音应该用「轰隆轰隆」而非「沙沙」来形容。

轰然的雨声宛如地震，昏暗狂暴的天空彷佛将整片大地冲刷殆尽。暴风将邻近山区的树木刮了过来。其中几根还以相当猛烈的速度撞上梅雷的皮肤，他却不痛也不痒。

在这场暗夜暴风雨中，超出一般人规格的大巨人站直了双腿。

他的身躯形成一道直冲天际的巨大影子，双眼绽放骇人的精光。

那副模样加上狂风暴雨的天气，在不认识梅雷之人的眼中，看起来就像一幅末日的景象。

「……再等一下就来了吧。」

梅雷的这句低语不是对别人说的。

他将这股强风猛吹不倒──深深插入地面的一根「针林」的柱子拔起。

村人们一年献上这种柱子两次。

他们每年融化这附近采掘的优质铁矿，由村里工术最优秀的人将柱子打造成造型优美的直柱。再施予锻造处理，使柱子不会生锈。每一根柱子都是赛因水乡的村人们精心打造，是这座村庄最杰出的工艺品。

也是他们的宝物。

梅雷俯视著他唯一的心灵故乡。

人们生活的房子所透出的灯光纷纷因这场带来末日的豪雨而颤抖。

具有丰沛的水源与矿石资源，土壤肥沃可养育动植物的和平村庄。

那是两百五十年前，他记忆中此地仍然寂寥的时代里还不存在的村庄。

「……」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静待宛如龙dragon一般疯狂流窜的河川流向改变的瞬间。

在这种天候之中，他动用所有的感官去感觉，绝对不能漏掉那个瞬间。

河川那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声……稍微提高了音调。

梅雷睁开双眼。就在心中出现预感的同时，通往大海的河川主流开始朝连接主流的小河倒灌。那条河直通村庄的中心。

赛因水乡是一座充满丰沛水源、土壤肥沃的村庄。然而那也意味著，这块土地在漫长的历史中反覆遭受这种河川的泛滥侵袭。

每年都会有一场规模惊人的暴雨过境这片土地，每次都会造成洪水泛滥，为村庄带来没顶的命运。

那就是赛因水乡的毁灭之日。

地平咆梅雷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什么废话。

他只是拉开除了自己以外无人可拉动、连抬都抬不起来的黑弓。

他下一步搭上的箭矢，是村人们奉献的「针林」铁柱。

溯流而上的洪水混合了三股水流。

绕过河中央沙洲上的巨石，冲刷左岸的水流。挡也挡不住的湍急水流。从后方大海方向涌过来，缓慢却强劲的水流。

即使从这个距离，他也能看得很清楚。纵使身处这个乌云和风雨掩盖了赛因水乡村景的夜晚，就算对手是不具形体的洪流，梅雷的眼睛依然看得一清二楚。

受到雨水冲刷而松垮的地基会不会崩落？挖出的深度是否正确？激流的疏洪道上是否有明年用的耕地？那里有没有米罗亚那些小孩子的游戏场所？

在发动狙击的前一刻，所有的评估都瞬间闪过了脑海。

庞大经验造就的那股直觉告诉了他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案。

「是那里。」

他射出了箭。

「哐」地一声，空气被扯裂。远胜雷鸣的巨大声响撕裂了音障。

那条轨道看起来简直就像一束光。

箭矢插入地面。

──赛因水乡的大地连同地底深处的岩盘一起发出震动。

精确命中目标的箭矢仍继续在大地中前进，破坏地形，掘出直线的轨道。

箭矢击中地面的瞬间，地表喷出土石，甚至在那之后还沿著轨道一路喷发下去。

已经不能用「宛如地震」来形容，地平咆梅雷的弓箭射击就是地震。

即使那是对著遥远地平线射出的一箭，威力仍十分惊人。

「……很好。」

梅雷此时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河水逐渐涌入被新挖出一道直线的大地伤口。

洪水偏离了人们居住的土地，流向郊外无人的低地。

那是无须搭上第二箭的完美射击。

「很好……！睡觉吧！」

塞因水乡今年又迎接了一次毁灭之日。

但是赛因水乡今年仍没有被摧毁。

去年如此，前年也是如此。这是一座两百五十年前并不存在的村庄。

洪水灾难每年袭击这片土地一次。

村人们每年献上那种铁柱两次。

──那些柱子如今被称为「针林」，矗立在这座寸草不生的丘陵上。

地平咆梅雷不是凭战功出名的英雄。

村人们讲述的传说之中，没有任何他以那股力量奋勇退敌的事迹。

◆

闪烁的星星高挂于清澈的天空，布满了整个天幕。

对孩子们而言，这片夜空太过美丽、太过悲凄了。

有台板车登上了丘陵，在夜晚的亮光中映照出了影子。

一大群孩子们拚命拉著板车，对车里呼喊。

「看到了吧，那边就是那些铁柱。我们把你带来『针林』了！依莉叶！」

「依莉叶，你这个没用的家伙！不要又睡著了！」

「反正有我们陪著，没关系啦。你会不会不舒服……！依莉叶！」

「……嗯……嗯……」

板车上躺著一位裹在黄色毯子里的娇小少女。

即使在月光下，仍能清楚看出少女的脸色十分苍白。她因发烧而意识模糊。

在那个时代，这是无药可救的病。

一位少年从人群中冲入「针林」。他高声大喊，呼唤那个他所熟悉的存在之名。

「梅雷！依莉叶来了！依莉叶说想见你！」

唯独在这个晚上，平时老是懒散地躺在地上的大巨人没有入睡，而是一脸无趣地背对少年坐著。

「好吵喔……那家伙是谁啊？我分不出你们那些臭小鬼啦～」

巨人头也不回，不悦地抱怨著。

他几乎没有呼唤过那些比渺小的人类更小的孩子姓名。

或许他是害怕对那些太过脆弱的生命产生感情吧。

「梅雷你这个大笨蛋！她就是已经撑不下去了才来见你啊！你从那家伙出生后不是一直跟她感情很好嘛！」

「……」

巨人举起足以坐进三个大人的巨手，挠了挠脸。

他的声音听起来软弱又丧气，与平时的开朗笑容形成强烈对比。

「……她真的不行了吗？」

道别的时刻迟早会来临。越是让人发自内心感到满足的旅程，别离时便越像这般突然、充满悲伤。

「臭人类，你们真是弱得难以置信。」

此时，板车终于追了上来。看起来是少女双亲的大人紧握著她纤细欲折的小手。梅雷平时就看著的孩子们纷纷呼唤少女的名字。

依莉叶。没有别名，就是赛因水乡的依莉叶。降生于这个世上，什么也没达成就即将死去。

「……梅雷……太好了……你还醒著……」

「……碰巧罢了。我还嫌太闲数起胡须呢。」

「嗯……嗯。你听我说喔，梅雷……谢谢你………我一直都……过得很开心……」

「这样啊，那就好。你活得很开心呢……依莉叶。」

在这个时候，周围的小孩们一个接一个流下了眼泪。

连平时逞强好胜的坏孩子们也哭了。

依莉叶是他们重要的朋友。

梅雷没有跟著那群弱小的家伙一起哭。因为他是最强的巨人，是村庄的守护神。

他觉得应该展现自己的气度。

梅雷双手捧著板车，露出白天时的那种笑容。

「好。反正你今天就要死了。有什么愿望我帮你实现，什么愿望都可以。」

「……那、那么……梅雷。我想像平时那样……看星星……」

「好啊好啊。到我的肩膀上，看到了吧。」

「……我……最喜欢……这个村子了……星星……好漂亮……」

「哇哈哈哈哈哈！这种星星不算什么，到时候要我拿多少供在你的墓前都行。」

巨人用那足以坐进三个大人的巨手捧著裹在毯子里的小小生命。

她还活著，她还有呼吸，她还很温暖，她仍有心跳。

梅雷还记得她出生那天的事。那是一个与今天同样空气清新，星光熠熠的夜晚。

多么脆弱又短暂的生命啊。

地平咆梅雷天生就很强大。

然而，人类，他们却只有无可救药的短暂生命。

「──有没有人想和依莉叶一起看星星啊！」

「我！」

「人家也要……！」

「依莉叶！我也要！」

「我也是！」

「所有人都坐上来吧！就算太靠近星星，也不要伸手抓喔！」

梅雷将捧满双手的生命高高举向天空。

抬头仰望的梅雷也清楚地望见闪烁的星辰。

这片夜空太过美丽、太过悲凄了。

为了让少女更靠近地欣赏她最喜欢的星星──巨人将手举高，再举高。

那是非常遥远的过去记忆。

◆

「……喂，老爸。」

暴风雨隔天的晚上。

以现在的气温，离暖炉太远会有点冷。这种低温就是暴风雨过去后留下的残渣。

吃完晚餐的米罗亚一边刷著牙，一边询问身旁同样在刷牙的父亲。

「有赛因水乡的人去了黄都吧？」

「喔，你是说米丝娜吗？米罗亚也想去黄都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想梅雷为什么会参加王城比武大会。」

「嗯，你怎么突然有这个问题？」

「……哎呀，再怎么说去黄都是一段很遥远的旅途嘛……」

「你的意思是如果只是帮村里赚钱，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吗？」

米罗亚的父亲个性稳重、身材瘦长，在体格或性格等方面皆与长得比较接近母亲的米罗亚正好相反。他却一如往常地瞬间看穿了米罗亚的想法。

「老实说，参加王城比武大会的事是大家为了梅雷而决定的。」

「……为了梅雷？」

「嗯。」

父亲拿毛巾擦了擦脸，戴上他爱用的俗气眼镜。由于眼镜刚才被油灯加热，稍微起了点雾。

「梅雷他……从来没离开过赛因水乡。」

「咦，不会吧！是这样吗？」

「嗯？是啊。他无论何时都躺在那个丘陵上……不是吃村人送去的食物，就是猎鸟龙wyvern吃……似乎从爸爸的爷爷那代一～直就是那样。」

「他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不知道。巨人原本就是旅行到哪就住在哪的种族。因为若是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就会把那边能吃的东西吃光……虽然这跟梅雷没关系。」

米罗亚这时才开始思考，如果自己是梅雷会有什么感觉。

两百五十年来一直在那个荒凉的山丘上遭受风吹雨打。看不到新鲜的景色，也遇不到巨人同伴。他是赛因水乡的守护神，却无法和人类一起住在村子里。因为双方都知道，人类与巨人之间的身材实在差太多了。

明明具有看得比任何人都远的眼睛，他却无法前往眼中所见的那片景色。

「今年的暴风雨也结束了，所以我们希望他能去一趟小旅行。希望他在这个和平的世界……到村外留下一些回忆。」

「但是，那可是在王城比武大会里战斗耶。还有罗斯库雷伊参加。他不害怕吗？」

「唔……这件事对米罗亚或许还太难懂了。」

父亲双手抱胸，夸张地装出一副眉头深锁的表情。

从窗外的寂静夜色传来啁啾的鸟鸣。

「梅雷很强喔。」

「或许是吧。」

「……他很强，比米罗亚认为的强太多了。」

地平咆梅雷不是一位以战功闻名的英雄。

就算如此，村人们却不可思议地毫不怀疑他是最强这件事。

「应该是在八年前吧。你还记得魔王军蔓延到这附近的事吗？」

「咦……你在骗人吧……」

「──没有骗人喔。爸爸当时真的很害怕。小时候的你每天都在哭。到处都是魔王军……但如果不逃走，我们迟早也会变成魔王军。甚至还有些家庭认真地商量……是不是该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先自杀比较好。」

「……」

就连喜欢大鬼orge、龙或骇人的托洛亚相关故事的那些孩子们也完全不敢乱开「真正的魔王」的玩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能随便当成笑话就了事的东西。

「但状况最后并没有变成那样。我还记得……其他地方都沦陷了，却只有这个赛因水乡平安无事。梅雷每天都站在那个山丘上眺望魔王军，手上拿著那把黑弓。他没有射出箭……却露出我从来没看过的凶恶表情。」

「因为有梅雷，魔王军……才没有靠过来……？」

「……很厉害吧？梅雷战胜『真正的魔王』喽。这是真的。」

那或许是梅雷唯一与战功有关的故事。

米罗亚也隐约察觉到大人们之所以不提那件事的原因。步步进逼的毁灭，四处蔓延的无形绝望。笑容从那个梅雷脸上消失的日子。

当时的一切与现在的村子完全不同……让人希望那只是一场恶梦。

赛因水乡十分和平。

这个小村子的人们既没有被迫移居黄都，丰饶的资源也没有被「真正的魔王」践踏摧毁，至今仍居住在祖先代代传承的土地上。

就像世界各地的几个人迹未至的秘境，这里是少数的其中一个还保有魔王时代之前风貌的地方。

「梅雷是战士。他很强，恐怕在他来到村子之前……就已经很强了。」

「……可是他没有对手耶。」

「长久以来梅雷都是孑然一身的强者，他应该很孤独吧。明明只要打起来，他会比任何人都强大……却只能一直守护这个村子，无缘让人见识他的力量……」

尽管知道他报名参加王城比武大会，但米罗亚不知道村里的大人与梅雷之间做过什么商量。

……但是，如果……梅雷真的是一位强大的战士。

他应该很寂寞吧，应该很孤独吧。

即使村人们送食物给他，向他献上箭矢，与他交心留下回忆，却一定无法在这方面满足他。

唯有「真正的魔王」肆虐的时代，才能诞生出诸多英雄──那么在那种时代仍长保和平的这个村子，就不可能出现任何像地平咆梅雷那样的强者了。

「……老爸，梅雷打得赢罗斯库雷伊吗？」

「打得赢。」

「可是我从来没看过梅雷射箭耶。」

「咦，真的吗？米罗亚应该看过喔。」

父亲惊奇地偏了头，推开一扇能望见山丘的窗户。

这里所有的房子都能从窗户清楚地看见俯视村庄的「针林」。

「你在七岁时不是曾说过看到流星吗？」

「啊……不是，我不记得了。那又怎么了吗？」

「你看，今天也能清楚地看见喔。」

「……！」

米罗亚不禁探出身体。

是流星。的确有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

然而那颗流星却是飞向天空。

燃烧的细线从丘陵冲向天际，一次又一次。

如果在平时的夜晚可能会让人忽略。

那是只有在这种暴雨过后，空气清澈乾净时才能窥见的微弱黯淡的光芒。

「……那是以工术制造的土箭燃烧发出的光。它们用足以让泥土化为火焰的速度飞向遥远的天空。只有梅雷能办到这种事，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梅雷……！」

米罗亚只是没注意到而已，其实每天晚上的天空应该都闪耀著这样的流星群吧。

终日懒散过活，只会笑的大巨人……一直、一直在这个村庄里做这种事。

「吶，老爸……老爸！」

他著迷地看著那些光芒，几乎快要跌出窗外。

大骗子。梅雷果然射过箭嘛。

而且竟然还这么厉害。

如今他能相信了。

相信随时都与赛因水乡同在的最巨大存在，真的是这片大地最强的人物。

「……梅雷可以打赢罗斯库雷伊吧！」

◆

闪烁的星星高挂于清澈的天空，布满了整个天幕。

……那是暴风雨过后的美丽天空。

「啊……可恶，只差一点了。」

梅雷仰望著天空中如针头般大的明亮小星星，稍微咂了咂舌。

在能看见的星星的日子里，他总是在做这种事。

搭上土箭，拉弓，高高举起……瞄准那一小点放出箭矢。直到累倒入睡之前，他一直在做这种事。

一定只差一点了，只是缺了些准头。

一定只差一点了，只是距离不够。

但昨天比今天做得更好，所以迟早能射中。

「等著看吧。」

龙族没兴趣钻研技术，和他们同为长命种族的巨人与森人elf也是如此。

在这个世界，唯有寿命有限的种族愿意磨练技术，相信努力是可以累积的。不过──

如果那些生物将过度漫长的生命完全用在追求一项技术上……

巨人伸出两根手指，圈住头顶上的整片星空。

有如平时般开朗地笑著。

在能够看见星星的日子里，他总会这么做。

「──我会把你们供奉在墓前。」

此人体型巨大而超乎寻常，具有看透地平线尽头的极限视力。

此人箭术已臻化境，仅射一箭即可改变洪流的去向。

此人可发出足以破坏地貌，无法防御、不能回避的破坏力。

那是从世上生物无法观测到的超远距离放出的流星之箭。

弓箭手archer，巨人。

地平咆·梅雷。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二 亚玛加大沙漠

──从儿时开始，她就对能从沙漠望见的山丘灯光感到很惊奇。大人们说那是名为依塔其的城市灯火，那里住著和他们完全不同的居民。

亚尼是个爱发问的小孩。

「有什么样的不同？像沙人zmeu那样有蜥蜴头吗？」

「不对不对。在高地那些家伙的眼里，我们双方没什么差别。但是信的神不一样。」

「神？」

「你知道可怕的『真正的魔王』在很久以前来过吧。当时高地城市的人们全都死光了，我们却活了下来。都是因为微尘暴之神保护了我们。」

「微尘暴之神不是天气现象，而是真的神明吗？」

「两者皆是。天神在这个世界展现的力量，就是天候现象微尘暴之神。是专属于我们沙漠人民的神。亚玛加大沙漠从以前就不断出现微尘暴，我们的村庄却平安无事地存活下来。那就是因为微尘暴之神在守护我们啊。」

住在亚尼村庄外面的人们似乎信奉名为词神的其他神明。但大家都说，既然那东西并没有从「真正的魔王」手中保护他们，那应该就是比微尘暴之神还弱的神。

有一天在她去取水时，亚尼目睹了微尘暴之神穿过水池与村庄之间道路的景象。

简直像沙漠本身覆盖了天空。明明是白天，世界却犹如黑夜般昏暗。

从未听过的声音轰然作响，纵使微尘暴已过，耳鸣仍徘徊在脑中迟迟未消。年幼的亚尼非常害怕那种声音。

带她去水池的切那比亚尼先取好水，早一步回村的她在路中彻底消失，连一片指尖的肉都没有留下。

──微尘暴之神正如其名，能把万物化为细粉微尘。数量惊人的的沙子在狂风中互相摩擦，有如锉刀研磨石头般将生物彻底磨成碎末。

即使是寸草不生的亚玛加大沙漠也有许多生物。随处可见的猫咪、老鼠或蜥蜴，还有在仙人掌筑巢的啄木鸟。亚尼尤其喜欢看白蜘蛛欢快地跳动。

然而一旦微尘暴经过，就什么也不剩了。

「……妈妈，你不怕被微尘暴之神带走吗？」

「不怕喔。我的哥哥和隔壁的利塔，大家都穿过风暴去了另一端的国度。」

「另一端的国度？」

「微尘暴之神经过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对不对？那是因为在乾旱的亚玛加生活很辛苦……祂为了拯救我们而创造出一个国度。大家都在那里相亲相爱地生活。」

「那大家都被微尘暴之神带走不就好了吗？」

「那样不行。」

「为什么？既然不可怕又不痛苦，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要是有小孩子想过去，就会惹微尘暴之神生气。不但无法穿过风暴，反而会被带去可怕的地狱喔。我们必须等祂过来迎接才行。」

「……妈妈呢？你不想被带走吗？」

「……」

「切那被带去地狱了吗？」

村人们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触怒微尘暴之神。

无论生活多么艰困，大家都忍耐著辛苦完成每天的工作。这是村里的规定。

所以亚尼每天都会穿过沙漠前去取水。每当她遇到沙尘暴时，总会害怕那是生气的微尘暴之神。听说只要有人离开村子，微尘暴之神就会在那年大发雷霆。

因此，所有人每天都做著同样的工作。

亚尼没有抱怨过，还有很多大人做著比亚尼更辛苦的工作。

她因为吸入沙子而不断咳嗽，但仍继续搬运装满水的桶子。

来来回回，周而复始。她也曾有过鞋子被滚烫的沙子弄坏却没得修的经验。

每当有孩童病死，人们就用动物皮毛包裹尸体后送到祭祀微尘暴之神的祠冢。

亚尼偶尔会望向山上依塔其的灯火。

大人们说，那些没有微尘暴之神保佑的人很可怜。

她看著大月与小月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亚玛加大沙漠的美丽夜空。

──这样的日子反覆了多少次呢？亚尼如今十二岁了。

那天的水池与平时不同，旁边停著一辆马车。

「你是谁？」

「啊！太好了太好了！」

一位沙人女子看到亚尼后笑了。亚尼从没见过那么高级的服装与马车。

「您来得正好！是亚玛加村的人吗？」

「嗯，我叫亚尼。」

「呀哈哈！您好，午安，亚尼小姐！」

沙人是居住在乾燥得有如沙漠的土地，有著蜥蜴头与蜥蜴外皮的人族。不是可怕的种族。因为来村子卖盐的也是沙人，他们反而比村外的人类还常见。

「你是旅行商人吗？」

「不不！要问我有什么可卖的，很遗憾就只能卖笑而已！在下不过是一位微不足道的沙人小丑。您喜欢看用丝线表演的杂技吗？」

「……什么是小丑？」

「您不知道小丑？呃，这个嘛。我把说明图放到哪里去了。」

沙人伸手在遮阳外套里翻找，夸张地挤出找不到东西的疑惑表情。

「弄掉了吗？」

「不不，正好找到了……哎呀！」

她最后总算掏出一张麻纸，纸片却被风吹离了沙人的手。

「哎呀！」

沙人跌跌撞撞地追逐在空中飞舞的纸片。每当她差点抓住时，纸片总会在最后一刻溜走。

她惊慌失措地以滑稽的动作追著空中的纸片绕圈子。明明没有使用词术，纸片却像小鸟般振翅飞舞。

「喂，别跑！停下来！哎呀──！」

只见被飞舞纸片耍得团团转的小丑头昏眼花，一屁股倒在沙地上。

而拍动翅膀的小鸟则是变回普通的纸片，轻飘飘地落在那张蜥蜴脸上。

亚尼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种有趣又不可思议的景象。

「呵、呵呵呵呵。」

「您看得开心吗？」

沙人将纸片摺起来后收回外套里，接著动作夸张地行了个礼。

「那张纸是活的吗？」

「这很难说喔。得再打开一次确认才知道……呀哈！活跳跳的耶！」

沙人掏出的纸宛如昆虫在她的手掌上跳动，然而当亚尼接过纸一看，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麻纸，上面画著小孩子喜欢的花卉图案。

「呀哈哈！看起来它很喜欢亚尼小姐喔。那就送给您吧！」

「我可以收下吗？」

「当然没问题，不过您可以告诉我村子怎么去吗？虽然我也能自己找，只是我担心会迷路，绕来绕去走不到目的地呢。」

「只要沿著这条路走就行了。地面颜色不同的地方是取水的小孩踩出的道路……你去村子有什么事？那台马车是小丑表演用的吗？」

「不不，怎么可能！我得载一位身分尊贵的人士过去。这是比小丑更重要的工作喔。」

「……」

亚尼望向停在树荫处的白色美丽马车。这位沙人性格爽朗又健谈，但马车却彷佛空无一人般静悄悄地，感觉不到什么气息。里头究竟坐著什么人呢？

亚尼走过马车的前面，准备取水。

「──她的脚已经受伤了，你还让她自己取水吗？」

「咦？」

一道平稳清澈的话音令她不禁停下脚步。

沙人连忙赶了过来。

「啊，实在很抱歉！我真是太糊涂了，竟然没有发现亚尼小姐的伤！您的脚腱断了吗？应该是四天前受的伤吧？」

虽然她浮夸地摆出担心亚尼脚伤的态度，但比较像在回应马车里那位人士的话。这名沙人应该早就注意到亚尼的伤了。

「没关系。」

亚尼如此回答沙人。虽然伤势一直没痊愈，但对她而言脚伤的状况已经没有意义了。

「微尘暴之神明天就会来接我了，因为村里没有能治好我的脚的生术士。所以大人要我别乱跑，等祂来迎接。」

「呀哈哈！在亚尼小姐的村子是这样解释微尘暴啊？那还真是……」

「──帮她简单治疗一下吧。有些事不要点明比较好。」

「是，当然没问题。」

小丑本来想开点玩笑，却被马车传出的声音制止。沙人手脚俐落地拿出绳子与绷带，缠住亚尼的脚减缓她的疼痛。

「好啦！这样应该稍微舒服点了。」

「……为什么？」

亚尼是个爱发问的小孩。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这个嘛，你说呢？这种事在沙漠以外的世界或许很普通吧。况且我有可能其实是很可恶的大坏蛋喔。」

听说沙漠外面的人民不像沙漠之民那样勤奋，也没有受到微尘暴之神的守护。

他们既愚笨，又沉溺于自己的欲望。不可以和那些人扯上关系。

「……没关系，最后能遇到小丑小姐真是太好了。」

她拖著腿走向水池。

大家都说反正微尘暴之神要来接走她，也就没有治疗脚伤的必要了。

连亚尼自己也认为这种行为没有意义。

「小丑小姐。」

「呀哈！什么事？」

「你能不能也让村里的人们欣赏有趣的表演？」

马车里的声音回答。

「好，我向你保证。」

「呀哈哈！当然没问题！」

沙人将包扎用的绷带如画圈圈般转了起来，绷带变成了色彩缤纷的碎纸片。那是一道出生于灰色沙漠的亚尼从未见过的色彩所形成的风。

「请多保重，亚尼小姐！」

◆

或许因为遇到了那种事。

在微尘暴之神来接她之前，亚尼想趁著晚上先去祠冢看一看。

虽然每次都是大人们负责把小孩搬去祠冢，不过事实上村里的孩子们都隐约察觉到了那个地点距离村子多远，以及位于哪个方位。

（等到早上，我就会被带走了。）

她越靠近，脚下的沙子就越湿润，地面变成了覆盖土壤的岩石。

两个月亮的光芒孤寂地照在拖著一脚、不良于行的她身上。即使如此，她仍想亲眼确认。这是一生都对大人的话十分顺从的亚尼第一次自己下的决定。

──在亚玛加大沙漠之外有其他的世界。就像那个小丑一样，是亚尼不知道的世界。

微尘暴之神从沙漠外面的恐怖怪物手中保护了村子。

微尘暴之神会在可怕的愤怒之下消灭活人。

哪个说法才是正确的呢？或许两个说法都是正确的。

（……祠冢到了。）

云朵遮住了月亮，四周一片昏暗。然而耸立于无风洼地中央的那颗巨大岩石，一定就是大人们所说的祭祀微尘暴之神的祠冢。

「微尘暴之神……」

她不害怕。在这座祠冢死去之后，她就能穿过风暴到达另一端的国度。

啪叽。

鞋子踩到某个东西，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为了明天的献祭活动而给她的鞋子。

月亮从云里探出头来，照亮亚尼触摸的祠冢。

「──啊。」

上面涂满了某种黑色的东西。

即使在紫色的月光中，她也能分辨那是什么颜色。

「啊啊。」

是血。是一层又一层涂上去，大量乾涸的血迹。

亚尼踩到的东西很像小石块，却诡异地只集中在血迹附近。

那是又薄、又白，还带有一点弧度的碎片。

「……怎么这样，啊啊，怎么会这样……」

然后她看见了祠冢后方的景象。

另一端的国度就在那里。

躯体乾枯的孩子、风化到只剩骨头的孩子，全部被随意丢弃堆积在那里。连遭到野兽啃食的痕迹都没有，只是毫无意义地死去。

「啊啊啊啊！」

无论是死亡的孩子或仍活著的孩子，都会被大人们搬到这里奉献给微尘暴之神。

然后……然后，如果是活著的孩子，大人们会怎么做呢？

祠冢有血迹，有骨头碎片。长久以来，有多少人被同样的方式打死呢？

脚下传来「啪叽」地一声。

「不、不要。」

她踩碎了一块头盖骨的碎片。在亚尼的村庄里，生下来的小孩几乎无法长大成人。他们都以这种方式死去。

──不怕喔。我的哥哥和隔壁的利塔，大家都穿过风暴去了另一端的国度。

当时真正让亚尼感到恐惧的并非自己的死亡。

而是大人们都知道真相。无论是坏心眼的大人、亲切的大人、村长、老人，还是家人。每个人都不断若无其事地教育孩子们谎言。

她所相信的教诲、努力遵守到现在的规定，全都是谎话。

最重要的是──

起风了。

「救救我。」

滑落脸颊的泪水很快就被吹乾了。这座微尘暴之神的祠冢过去从未有风吹入，连骨骸的碎片都还留在原地……如今却吹起了风。

「对……对不起！对不起！」

每件事都出了问题，所有的事都不对劲，然而唯有一件事千真万确。

那就是细沙与碎骨伴随著风沾上亚尼的身体。

粉末如锉刀般从内侧削磨肺部及气管。连口里吐出的鲜血也在轰隆作响的暴风中化为一阵雾气消散而去。

是亚尼的错。

因为她摔伤了脚，无法工作。

因为她听了小丑的话。

因为她知道了真相。

因为她怀疑微尘暴之神。

「……咳、咳……！对、不……」

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折磨著亚尼。

鲜血、泪水、惨叫、忏悔全都被抹消殆尽。

风停了，小小的身体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没有留下任何残渣，也没有留下任何意义。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三 托吉耶市

──他知道为了生存，就必须掠夺。

就像大多数的人族一样，戒心的库乌洛有过一段不需掠夺也能过活的孩童时光。即使那段日子不算丰衣足食，世界的色彩与音色仍然比现在更鲜艳。

他知道「真正的魔王」的恐惧横扫之后，那段时光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小时候所拥有的一切，如今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抢过来。每天的粮食、供其安居的处所，甚至是生命。

所以他才会像现在这样，死命逃往托吉耶市的郊外。

与黄都接触的计画曝光了。追兵是以这座城市为据点的旧王国主义者势力。

原本君临这个世界的三王国遭到「真正的魔王」带来的威胁摧毁，统合成名为黄都的新兴国家。企图恢复过去王国体制的旧王国主义者与黄都是不共戴天的敌对关系。

（──这一区的人类实在很多，有点太显眼了。）

小人leprechaun特有的少年脸孔与体型对戒心的库乌洛的追兵而言是绝佳的标记。库乌洛两手插在深茶色的风衣口袋里，头也不回地注意著背后熙来攘往的群众。

「他们过桥了，有十三人。」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句少女的细语。那种昆虫振翅与低语声唯有库乌洛的耳朵听得到。

（不对，有十四个人的脚步声。）

知道敌人在桥附近后，戒心的库乌洛就能掌握正确的人数。只要将意识朝桥的方向集中就能办到这点。

这里是有几百个体型与步伐皆不同的人们来来去去的早市。为了让敌人难以追踪，库乌洛才会选择逃往这个方向。

潜伏的技巧是他在这个城市当侦探之前就培养的技能之一。

（──有五个人刻意隐藏脚步声，他们在士兵行动之前就混入了人群。十四名士兵只是吸引注意诱使我做出反应的诱饵，实际负责来捉我的毫无疑问就是那群人。）

他将意识集中在混入人群的一位士兵上。

库乌洛不急不徐地低头走著，同时混入群众隐藏气息。但不是为了闪过敌人。他轻轻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

（击穿气管──第六颈椎。）

手上传来「喀嚓」的振动，那是暗藏在风衣袖子里的摺叠式袖弩启动的声音。以深兽kraken须为材料制造的细箭的空气阻力极小，不会有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呜。」

只有库乌洛一个人察觉那微小的断气声。他就是为了做到这点而射击气管。让对方完全发不出声音，无法通风报信。

这招是躲不掉的。刚才的狙击中途穿过两个来往行人的腋下才打中目标。他以几乎只有弯曲手指的最小动作发动，甚至连看都没看向遭到杀害的敌人。

──据说在数量庞大的人族之中，偶而会出现视觉能力与听觉能力远远超出同族的个体。

或是有人可以透过才能或锻炼，获得超越正常五感的直觉。

感知热能、感知磁力、联觉之类非一般感官能力的存在也时有所闻。

戒心的库乌洛也拥有那类感官能力，而且是「同时具备每一种能力」。

天眼。

库乌洛独有的异才被如此称呼。

「有一个人的头转向你了。」

少女的低语提出警告。和通信机不同，唯有具备超常听觉的人才能从这么远的距离听到这个声音。不过只要让库乌洛听到这些情报就够了。

（北西方向的男子呼吸变急促，他发现我了……利用帽子吧。）

就在追踪者的视线被路人的帽子挡住的瞬间，他对著路人的肩头放箭。

箭矢在帽子上开出一个小洞，从目标的眼窝射入，贯穿了脑干。那个人一声不吭地瘫倒在地。库乌洛没看向那边，但仍清楚感应到目标丧命的那一瞬间。如果不这么做他就无法安心。

库乌洛那双孩提时期倒映著美丽世界的眼睛，如今只能看著敌人的死亡。

「库乌洛。」

少女的声音从挤满市场的群众头上穿过，来到库乌洛的脸颊旁边。

「吶，好像被桥上的士兵注意到了。赶快跑比较好喔。」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用那种会被发现的方式行动啊，丘涅。」

那东西乍看像能用双手捧起的小鸟，大部分从远处看的人都会如此认为吧。

然而这个具有鸟类翅膀的存在却是体型远小于小人的少女。就算在这种栖息著各式奇形怪状的兽族的世界，她也不是会出现在自然界的个体。

「万一被旧王国那边的人知道你的存在，以后我就麻烦了。」

「嘿嘿嘿。」

少女在库乌洛的手中不好意思地笑著。

「库乌洛。吶，库乌洛，你在担心我吗？」

「……当然很担心，毕竟这关系到我的性命。」

库乌洛再次头也不回地发射弩箭。一名士兵的横隔膜被打穿，当场蹲下。他变成扰乱部队阵形的路障。这就是库乌洛的目的。

他能确实杀死目标，但只杀达成目的所需的最低人数。

「丘涅，会合地点没有埋伏吧？」

「嗯，我看过了！没问题喔，库乌洛。」

「……你确定吗？」

库乌洛压低娇小的身躯，吸了一口气后冲出去。完全没碰到与他擦身而过的群众衣服，动作灵巧宛如一道黑影。他冲过广场，有时还直接跨过商店的摊子。丘涅则是缩成一团躲在风衣里。

她的别名是流浪的丘涅。

虽然她除了体型外相貌与少女无异，却不是一般的生物。

那是名为造人homunculus──以活体人族为材料制造，近似于魔族的人工种族。他们与骸魔skeleton或尸魔revenant不同，体内拥有素材所知的知识。甚至还能在制造阶段透过连接细胞进行调整，产生这种将双手置换成双翼的个体。

由于制造他们需要高度的技术，因此成品相当少见，个体的寿命也很短暂。一般人甚至不知道这种生物的存在。然而丘涅明显是失败品，她完全不具备人族材料拥有的知识。

「甩掉了吗？」

「你说呢？」

库乌洛回头再看了一眼。即使做好万全的应对，距离能安心的情况还差得远了。

他曾经与更强大的敌人战斗过。如果是旧王国部队那种程度的对手，就算正面冲突也不可能输。然而，他知道很多做出那种轻率判断因而导致死亡的案例。

一旦看轻小兵就会死。无论机率有多低，战斗总是存在致死的可能性。

「对方知道正在追的是我，你觉得他们不会派出比我更强的人吗？」

「……没有人比库乌洛强喔。」

「那种人到处都是，每个人都想杀我。」

──戒心的库乌洛拥有的异才被称为天眼。他是一位活跃于混沌动荡的「真正的魔王」时代的台面下的英雄。库乌洛于谍报公会的手下运用那项才能，建立许多传说级的成果。

那都是过去的往事了。

「丘涅，不要跑出风衣。」

「嗯。」

库乌洛抵达了目标会合地点。当他以优越的视力一一确认无数驶向市场的马车，就找了那台在车门上刻著绿色小记号的车辆。

他以唯有凭小人的体重才能做出的轻盈动作钻入行驶中的客车里。

「我是戒心的库乌洛，你是黄都的使者吧。」

他进入车里后报出身分。客车里只坐著一人，是一名将红褐色头发扎起，气质优美的女子。

「是的──黄都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非常感谢您回应我的邀请。」

他有一股面对不知名威胁的预感。

（──怎么回事？）

来源不是眼前的女子。

「第十七卿……这里可是敌营喔。没想到黄都二十九官竟会特地来到此地。」

那是运作世界最大人族都市的黄都议会，总数二十九人的最高官僚。据说红纸签的爱蕾雅是负责掌管谍报部门的年轻才女。

「像这样潜入敌营的正中央正是我这种特务部队的工作。况且……黄都那边也认定你具有派出二十九官接洽的价值。谍报公会『黑曜之瞳』最敏锐的眼睛──戒心的库乌洛。」

「……现在的我只是个普通侦探罢了。而且还正在被人追杀。虽然我尽可能甩掉了追兵，但无法保证马车的出入不会被封锁喔。」

「嗯。」

库乌洛观察著她从容不迫的反应。那个威胁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对他而言，无论是令人心动的笑容或美貌，都不过是构成人体表面那层皮肤的要素。他观察的是肌肉是否有不自然的跳动，眨眼的周期或模式是否出现变化。

（与黄都使者接触的计画被托吉耶市的旧王国主义者察觉了……）

也可能是黄都方「有意地」泄漏情报。

库乌洛脱离了「黑曜之瞳」，隐匿于市井中以侦探业为生，不属于任何势力。在今日计画曝光的这个时间点，他就失去了投靠黄都以外的退路。

不过库乌洛本来就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黄都目前就不会有收拾掉库乌洛的打算。

──既然受到对方利用，就代表她不是真正的威胁。

库乌洛现在感受到的威胁的来源恐怕另有其人。

「我希望能立刻离开托吉耶市，准备得如何？」

「已做好万全准备了。在接到你之后，我就不需要再待在这里了。因为可能无法通过路上的检查哨……只能穿越湿地区域了。」

「两天前才下过雨，马车有可能会卡在泥巴里喔。」

「虽然这台车的外型和旅行商人的大型马车一样，但马匹选用适合在泥淖地形行走的品种，车体也减轻了重量。就算是水浅的沼泽也能轻松通过。」

「……和『黑曜之瞳』使用的马车是同一种款式呢。」

「是的。」

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里，当时以最大谍报公会闻名的「黑曜之瞳」于台面下相当活跃，他们负责执行各种谍报活动。随著时代落幕，成员大多辞职退隐。据说部分人才与技术流入了黄都的特务部队，就像现在的库乌洛这样。

「你把造人女孩留在城市里好吗？我听说她经常与你在一起行动。」

「……你们果然知道啊。」

库乌洛叹了口气。由于托吉耶市在被旧王国主义者占据前就已经在抗拒黄都的控制，他本来还暗自期待多少能利用这种环境对黄都隐瞒丘涅的存在。

「你可以出来了，丘涅。」

有如小鸟的少女从风衣里钻了出来，用一双大眼睛仰望爱蕾雅。

「您、您好。」

「她是流浪的丘涅。我希望尽可能带她过去。以你的权限应该没问题吧？」

即使黄都接纳少数兽族或鬼族，将他们当成劳动力运用，那里仍是人族国家。造人与魔族相同，在制造过程中存在伦理方面的问题。对方很可能不同意库乌洛带著她逃过去。

或者，若对方要求库乌洛交出丘涅当作研究材料，他也无法拒绝。他被旧王国主义者追杀，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在托吉耶市当侦探，退路早就被切断了。

「真稀奇呢。虽然造人就是这样的生物──但我还没听说过特地生出翅膀的个体。是为了什么才做这种改造呀？」

「不知道，丘涅又不是我制造的。而且我也不想知道那些魔王自称者神经病在想什么。可能是打算重现古时候的空人harpy吧。」

就如同森林住著森人，山上住著山人dwarf，沙地住著沙人。据说以前天空的领域也住著人族。然而，空人却随著鸟龙的兴盛而绝种。结果各种人族之中最成功的是居住于各领域「之间」的人类。

「──纯粹是观赏用的改造，不像魔族那样危险。你们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无所谓。如果只是这样的程度，以我的判断可以放行。」

「真的吗！」

「……真不好意思。别看她那样，她可是我工作上的必要伙伴。」

除了娇小的身躯及翅膀，丘涅没有任何突出的能力。既无可靠的脑袋，潜伏技术方面在库乌洛看来也是相当粗枝大叶。就算如此她仍有利用价值──至少对于库乌洛的生存是如此。

「太好了呢，库乌洛。吶，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会继续雇用你。你想要什么酬劳？黄都应该大部分的东西都买得到。」

「啊，没关系啦。我什么都不需要喔。」

「……约定酬劳是非常重要的事，对于雇用契约而言更是如此。你最好在抵达黄都之前先想好。」

爱蕾雅对库乌洛他们的对话不怎么关心，她从窥视孔查看马车的后方。

「……他们就是追兵吗？」

虽然马车即将离开市区，但这时追踪库乌洛的旧王国部队也正好脱离了人群。然而他们无法找出巧妙混进旅行商人车队的黄都马车。

「没错。大约从一年前，旧王国那些家伙开始渗透托吉耶市的高层。自从与破城的基鲁聂斯阵营会合后，加入他们的士兵人数就不断提升……以那种人数增加的模式，目前应该处于将其他城市徵得的兵力调集于此的阶段。他们应该打算和黄都大干一场吧。」

「这些状况都已经掌握到了，毕竟他们的存在是比新公国更严重的问题。」

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世界一度濒临毁灭。所有的王族都死了，只剩一位活著。

正统北方王国、中央王国、西联合王国。过去存在的三王国以年幼女王的名义统一为黄都。然而组成黄都的势力中，最庞大的中央王国势力里有部分人士至今仍企图复兴他们尊奉的中央王国。

「──我想弄清楚今后的状况。我的工作是铲除旧王国主义者吗？」

「我只能说视战局而定。像是您知道欧卡夫自由都市的情势吗？」

那是魔王自称者盛男领导的都市之名。如果「黑曜之瞳」是世上最大的谍报公会，欧卡夫自由都市就是由世上最大佣兵集团所组成的国家。他们是著名的精兵集团，专门出借足以匹敌一国的军力给客户，却不过问对方的所属阵营。

「那群战争贩子吗？他们似乎借了不少兵给新公国呢。」

「目前必须注意动向的势力主要就是这两者。你心里先有个底，如果自由都市那边的情势恶化，我们就必须请你过去。」

「我想确定契约内容。先不提旧王国，我不太想与自由都市为敌呢。」

「呵呵呵。当然，依照现况，旧王国的优先顺序毫无疑问地比较高。而且，关于『黑曜之瞳』──」

「慢著。外头有士兵。先别说话。」

在外头的不过是一般的士兵。

但库乌洛相信自己坐上马车时感觉到的威胁预感。比起合理的思考，在他身上的不合理直觉更为准确。因为他拥有超越人类智慧的感官能力。

马车与徘徊于城门附近的士兵擦身而过，没有被拦下检查。

「……你担心过度了吧？」

通过城门一段时间后，爱蕾雅开口说道。

「能在外面听见车内对话的应该只有你这种持有天眼之力的人吧。」

「谁知道呢。很抱歉我就是天生谨慎。」

「以旧王国的现状，他们应该没办法封锁交通。即使召集这么多士兵，仍无法让城市进入戒严状态──因为他们对议会和市民的掌控还不够充分，终究不及警戒塔莲领导的新公国。」

红纸签的爱蕾雅似乎对新公国的灭亡有什么想法，不过那不是库乌洛应该深究的事。

离开托吉耶市后，马车沿著大道前进。托吉耶市是一块森林环绕的土地，右手边有一处视野辽阔的湿地。马车驶离道路，朝那片泥巴地开了进去。

「……不过啊，第十七卿。再怎么说你都是二十九官之一。万一被那些家伙追到，你该怎么办？我的能力也没办法对付一两百个人喔。」

「我已经做好避免发生那种状况的准备，这么说你相信吗？」

「那是可以打倒两百人的手段吗？」

「……」

「既然如此，你有安全脱离这处湿地的计画吗？你应该知道这一带没有道路也没有检查哨的原因。这里可是蛇龙worm的地盘，运气不好会连人带车一起被吞掉喔。」

袖子里的袖弩装著箭，但……

「──跟货台上的家伙有关系吗？」

「呵呵呵，真不愧是传说中的天眼。」

爱蕾雅露出高雅的微笑。

既然是潜入敌方都市的行动，本来就不可能动员大量护卫。不过依照能让这种构造的马车顺利通过湿地区域的最高载重，就算加上库乌洛，还是可以多载一位乘客。

况且这辆马车过来的时候应该也「通过了」这片湿地区域。

底下响起车轮滚过湿地的水声。

（……呼吸规律长顺。那个人移动了身体。碰到马车地板的声音……不是脚，而是肩膀。他正在睡觉。）

黄都二十九官的护卫会在敌阵里睡觉吗？

（这家伙是──）

不用说，目前的库乌洛仍有顺从黄都以外的路可走。

例如现在射杀红纸签的爱蕾雅。戒心的库乌洛可以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毫无声响地办到这种事，很可能连八成是精锐特务的马夫还没发现就结束了。即使如此，他的反应速度一定不会比「睡在」货台上的那个人还快。

当库乌洛搭上这台马车时，他就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威胁预感。

「库乌洛？」

丘涅的声音让他的意识改变了方向。马车外有另一个威胁正在逼近。

「我知道……蛇龙出现喽。第十七卿，我的担心成真了。」

往马车外望去，可以目睹粗壮如千年树，看不到尾端的蛇龙身体穿破地表出现，扭动一下后又钻回地面。

──它既无翅膀也没有四肢。是进化方向与鸟龙完全相反，适应地底环境的大型龙族。其坚硬头壳具有匹敌龙鳞的硬度，用来挖掘大地帮助它前进。即使身处空气稀少的地底，也能透过酷似喷吐龙息原理dragon breath的机制振动其头壳，无限制地发出可震碎岩盘的力术。

宛如游泳般于地底自由自在地移动，积极捕食猎物。那就是蛇龙。蛇龙这么接近人类居住区域的案例，二十件里应该找不到一件。毫无疑问地，他们可说是运气非常差。

「……帮忙监视马车后方，丘涅。」

库乌洛低声说著。他仔细检查袖弩的机械结构，避免等一下遇到故障。

他装填的不是暗杀用箭矢，而是具有木箭杆的狙击箭。丘涅在他的掌中抬起头，担心地望著库乌洛。

「你要怎么做？」

「或许可以等蛇龙张嘴时，射穿其喉头的神经节。就算杀不死，应该也能让它痛得一小段时间不能动。虽说蛇龙的口腔也同样坚硬……总之，我会尽力解决这个状况。」

蛇龙的身影逐渐靠近，敌人确实注意到他们了。

「不用费心，戒心的库乌洛。」

爱蕾雅轻声说道。

「没有那个必要。」

「砰」的一声。

那是踩踏地面的声音。货台上的人纵身一跳，产生的反作用力使马车后方严重下沉。

此人乃是一位披著陌生红色衣物的男子，身后背著一把粗钝的练习剑。

那个存在只喊出一个清晰的句子。

「──我砍喽！」

他就像打水飘的石头飞奔于湿地上。蛇龙巨大的头部转向那个人。水声。蛇龙以堪比闪电的速度张牙猛咬，男子却已看穿其攻击距离，一个跳跃闪过攻击。从没见过的红衣服在空中翻了半圈。还没翻完身，男子的肩膀就撞上了蛇龙鳞片。他的剑看似跟不上自己怪物级的机动能力──是故意为之。只见男子绷紧全身蓄积力量。

他在身体最贴近蛇龙之际，挥出了握在背后的剑。

勾勒出一道银色的半月型闪光。

在他落地之前，那把剑连鳞带肉劈开了蛇龙。位置是以头部起算的全长四分之一处。

「……是心脏。」

库乌洛感到一阵凉意。就算蛇龙大部分的身体还在地底而无法看清全貌，他也能确定这点。蛇龙的心脏跳动声非常紊乱，库乌洛从这个距离也听得出来。

那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甚至是任何生物能刻意做到的技术。

（那种长度的剑……碰到躯体的同时挥剑，应该可以勉强砍中心脏，伤到脏器壁相对较薄的右心房──而且那家伙……）

落到地面的剑豪将剑扛回肩上。

蛇龙停止动作，顿了几拍呼吸的时间。

──受到极小致命伤的蛇龙心脏承受不住巨大躯体的血压而爆开，如红色瀑布般往一旁喷溅的鲜血污染了湿地。

「真无聊，原来只有块头很大喔。」

现场响起一句傻眼的自言自语。

（我很清楚，那个家伙是「第一次」斩杀蛇龙。就好比我的天眼，他从外侧看穿了心脏的位置……然后瞬间就想好出手的步骤。）

「柳之剑宗次朗，那是他的名字。」

库乌洛身旁的爱蕾雅轻声低语。

「黄都需要战力。就像『你』或『他』那样的人。」

（……这些家伙──）

利其亚新公国灭亡了。公开的说法是鸟龙失控作乱造成的大火所导致。

旧王国主义者，欧卡夫自由都市。在这个许多具有威胁性的事物遭到「真正的魔王」消灭的时代，能够威胁黄都的反抗势力已为数不多。

（王城比武大会……）

黄都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招募超乎寻常的战力呢？

他们的说法是奉女王的名义，要召开一场决定勇者的比武大赛。

为了比赛的顺利举行，必须避免任何干扰。

（这些家伙打算在目前阶段「整顿」所有敌对势力啊。）

◆

几天后的黄都。一个穿著深茶色风衣的身影穿过了橙色的灯光。

此人的身高明显比周围的人族还矮，他怀里的存在更是小上一大截。

比托吉耶市更明亮繁华的闹区充满了无数对话、脚步声，以及适合偷袭的阴暗角落。这就是闹区的街景在戒心的库乌洛眼中的样子。

「黄都的舞台剧看得还开心吗？」

「……库乌洛一直在睡觉。」

「我都醒著。如果让意识完全沉睡，就无法对偷袭做出反应了。」

「库乌洛觉得舞台剧很无趣吗？演唱会呢？吃大餐呢？」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你说想看舞台剧吗？」

库乌洛雇用了这位造人少女。但因为不能让丘涅出现在他人面前，所以金钱酬劳毫无意义。不过他仍尽可能地给予她要求的事物，就算是希望和他一起欣赏舞台剧的愿望也没问题。

「因为库乌洛总是吃得比我便宜，又不笑，我就在想到底什么东西才能让你开心……」

「就是活下去。」

库乌洛已经没有什么自尊骄傲了。离开「黑曜之瞳」，隐藏身分躲在托吉耶市里，被黄都找到就投靠对方──如果对方要求他卖掉丘涅，库乌洛或许真的会那么做。

死亡很可怕。那种说来就来的终结很可怕。

他还记得以能够钜细靡遗观察一切的天眼目睹的景象。

「……我知道。无论多么快乐度日，无论多么享受奢华，死亡仍随时都会找上门。我……一直很拚命。结果它还是发生了。」

除了雇用契约以外，库乌洛没有其他与丘涅之间的关系。过去既没有接触，也不记得曾施恩于她，只是在叛离「黑曜之瞳」后偶然遇到对方罢了。然而现在的他却不得不依赖丘涅。

库乌洛之所以满足所有丘涅的要求，并非因为重视她，只是害怕她背叛自己。

「我已经没有天眼了。」

重要人士的暗杀、掩饰用的大屠杀、放火烧毁魔王军蔓延的村庄。

他至今依旧能鲜明地回忆起以能够钜细靡遗观察一切的天眼目睹的景象。

受组织之命驱除「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他受够这些事了。

惧怕死亡，非得掠夺才能过活的人生已经让库乌洛精疲力尽。

他不想再看到他人死去，不想再听到死前的哀号。愿望成真了。二十一岁后，库乌洛逐渐丧失感知能力的天赋。

无法感知前方有无埋伏。

无法察觉接近蛇龙的动向。

即使拥有远超出常人的敏锐感官，现在的库乌洛眼中所见的已不再是过去感觉到的那种芳醇世界。他失去能小到一粒砂都认得出来的细腻辨识力，也必须集中精神才能追踪视线外的目标。

他不断走著，最后抵达城市外侧的大桥。是除了他以外谁也不存在的世界。能让戒心的库乌洛获得安宁的场所，只剩下这种地方了。

库乌洛手靠栏杆，凝视城市的灯光。

「……丘涅。」

丘涅说她不会感到不幸。造人的寿命特别短，即使估久一点，她最多也只能再活五年。当她死去后，库乌洛该怎么办呢？

丘涅是他最忌讳的存在，也是最需要的存在。

「我有一种预感。一切都将变得一团糟的预感。」

──终极的天眼，全都是过去式了。

他的能力已衰退到必须借助这位小造人协助，才能观测意识范围外的目标。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相信那股若有似无，无法像以前那样确定的不祥预感。

「一定有某种很糟糕的事即将发生。」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三十八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四 西库玛纺织区

这个世界有越来越多这种集合多间商家组成的复合商业设施。顶著宽广天花板的建筑物在日落后仍映照著油灯的温暖光线，现在是夜间营业的商店正要开张的时间。

「──虽然这种枪械在这个世界俗称鸟枪musket。」

在建筑物里的一处角落，有位年幼的小孩将成排的枪枝摆在工商公会的大人物面前。

那是一位奇特的少年。

他的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三岁左右，头发却是夹杂白发的灰色。少年彷佛模仿大人穿著西装，那身打扮却不会让人感到突兀。

「严格来说，鸟枪是九年前开发枪械时使用的名称。枪枝构造在六年前已做过改良，枪膛内刻上螺旋状的沟槽，使子弹产生旋转。这种构造的枪枝在『彼端』被称作步枪。但既然大家已经习惯鸟枪这个名字，这段说明就是没什么意义的空话──直接见识最新产品的性能应该比较容易让各位理解。」

站在少年身边的侍从没有比少年高。纵使看起来是小人，但那位侍从全身裹著斗篷，无法判断其真实身分。

举著鸟枪的侍从扣下扳机。枪声响起，放在远处的木板枪靶随之倒下。

「……正如各位所见。就算像他这种孩童身材的使用者也能做到这种成果。各位应该看得出来，只要经过充分的射击训练，威力、装填时间、射程距离……这种枪就是各方面都比同等身材的人所使用的弓更优越的有效攻击手段。之前我们只和少数顾客交易，不过我们希望今后能拓展销售通路，与在场的各位做生意。」

「哦，这样一来就不必从黄都商人那边买私货啦。」

「枪枝数量就是要多才有意义嘛。如果除了之前买的枪，还能再直接买到新枪，那就太好啦。」

「听我有个专门猎鸟龙的朋友说，干掉骇人的托洛亚的星驰阿鲁斯也是用枪喔。可以拿『用得好能战胜魔剑』当成宣传标语。」

「这倒有趣，黄都最强的罗斯库雷伊的武器不是剑吗？」

「你的意思是只要用枪，旧王国那些家伙就有机会打赢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算了吧，听起来太唬烂啦。」

这位少年在掌管公会的大人物面前示范实弹武器。这代表一个事实，他在那些人心中具有不是一两天就能累积起来的坚定信任。

「……问题是商机在哪里？」

在场的其中一人，一位肥胖的商人举手问道。

「就算能便宜购入好武器，没地方销货也当不成商品吧。虽然旧王国那些家伙现在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但我认为他们其实没打算掀起大型战事。依我所见，旧王国士兵的训练程度没有新公国那么高。他们也知道自己空有数量，不会做出那种得不偿失的决定，将部队全数投入打不赢的战争。」

「感谢您宝贵的意见，这是不错的著眼点。」

少年点了点头，那是他期待对方会问的问题。

「当然，我认为商机是有的。基鲁聂斯将军抵达托吉耶市后，旧王国军的兵力就大幅增加。然而考量到训练那么多士兵必须花费的时间与金钱，毫无疑问地，旧王国军难以进行复杂的协同作战或使用过去的战术。所以您说的没错。」

少年滔滔不绝地说著。他已经掌握旧王国主义者的内部状况，因为他们也是少年的主要客户之一。

「不过，鸟枪正好是那种军队必要的武器。连小孩身材的人都能使用，比任何武器更容易训练。再加上它和弓箭完全不同，决定有效射程的不是臂力或技巧，而是枪械本身的性能差异。」

伴随著清脆的声响，少年的侍从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那是名为栓动式上膛的机制。

「旧王国主义者已具有充分的兵力，只要准备足够的新型枪械就能取得优势。对他们而言，这应该可以成为促使其对黄都发动战争的其中一项诱因。」

「哈，原来如此。」

肥胖商人抚摸下巴沉吟著。

「对『旧王国阵营』用这种宣传方式推销吗？」

「──正是如此。同样的道理对黄都阵营也适用。只要黄都装备同样的新型枪械，至少能使旧王国丧失前线的优势。也就是说，新型的枪械与两势力处于临战状态，两件事都蕴含商机，看不出有什么不确定因素。无论是否真的会爆发战争，我都希望让各位利用这个大好机会以新型枪械『倒货』大赚一笔。所以才做出扩大贩售通路，开始与各位做生意的决定。」

在油灯的灯光底下，各公会首脑们七嘴八舌地交换意见。

「以市场来说，旧王国的商机还是比较大呢。」

「毕竟黄都军具有充足的弓兵，再加上他们已配备一定数量的枪械，应该不会特地耗费心力在新型枪械的训练上。如果真的要做，顶多让一部分游击部队装配吧。」

「不，这可难说了。就算黄都认为以目前的战力对付旧王国绰绰有余，但他们可能担心欧卡夫自由都市购入新型枪械，也许会做出将枪械全面换新的决定喔。」

少年望著在场的众人。除了目前陈列在地上的新型鸟枪现货，他更是做好运入数以万计库藏品的准备。这都是因为他有现场完成交涉的自信。

「我们顶多负责批发武器。至于要选择哪个势力当成目标市场，就交给各位决定。可以确定的是，能获利的时间不多了。再过不久，局势可能将会有巨大的变化。」

「……我买了，六百。」

「出手真阔绰呢。我这里要两百。」

「别那么穷酸。我买一千。」

「多谢惠顾。今后还请多多关照我们的『枪械』商品。」

灰发少年将其余商谈细节交给侍从处理，自己离开了现场。之后就算不用他出面，相信交涉也能顺利完成。

──直到九年前，这个世界还不存在名为枪械的武器。然而经过「真正的魔王」的战乱时代，这种新式武器就以爆发性的速度普及到了全世界。

◆

（……除了新型枪械，最好再找些其他的开战诱因。我再推一把吧。）

少年从灯火通明的商业设施走向河岸边。虽说西库玛纺织区的夜晚已然十分明亮，却仍远远不及他所知道的世界。

（还需要更上一层楼的发展，还有进步的空间……这个世界充满了可能性。）

买卖枪枝获得的利益不过是为了达成目标的其中一项准备工作。他的目的在于让更多的人享受更长远的繁荣。

「哟。」

河岸的暗处传来一声招呼，是一位彪形大汉。

此人穿著与刚才那些富裕商人截然不同的骯脏服装，腰间佩戴充满压迫感的大砍刀，浑身充满危险的气息。看得出来是强盗之类的亡命之徒。

另一方面。少年没带护卫，而且身材娇小，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小孩。

他看向强盗，露出了微笑。

「……你很准时呢，艾里基特同学。」

「没什么，毕竟是和『老师』做生意嘛。那件事您考虑过了吗？」

「没问题喔。」

少年坐在草地上，不卑不亢，与面对商人们时的态度毫无差别。那副模样与外观年龄截然相反，给人一种老成的印象，

「不过，前提是艾里基特同学的强盗集团能完成我开出的条件。我记得你们在之前的冲突中死了两个，人数刚好是四十人吧。办得到吗？」

「嗯，我们有办法抢走骇人的托洛亚的魔剑。只要老师您准备好情报，我方就能立刻行动。我需要您把我们引荐给旧王国那些人。否则就算拿到魔剑，我们还是只能当一群不法之徒。」

「我明白了，旧王国那边就由我来协商。」

「……万事拜托啦，能够和我们这种人沟通的就只有老师您了。」

听说骇人的托洛亚已经死了。

现在是连英雄都会死去的时代。既然如此，真正的强者就必须拥有存活下去的手段。无论是武器、人脉或是谋略。

「艾里基特同学，这个拿去。」

少年将一个小东西丢给艾里基特。那是他在之前的商谈中没有展示的试造枪械。

「……这是什么？」

「是我们新开发出的手枪。战乱结束后，接下来就是自卫用枪械的时代。以艾里基特同学的本事，应该可以灵活善用它。」

「嘿，您还真是没有警觉心啊。竟然随随便便就把武器交给强盗。」

「……我无所谓，人人都是平等的。」

少年露出了微笑。

「人人平等的时代终有一天将会到来。」

这个世界目前的制造业主流仍是依附于工匠的家庭手工业，熟练工匠的工术可以制造出极为复杂的机械产品。然而却没有人听说过这种按照单一规格，大量生产需要高度加工技术之枪械的制造技术。

也没什么人打算追问「灰发小孩」，他将那种生产设备放在世界上的什么地方，或是如何进行开发。

有人私下流传，那或许是从「彼端」带来的。

因为他是「客人」。

（……只要艾里基特同学的行动成功，将会有大量魔剑使用者加入旧王国。如此一来就能成为推动战争的充分诱因吧。）

──真正等在后头的「不是战争」。

而是将通过的一切事物卷入死亡，徒留荒废大地的毁灭末日。无论是黄都或旧王国主义者，甚至是「灰发小孩」，还没有人知道规模超乎想像的灾厄正逐步逼近。

（还是说，我再多推一把呢。）

枪械、魔剑。

提供旧王国主义者下决定的诱因，诱使那些人开启与黄都的战端。

然而，他另有真正的目的。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二十六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五 利其亚大堤城

这里是过去曾被称作利其亚新公国的大城市。

警戒塔莲以强大的鸟龙空军为后盾所建立的独立国家，在与黄都爆发战乱之后，仅一个晚上就灭亡了。表面上是一场大型火灾造成的。

战乱中损毁的城区在黄都的建设之下逐渐复兴，失去居住者的鸟龙兵尖塔却徒留于城市里，形成一种异样的景象。

塔莲率领的新公国军已经被解散，然而她残留的影响力依旧十分庞大。利其亚地区还是存在著黄都无法忽视的不稳分子。

「所以你才会被派来监视我们吧，库乌洛。」

一名大鬼在某个尖塔的房间里俯视著城市。他是名为瘴疠吉兹玛的前新公国士兵。

他和坐在入口附近的戒心的库乌洛之间的身材差距，比大人和小孩之间的差距还大。

「哪有那种事，我没算待那么久。他们不过是认为我最适合来问话罢了──毕竟我们有过交情。」

瘴疠吉兹玛另有一段经历。他和库乌洛一样，有段时期以谍报公会「黑曜之瞳」所属特务的身分活动。

「我想知道的是新公国军成员的去向。大火灾之后，似乎有为数不少的士兵投靠旧王国呢。我想询问详细状况。」

「哼哼。」

大鬼嘲讽地笑了笑。

「拥有天眼的你竟打算用这么直接的方式打听情报，简直像个侦探嘛。一点也不像我们……『黑曜之瞳』的做法。」

「我是侦探没错啊。」

库乌洛不悦地回答。如果以他过去的才能，不用特别做什么就能获得所有情报。但现在不同了，他必须开口询问。

「黄都那些家伙认为……有人在帮那些士兵牵线。以前就与旧王国有联系的新公国人正在运送物资及士兵过去。」

「某些人真的很蠢。同样是反黄都，脑中只有王族主义的旧王国主义者与主张脱离人族主义的新公国，两者的所作所为几乎互相冲突……却还是有人过去了。他们不在意思想的一致性，只是一群憎恨黄都，无论如何就是要打仗的家伙。」

「……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坚持理念战斗。大家都是为了夺回被夺走的东西而战。他们之中应该有人认为黄都必须为新公国的牺牲付出某种报偿吧。」

「那我们呢。赌上性命战斗，结果有获得任何报偿吗？」

「……」

「月岚拉娜死了，凄惨地死在城市外面。我埋葬了她，但是后来才听说那个家伙是黄都的内奸……『黑曜之瞳』是怎么回事？我们怀抱的理想上哪去了？难道只是一群只懂战争的家伙为了杀戮而杀吗？」

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他们这个最大的谍报公会前往各地的战场，不问所属势力奋战到底。不只大鬼吉兹玛，拉娜和库乌洛也是无法在台面上的世界生存的人，是特别被培育成只能在战场上生活的影子军团。

他们相信所有阶层的人不分容貌种族一律平等。而在公平夺去所有生命的战场上就能实现那样的理想。

「──鬼族天生就会吃人，对此我无能为力。人族已经消灭这个世界上的小鬼goblin，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大鬼了。我……至少我是为了能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世界而战。结果到头来却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因为输了啊，你我都输了。无论在什么时代，只要发生战争就必定有一方会落入那样的下场。如果想把气出在我身上，只能说你找错对象了。」

「你讨厌战斗吗，库乌洛？」

吉兹玛拔出武器。那是一柄造型特别弯曲，状似镰刀的刀。

「我把你和拉娜当成同伴，然而到头来『你们也是』人族。你说得对，新公国输了，你们赢了。事到如今，无论旧王国或黄都获胜我都没差。」

「……我只是受够了。」

库乌洛垂下眼睛。他已经确定对方是与旧王国主义者勾结的特务。尽管如此，现在杀了吉兹玛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不想再思考杀人或被杀的问题。我不想再管什么主义或理想。我只想过自己的人生。」

「太晚了。至今被你夺去的生命重量足以让你下地狱啦。」

对方没有冲过来，库乌洛却退了一步。空气的颜色没有改变，但他感觉到空间内的声音传递速度稍微加快了。那是气体的成分改变造成的。

「……是毒啊。配方和以前不同呢。」

「你太晚注意到了，库乌洛。」

吉兹玛也在气化毒药的范围内。虽然他让自己置身于毒气之中，毒物对大鬼与小人的有效剂量却有极大的差距。对付神经更容易被毒素影响的对手，他会仗著大鬼的生命力强行与之搏斗，杀死对方。这是吉兹玛的拿手绝活。

「天眼的才能生锈了吗？」

镰刀闪过黯淡的光芒。大鬼的手脚很长，一下子就能冲进斩杀库乌洛的距离。此时库乌洛被毒气包围，连做出反击动作所需的呼吸都受限。

吉兹玛冲了过来，库乌洛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你给我──」

箭矢射穿吉兹玛的眼球。

剎那之间。

库乌洛已甩出了手。

「再说一次。」

「……呜、咕……！」

「天眼怎么了？」

──即使与进入战斗状态的高手正面对决，他也能发动出其不意的偷袭。感知敌人所有的行动，甚至掌握不可能反应的一瞬间，那就是天眼。

「呜、哼、哼哼……别生气嘛，开个小玩笑，库乌洛。」

眼球被贯穿，受到致命伤的吉兹玛如此自嘲。

他背靠著墙，瘫坐在地。

「…………我、我才没有……自以为能打赢你呢……」

「……旧王国正在搞什么鬼？」

如今不能再踏入充满毒气的室内，库乌洛举著袖弩逼问下去。

「边境的联络断了，难道只有我在意这件事吗？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一切都将变得一团乱的预感。」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

大鬼恍惚地低喃。这是个过去同属于「黑曜之瞳」的伙伴也会相互厮杀的时代。

「根本没有人信任鬼族。」

「……」

吉兹玛的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库乌洛只靠五感也能确认这点。

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他的下场不过就是如此。

库乌洛咬牙转身离去。

（受够了？）

他希望过著不必掠夺的人生。

（……我有什么脸讲那种话？）

他最害怕一件事。若是被人知道自己丧失了天眼，将会导致库乌洛的死亡。黄都之所以让他活著……他之所以能在战场上生存，只因为库乌洛被认为保有天眼的才能，别无其他原因。

唯有保持戒慎之心，杀害他人才能生存下去。虽然天眼的才能随便就能展现出其他可能的道路，库乌洛却只能选择这么做。

相较之下，为了吃人而杀人的吉兹玛还更有格调。

◆

「──库乌洛！」

走出塔后，丘涅拍著翅膀钻入库乌洛的风衣。

必须派她在入口处把风。否则以库乌洛目前的能力，无法在与「黑曜之瞳」的高手交战的期间持续关注是否有其他入侵者的存在。

用钱雇用的人迟早会背叛。连过去的伙伴都会彼此厮杀。

他能信赖的人只有这个又笨又小的丘涅。

「没有人来喔。吶，你和老朋友说完话了吧。」

「是啊，不过我和那位朋友关系很差呢。」

他感受到手心里的丘涅心跳很快，其生命也相当短暂。

如果库乌洛是她，应该会害怕被这只手捏死吧。害怕对方有一天会认为自己不再有利用价值而背叛他。

「我给你把风的酬劳。你想要什么？」

「人家想吃红果。吶，可以吧？」

「拿那种东西就够了吗？」

库乌洛露出苦笑。只要能避免丘涅背叛，就算要他买下宝石或名画也在所不惜。丘涅却总是像这样要求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可是连过去的同伴都能下手杀害的男人。库乌洛的本性凶暴又无情，但如果像丘涅这般愚笨，或许就会完全信赖那种恶徒。

「──真羡慕呢。」

「什么？」

「没事，不重要。」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十一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六 托吉耶市物资基地

「该……该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利器的比哈多目睹基地的惨况，发出了呻吟。这里是托吉耶市郊外的物资基地。身为旧王国高级军官的他参与过许多作战，但从未看过后方阵地直接遭到如此毁灭性打击的案例。

「已确认半数以上布署于此的士兵死亡，物资仓库遭受严重损害……报告是这样说没错吧？这、这个状况……比、比报告更严重啊。」

比哈多战战兢兢地走在血海中。事实上这是相当绝望的状况。

混杂的恶臭令他不寒而栗。惨遭分尸、剩不到一半的士兵尸体散落各处。尸体的平整截面应该不是其死因，而是因为生前遭到高速的打击。

他望著尸体的断面，询问在一旁协助的士兵：

「……这……被大鬼打死是这副德性吗？检查站有那种家伙经过的记录吗？」

「报告说……敌人飞在空中。基地是遭受来自空中的直接攻击……」

「胡说八道。能飞在空中的家伙会用这种杀人方法吗？是龙吗？不可能吧。」

「──会不会是加盟黄都的星驰阿鲁斯？不，最糟糕的情况是第二将罗斯库雷伊……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他有可能直接攻击这里……毕竟据说罗斯库雷伊甚至能独力屠龙。」

「不可能。不是罗斯库雷伊也不是阿鲁斯……看那边。」

比哈多压抑著呕吐感，指向黏在屋顶上的尸体。

「呕……感觉糟透了。那不是有效率的杀人方式，敌人不是战士。」

「……您的意思是……」

「对方可能是在测试力量的极限。外头也不只有被打死的人。所以，啊……那家伙才会像这样撕裂人体，或是把人砸到天花板或墙壁上。可恶……」

「可、可是……！如果只是测试力量就能做到这种事，那家伙就更像是怪物了啊。」

「……就是怪物吧。听到报告时我还以为是黄都军的破坏行动呢……」

这个基地不只存放前阵子交货的新型枪械，还保管著魔具之类的稀有物资。虽然枪械的保管地点分散各处，但这里遭夺的物品中还包含了被旧王国当成王牌武器的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这场损害毫无疑问会严重影响战局。如果比哈多握有这场作战的指挥权限，一定会因为这起事件而中断起事计画。

「呜哇，比哈多将军，这具尸体──」

「……是烧死吗？骨头都裂开了。应该是被相当猛烈的火烧的。是会使用热术的敌人？敌人该不会做出杀了人再放火这种没意义的举动吧……」

他将视线移去别的方向，看到其他地方也有死状异常的尸体。

那些尸体同样被毁得面目全非，不过不像之前的尸体是遭到殴打。尸体背后的墙壁被打出无数的弹孔。

「喂喂喂喂，饶了我吧……我快疯了。」

「应该是几十个敌人……围住他们开枪扫射吧。这代表有一大群会使用热术的大鬼从天而降，用拳头打死或开枪杀死我们的人？」

「──或许吧。如果下手的是某个全部手段都能办到的无敌怪物，未免太不合逻辑了。」

比哈多一边在瓦砾中寻找残留的痕迹，一边回答。

「既然那家伙拥有如此强大的火力，靠枪械就应该足以歼灭卫兵。要杀害实力差距这么大的对手，有必要故意在战斗中拳打火烧，展示其他杀人手段吗？」

「没有效率的杀人方式……代表的是那个意思吧。」

「没错。」

至少敌人并非战斗专家，那反而凸显了这个状况的荒谬之处。

「敌人有两名。」

比哈多以拐杖敲了敲地面。

「这是敌人的脚印吗？」

「应该是……应该是吧。看起来方向和逃窜士兵留下的不同。一人具有不寻常的庞大身体，是大鬼或山人吧。他穿著重装甲之类的东西，脚印很深。另一方面，这边的脚印娇小。是女人或小孩的可能性很高。」

「只靠一个壮汉，一个女人或小孩，两个人就能制造出这种灾害？」

比哈多追寻著脚印，追寻身分不明的怪物留下的杀戮痕迹。

「……然后脚印就给我在这里中断了，我懂了，反正他们会飞嘛。」

「如、如果这是黄都的攻击……几乎等于没有对抗手段嘛。该死，后勤人员应该很安全才对啊，我们到底该提防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在开战前就受到这么大的损失，状况相当不妙。」

正如士兵所言，后方阵地有可能会毫无预警地遭受直接攻击。这件事对于己方阵营而言会是远比物资受损更严重的威胁。

就算如此，高层也不会取消起事计画吧。他只能做好自己的份内事。

「……遭到袭击的是防守相对薄弱的物资基地，敌人或许也有避开我方耳目的意图。实际上目击者也真的都被杀掉了──这次的事件可以当成对市议会的交涉筹码，逼迫他们接受强化监视体制，封锁托吉耶市。」

「了……了解。」

从利其亚新公国前来会合的士兵们私下流传著一些谣言。利其亚沦陷的那天，许多人目击到好几个超脱常轨的怪物。

一位年轻的传令兵从门口冲进来，却被血与脏器的臭味呛得咳嗽不止、呕吐连连。

「比哈多将军！咳，拿……拿到生还者的证词了！。」

「嗯，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先冷静一下。报告可以等会儿再说，先喝点水。」

「咳，失礼了。敌人的侵入路线──」

「我已经知道了。到我那边通报的人告知敌人从天而降。还有其他消息吗？」

「呃……关于这件事，由于是生还者失去意识之前所说的话，没办法掌握他真正的意思。根据该员的说法，敌人是魔王的兵器。是巨、巨大的……怪物。」

「……魔王。」

不用说也知道，那不可能是「真正的魔王」。真正的魔王不会造成「这点程度的」死亡。

既然如此，是哪位魔王自称者干出这种事呢？无论是攻击手段或侵入手段，一切都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我们该怎么办才好？难道要在这种状态下与黄都作战吗？」

「不怎么办，局势很快就无法改变了……我们能赢，应该能赢。」

现场的士兵不晓得军方高层目前正在进行的作战，黄都拥有的修罗战力早就在计算之内。即使黄都察觉到作战的内容，也已经无法阻止了。

「这点牺牲……该死，不过是这点程度的牺牲，我们马上就能扭转局面。」

那是让这场可怕的破坏看起来只是个前兆的真正灾厄。

「风暴即将到来。」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六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七 黑曜·莉娜莉丝

将时间倒回至托吉耶市袭击事件四小月之前。

六分仪的希洛克所居住的依塔其高山都市是一座阴云终年覆盖天空，寒冷萧条的城市。

这里并非一座贫穷的城市。拥有清澈水源与出产优质通信矿石的这块土地在遭到「真正的魔王」攻击，一度被居民放弃之前，还是上流阶级的别墅胜地。据说以前此地算是很热闹。

如今城市的景色彷佛全都笼罩著一层薄薄的灰暗帷幕。路上的行人随时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帷幕带来的压迫感，连市场里的色彩也像是隔著帷幕，看起来有些黯淡。

或许是残留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所造成的影响吧。

也许……那是年轻的希洛克发誓要从魔王手中夺回这个城市，却无法凭自己的力量达成而在他心中产生的阴影。

穿过阴沉的城市后，就能看到目的地的宅邸。

（──好大的屋子啊。）

这间宅邸隐藏在蓊郁茂盛的墨绿森林中，让人直接感受到一种不协调感。

就算是贵族的别墅，交通未免太不方便了，而且也看不出在这种光照不佳的地点建造宅邸的意义。大门与外墙到处长满了藤蔓。不过，在这种偏僻地方盖房子，本来就没办法向别人炫耀建筑的豪华。

（看这个样子，应该没人住吧……）

希洛克被大人们雇来掌握回到这座城市居住的住民人数。

这不是什么苦差事。十八岁年轻人具有的体力，以及为了当战士而锻炼过的脚力，有助于他奔走依塔其各地。

即使有违希洛克的期望，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过活了。双亲留下来的财产也只剩下从祖父那代由贵族所赐的诺大宅邸。

（接下来还得查看山脚下的状况，山上这边得赶快结束才行。）

因此这时的希洛克只是稍微从门缝看了一下里面，等到确认没人之后就会离开。

「……啊。」

也就是说，他没想过里面有人的状况。

油漆斑驳的大门后面是一座精心整理过的庭园，修剪整齐的树丛上开著许多黑蔷薇。

──里头有一位少女。

她优雅地在蔷薇丛弯下腰，修剪著枝叶。

葱郁阴暗的森林，暗夜般的黑蔷薇。

然而她的侧脸……却白皙地足以驱散灰暗的帷幕，令人为之屏息。

（……有人啊。是原本就住在这里，还是漂流到此地住下来的人呢？）

她应该是十六或十七岁，年纪与希洛克没有差太多。

话虽如此，她却有著令人不禁怀疑是否为幻影的美貌。

低下头而从黑发中露出的光滑后颈，带著忧郁神情的修长睫毛，金色的眼眸。

……那双眼眸突然转向了他。

彷佛心跳停止的短暂时间恢复了流动。

少女露出微笑。

「……那个，我受领主议会的委托，前来查看住民的状况……！」

他马上随口找了个藉口。

这不是他刚才注视少女的原因，希洛克对自己感到羞耻。

「是这样呀。」

少女露出惹人怜爱的微笑，走向呆站在门前的希洛克。有如清淡花香般的少女体香深深触动了希洛克的心。

「──您好，我叫莉娜莉丝。方便询问您的姓名吗？」

「我……我叫六分仪的希洛克。您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

莉娜莉丝没有回答，似乎是因为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

她微微皱起造型优美的眉毛，手指扺著浅色的嘴唇。

「不好意思……您受伤了吗？」

「……咦？」

顺著她的视线，希洛克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中指滴下的血。

锐利的割伤。不知道是被铁制门框刮到，还是摸到攀在墙壁上的蔷薇棘刺。由于他的心深深地被少女的模样吸引，没留意到伤口的疼痛。

「啊，失礼了……！不过这点程度的伤没什么大不了……」

「请进屋来，我帮您处理伤口吧。」

「没关系。」

「……如果是我照顾的蔷薇弄伤了希洛克先生，我会没办法向双亲与雇主交代……所以能否请您接受我的提议呢？」

一被那双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著，希洛克就说不出话了。

少女似乎将这当成肯定的答案，露出了微笑。

在一道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中，分隔两人的门扉开启。

（我只是来确认有没有住民，没必要进去……）

希洛克很犹豫，视线游移在来路与少女之间。

今天这趟远门只是来查看这栋房子，其他房子可以等回程再确认。

况且……况且如果要查看有无住民，不是应该仔细确认这栋旧屋子里住了哪些人吗？

「我明白了。虽然不会待太久，还是打扰了。」

「……好的，这是我的荣幸。请容我奉上上等的琥珀茶招待。」

希洛克跟在莉娜莉丝后头，终于看清楚了庭园的样貌。

这栋房子不只是大门生锈。连石墙也有著显眼的裂痕，说是废墟也不奇怪。唯有庭园受到细心的整理，连一颗多余的小石子都没有。

这个景象明明就位于邻近他居住的依塔其的土地上，但就像那位具有飘渺之美的少女，是一处太过偏离日常的异世界。或许在她的带领下走进宅邸的大门后，会被带到「彼端」的世界呢。

……这位少女是从何时开始住在这栋冷清的屋子，她究竟又是什么人？

彷佛要刺穿希洛克充满不安的内心，莉娜莉丝稍微转过了头。

她侧著脸，以金色眼眸的眼角余光望向希洛克。

「请小心您的脚步。」

「好、好的。」

──原来不是被看穿了内心。

玄关前有著半埋在土里的石阶。希洛克在内心祈祷对方没有发现刚才那一瞥让他背后冒出冷汗，跨上那一小段阶梯。

不意外地，房子的内部有别于外观，看起来乾净整齐。

屋内家具很少，和希洛克的自家一样非常单调。

只不过，里头光线很阴暗。

（……现在应该是白天吧。）

他在心中思考著平时不会有的疑问，将帽子挂了起来。

她的家人也住在这栋房子吗？等一下问问看吧。

「──请您稍等一下。」

莉娜莉丝让黑色披肩滑下肩膀，脱去了外衣。

她露出之前被衣物遮住的白色衬衫，丰满的乳房将布料高高撑起。希洛克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了起来。

明明对方与他同年纪。不对，是稍微年幼一点……虽然莉娜莉丝的手脚纤细，带著某种幽魔ghost般生命力稀薄的气质，但在那件衣物之下──

「怎么了吗？」

「……不、没有。没什么事。」

莉娜莉丝在希洛克的伤口涂上药膏，并用全新的布包扎起来。

希洛克稍微往下一看，就能看见那美丽的金色眼眸。她正蹲在希洛克的脚边，当那副模样映入眼帘，就让他不由得胡思乱想。

他很气自己竟然心生背叛少女亲切态度的低俗情欲。不过，对于在记住年纪相仿的少女名字之前，过著一心向武生活的希洛克来说，这种震撼或许在所难免。

「我现在就去准备茶水招待您。说来不好意思……这栋屋子没有仆人。」

「你一个人住吗……？」

「……还有父亲大人。那就请希洛克大人在客厅稍作等待。」

于是希洛克就在罪恶感与小鹿乱撞般的心跳声包围下，无所事事地呆坐著。

他确实无事可做。莉娜莉丝说他的父亲在这栋房子里。

根据莉娜莉丝至今的行为举止，看得出她家世良好。很可能就是这间别墅原本的主人，或是有关系的贵族世家。既然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儿让他这般身分低微的男子进入家中，她的父亲会对希洛克作何感想呢？

即使知道这完全是自我意识过剩，他仍阻止不了自己乱想。更糟糕的是，当他一放松，脑中就会浮现莉娜莉丝那美丽的容貌，以及那身白皙的肌肤。

（振作点啊。）

他将手搭上挂在腰际的爪剑，以武术的精神集中法平复内心的波澜。

（振作点啊，希洛克。我才刚认识那位女孩喔。这只是工作。）

他没办法确定在莉娜莉丝回来之前，自己是否能保持这股集中力。但不管怎么说，她明明只是去准备茶水，花的时间却比想像得还要久。

「让您久等了。待在这种阴暗的房子里……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没那种事。既然是我冒昧打扰，这也是应该的。」

「实在非常抱歉。请用。这杯茶是以凯迪黑的茶叶冲泡而成。」

希洛克喝了口琥珀茶，却分不出味道有什么差异……不如说他平时喝习惯的茶还比较好喝。然而这种话不能对温柔地望著自己的莉娜莉丝说，因此他只能硬挤出笑脸回答：

「很好喝。」

「这样啊，太好了……那个，我已经很久没遇过访客了。方便聊个天吗？我想听听希洛克先生的故事。」

「呃，好啊。不过我应该只会聊些无聊的话题……」

「呵呵呵，没那种事喔。您是何时回到依塔其的呢？」

「和大部分的居民一样。『真正的魔王』被打倒以后，立刻就回来了。虽说……我只剩祖先传下来的房子，也没有建立战功的机会，目前只能在领主议会手下工作。」

「……您以剑之道为目标呢。」

莉娜莉丝垂下带有忧郁神色的目光，望向希洛克的爪剑。

尽管此地位处森林深处，但依塔其并没有袭击人类的野兽。希洛克的爪剑并非讨生活用的武器，而是对即将走向终点的时代的一点留恋。

那个勇者备受期望，不分身分人人都有机会成为勇者的传奇时代。

「只要是男人，有这种想法不稀奇吧。魔王消失后，年轻人就再也不必白白牺牲生命……我也不再有机会建立战功，只能像这样当个无趣的杂役。明明做了那么久的训练……」

「……真是令人唏嘘呢。」

「哈哈，要是说这种话，会招来饱受『真正的魔王』折磨的人反感喔。再说我的父母也是被魔王军杀害。比起建立战功，我更希望他们复活。过去的时代实在太扭曲了。」

「是啊……这是当然的。不过希洛克先生说的话──我深有同感。」

就如同她所说的，莉娜莉丝露出一抹感伤的优雅微笑。

希洛克心想「怎么可能」，仔细观察了她的体格。

修长的手脚。彷佛从未沐浴于阳光底下，如玻璃般通透的纯白肌肤。

充满大家闺秀气质的纤细指尖。不只是剑或长枪，那双手连柴刀都没握过吧。

怎么可能，她不可能是战士。

「这……」

「我们也因为『真正的魔王』而损失惨重……真的损失太多了。所以我现在只剩下这间屋子和父亲大人。」

「喔，是这样啊……说得也是。和我一样呢。」

我在想什么。

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指莫名其妙遭到「真正的魔王」掠夺的被害者。

往后的时代需要的是让她这种没有力量的人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的和平。

「可以请教令尊的名字吗？」

「……『黑曜』。他叫作黑曜雷哈多。」

「黑曜……！」

希洛克差点站起身，他完全没料到会听见这个名号。

「黑曜」。应该不会有其他人拥有这个别名。

「──『黑曜之瞳』……？」

这个世界上以最大最强为傲的恐怖谍报公会。

无人知晓其全貌，也没有人掌握正确的成员名单。

所有人都只知道其首脑名为「黑曜」。连希洛克都知道这件事。

「……有什么问题吗？」

「不……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呵呵呵呵……伪造自己尊敬的父亲大人名号有什么意义呢？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

他是否该继续逼问莉娜莉丝呢？

她的语气太过沉著，何况她似乎连「黑曜」之名的意义都不了解。若她所言不假──就代表希洛克在不知不觉间发现一个时代的幕后操盘者的真实身分，还与那位人士待在同一间屋子内。

希洛克无法装出冷静的样子，他又吸了一口气。

「既然你是『黑曜』的女儿……莉、莉娜莉丝。可否请教莉娜莉丝……小姐的名字呢？」

「……？我就叫莉娜莉丝。」

挂著天真无邪笑容的莉娜莉丝微歪著头。

按照她先前充满教养的举止，她不可能没有被人询问名字就该回答的常识。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希洛克又再问了一次。

「我问的是莉娜莉丝小姐的别名。」

「没有。」

「……没有？」

「──是的。我叫莉娜莉丝。还没有别名，就叫做莉娜莉丝。希望您能这么称呼我。」

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就算再怎么年轻，她应该也十六七岁了。的确有不少人因为日后的功绩或评价而更改别名，不过以她的年纪，早就应该取好第一个别名了。

在不为人知的荒废宅邸里，住著一位宛如幽魔、具有飘渺之美的少女。

她称呼自己的父亲为「黑曜」。

而且……她自己没有别名。

（……简直就像鬼故事呢。）

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细小光束隐约照出少女的轮廓。

难道这位少女与骇人的托洛亚是同类？

莉娜莉丝像是没有察觉任何异状地再次开口：

「刚才您说是来确认这里是否有住民。领主议会为何现在才打算做这种调查呢？」

「为了平衡税收。听说有位会写字的贵族打算重新对户籍资料造册。」

「……这样啊。既然如此，希洛克大人，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如……如果是能力所及的事，我会尽量帮忙。是什么事？」

「既然有能阅读文字的人在……我想请您将这封信带回去。这对父亲大人很重要。」

那是一份盖上蜡封章的羊皮纸卷。或许就是为了书写这封信，刚才她准备茶水的时间才会这么久。

更重要的是，与希洛克年纪相去不远的莉娜莉丝能读写文字的事令他相当吃惊。她会的是简易的教团文字，还是上流世家传承的贵族文字呢？

「当然可以，我不介意……但如果家世不同，我没办法保证那边的贵族看得懂莉娜莉丝小姐的文字喔。」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不过还请您务必帮忙，希洛克先生。」

莉娜莉丝薄薄的手掌温柔地裹住了希洛克的手。

他无论如何都会注意到莉娜莉丝高挺的胸部。

阴暗的宅邸、黑曜、信件、美丽的莉娜莉丝。

希洛克一个人的脑袋终究塞不下这么多的事物。

就在此时。

「……」

莉娜莉丝突然回头。

因为不知道从何处传来「喀答」的物体移动声。

有另一个东西在这栋房子里吗？那是黑曜雷哈多吗？

──很危险。

刚才唤起的战士直觉的残渣正奋力地敲响警钟。

不能在这座宅邸待下去了。

「……明白了，我马上就带回去。谢谢你的琥珀茶。我休息得很够了。」

只要装出与其他住民应对时一样的笑脸，直接离开就行了。

他会再来这里吗？不，即使要来，也得先冷静思考这一切后再说。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莉娜莉丝难过地说著。

「……这个嘛，一定可以。」

「希洛克先生，说来不好意思。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金色眼眸旁的一丝秀发落在她的脸颊上。

现在明明还不是晚上，她的微笑却有如一夜的幻影。

「我很寂寞呢……」

◆

回到城市时，天空中的星星已闪闪发亮。

希洛克依依不舍地回想那段短暂的邂逅，并且按照莉娜莉丝的请托，将信件交给领主宅邸里的贵族。那是一位地位远远高出其雇主的人物。那个人之所以对户籍资料造册，也是因为据说他这阵子有特别想调查的事。

贵族之名为黄都第十三卿，千里镜埃努。

「嗯～然后她要你把信带来吗？」

那是一位将头发全往后梳，旁人看不出确实年纪，给人古怪印象的男子。

不过，像他这样不会轻视希洛克这种无依无靠的小孩的贵族倒是很少见。

「是的。我也确实听到『黑曜』之名。莉娜莉丝是在说谎吗？」

「那得看过信件内容才能判断了。」

他对收到的报告没有任何困惑，但也没有全盘相信。只是平淡地拆开信件。

「你看。」

「这是……」

「白纸一张呢，希洛克？」

他的语气中没有责备希洛克的意思，然而希洛克的内心却大受震撼。

这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不可能！我没骗人！我进去那间房子了！信也在这里……莉、莉娜莉丝真的存在，埃努大人！」

「冷静下来，要注意事实。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而是著眼于现在的事实。我都是这样教导自己的部下的。」

「可是……！」

「看清楚事实。在我开封之前，这个封蜡盖上了印章吧。」

埃努指著蜡的碎片，平淡地继续说：

「你说信件不是假的，没有错。除非你奇迹似的从其他地方取得盖在这个封蜡上的『黑曜』印玺，否则确实是有人将这封信交给你。」

「可是，为什么……会给我一张白纸信……」

「那就是成为事实的疑问，只要思考那个问题就行了。」

她要我务必转送信件，搞不懂究竟有何意图。今天发生的事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埃努似乎在思考什么，轻轻敲著自己的太阳穴。

「而且……嗯。既然没有和佣兵这行业打交道，也难怪你不清楚这件事。我再告诉你一个事实吧。」

埃努的表情如同蜡像般冷静。

不过，即使他的聪明才智助其名列黄都二十九官，也难以找出希洛克的所见所闻之中的真相。

「『黑曜之瞳』已经全灭了。」

──隔天。希洛克与莉娜莉丝依约重逢。

那是一场惨烈地超乎想像的再会。

◆

「『客人』为这个世界带来许多知识。你知道其中最重要的知识是什么吗，希洛克？」

时值深夜。在进入正题之前，黄都第十三卿以这段话作为开场白。

希洛克不知道在真正的学校里是如何，不过他手上的黑细杖看起来就像教鞭。

「我没上过学。关于『客人』，枪械……还是，啊……公尺制度吗？」

「……你的著眼点意外地不错呢，似乎听过吝啬的维克多传说呢。『公尺原器』的到来。虽然在另一边的世界只是普通的尺。度量衡的统一确实是一大伟业。然而如果要问是否为可用来拯救世界的知识，只能说那并不属于这个领域。」

「客人」具有相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压倒性的强大力量与长久寿命，许多人利用外面世界的知识在一代的时间里强行改写了社会。

为这个世界带来统一度量衡的富商，吝啬的维克多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不过，埃努的意思是还有其他这类的典范转移。

「那么答案是什么呢？」

「疾病学。我们人类的近代平均寿命之所以有显著的提升，最重要的是对疾病的正确基础知识。你应该也知道疾病是肉眼不可见的微小生命体带来的吧。即使是没有在教育机构上学的人，这种知识也透过亲传子的方式彻底在这个世界扎根。然而，那项知识是约一百年前的最近才被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一百年前不算最近吧。」

「是最近啊？在那之前虽然有少许的卫生观念，但从王家诞生的时代开始，人们一直都不知道疾病的真面目喔。」

一脸认真的第十三卿夸张地挑起一侧的眉毛。

希洛克想起来自黄都的同门弟子说过的话。虽说那个人没有剑术才能，性格也很粗暴，但偶尔会说些趣闻。像是维护上下水道的故事。

据说过去只有在都市地区才建有上下水道与储水池，后来因为预防疾病蔓延而做了全面的水道建设。太过偏远的边境似乎还存在使用旱厕的村庄，不过希洛克没见过就是了。

「──但是，为什么现在要提到这个话题呢？」

「因为这个话题与血鬼vampire的特性有关。」

「……」

「告诉你一个事实。『黑曜之瞳』的统帅，黑曜雷哈多被认为就是血鬼。」

血鬼。听到这个词时，希洛克心中浮现的是莉娜莉丝的身影。

彷佛拒绝日照的白皙和不似人类的美貌，以及让人如置身梦幻的媚惑能力……

「血鬼也是直到近代才被找出真面目的种族之一。原本连血鬼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生物……他们是一种超脱常轨的『疾病』。」

「疾病……？可是她有人的形体……看得见也摸得到啊。」

「这是事实喔。血鬼的本体是其血液中的病原体。他们虽有著人类般的思考能力，但那是因为宿主是能够思考的动物，思考机制被利用罢了。另外……血鬼会藉由伤口或黏膜传染疾病，并且让感染者成为无法反抗『父母』费洛蒙的奴隶，就像是遵照女王蜂指示行动的工蜂。他们被当成士兵操纵，被迫施展超过极限的力量，还能听令其自杀──受到血鬼随心所欲地利用。这是第一阶段，被称为从鬼corpse。」

龙、大鬼、黏兽ooze。有许多超脱常轨的种族以「客人」的身分来到这个世界，并成为独立种族定居下来。无生命的魔剑或魔具也是其中一类。其种类的范畴大到什么程度，连居住在这个世界的人们也无人知晓。

如果肉眼不可见的病毒跳脱了一般进化，变化成足以让其跳跃世界的超常生物，那会是什么样的形态呢？

「第二阶段。无论血鬼或从鬼，感染者的孩子天生就受到病原体感染，肉体在母亲体内时已遭到改造，变得能在自身体内制造出血鬼的病原体。那就是新的『父母』，是下一代的血鬼。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透过血液感染与母子垂直感染增加携带自己的感染者。」

「改造生下来的孩子……竟、竟然有这么恐怖的事。」

「我们身体的构造呢，希洛克，是由比细胞更微小，继承自祖先的因子锁链所决定喔……进一步地说，在更动那种锁链连接方式的技术方面，他们是远比我们在行的『专家』。而且还很聪明。他们能轻易地造出更方便造成血液感染，更容易媚惑他人的外貌，或是轻易造成他人流血的身体素质。」

无法跨过流动的水，照到阳光就会死，厌恶具有杀菌作用的香料，可以用银制武器对付。那些在「彼端」传说中被当成弱点的要素，几乎不适用于现实的血鬼。

然而，那些说法在某方面精准地说中了关于他们的真相。

「──好，前言拖太长了。但之所以有必要说明得如此详细，是为了让你理解事实。」

「不……很抱歉我几乎没听懂刚才的话题。为什么要对我这种小孩子说明那些事？你的意思是莉娜莉丝是从鬼吗？」

「是你。」

「……我怎么了？」

文官露出没有感情的微笑，拿出一块布放在桌上。

那是莉娜莉丝用来包扎伤口……以及听完希洛克的回报后，埃努帮他换下的布块。

「我请士兵检查过你的血液，你已经遭到感染变成从鬼了。这代表你发现的宅邸内有血鬼的事实。」

「怎、怎么可能……！我还没死！我现在还有自我意志！」

「那是事实。从鬼只是遵从『父母』的行动指示，并不像一般人认为的那样是活尸。只要消灭你的亲代个体，就能恢复人类的生活……你只需要在医院里稍微待一段时间。当然还得做一些处理。」

希洛克感到头晕目眩，不禁压著脑袋。自己不再是人类，而是受到无形疾病控制的工蜂。有这么简单？

左手中指。如果在当时的药膏里混入血液。他也喝下了对方奉上的琥珀茶。或是……

「莉、莉娜莉丝……莉娜莉丝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吗……？」

「根据各项事实，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黑曜雷哈多与那个莉娜莉丝对人类都是威胁。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吧，希洛克。」

黯然失魂的希洛克点了头。虽然他对莉娜莉丝的爱慕尚未消失，但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或许，连他的内心想法不是真的。

那或许并非譬喻，而的确是疾病带来的虚假感情。

◆

──隔天早上。在希洛克拥有的宽广宅邸里，集合完毕的野战军团正准备出征。他的家成为第十三卿手下士兵的驻扎地，这个空间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从发出召集令到现在还不到几个小时，竟然就集合了这么多士兵……」

「哎呀，我忘了说吗？我之所以来到依塔其，就是为了讨伐疑似潜伏于此的黑曜势力。我不想对不知躲在何处的敌人打草惊蛇，所以命令士兵在附近城市待命。」

「该不会连调查居民的工作也是……！那么我就是……」

──因为这个原因而变成从鬼。

即使他很想一吐怨言，但马上想起根本的原因在于自己迷上了莉娜莉丝。希洛克的愤怒无处可发泄，只能闷在心里。

如果只是调查屋内是否有居民，看见莉娜莉丝后就可以离开。

他也不是没听说过血鬼。当时有好几个迹象，是他大意了。

让他产生那么多疏忽的原因显而易见。

「希洛克，我得请你带路到现场，但必须先将你的双手铐起来。另外也会定期检查你的瞳孔状态，确认是否受到费洛蒙的影响。这不但是防止你攻击我们，也是保护你本人，避免你自杀。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血鬼的控制能逼人说谎吗？」

「这是最让人担心的问题呢。血鬼似乎拥有控制精神的技术，不过在你这种程度的受控阶段，除非亲代个体直接亲口下指示，否则无法控制你做出复杂的回答。只要防止你突然攻击，让你带路前往那间房子就没有问题。」

另一方面，埃努则是基于希洛克掌握不了的庞大知识，一步步确实地做好作战的准备。从他假装进行调查户籍造册这种没什么特别的举动开始就是如此。

这就是黄都二十九官。希洛克相信唯有剑才是谋生之道，但也有不这么认为的人。

他们在日出时出发前往莉娜莉丝的宅邸。野战部队行进中没有发出脚步声，目击这趟行军的人只有路边在替乳牛挤奶的农场主人。

走了一段路程后，希洛克站在再次造访的阴暗宅邸前，开口询问。

埃努的士兵似乎分散至各处进行作战，但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血鬼讨厌太阳吗？」

「一般来说是如此，但不至于无法行动。不过，只要存在能让状况多少变得有利的事实，我就会拿来利用。」

在太阳出来时进行的包围作战。希洛克只能感受著手铐的重量，观看士兵们行云流水般的行动。千里镜埃努打算毫不留情地歼灭莉娜莉丝。

（……我想和她再说说话。）

一定是因为自己受到她的控制才会有这种想法吧。

如果将希洛克变成从鬼的人是莉娜莉丝，只要他仍有受其控制的疑虑，希洛克就无法回归人类的生活。这一定只是不合理的错觉。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火焰爆发，吞噬了整栋宅邸。

是火攻。

「莉娜莉丝……！」

「我明白你的心情。听说血鬼美得不像人类。」

黄都十三卿咬著菸管，一脸认真地望著眼前的火焰。

「──所以我希望在看见她之前先消灭对方。你带来的情报真的帮了很大的忙。我帮你写封信介绍个好医院，当成提供协助的谢礼吧。」

现场一片焦黑，全都被烧毁了。无论是阴暗的宅邸或是蔷薇庭园。

他再也无法与莉娜莉丝说上任何一句话了。

野战部队的人数庞大，并不是为了以数量优势围剿强大的血鬼。而是需要那样的人数分头展开火攻，在对方还来不及反应时瞬间分出胜负。

（……可是，那封信──）

虽然只是白纸一张，但如果他们有寻求任何对话机会的打算……

埃努就不会将此当成机会，用这种形同偷袭的方式发动攻击吧……

大火就像赶走月亮的太阳，熊熊燃烧。

却烧不掉他心中的灰暗帷幕。

「六分仪的希洛克。现场有两具被烧死的尸体。虽然看不出长相了，但你要确认一下吗？」

「……不用。」

听到士兵的报告时，希洛克的内心仍笼罩著那层帷幕。

他不想看到美丽的莉娜莉丝被烧焦的凄惨模样。

◆

「──所谓的恋爱呢，希洛克。」

在漫长的事后处理结束，日落时分的归途中，埃努说出这段与他性格不符的话。

「第一次是最美的，然而谁也没有办法得到第一次的爱情。」

「……我不需要安慰喔。」

「这是事实。谁也忘不了他们的第一场恋爱，所以人们追求著爱情。世界才会充满无穷无尽的爱恨情仇。哈哈哈哈哈！」

第十三卿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唯有从口中发出笑声。

……或许如此吧。她是血鬼。若多遇见莉娜莉丝两三次，可能不会只保留纯粹的美丽回忆。而会让他看见不想看到的景象，畏惧不想害怕的东西。

那肯定会是一场惨烈的重逢。

此时希洛克的心中只剩下她在庭园里的倩影。

纵然内心期望能再次与她相遇，不过他也学会了如何放手。

一切的谜团与秘密，都将随著时间的过去而消逝吧。

反正他还有埃努那些说不上是安慰的话。即使只有寥寥数语，在回到自己的家时，希洛克也已经用那种论点说服自己。

「我打算做好出发准备后，傍晚就前往黄都。虽然对你不好意思，但我也会顺便帮忙护送你去医院。」

「……谢谢您。」

希洛克老实地低头致谢，看来他得离开这间继承自父母的房子一段时间了。

也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间房子本来就没多少访客。尽管暂时变成士兵的驻扎地，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有这么多宾客聚集于此，让屋里变得如此热闹。

（如果能招待他们什么料理就好了。）

以希洛克的能力，就算想那么做也办不到。所以像这样让士兵们在玄关列队迎接自己，是他唯一能以一家之主的身分做到的事。

最后一位士兵抵达后，大门关了起来。

──接著响起「铿」的一声。

「呜。」

「咕。」

两位士兵交错地重重倒地。

真的是如同字面所述的「交错」。那声音听起来彷佛发自弦乐器。在怪声响起的同时，士兵们的头颅、四肢全都四分五裂地散落一地。

两人份身体里的血液霎时喷出，弄脏了整个玄关。

「怎、怎么了……！」

希洛克打算拔出爪剑。当他目击现场的惨状时，确实有这个想法。

但身体却不可思议地无法动弹。

然后他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

一位士兵转身面对他，掷出了短剑。目标不是希洛克。与护卫有段距离的千里镜埃努右大腿被贯穿，以腿上插著剑的姿势往后倒下。

「呜……！」

「埃努大人！」

「──敌人袭击！捉住梅兹德和希洛克！他们变成从鬼了！」

埃努没有因疼痛而退却，反而放声大喊。那位丢出短剑，名为梅兹德的士兵看起来相当困惑。他的动作却与其态度相反，举起剑企图攻击，但他很快被压制了。双手被反绑的士兵──梅兹德大叫：

「等……等一下！我没做过什么会被感染的事！」

站在希洛克的角度来看，他说的应该没有错。

希洛克的手臂被强壮的士兵抓住，铐上了枷锁。士兵梅兹德也被同样的方式铐住。

「……怎么可能。我们的位置为什么会暴露？发生什么事？」

埃努的表情以奇特的方式扭曲──可能是愤怒的表现──他咬紧牙关，以一旁的桌巾包扎伤口。

「附近有亲代个体……一开始就有感染者混进来……不对，这不可能……！」

又有其他士兵发疯了。捉住梅兹特的士兵突然拔剑朝背后的人砍去。被攻击的人打算阻挡攻击，然而对方以远远超乎寻常的臂力将他连同保护身体的铠甲一劈为二。突破人体极限的力气。他也是从鬼。

「啊、啊啊……！噫、噫……噫──！」

「该死！又是从鬼！」

「快点互相确认彼此的瞳孔！」

「还要注意杀死门口两人的攻击！别放松警戒！」

身受重伤的士兵没多久就痛苦呻吟著死去。

威胁，恐慌。

希洛克还搞不清状况。到底发生什么事？

不是只要血鬼「黑曜」死掉，一切就结束了吗？

「莉娜莉丝！」

被铐住的他放声大喊，就算这违背了他内心已接受的事实也无妨。

他强烈盼望著她正在某个地方观看，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如果你把六分仪的希洛克当成朋友，就站出来！这是出自你的意志吗？是『黑曜』搞的鬼吗？……莉娜莉丝！」

声音回荡在气氛诡谲的辽阔宅邸之中，留下一片死寂。

现场的士兵们连动都不敢乱动，纷纷举著武器维持警戒。

已经确认被感染的从鬼全数遭到捆绑，放倒在地上。人数太多了。

血鬼是透过血液感染，发病与受到控制需要更多时间。即使感染来自刚才的神秘攻击造成的伤口，也不可能一口气让这么多人化为从鬼。

「希洛克先生。」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同时传来喀啦喀啦的轮子滚动声。

与纯白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的黑发。

带著忧郁神情的金色眼眸。

莉娜莉丝……出现在走廊的深处。

她没有发出脚步声，宛如一尊天使。

是亡灵吗？还是从希洛克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她就只是一道幻影呢？

她明明应该是很可怕的存在，却无比地美丽。

少女推动的轮椅上坐著某个身穿豪华长袍的人。

「莉娜莉丝……」

「按照约定，我们又见面了呢……不过您还真是过分。」

美丽的血鬼少女寂寞地笑了。

「竟然打算杀了我。」

她的声音沉稳而平静，和当初相遇时一模一样。

（──即使在这种血海地狱之中……）

希洛克在寂静中想著。

（她还是好美。）

莉娜莉丝的宁静之美令所有士兵几乎忘了呼吸。但就算如此，在场所有包围她的士兵竟然连张弓搭箭的动作都没有，太不可思议了。

埃努表情痛苦地发出命令。

「那就是血鬼的亲代个体。不能让她开口说话，放箭。」

「不能射她，千里镜埃努大人。」

「……发射！」

放箭的声音响起。那是士兵互相朝对方脸上射箭的声音。

刚刚已经确认过那两个人的瞳孔，他们应该没受到感染才对。

这个画面应该很恐怖，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却是动也不动，既没有逃跑也没有采取防御动作。莉娜莉丝一脸平静地望著这副景象。

「不对……」

埃努的声音在颤抖。

即使受了伤也能保持镇定的第十三卿，如今的表情却因恐惧而扭曲。

他那精明的脑袋已经推论出眼前状况的解答。

「不对……不、不该战斗……应该撤退……！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这种异变是……！全军立刻撤出这间屋子！」

似乎未曾沐浴过日光，如玻璃般透明白皙的肌肤。

充满大家闺秀气质的纤细指尖。那双手不只是剑，连柴刀都没握过吧。

她不是战士──

然而……

「这家伙是『空气传染』！」

恐慌瞬间爆发。

第十三卿的士兵对彼此挥刀、放箭，一边求饶一边杀害其他人。企图逃跑的人全都遭到看不见的丝弦分尸。

莉娜莉丝有些困扰地微歪著头，她的身体没有被溅上任何一滴血。

在这地狱般的惨剧中，希洛克呻吟道：

「黑曜……莉娜莉丝……你才是真正的『黑曜』吧……」

「怎么可能。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承担不起伟大父亲的名号。」

莉娜莉丝怜爱地握著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的手。

那只手有著蜡质的皮肤，手肘无力地晃动。

「黑曜是父亲大人的组织。永远强大，永远繁荣……引导我们走向正确的未来。所以我不可能是黑曜……」

……「黑曜之瞳」已经毁灭，就像埃努说的。

如今他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莉娜莉丝！别再这样了……拜托看清楚事实！那……那个人已经……！」

「父亲大人的『黑曜之瞳』还没走到尽头。温柔、强大、伟大的父亲大人，会让一切都恢复原状。莉娜莉丝永远会随侍在旁──」

她捧起乾枯的手，吻了一下手背，缓缓地转身。

没有任何人能在她的面前动弹……不对。

「……就从这里开始吧。聚集在吾等黑曜底下的眼瞳，诸位坚忍不拔的盖世英雄。父亲大人即将赐予你们应当生存的时代──来吧，报上名来。」

影子在她的面前蠢动。

能够隐藏存在，不被黄都干练的野战部队发现的人物，具有以丝线杀伤士兵之技术的人物。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这种人呢？

「黑曜之瞳」里就有他们的存在。黑暗中浮现无数的眼瞳。

从后方，从上面，从无形暗夜恐怖的四面八方现身。

「──五阵前卫，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

有双手十指拉著丝线的沙人。

「七阵后卫，变动的维瑟。」

有弓著腰，以手脚行走的怪异人类。

「四、四阵前卫，塔之霞库莱。」

有带著长剑的人类。

「一阵前卫……韬晦的蕾娜。」

有以绷带遮住双眼的森人。

「四阵后卫，觉醒的弗雷。」

有拄著长杖的小人。

他们每一位都是经过无数钻研修炼，持有强大异能、几乎到达英雄领域的强者。

而他们既然站在这里，就代表那些人已经透过血鬼的病原体获得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是服从于单一意志统率的从鬼军团。

埃努呻吟道：

「……你们这群该死的亡灵……！」

「『黑曜之瞳』仍存在。在这里，以这种形式。您也很快就会明白了，千里镜埃努大人。」

莉娜莉丝脸上挂著微笑，宛如在安抚小孩似的朝趴在地上的埃努弯下了腰。

她伸出冰凉的手掌触碰著埃努的脸颊。

「能不能请您推举我参加黄都的王城比武大会呢？让我以勇者的身分重现英雄们的时代。为了父亲大人……再一次创造出战乱的时代。」

「谁会……让你这种人称心如意……」

「就是您。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您这么做。」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千里镜埃努的名字。

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这个，为了将他们用这种方式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

如果没有那封空白信，希洛克会将她的事毫无保留地报告给领主家里的贵族。埃努以一张白纸认定「黑曜」就在那里。希洛克感染的事实成为证明血鬼存在的证据。她知道地方足够供第十三卿的士兵进驻的房子只有这里。她透过给予对方情报──将潜伏于周遭城市的部队全部引诱过来。

表面上展现容易发现的感染途径，藉此掩护真正的感染手段。

如果希洛克没有应邀进入那间宅邸，是否就不会发生这场惨剧呢？

然而一开始那个伤口……就因为那个小小的割伤。

「莉娜莉丝，这不是真的吧……？我手指的伤只是被蔷薇刺划破……这真的……只是偶然对吧？」

莉娜莉丝不是战士。

尽管如此，其存在与思考，各方面都异于希洛克，是他无法触及的存在。

她身怀对已终结的时代的偏执，打算让世界重新走上回头路。

只凭她一个人。

「你不是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感到寂寞吗！是这样没错吧！我也是孤独一人，所以能明白！或许我能……！」

雪白的千金少女露出优雅的微笑。

──啊啊，希洛克的这份感情不可能是虚假的。

就算受到控制，他的心中应该还有著自我意志。

「希洛克先生，谢谢你……能够像一般女孩和别人聊天，实在是太好了。」

她拥有带著忧郁神情的金色眼眸。

无论是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纤细的手脚。她的一切美貌都与她即将走进的这场流血惨剧毫不相称。

不该有如此残酷的事。

「再见了。」

此人以无形的指尖牵动蜘蛛丝，具有缜密狡猾的力量。

此人透过异常的变异，获得无法以常识预测的感染途径。

此人率领由世界最庞大的组织自地表全境召集而来，终极无比的精锐部队。

那是由潜伏于深邃黑暗中的单一意志所统率的凶恶谍报群体。

斥侯scout，血鬼。

黑曜·莉娜莉丝。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八 黄都中枢议事堂

在那天集合于黄都中枢议事堂附属小会议室的人，只有一小部分的二十九官。

这场召集设有条件，文官须熟知黄都的防卫战略，武官应具有可调动黄都部队的地位。

以及可以响应这场紧急召集，立即展开作战行动之人。

「总共只有这点人啊，虽然应该算多了。」

位于主席台的人与平时的议会相同，是主持会议的议长，黄都第一卿──基图古拉斯。

这个男人身材中等，年近初老。不过从那身服贴且毫无皱褶的黑衣与健朗的表情看来，他与衰老两字尚且无缘。

「好，那就开始吧。正如各位所知，这是第三卿发起的召集。虽然事出突然，还是请各位前来与会。首先关于这次的议题，有请第三卿说明。」

「──我是第三卿杰鲁奇。」

男子名为速墨杰鲁奇。那张看似不悦的脸上戴著薄片眼镜，给人一股精明的印象。他以商业部门为中心掌管整体黄都内政，是事务官僚的核心人物。

「关于旧王国主义者的动向，我们掌握了新的事证。虽然大家都知道破城的基鲁聂斯与他们在托吉耶市会合，展开士兵招募。然而在两天前，托吉耶市发布了戒严令。可以预测他们将加快招募士兵的速度，近日内对黄都进军。」

「是基鲁聂斯啊。」

斜靠在椅子上的老将一边打磨手上的短剑，一边笑著。第二十七将──弹火源哈迪，是领导军方最大派系的重量级人物。

「真怀念啊。当这里还是中央王国的时代，那家伙就是个很麻烦的将领呢。实力无话可说，在基层之中也很有人望──似乎可以招到很多人呢。三万？还是四万？」

「……关于托吉耶市的旧王国主义者，参与者人数并未超出预期。已派去的方面军应该充分达到压制的效果。」

「什么嘛。既然是紧急召集，至少搬出本土决战的议题吧。」

哈迪不满地吐了口雪茄的烟，他是个会真心说出这种话的男人。

「──难道是同盟？」

开口的男子是第二十五将，其名为空雷卡庸。他一边的袖子里没有应该存在的手臂，衣料松垮垮地垂著，是一位独臂将领。

「托吉耶市没什么大动作。不过若他们有什么伎俩能迫使我方反应，那就是与其他势力同盟了。目前……故意高调引起注目的托吉耶市是用来牵制黄都军的诱饵，真正的主力是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佣兵那种其他势力。现在对方要是出这种招就麻烦了──不过呢……」

卡庸歪起端正的嘴角笑道：

「呵！应该没这回事吧？毕竟杰鲁奇管的是商业领域。各势力之间如果出现结盟的大动作徵兆，我们武官应该第一个知道才是。换句话说，旧王国确实有王牌手段，但不是援军。是吧？」

「……真不愧是第二十五将。感谢你帮我省下说明的功夫。旧王国主义者的迅速行动具有胜算。有一项关键性要素，让基鲁聂斯将军只需派出一次招募到的士兵就能决定胜负。他们的援军不是别动队也不是同盟集团──是天候。」

「天候？」

「喂喂，什么意思？」

「亚玛加大沙漠有著一种名为微尘暴的独有气候现象。你们可以把它当成将卷入风暴的物体完全磨碎的强烈沙尘暴。那种微尘暴正在持续朝黄都的方向移动。若是直接进入我国，损害将会无法估计。根据调查，微尘暴出现在亚玛加大沙漠以外区域的前例只有一次。当时它摧毁了一个魔王自称者的国家。」

「沙尘暴的移动，意味著『有一整团沙在移动』。你刚才的话让我不禁如此想像。」

议长古拉斯饶富兴味地插话进来。

「我们可以视为发生了那种现象吗？」

「是的，您说的没错。微尘暴不断以漩涡般的气流吸入数量庞大的沙尘，强度几乎从不减弱。目前我们正在向路径附近的城市收集观测报告。当然，因为没有时间让马匹来回，是以通信机进行长距离通讯。」

「我要说我要说，我要说我要说我要说我要说～」

席间有一位少年挺直身体，高高举起手。

其名为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年仅十六岁就名列黄都第二十二将的最年轻武官。

「杰鲁奇～那件事是谁透露的？我问的不是报告，而是消息源头。除了荒谬过头之外，感觉对敌人来说未免太刚好了，听起来有点假呢。」

虽说米吉亚鲁没有西多勿或爱蕾雅那样的聪明才智，不过他一向畅所欲言。

「──搞不好是陷阱喔。」

「杰鲁奇，你是从什么管道获得情报？」

老将哈迪也有同感。他将手肘撑在桌上，露齿而笑。

「从你的报告听起来，也有可能是旧王国那些家伙占领边境的联络塔，回报一些胡诌的消息喔。像你这么精明的男人要是被假消息欺骗，害军队忙得团团转，那可是会成为一大笑话……虽然如果那些家伙的主要目的是欺敌，应该会编一些更像样的谎言才对。」

「应该不是来自俘虏的证词或我方派出的间谍……应该说，不是旧王国方放出的情报吧？」

面对卡庸的疑问，杰鲁奇扶了扶眼镜的镜脚。

「是的。我方取得的源头情报是在工商协会交易的气象预报。」

「工商协会……？」

「是商人那些家伙？」

「以前曾经报告过，『真正的魔王』死后，商业联盟与著名的旅行商人们开始买卖精确度极高的气象预报资料。此次的预测指出微尘暴将会抵达黄都。这个资料应该与过去市场上交易的气象预报一样，是基于各地的实地观测而做出的路线预测。」

「……气象观测技术啊。」

对定期于固定路线上来回移动且进行组织性活动的旅行商人而言，收集气象资料进行天气预测并非不可能的事。用这种方式得到的气象预报对各地的商业活动都有巨大的贡献。基于这点，气象预报这种情报本身就能成为有价值的商品。

第三卿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点很重要。有人在提供这种技术给各地的旅行商人，收集情报。就是被称为『灰发小孩』的少年──供应鸟枪的『客人』。他的底细至今仍然不明，至少从十年以前就在与各地的工商协会做生意，黄都的商人也不例外。」

还有「枪械」。就像第六将哈鲁甘特的部队，近年来二十九官之中也有人导入步枪兵这种兵种。枪械就是具有如此优秀的地位。

「我说喔我说喔，杰鲁奇，到头来我们只知道那个情报来源不可信任吧。虽然以我的脑袋有点想不透，可是没证据能证明那家伙没在说谎吧？」

「不对，米吉亚鲁。你应该检视事实。」

至今沉默不语的男子抬起头。第十三卿，千里镜埃努。即使在会议之中，他仍面无表情地维持一本正经的态度。

「『灰发小孩』从旧王国主义者存在之前就在收集气象情报。那种情报目前已建立起信用，有人在买卖。这就是事实。既然如此，『灰发小孩』能从那些交易中获得什么利益？」

「不就是钱吗？」

「没错，那就是最单纯的事实。既然如此，你应该仔细思考，与旧王国主义者勾结，以假气象预报欺骗我方，对他有何利益？」

「旧王国可以给他不少钱吧？我觉得应该比和一般的小气商人交易更有赚头。」

「那么总额又是如何呢？如果旧王国的情报操纵也影响到商人，他会失去日后的交易信用吧。」

「对呀，他的情报以后就卖不出去了。商人们毫无疑问已经因为微尘暴的情报而有所行动。万一这是假消息，肯定会造成他们严重亏损。」

「那就变成纯粹的数字问题。你认为旧王国方有可能支付相当于目前市面上气象预报交易总额的费用吗，杰鲁奇？而且还是为了乍看之下荒诞不经、不够可靠的欺敌作战？」

「──金额已经先概算过了。从结论来说，不可能。根据追查，可以确定旧王国主义者的情报源头同样来自工商协会。更别说现在他们正在为破城的基鲁聂斯招募到的新兵整顿补给，必须与许多商人进行交易。如果他们打算采用严重冲击到工商协会的作战，应该会出现不自然的资金流动。」

「哼，真不愧是商业部门的总管。那么，米吉亚鲁。你认为『灰发小孩』获得微尘暴的情报后，最大化其销售利益的方法是什么？」

「呃～如果是真的，我会先卖给商人吧。既然黄都和旧王国在打仗，以目前的市场状况来说，那种做法最保险。而且还能在微尘暴逐步进逼的黄都卖出高价。还有就是……啊！」

米吉亚鲁盯著天花板一阵子后，突然拍了一下手。

「……也卖给打算进攻黄都的旧王国。所以托吉耶市的那些家伙才会开始有动作啊，因为他们获得以目前战力也能打赢黄都的情报。」

「这就合理了。既然如此，可以先将气象情报本身正确无误当成一项事实。」

「何况如果这是假情报，还必须替换掉刚才所说的各地观测队呢。如果能在边境办到那种事，他们就应该有一大堆效率更好的手段可用才对。」

弹火源哈迪吐了口雪茄的烟，空雷卡庸也表达他的意见。

「杰鲁奇。虽然我想你已经正在著手进行，不过还是请你尽可能收集通信机通讯以外的证据。就算骑马来回两地来不及，只走『单程』应该没问题吧。应该有不少没有收到预报，直接目击微尘暴的商人。再说，原本的问题还是存在吧？」

「……愿闻其详。」

「欧卡夫自由都市未必不会有动作喔。就算旧王国的真正目标是等待微尘暴抵达，他们双方不一定就不会结盟。也就是当我们专心应付微尘暴时，多少需要一些牵制欧卡夫的对策。你看该怎么办？」

「那件事就由我来办吧。」

哈迪回答了这个问题，露出战士般的凶暴笑容。

「我会动用一切可用的力量，做好直接和欧卡夫首脑协商的准备。虽然表面上黄都和欧卡夫不是敌对关系，要说是停战谈判就太夸张了。」

「你打算派出『擦身之祸』吗？」

「就像新公国时那样？虽说那家伙的确是在那里出力最多的人……但要他攻击欧卡夫的牢固山城，效果就很难说了。还有其他更适任的人可用。」

攻陷利其亚新公国的擦身之祸库瑟，其能力是黄都二十九官也无法解释的神秘异能。所有人都认为能不用就不要动用他。

「顺便提一下，我希望先消除掉所有隐忧。」

议长古拉斯望向第十三卿埃努的座位。

「『黑曜之瞳』的动向如何？那些余党也有加入旧王国阵营的可能性吧。」

「我倒是还没办法追踪到那种程度。」

埃努沉稳地回答。他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往常一样。

「我的部队在四个小月前的作战中，已将依塔其地区包含『黑曜』在内的余党『扫荡一空』──然而那些分散于各地的成员情报有太多无法厘清的部分。但我的『合作对象』已经充分掌握其成员名单与行动手段。一旦发现有人高调行事，我方就能先发制人。」

「交换条件就是让那位合作对象参加御览比武吧。」

「既然您听懂了，还请务必多多帮忙。对方就是以这项交易为前提缔结协助关系呢。」

「……既然如此，现况是只要想办法处理掉微尘暴，就能清除威胁御览比武的隐忧。毕竟这等同于摧毁旧王国的真正计画。不过对手可是气候现象喔，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对于这个问题，空雷卡庸举手了。

「……我有个想法。这件事能交给我去办吗？」

◆

（──如此一来，整件事就能完美收场吗？）

会议中的第一卿如此思考著。

（旧王国主义者，微尘暴。根本不知道背后是谁在策划什么阴谋。无论敌我──真正的聪明人总是能超出我的预料。）

至少在这场会议的讨论中，仍存在著被搁置处理的威胁。

（十年前……「灰发小孩」预测到了什么而带来气象观测技术？他诱使旧王国主义者与黄都互相厮杀又有什么目的？杰鲁奇那家伙也有问题，我确定他对黄都很危险。其他人应该也察觉到了这点──不过……）

这场会议并非聚焦于情报来源，而是情报本身的可信度。这并非因为他们无能，反而是因为众人皆为优秀的官僚。

毫无意义地深究先搁置也无妨的议题，将会拖慢对眼前危机的处理速度。会议的顺利进行必须基于「至少情报可信」的共识上。

（二十九官一定会下这样的判断──但如果对方是故意制造出这种状况，那么，那家伙可真是相当聪明呢。）

当「真正的魔王」死去，在恐惧的时代中沉睡的怪物们便逐渐开始活动。

那一定不只有凭力量毁灭国家的暴力化身。应该也存在能带来比毁灭更危险的后果──操纵包含国家在内的一切，不出现在战场上的「智慧型怪物」。

古拉斯与那种怪物不同，他不具恶意，没有任何企图。不过当他意识到出现完全出乎意料，足以殃及国家的危机之后，就显露出内心的本性。

古拉斯的嘴角浮现左右不对称的笑容。

（……太有趣了。）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五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九 骇人的托洛亚

骇人的托洛亚死了。

──话说回来，真的有人看过他活著的模样吗？还是他与冬之露库诺卡的差异之处只在于没有人怀疑其存在呢？

那位魔剑士确实存在。

他住在广阔的怀特山脉某处，等待受到制裁的那一刻到来。

罪名是持有魔剑。

当他在世时，魔剑就是一种具有强大力量，却会招来死亡宿命的东西。

「但是你们听著！状况不同了！」

霾晦的艾里基特俯视著集合到山里的四十名手下。他就是在西库玛纺织区的河岸与「灰发小孩」交涉的强盗。

他的盗贼团的规模不算小。当然，他们的实力对付不了有组织的讨伐部队或魔王自称者的军队。因此他们不可能再碰上这种好机会了。

「骇人的托洛亚拥有的一百把魔剑──现在是我们的了！魔剑的守护者已经不在了！」

持有魔剑的人一定会死。若是被人知道是持有魔剑者，死神迟早会找上门。

之后留下的只有化为血海的持有者与目击者，以及令人颤栗的杀戮痕迹。魔剑则是不翼而飞。

骇人的托洛亚不在乎魔剑持有者的正邪善恶，只是一味杀死对方。

没有人战胜他，没有人见过他。只有确实发生的惨剧证明了他的存在。

那是「真正的魔王」出现之前就存在至今，明确且绝对的规则。

「老大！托洛亚真的挂了吗？就算对手是星驰阿鲁斯，那家伙可是骇人的托洛亚……专杀魔剑持有者的魔剑大师耶！」

「没错，尤吉。现在世上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你是，除了我们以外的其他强盗也是！有这种想法后，接下来呢？谁能抢先拿到魔剑？你说说看。」

「……我想要魔剑。可是，总不能连性命都赌上吧！」

尤吉的脑袋被子弹一枪打爆。艾里基特开枪的动作超越了肉眼的反应速度。

他将冒著烟的新型手枪收回怀里，那是「灰发小孩」交给他的兵器。这项工作分秒必争，只不过令人遗憾地损失了一名能言善道的手下。

「──好了，这里还有其他有意见的混帐吗？」

在现在这种时候，才更需要魔剑的力量。

他的手下只把魔剑当成能高价卖掉的财宝吧。然而一整队人人装备魔剑的四十名强盗，将会变成足以匹敌一支军队的战力。

只要拥有力量，就能将那种力量当成商品贩售。

往后将不再是强盗的时代。艾里基特的第一目标，就是正在大肆招募志愿者的旧王国主义者──托吉耶市的基鲁聂斯阵营。

（我们只能在「真正的魔王」时代的夹缝间存活。一旦王国统合，像我们这种人就没有未来了。）

他摸著怀中的手枪。鸟枪已做了更进一步的改良。如今连没有力量，只能等著受到攻击的人也能随身携带这种武器。强盗势必会变成更容易被讨伐的存在。

（……之所以找人牵线，也是看准了这种趋势。透过「灰发小孩」加入破城的基鲁聂斯的旗下。就算旧王国输了，只要在与黄都的战争中展现出魔剑的力量，就能和黄都做交易……）

他有十成胜算。既然托洛亚被杀了，魔剑就不再是不祥的象徵。

尽管两者之间的战力具有绝对的差异──魔剑这种东西，在分类上与他目前持有的这种手枪相近。在和平时代的军备减缩趋势中，让少数士兵保有巨大力量的魔剑的需求反而应该会增加。这就是艾里基特的想法。

手下们一阵哗然，虽然出现一点混乱与骚动，但最后也平息下来。

先不管有几个主张与尤吉相同的人，他把讨论全部交给手下们处理。既然那些人目睹了尤吉的死，他们就不是真心要反驳。

「……听好了，为什么像我们这种不入流的山贼有办法搜刮那个托洛亚的遗产？因为我们很强？因为我们脑袋灵光？还是因为我们人数多？」

他的话已说到了最后，只需再推一把，强化手下们的决心就行了。

「都不是吧，只因为距离很近。怀特是我们的地盘，我们比任何人都熟悉山里的环境。其他人连托洛亚在这一带的哪座山，不在哪座山都不知道。我们一定会拔得头筹。」

「那就来吧……！那些宝物想拿就有！我们办得到！」

「管他什么魔剑的诅咒……我们跟你走，老大！」

「说得好！听清楚了！传说迷信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骇人的托洛亚的死就是证据！大伙儿上吧！」

那是等同于龙的灾厄。他藏身于化外秘境，没有理由地袭击村庄，累积财宝。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的财宝全都是魔剑。因此才会遭到星驰阿鲁斯的抢夺。据说「星驰」只夺去最强的一把魔剑就飞走了。

没有哪位传说人物是无敌的，骇人的托洛亚死了。

◆

距离怀特非常遥远的黄都，其郊区有一座尖塔。

在由于人口密度的增加而进行都更作业的这个区域中，有座以黄都二十九官的权限保留未拆的钟塔。尖塔内部的楼地板全被拆掉，只留下沿著墙壁而建的阶梯。

寒冷闭塞的空气让这里看起来像是天花板很高的监牢，不过住在里面的人却是整个世界与囚犯一词最不相称的存在。

「…………」

「住得还算习惯吧？」

「…………」

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丢出了他不怎么期待得到回答的问题。

对方沉默了很久，但似乎也没有对这个住所感到不满。

而且这种特殊改建就是应停在他头顶上方远处的那只鸟龙──星驰阿鲁斯的要求而做。

它如同往常那般，隔了一拍后才轻声回话。

「……西多勿。」

「嗯，什么事？」

「哈鲁甘特……会来吗……？我想和他分出胜负……他还没来吗……」

「啊……不知道耶。那个大叔……哼！他丢下工作在北方到处乱跑喔。不过下次会议的时候就会回来吧？不知道他会带回什么样的勇者候补。」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就没关系了……」

西多勿坐在最底层的阶梯，开始吃起时候有点晚的午餐。

那是上等的白面包。他这个男人天不怕地不怕，一身傲骨。但吃饭的地点偏好选择安静的环境。这点倒是与阿鲁斯意气相投。

「……不过啊，阿鲁斯。你……不管最后是谁来，都不会输吧。你至今的战斗全都打赢了，连对上熏灼维凯翁也不例外。你认为……哈鲁甘特大叔真的找得到能与你战斗的家伙吗？」

「…………你在取笑哈鲁甘特吗？」

「啊？怎么可能嘛。我问的是你有没有苦战的经验。」

西多勿立刻察觉气氛不对劲，赶紧切换到其他话题。

阿鲁斯的翅膀影子虽然位于上方高处，但只要它有那个意思，在西多勿品尝下一口面包之前，他就能杀死西多勿无数次。

「……有喔…………是个很强的家伙。」

「哦，就是熏灼维凯翁吗？」

「……你在胡说什么……？那种家伙……空有年纪，一点也不强……托洛亚……比什么龙都强得多了……」

「喔，是骇人的托洛亚吗？那个传闻果然是真的啊。人人都想听那个故事喔。」

「……这个。」

鸟龙特地降落到塔的中层，从道具袋里拿出一把魔剑给西多勿看。那把剑有著暗棕色的剑鞘，与同样稍嫌骯脏的木柄，给人一种老旧的印象。

「…………这是席莲金玄的光魔剑。是托洛亚……最强的武器……所以我想要它……」

「就是将维凯翁砍成两半的武器啊。他真的收藏了很多魔剑吗？」

「……嗯，可是……我对其他的魔剑没什么兴趣……如果背包过重，会飞不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那还真是可惜啊！」

──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魔剑乃是一把的价值能匹敌一座城市的财宝，是无法解析的异常存在。魔剑不会说话，所以连其真正的来源也无人能知。

不过据说它们和「客人」一样，是器物类型的超常存在。

获得强大的神秘力量，无法被另一个世界「彼端」的物理法则系留的器物，就成为被放逐到这个世界的存在。

不只是剑，它们以各种型态的魔具出现在这个世界。星驰阿鲁斯拥有的多数武装就是那样的东西。

……不过在象徵意义上，魔剑仍是独树一格的存在。

从遥远的古老时代开始，那就是超常领域的武力象徵。许多势力为了获得魔剑而爆发争端，或是聚集于魔剑的力量之下。许多魔王自称者因此诞生又因此消失。

也许骇人的托洛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专门寻求魔剑。

「骇人的托洛亚的实力如何？」

「……嗯，他的技术……很厉害。有很多……没有魔剑，就做不到的招式。对那家伙而言……就算我飞在空中，也没差。方向也是……大量的魔剑，就像生物一样……」

「……」

「只要差一点……真的……如果稍微晚了一点，有可能……死的可能就是我…………」

就如同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小孩，西多勿从小就常常听到讲述骇人的托洛亚的恐怖故事。不只是持有魔剑的人，连接近魔剑持有者都会遭遇名为托洛亚的灾厄。

所以人们认为不可以持有魔剑，那会招来死亡。

那个传说的存在是连龙都能杀死的阿鲁斯最感到畏惧的对象。

他确实存在于怀特的山脉之中。

（……真可惜啊。没有人能一直赢下去。传说迟早会完结。）

阿鲁斯利用它的翅膀，随心所欲地进行篡夺之旅。击溃了许多创造历史，或是可能名留青史的人物。揭发被人守护的秘密，彻底改变了世界，使世界与「真正的魔王」出现之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它是一只颠覆这个世界所有神秘事物的开拓者。

「你怎么杀死托洛亚的？」

「……对心脏……开一枪。靠近后射击，打中了……不过，我觉得他还会动……所以擦身而过时，将这个……」

冒险者茫然地看著收入剑鞘的光之魔剑。

「抢走，出剑。斜向……将他砍成两半。」

「喂喂喂……这是多么夸张的神技啊。」

在维持超高速机动能力的情况之下，瞬间将武器从枪械换成剑。而且还灵巧地抢走敌人的武器为己用。

那是光听就令人赞叹的高超技术。那么将这么厉害的星驰阿鲁斯逼到极限的骇人的托洛亚，又是多么可怕的怪物呢？

「…………」

「阿鲁斯，你希望遇到强敌吗？」

「……还好。」

「那么，你想要什么？」

鸟龙停在嵌在墙壁的阶梯上，转动细长的脖子。

从尖塔顶端的窗户射进的光让它眯起了眼睛。

「国家。」

──星驰阿鲁斯。它的欲望没有极限。

正因为如此，身为黄都第二十卿的西多勿才会成为其拥立者。

不能让这位英雄获胜。

◆

「……注意了，有人比我们先到达。那是尤吉还在说废话时就果决出发的家伙。」

艾里基特边谨慎地在树林的阴影中移动，边为手枪装填子弹。

……搜索山脉西侧的四个人还没回来，有可能是被同样盯上魔剑的强盗杀了。艾里基特他们的行动似乎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既然前往其他可能地点的手下没有发现魔剑，骇人的托洛亚的据点只有可能在那四个人失踪的西侧。

「不过我们握有地利。就算被其他人先拿到魔剑，只要用陷阱搞死他们就行了。不会给那些家伙挥剑的机会。很简单吧？」

「就、就是说啊……老大！」

「既然知道地点，那就赶快动手吧！」

一群单纯的家伙。艾里基特原本可是用持有魔剑就无敌的说法煽动手下。

现在的艾里基特却是以与当初的说法完全相反的话驱策他们，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许，有些人是故意装作没注意到吧。

──最多可以接受牺牲掉半数的人，这是艾里基特的盘算。即使在抢夺魔剑的过程中消耗二十个人，还能剩下二十名的战力与多出这个人数的魔剑。

艾里基特以帮助他爬上山贼老大宝座的脑袋计算著过去与未来的损益。

「喂、喂，老大！」

「怎么了？」

「……有一个人回来了！那家伙是，呃，叫什么名字啊。」

「伊比多吗？」

远处山路上有一位削瘦男子脚步不稳地朝他们走来。敞开的道具袋摇摇晃晃的，每走一步都会掉出里面的东西。

他的眼神涣散，即使老大艾里基特站在他面前也一样。

「……喂，伊比多。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啊？」

「……」

「这样啊，你瞧不起我吗？」

当手枪的枪口朝向他时，意外发生了。

──一道湿润的水声响起。

伊比多的上半身沿著右肩到左侧腹的斜线滑落到地上。

紧接著，腰部、左肩关节、双眼连成的头部水平线。艾里基特还没碰到他，伊比多的身体就散成一堆肉块。

他明明已经被砍了，要怎么做才能让肉黏著继续走路？

不可能。那是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这、这是──」

「──是魔剑！你们应该看得出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强盗用了魔剑！本来就会发生这种事，没什么好惊讶的！去西侧的人已经死了！就只是这样！」

「可、可是……这种死法……！」

这是不祥的徵兆，艾里基特心里想著。

用在尤吉身上的手段没办法使用太多次。该怎么压制这波恐惧的浪潮呢？就在他脑中思考的时候……

「奇怪？」

站在艾里基特面前最右边的男子突然怪声大叫。

他的胸口出现一个彷佛被针刺出的小红斑，接著那个红斑越来越大。

「奇、奇怪！」

男子不断发出疑惑的声音，最后倒在地上。

「啧……！」

艾里基特咬牙切齿地想：遭到攻击了。刚才的伊比多只是诱饵。

对方正在观察被活动尸体吸引而凑上前的他们。在哪里？

「老大！这是……啊呀！」

一个影子从远处冲过来的伙伴背后掠过，那个人的身上随即爆出火焰。

简直就像人体被变成炸药，明亮的巨大火焰波及了四周。光是火焰的冲击波，就让他又死了两名手下。

火焰之中有个正在动的人影，此人身体前倾，姿势宛如野兽。

在那个怪异人物的背上，有著无数的……

「……开什么玩笑！你是哪个混帐啊！」

艾里基特举枪对准人影。

那个人的模样在高热的蒸气中模糊摇曳。他的身体高大，手脚粗壮。

是大鬼？还是山人？

「聂尔·崔乌的炎魔剑。」

那个人以死神般的低沉声音低语。

对方缓慢地一步步走来。艾里基特的枪口不断摇晃，不只是因为摇曳的蒸气让他无法瞄准。

「铿！」，又一道声音响起。

站在艾里基特旁边的副将眉心被打出与方才相同的针刺斑点，就此倒下。

「神剑凯特鲁格。」

与人影擦身而过的强盗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瘫倒在地。

其四肢和伊比多一模一样……

「基达伊梅鲁的分针。」

啪答、啪答，脚步声逐渐接近。

这位扛著数不清的剑，背负无数诅咒魔剑的男人。

是强盗，是普通的强盗。他绝对和自己一样，是盯上魔剑的强盗。

艾里基特只是稍微晚了一步，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骇人的托洛亚不可能还活著。

◆

他没办法找对手锻炼。

正如同剑的型态所代表的意义，魔剑造成的效果大部分都会致人于死。若想做几百次这种锻炼，就代表得利用能充分运用实剑的重量、大小、异能的单打独斗，进行这种与锻炼的意义产生矛盾的实战。

因此圣域的亚孔只能做一些在常人眼中看不出确切成果的锻炼。不过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技术还不够纯熟。

他从早到晚都在做挥剑训练，然而完全达不到他的目标──父亲的剑术程度。他大口喘气，大量汗水从下颔落下。

他的父亲就坐在附近的树墩上。从太阳高挂于天空时就静静地观看亚孔的锻炼。

看完整体的成果后，父亲笑道：

「你没有使用魔剑的才能呢。」

他也知道，自己一生都无法像父亲那样。

亚孔是山人，父亲是小人。他们是一对连种族都不同的父子。在人族中，山人是体型庞大、体格壮硕的种族，与有如小动物反应灵敏、动作灵活的小人正好相反。

在壮硕力大的山人之中，亚孔的力气格外强大。虽然没和山下的其他人做过比较，不过他每天都能轻松地背负堆得比自己高的柴薪，翻过险峻高山。如果在平地上，他甚至可以在太阳升起到落下的时间里，毫不间断地全速奔跑。只要身上没有背东西，其速度还能快过马匹。

他从未患过任何疾病，早上的割伤到傍晚就会痊愈。父亲在亚孔小时候就说过，他的生命力特别强。

只有在进行这种魔剑锻炼时，亚孔才会消耗大量体力，直到他喘不过气。

无论是力气或年轻的体格，明明自己在各方面都比父亲优秀，使用魔剑的实力却让人感到双方天差地远。

「你太温柔了。所以才会受到魔剑意志的影响，妨碍你自己的招式。那就是让你耗费多余体力的原因，身体和内心出现了冲突。」

「……既然如此，下次……只要……舍弃那些意志就行了。我……还行。爸爸。下次、下次……在让你看之前，我一定会做到。」

他大口喘著气，这么回答。这种对话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每次的成果都很糟糕，父亲还曾经因此劝他放弃当魔剑士。但亚孔却没有放弃，他没有考虑过任何其他道路。父亲也没有强迫亚孔更换跑道。

亚孔拄著拐杖站起身。那是他在两年前准备，当自己被锻炼耗光力气后使用的拐杖。毕竟不能将父亲的宝贵魔剑当成拐杖使用。

「……咳、咳！山猪肉应该腌得差不多了，我来做爸爸喜欢的浓汤……回家吧。」

「你已经很累了，不用做晚餐。今天的风太冷了。」

个头太小的父亲没办法将肩膀借给亚孔搀扶。

他和亚孔一点也不像。无论是长相、力气、技术。或许正因为如此，亚孔才会迫切希望拥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是他儿子的东西。

──魔剑士托洛亚，地表上最强的魔剑使用者。

身为他的儿子，是圣域的亚孔的骄傲。

◆

然而就在那天，亚孔对这件事感到一股不确定的不安。

他问出了这段平稳的日子中故意不提的问题。

「爸爸……我不必继承魔剑士的事业吗？」

父亲从不说明为何他要持续这种罪孽深重的掠夺行为。

餐桌对面的父亲露出疲惫的笑容。

「不必，这种事到我为止就好了。」

小人用的餐碗一下就空了。亚孔立刻帮他盛满浓汤。

「……可是，魔剑是扰乱世界之物。既然人们会为了魔剑爆发争端，只要一开始没有那种东西，就不会发生争战了……不就是因为如此，爸爸你才会收集魔剑吗？」

「你听谁这么说的？」

「……没有……只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骇人的托洛亚专杀魔剑持有者。

身高不到人类三分之一的他，能轻易地使用远比身材还巨大的众多魔剑，无论对手是什么样的持有者，都能无情地予以斩杀。过程中既无喜悦亦无悲伤，彷佛在尽某种义务。

亚孔一直思索著托洛亚从未主动提过的义务。

「──或许吧，一开始可能是那么想的。夺取魔剑也许能拯救许多生命，只要没有武器就不会引发争战。这种想法既青涩又浅薄。」

托洛亚没有动新的那碗汤，只是注视著自己倒映于其中的眼睛。

他并非世人口中那种可怕又不讲情理的怪物。只是个温和稳重的父亲，让人无法想像那竟是造就无数杀戮传说的人物。

「……世界不是那样的。就算世上没有魔剑，还是会发生战争。他们追求魔剑，只是将其当成战争的手段。敌意能将木片石头化为凶器。就算没有魔剑……之后可能还会出现更加残酷的东西。」

「……没有那种事！你看嘎辛东西战争、龙斧战役。世界上还有很多没有魔剑就不会发生的战争……！」

「我连仅仅是目击现场的人也会杀，他们只是无辜的平民。」

托洛亚依然平静地轻声说著。

「我就是用这种方式，让人们对魔剑带来的厄运感到畏惧。如果现在重新开始……或许就不会这么做了……听著，亚孔。无论我多么后悔地发现自己做错，也无法补偿那些被夺去的生命。变得轻视生命的我也绝对无法再回到过去的样子了。」

「……」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继续下去呢──亚孔问不出口。

他绝不会停手。直到世上所有魔剑持有者消失之前，他都会坚持下去吧。

父亲或许只是为了得到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答案而奋战至今，又或许是无法中止自己起头的作为。

所以，亚孔希望能回答他，你的儿子将会继承志业，你可以休息了。

亚孔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焦急。已经观摩过伟大父亲的技术，已经做过这么多的锻炼，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自己却依然追不上父亲的脚步。

「……我是爸爸的儿子，不会说出爸爸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这种话。」

「这样啊，谢谢。」

亚孔离开了温暖的室内。为了稍微……再做一次锻炼。

小月在夜晚中大放光明。

他的父亲像在思索人生的意义那般，缓缓地啜饮浓汤。

◆

从那天晚上过了三个小月。命运之日。

（──上面。不对，是斜向冲刺而来的前方。」

在大雨下个不停的山里，托洛亚正在锁定空中敌人的位置。

前后左右，上下移动。与在地上爬的人相比，对手的移动选择实在多太多了。

而且对手的行动方式不像其他鸟龙那样受到本能与风向的左右。它凭藉著时常置身死地者才具备的判断力，预判对手的下一步之后才做出行动。

所有靠力量行事的人都无法逃出这种宿命：一旦出现更强大的对手，自己就会失去一切。

对骇人的托洛亚而言，那个对手除了星驰阿鲁斯之外别无他者。

（……开枪了。）

阿鲁斯的手指扣下枪的扳机。托洛亚察觉到那细微的动作，刺出了细剑。

细剑名为神剑凯特鲁格。它可以伸长实体剑刃的攻击，形成隐形的斩击轨道，是一把在近身战斗中打乱对手攻击距离判断的魔剑。

不过当骇人的托洛亚使用那把魔剑时──

「──『啄』。」

他将集中于一点，如针刺的一击戳向鸟龙。那个位置在直线距离二十公尺的半空中。阿鲁斯的翼膜开了一个洞，造成位于空中的它无法稳住姿势。

（不妙，比没打中还糟糕。）

敌人的速度太快了。纵使阻止了它的狙击，然而不但没有造成致命伤，还泄漏了托洛亚的底牌。而且「啄」这招刺击不是能连续使用的动作。若不打落对手就会中枪的想法害他心急过头了。

阿鲁斯从空中落下，同时手中枪枝火光一闪。子弹打中山上的巨石后反弹形成跳弹，逼向仍维持刺出魔剑动作的托洛亚腋下动脉。

挂在腰间的短剑自动弹了起来，剑刃成为盾牌挡住了剧毒魔弹。

法依玛的护枪。这把以锁链相连的短剑会对飞向自己的高速物体产生反应，但那不是绝对可靠的防御。这次只是运气好。

（星驰阿鲁斯不用雷轰魔弹吗？）

托洛亚拥有操纵磁力的魔剑。对方就是在提防这把剑。

地面上插著许多魔剑。托洛亚将右手的神剑凯特鲁格往地上一插，换拔出另一把魔剑。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客人」、蜘兽tarantula、龙。当他不得不与超脱常轨的存在交战时，体格娇小无法携带大量魔剑的托洛亚就会以这种方式用剑。周围宛如魔剑的坟场。

「…………真强呢……」

鸟龙阴沉地轻声说道。看来他没想到敌人是意料外的强者，似乎感到很不耐。

托洛亚冲向阿鲁斯的降落地点。距离还很远，若是让光魔剑伸长到最大限度，有办法砍中吗？

「喂……那把剑……」

「……！」

此时，某个东西飞向了托洛亚的头顶。那不是雨滴。

而是泥巴形成的无数危险刀刃。

「铿──！」

他立刻拔剑划出锐角般的轨道，光魔剑的轨迹形成了防御空中攻击的盾牌。那道光芒只出现在拔剑之后的短短一瞬间，随即消失殆尽。

那是唯有知道最强魔剑真正价值的他才能使用，名为「鸟屋」的应用招式。

阿鲁斯已展翅飞去，离开托洛亚的视线范围。

「──腐土太阳。」

在泥刃落完后，一颗可以两手环抱的球状土块跟著落下。就是它造出刀刃雨吧。

托洛亚瞬间移动视线。就连被魔具引开注意都在阿鲁斯的算计之中。法依玛的护枪有了动静，虽然以护枪的反应速度终究赶不上，但还是可以从自动迎击的方向察觉阿鲁斯本人从后方发动突击。

已经没有再次发动光魔剑的时间了。他以另一只手挥动具有镰刀状刀刃的斧枪。不是朝视线前方，而是左斜后方。

攻击交错而过，传来了割裂肉体的触感。双方穿过了彼此。

托洛亚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致命魔弹。他挥出的魔剑剑刃挡住了阿鲁斯在极近距离射出的子弹。鸟龙没有趁这个最佳时机解决托洛亚，只能维持突击的速度穿了过去。

（……我也被他看穿了啊。）

双方擦身而过的那瞬间，他的攻击只掠过了阿鲁斯的身体。因雷特的安息之镰。它能消去伴随挥斩时制造的所有声音，是专门用于奇袭的魔剑──

他已经忘记这种触感很久了，身上冒出恐惧的冷汗。

长久的经验告诉他，骇人的托洛亚即将命丧于此。

以制裁罪恶的死神自居的自己，终于也迎来遭受制裁的时刻。

「爸爸！」

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是亚孔。

──他即将目睹托洛亚的死亡。

托洛亚咬牙切齿，憎恨命运的作弄，将光魔剑收回剑鞘中，插在眼前的地面上。不能让亚孔卷入他与这只鸟龙的战斗，这是他种下的因。

（……再赌一次吧。再赌上一次我的性命吧。）

他拿起因雷特的安息之镰，割断法依玛护枪的锁链，收进衣服里。

（反正这条命没什么价值。）

阿鲁斯在空中盘旋。右前方，不，是从正上方发动袭击。托洛亚看清了正常人无法目视的速度，连假动作也被他拆穿。

「我也要，我也要战斗！」

托洛亚笑了──你不行啦。

天空中投下一道光，照瞎了他的眼。原来火焰魔具也有那种用法吗？

紧接著，子弹袭击而至。朝前方全力冲刺射出的剧毒魔弹以数倍的速度刺向左胸。衣服里的法依玛护枪自动挡了下来，他赌赢了。

敌人正在接近。就算眼睛被照盲，他也知道。

阿鲁斯的决定性攻击，只有从魔剑防御圈内侧发射致命子弹一个办法。无论是泥巴、鞭子、火焰──都无法战胜传奇的骇人的托洛亚。

双方在这场战斗中都充分明白这一点。

敌人也熟知因雷特的安息之镰的最远攻击距离与威力。

（它应该以为可以挡住这把镰刀吧。）

他抽出镰刀。

（没有错。）

令其顺著加速动作脱离手指。他主动拋出镰刀，让对方误判攻击距离。托洛亚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更换武器。抽回的那只手则是对准了插在地上的魔剑。

「我可是……」

提高速度的阿鲁斯没有停下，笔直地冲向托洛亚。而托洛亚仍然因强光而看不见。

「骇人的托洛亚啊。」

就算如此，只要骇人的托洛亚使出他拥有的必杀之剑。就算闭著眼睛，他也知道那把剑具有最远的攻击距离与最强的威力。当双方再次交错而过的那个瞬间，他抓起插在面前大地上的光之魔剑。

「到──」

「啾」的声音烙印在内耳之中。

「──手了。」

就在指尖碰到魔剑的前一刻──

托洛亚被对方夺去的席莲金玄的光魔剑砍中。以阿鲁斯的接触距离，照理来说应该碰不到剑才对。

「奇欧之手。」

如触手般伸长的魔鞭缠住光魔剑，砍断了托洛亚的身体。

他没料到这种事。没想到阿鲁斯已经到达能利用魔剑的领域──竟然拥有透过鞭子甩动魔剑攻击的绝技。

世界上应该没有万能的通才。

托洛亚也只会顶级的魔剑技术。

「爸爸……！啊啊啊，爸爸！」

已经不见阿鲁斯的身影。它砍杀托洛亚之后，就带著光魔剑展翅飞去。

托洛亚的小小身躯被拦腰砍断。

「爸爸！不要死啊，爸爸！」

身材比自己高大的儿子正在流泪哭泣。

为了在漫长人生中，选择走上无尽杀戮这条道路的修罗而哭。

亚孔握住托洛亚的手，拚命地嘶吼：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我……没有立刻冲过来……！我害怕『星驰』……我认为自己打不赢它……所以才会这样……！」

没关系。

我很适合这种悲惨的结局。

你不是修罗──托洛亚想这么对他说。

亚孔是个温柔的小孩。

为什么生存于黑暗之中的小人会养育山人的孩子呢？他真正的父母是谁，遭遇了什么样的下场？他应该早就知道，托洛亚也明白这点。

就算如此，他仍称呼托洛亚为爸爸。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骇人的托洛亚无法偿还他累积的罪孽，也没有受到适当的惩罚。

对于被染血的理想磨耗心志的男子而言，这是一段奢侈得可笑的人生。

「爸爸……！爸爸！我会继承你！我会夺回光魔剑！继承爸爸的衣钵！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爸爸！」

（……亚孔。）

圣域的亚孔。

只有这个儿子，是怀特山的无情死神仅剩的圣域。

我想说一声谢谢。

你终日不休息锻炼出的力气与技术早已超越垂垂老矣的我。所以才会希望告诉你，不要当魔剑士，不要变成我这样。

可是，唉。既然如此，为什么──

既然如此，为什么托洛亚没有阻止他的锻炼呢？

为什么没有认真制止憧憬成为魔剑士的他呢？

──我不会说爸爸的所作所为是错的。

（……就算我走的路是错误的……）

受到他人的憧憬让托洛亚很开心。心爱的儿子肯定了自己的人生。

只要这样就够了。

「爸爸……！」

骇人的托洛亚死了。

没有哪位传说人物是无敌的。

◆

（……星驰阿鲁斯。）

那名男子携带无数魔剑，征服了这座山。

骇人的托洛亚带不动的负重量，他轻松地背起超过那个数字十倍的魔剑。

未曾松懈的锻炼所造就的身体远比传说的魔剑士更庞大，更强壮。

（我要向你讨回魔剑。我不会再让他人制造掠夺，也不会掠夺他人。）

就按照父亲的期望，让魔剑在这座怀特山的深处永远沉睡吧。自己则遵照父亲的愿望，过著不当死神也不杀人的生活。

他很希望能对在世的父亲发誓，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那样的魔剑士。

企图夺取魔剑的篡夺者们纷纷涌向父亲的墓碑。魔剑会产生争端。

他拔出了魔剑。

──他舍弃了自己的人生。

这个世上仍有骇人的托洛亚应完成的工作。

「聂尔·崔乌的炎魔剑。」

砍死了一群盗贼，他低声细语著。火焰的爆炸声盖过了死前的哀号。

「丛云」。将挥剑时放出的热量蓄积于被砍中的敌人体内后再释出──是父亲的招式。是这把魔剑使用者的招式。他看过好几次。

他不会再让别人掠夺自己。他要让该有的东西回到该在的地方。

在夺回光魔剑之前，他的人生不再是他自己的。

他使用魔剑，因为他是魔剑士。

他杀人，因为他是死神。

「神剑凯特鲁格。」

他确认了魔剑之名，并用剑刺向远处的一人。

隐形的延伸剑刃集中于一点，贯穿极远距离的敌人。这个招式名为「啄」。

「基达伊梅鲁的分针。」

他又劈开了一个人。那是能延迟发动斩击的招式，是只有骇人的托洛亚能办到的绝技。这一斩只是为了让他确定自己也能办到。其名为「换羽」。

「法依玛的护枪、音鸣绝、姆斯海因的风魔剑、凶剑赛耳费司克。」

唰、唰。

他一边走，一边挥动无数的魔剑。

他没有使用魔剑的才能。

父亲说过度温柔的个性使他容易受到魔剑意志影响，干扰他自己的招式。那是正确的。身为魔剑士的父亲的看法完全没错。

──既然如此，接下来……

「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瞬雨之针、天劫纠杀、因雷特的安息之镰。」

他读取了每一把魔剑上的意志。

──只要舍弃意志就好了。

他舍弃了意志。不是魔剑的，而是他自己的意志。所以他现在任凭魔剑以其意志自由行动，也因此才能使用顶级的魔剑高手──父亲的招式。

从小就烙印在脑中无数次的招式。

他没有使用魔剑的才能。

「却有被魔剑使用的才能」。

「骇……骇人的托洛亚……！」

最后剩下的强盗头目呻吟出他的名字。

是的，那就是现在的自己。

「来吧，你想要哪把魔剑。」

此人拥有等同于往日恐怖故事所提及的技术，并且具有远超过故事人物的臂力。

此人持有漫长时代里自各地收集而来的无数魔剑。

此人超越了原本的自我，可使用所有魔剑的奥义。

他是从冥府深渊复活，催讨诅咒命运的死神。

魔剑士grim reaper，山人。

骇人的托洛亚。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 黄都第四执勤室

夕阳将黄都的街景照成了黄色。能够俯视这片景象的黄都第四卿执勤室，是黄都中地价特别高昂的一个地点。

身穿红礼服的美女走入室内，微微行了一礼。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受到房间的主人召唤，前来报告相关调查的结果。

「──好久不见了，第四卿。」

「之所以很久没见，是因为你这家伙一头栽进伊他那种乡下地方的调查吧。」

伴随著带刺的第一句话，那名男子隔著桌子狠狠瞪著爱蕾雅。他的相貌精悍，眼神如猛禽般残酷。其名为第四卿，圆桌的凯特。

男子和爱蕾雅同为文官，但也拥有名列前茅的战力与权力。人们私下流传，他的势力是唯一可以抗衡黄都最强第二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派系的势力。

「更别说你现在连分内的调查报告都做不好。关于那场微尘暴会议的资料，我的士兵回报的情报还比你的报告迅速。」

爱蕾雅低下了头。调查报告这种东西，原本不是身为情报部门首长的她应该亲自为之的工作。尽管如此，面对性情暴烈的圆桌凯特，她还是必须这么做。

黄都二十九官不会因为年龄或任期而有上下关系，每个人都视为具有独立的裁量权限。至少名义上是如此。

「实在非常抱歉……由于发生紧急事件，必须优先联络可即时处理的对象。虽然晚了一天，照规定今日还是前来向第四卿进行报告。」

「所以你才会晚了？」

凯特语带嘲讽地说。

「不对吧，是你无能。你没有完成被要求的工作。情报部门的工作就是迅速将情报一视同仁地传达给二十九官──不管是你还是哈鲁甘特，都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无能之徒。二十九官根本用不到这么多席次，是不是？」

「……」

自己的名字被与那个哈鲁甘特并列是极度屈辱的事，但爱蕾雅仍默默地等待对方的下一句话。她以低贱的出身继承前任第十七卿的位子，早已习惯承受他人轻蔑的眼光。

而凯特则是兴味索然地将视线投向窗外。对他这位天生的强者而言，虐待他人只是日常，算不上发泄情绪或娱乐。

「算了，快点报告吧。」

「──好的。三天前，破城的基鲁聂斯率领的旧王国主义者掌握了托吉耶市的市议会，对整座城市发布戒严令。基鲁聂斯从以前就在招募志愿兵，再加上中央王国时代的士兵及从利其亚新公国前往会合的兵，参与人数推测达到近三万人。」

「这我都听说了。那些死巴著中央王国不放的家伙凑到不少人呢。」

「当然，到这里都还在料想范围之内。即使他们举兵起事，只靠目前正盯著托吉耶市的方面军也能轻松应对。问题在于他们之所以举兵，是因为预测了某个事件将会对我们黄都本国造成直接性的打击。」

「哼，就是那个什么微尘暴吗？」

「那是亚玛加大沙漠特有的异常气候现象。假如它直接撞上黄都本国，肯定会造成难以想像的巨大损害。就算我方保有压倒性的战力，一旦旧王国军趁著巨大的自然灾害造成的指挥系统混乱攻入黄都，我方恐怕将无可避免地陷入不利局面。」

旧王国的想法与试图控制具有异常强大武力的修罗，将其投入战场的新公国正好相反。是让无法控制的力量随意行动，藉此牟利。

「我方目前正在优先对付这场气候现象。经过临时召集，第二十五将空雷卡庸及第二十二将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两位将军的部队正在前往处理状况。不会派出其他将领。请第四卿负责填补两位的空缺，以黄都二十九官的身分维持本国的防卫。」

「……真是笑话。一群弱者。」

凯特以发自内心的轻蔑口吻这么说道。

「没必要强化本国的防卫。你的部队没掌握到情报吗？旧王国主义者的后方阵地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就算他们有可能开战，也已经没有维持战线的力气。那不过就是一些不靠天灾助阵就没胜算的家伙。」

「为什么您会掌握这个情报……」

「别小看我啊。在现在的状况下──你以为有多少人打算只依靠你的部队获取情报这种重要的生命线？再过不久你就没有利用价值啦。」

「……」

凯特说的没错。二十九官中以他为首的有力人士所关注的焦点已经不在与旧王国主义者的战争上，而是在那之后用来决定勇者的御览比武。

在多个派系彼此倾轧的政争中，没有人会信任己方派系以外的源头所提供的情报。爱蕾雅的部队恐怕也将逐渐遭到瓦解，被各派系吸收吧。就像过去「黑曜之瞳」最后的下场。在战乱中，独占情报者迟早会遭到排挤弱化。

「够了，情报差不多都比对过了。我很忙的。」

明明是自己把对方叫来，凯特却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既不讲理也显得目中无人。那就是第四卿──圆桌的凯特。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测试我吗？）

爱蕾雅咬著嘴唇。这个男人之所以要求爱蕾雅直接向他回报调查报告，并不是为了情报本身。而是要比对爱蕾雅传达的情报有无偏颇，确认她是否投靠特定派系。

红纸签的爱蕾雅是靠反覆背叛而晋升至此的情报部门首脑。是出身于妓女之家，不值得相信的第十七卿。没有衷心信任她这种家伙的伙伴。

「──是柳之剑宗次朗吗？」

当爱蕾雅的手靠上门时，背后传来这句话。

「您是……什么意思？」

「还没听懂吗？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至今一心想往上爬，想必盯上御览比武吧。我知道你潜入托吉耶市时，带了那位『客人』……『柳之剑』。你应该打算推举那家伙当勇者候补吧。」

「不。关于『柳之剑』，我单纯是将他当成必要战力，借用其帮助。我……没有推举『他』的打算。」

「这样啊？算了，我对那件事也没什么兴趣。奉劝一句，如果不想自取灭亡，最好收起你的野心。」

「……我会铭记在心。」

爱蕾雅行礼后退出了执勤室，将所有感情深埋于那副美貌的底下。

（与旧王国主义者的战争不成问题。造成黄都战败的因素很少──）

凯特说的一点也没错，但真正的问题在后头。

各地的特务掌握到的情报极为复杂，盘根错节。

（亚玛加大沙漠的「微尘暴」正在接近黄都。将枪械与气象情报流通至市面的「灰发小孩」活跃于这场战争的台面下。怀特附近有人目击到理应死亡的骇人的托洛亚。还有……魔王。袭击旧王国主义者阵地的是魔王自称者。有某种正在发生的状况摆脱了我的掌控……）

如果那些全都不是偶发事件，而是即将汇聚于一点的巨大洪流的一部分──

任何事物背后都藏著阴谋。如果拥有那天遇到的戒心的库乌洛具有的天眼，是否就能感受到隐约的威胁预感，预知阴谋的存在呢？

（就算如此，哪怕所有阴谋都阻挡我的去路──）

即使爬到二十九官的地位，她仍属于没有权力的那一边。无论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还是圆桌的凯特，他们引领的集团中想必都不包含爱蕾雅的存在。

（在御览比武之中胜出的人──是我。）

即将拥立超越王族的最高象徵，决定唯一一位勇者的比武大会。

爱蕾雅只能孤军奋战，没有衷心信任她这种家伙的伙伴。尽管如此，只有她一个人握有足以颠覆整个局面的万能王牌。

（因为只有我知道「世界词」──祈雅的存在。）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四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一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究竟自己是犯了什么罪，才会被卷入这种恐怖的事件呢？敏蕾也不知道。

她只是一名住在嘎卡那盐田镇，简约度日的家庭主妇。除了幸运地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存活下来，没有其他长处。她抱著满一岁的女儿，祈祷那个怪物不会再次出现。

大海波涛汹涌，比她的还高的高耸礁石宛如迷宫。她在这天所遇见的那些东西，要说是为了毁灭她的世界，特地从大海的尽头来的她也会相信。

那里有两个异形。至少，它们不是生物。

「发现了。」

一道彷佛冰冷钟声的话音响起。其中一个异形漂浮在天空中。其模样如同宗教画中描绘的天使。不过，它一定不是天使。

真正的天使不会长著以金属和齿轮打造的翅膀，不会射出无情的光线驱赶可怜的牺牲者。

「你没有做出行动。但是，我发现你了。」

从另一个方向爆出足以盖过天使话音的巨响。

那是大量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另一个异形有了动作。

「ZZZYYYYYAAAAAAAAA！」

它的冲锋撞毁了一块形状复杂的岩石。其外型类似可在中央地区见到的蒸汽火车。以厚重金属包覆的多节躯体，使它看起来很像那种怪物般的交通工具。

两者不同之处在于那是根据自我意志行动的真正怪物，其巨大躯体的直径是人类身高的三倍，它甚至还不需要铁轨就能移动。

即使躲起来也没办法让敏蕾安心，她整个人缩在好不容易找到能容纳她的岩缝里发著抖。

状况太绝望了。虽然那些巨大声响只是让温顺的女儿瞪大眼睛，但她迟早会哭出声，让两人被机械恶魔发现。

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想让女儿看看自己从小喜欢的大海景色吗？还是因为在回程路上，为了到岩岸摘几朵女儿想要的花而稍微绕了点路呢？

在她的人生中之中可曾有什么罪过，让她必须受到如此恐怖的惩罚？

「啊啊，求求您……词神大人。我会怎么样都无所谓，请您一定要保佑我的女儿平安无事。我……」

──这是骗人的，敏蕾不想死。

就算她没有优秀的才能也没有美丽的容貌，在这种偏僻城镇度过三十二年的人生，没在这个世界留下任何成就。她还是不想死。

当年幼的女儿长大后，或许会有幸福的生活等著她。然而她连这种希望都不被允许拥有。

「就、就算得献上我的生命也无所谓。所以，请把我的幸运分给女儿吧。」

拚命完成祈祷后，她抬起压低的头。

机械天使的脸就在眼前。

「热源妨碍了探索，是否将此对象解体？」

毫无表情肌肉的脸发出叽叽的齿轮声，天使偏著头。

「噫、噫……」

彷佛像在回答天使的问题，长得像蒸汽火车的机械虫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运转声。敏蕾连惨叫都做不到，她死定了。

她无法抵抗，也不明白原因。充满神秘与怪异的这个世界随处可见这种毫无道理的死亡。

天使展开机械翅膀。翅膀里冒出无数的黄铜刀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被一个放声大笑的巨物打飞了。

一阵彷佛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天使身上不断掉出闪亮亮的小零件，摔下了礁岸。

闯进现场的巨物不是人类。

「噫……！噫……！噫！」

躲过致命危机的敏蕾下一秒发出恐惧的惨叫。站在她面前的存在与机械天使是同类型的骇人之物，两者没什么不同。

其身高为她的两倍。那东西是一具蓝黑色的金属人偶，看起来彷佛是无限放大的全身铠甲。对方的模样迥异于她所知道的任何生命体，却还是能发出词术言语。

「我、我很快……喔！我、比较、快，比较强！」

「呜、呜哇啊！」

怀中的女儿开始呜咽。

机械巨人滑顺地转了个头，望向敏蕾她们。相当于头部构造的球状体上，紫色的独眼亮起强光。

「啊，是、是生物！有大生物与、小、小生物！」

「噫……对、对不起，不要杀我！求求你。至少放过……这孩子……！」

「这孩子。这孩子死掉，不、不好吗？为什么？」

──毫无疑问，那是机魔golem。和那个天使与蒸汽火车一样。

魔王自称者专门用来执行高效率杀戮的机械怪物。

灌入伪造的心灵，无法与人互相沟通的兵器。

「呜、呜呜……求求你、求求你……」

「为、为什么……小生物，不、不能，死掉呢？大生物，不是已经代替她了吗！」

机魔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于是再问了一次。

敏蕾无法回答。因为在机魔的背后──蒸汽火车怪物越过了岩石朝它发动攻击。昆虫般的大颚大大张开，里头的火炮发出亮光。

爆炸轰响。

敏蕾和女儿的耳朵搞不好会被持续不断的炮击声震破。

岩石被炸成碎裂的碎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没用啦！」

然而，她们的身体并没有被轰碎。

巨大的机械铠甲用它的身体当成盾，挡住了照亮海岸线的猛烈火焰。

「我是，最、最强，的！」

机械虫毫不在意机魔的话，仍高速冲上前，以头部的巨大质量发动猛击。机魔以双臂挡住了机械虫挥下的锐利大颚。

一瞬之间眼前出现好几次的死亡景象，却全部都被挡住了。

敏蕾只能做出单调的反应。

「噫……怪、怪物……怪物……！」

「这、不是，怪物！这、这家伙是，内梅鲁贺尔加！刚才那个，长了，翅膀的家伙是……雷西卜托！」

机魔从正面顶住足有一整栋房子的庞大重量，如此喊道。

「然后，我是──哈哈哈哈哈！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是妈妈的，最强，孩子！比这些家伙，更、更、更强！」

「妈妈……？」

机魔正在互相交战。蒸汽火车造型的内梅鲁贺尔加、天使造型的雷西卜托，以及与那两具机魔搏斗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敏蕾难道是在不知不觉间踏进了它们的战场吗？踏进这个谁也不该目睹的死亡风暴中心点。

「小、小生物，不能，死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我、我会，保护她！因、因为……我很强！」

随著不间断的刺耳金属摩擦声，原本势均力敌的内梅鲁贺尔加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撞飞了彼此。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以强大的臂力将匹敌蒸汽火车力量的巨虫推了回去。

「ZZZYYYYYYYYYYYYY！」

机械巨虫扭动身体撞碎岩石，将尾巴的前端对准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或许是为了将敌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躲也不躲直接跳了过去。

怪异的蒸汽火车从尾巴轰出了爆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右手臂从肩膀处被扯断。光线的终点处有一支插在岩壁上的金属桩。只看得到攻击结果。那是一种飞行速度快得难以相信的兵器。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一点也不在意损伤，朝尾巴狠狠一踢。

若是人类挨了这一下，身体会立刻被猛烈的冲击拦腰踢断吧。然而这招却无法对超乎寻常的巨物造成有效伤害。

「内、内梅鲁贺尔加。我比较，强喔。我和、你，不同，是、是妈妈，打造的！」

它抓住尾巴的前端，准备做出更进一步的破坏行动。

不料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它的球状头部突然从中间垂直裂开。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脚步一阵踉跄。

从天而降的细小高热光线击破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头部。熔化了装甲，连背部都被严重地熔裂。天使射出高热的光芒。

「『──雷西卜托号令于哈雷赛普托之瞳resipktio halese，漂浮于黄金之泡沫uomort morp，水路的终点byaro woro，填满虚无kuqureit nostamt，烧灼吧sindermostek。』」

「呵、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头部被毁去大半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以左臂接住光线。虽然装甲挡住大部分的热量，关节还是被烧断了，整支前臂掉在地上。持续不断的高热光线仍继续烧灼著躯干。

「没、没有、没有用喔！我是，最强的！哈哈哈！所以，一点也不痛！是真的喔！」

「ZZZGGGYYYYYYYYYYYYY！」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此时必须承受高热光线的攻击。因此再也无法接住从天而降的内梅鲁贺尔加的质量。体型远远大于其躯体的敌人直接撞上它的头部。

内梅鲁贺尔加藉由加速的力道以大颚刺穿对手的身体。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却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内梅鲁贺尔加展开紧紧咬住的大颚。

它以虎头钳般的夹力，将上半身与下半身拦腰掐断。大颚里喷出火花般的热术光芒。机械虫接著以惊人的机械构造旋转下颚。

「啪」的一声响起。

「目标的破坏──」

躯干、小腿、脚掌散落一地，机魔身上喷出不知该用脑浆还是羊水形容的温暖液体，溅湿了海岸。

残骸被扭曲得看不出原状，再也无法恢复成机魔。

黄铜天使以缺乏生气的声音说著：

「──完成了，吾父。证明结束。」

年幼的女儿哭了出来。

敏蕾只能恐惧地面对她们的命运。

◆

「分出胜负了呢。你的机魔虽然有优秀的智慧，不过我的作品也很不错吧。」

在一处能俯视海岸线的悬崖上，摆著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圆桌和椅子，两名老者面对面地坐在那里。

气度沉稳的老绅士啜饮了一口桌上的橙茶，点了点头。那副模样与其说感到满足，比较像做完某种事实的确认。

「雷西卜托的热术用了欧卡夫自由都市购入的魔具。威力和持续力就如同你看到的那样。」

而另一边，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的是一位脸上刻划著深邃皱纹的矮小老妇人。

她的服装凌乱，与绅士完全不同，急躁的敲桌动作也显得她沉不住气。妇人十分不悦地说：

「……什么看不看，那种机制本来就是我想出来的吧。是我的前一个孩子。你们每个人都在抄袭我的作品……啧。」

「呵呵呵呵呵，这还真是失礼了。不过你不觉得这种小型化改造是很恰当的有用改良吗？」

「威力差太多了，烂东西。」

「……这样啊。不过还是具有摧毁你的作品的威力喔。」

仔细一看，他们所坐的圆桌和椅子材质与岩石一模一样。家具上的精致雕刻也看得出是直接在现场以工术创造而成。

这是长期与这块土地亲密相处的专业工匠才能做到的技术。然而正如两人身上异于此地的气质所示，他们是来自他处的访客。

换句话说，两人都是那种领域的术士。

「不过呢，我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结果就自认赢过你喔。魔王自称者伙伴，我们之后再以其他形式对决吧。今天难得一次回归童心，我玩得很开心。」

「……其他形式～？」

「是的。让机魔彼此战斗的对决就在今天以这样的结果画下句点。有什么问题吗？」

「看仔细一点，根本还没分出胜负。你瞧不起我吗，棺木布告的米鲁吉？」

「哦？」

老绅士的沉稳表情没有变化，但还是稍微扬起了眉毛。

「可是，你接下来还能怎么办？」

过去，曾有一群名为魔王自称者的人。

拥有过度强大的组织或词术之力的个人、自身成为全新种族的变异者、带来异端政治概念的「客人」。在短短二十五年之前，魔王这个称呼指的就是那群魔王自称者，直到「真正的魔王」出现。

然而──沦为自称者的那些人并没有全数被时代淘汰。就算只剩一小群人，若他们仍在这个辽阔的世界某处磨刀霍霍，伺机而动……

「还没分出胜负呢。看清楚吧，那就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从悬崖上俯视海岸的礁石，碎裂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身体残骸散落一地。

不管怎么看，机魔都已失去了生命，假使它依旧完好，其力量还是不及米鲁吉的两具机魔。不过，即使如此……

「──是轮轴的齐雅紫娜的无敌孩子。」

有个人以超越人类领域的高深工术抵抗「真正的魔王」，甚至凭一己之力打造出拿冈迷宫都市。

她就是正在磨刀霍霍的人。其名为魔王自称者──轮轴的齐雅紫娜。

◆

在受到惨烈破坏所摧残的礁石中，敏蕾听到一声细语。

那个声音来自理应被彻底砸毁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躯干。

「『──的成对翅膀化为灰烬消失象徵满溢于星壳的肌肤联系细微天空颤动与delme moaoupsyto qmanamy aimas赤红纤锁mero kirms──』」

那是个行云流水般毫不间断的声音。

敏蕾一开始还没有认出那是词术，因为和她至今的人生中听过的词术差异太大了。那段咏唱奇怪又复杂，而且太长了。

「确认敌方正在活动。」

米鲁吉的两具机魔也感知到这段细语。

雷西卜托咏唱起刚才的光线热术。内梅鲁贺尔加发动尾巴的发射机关。以肉眼看不清过程的高速朝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残骸射出铁桩。

弹著点距离躯干的碎片很远。

铁桩被突然出现于半空中的装甲──强度足以弹开铁桩的装甲撞碎打落。

那是在发射瞬间尚未存在的障壁，于铁桩击中的前一刻被制造出来。

「『雷西卜托号令于哈雷赛普托之瞳resipktio halese，漂浮于黄金之泡沫uomort morp──』」

雷西卜托以词术从空中瞄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后者的怪异咏唱与它形成和声。

装甲形成。碎片互相连起，伸长了曲面。

「『挂上盘卷的自转缆绳脱离到达的虚空枢轴光象重新再现yupaiem newo xaonks naoewaml a。』」

「『水路的终点byaro woro，填满虚无kuqureit nostamt，烧灼吧sindermostek。』」

高热光线从天而降，被手臂挡住了。它在防御姿势中站起了右脚。以左脚支撑身体。散落一地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碎片重新聚合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咏唱就是工术。理应遭到摧毁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以词术炼造了自己的生命。再生后的铠甲还变成能适应雷西卜托的高热光线的构造。

从装甲表面剥离的薄膜零碎地落下。

「我、我、我是……最强的！」

在悬崖上观看战斗的老绅士佩服地拍手喝采。

「……了不起。你是用什么词术让它从完全被破坏的状态复原？」

「这点小事自己解析。你好歹也算是魔族创造者吧。」

「不……我当然已经做了假设。内梅鲁贺尔加确实已经摧毁那个大家伙。虽然摧毁了……但如果巨大的身躯只是外装甲，躯干装甲的里面还藏著超小型的本体呢？若是那个本体能使用工术，事情就合理了。只不过……」

「──你还不知道本体是如何撑过刚才那种破坏。」

齐雅紫娜双手抱胸，仍然以不悦的神情望著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悬崖底下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再次鲁莽地直线冲向内梅鲁贺尔加。

「那是第一个机能，机魔的再生。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使用重新构筑自己的工术。」

「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你应该就知道我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了吧。」

「……哼！随便你。」

米鲁吉透过通信机下了指示。他的雷西卜托与内梅鲁贺尔加是不具备心灵，无法以词术沟通的魔族，换来的是极为强大的战斗性能。然而大部分的战术判断必须依靠外部指示，根据战况执行事先灌输的攻击词术。

「破坏躯干装甲内部的实体。」

「ZZZZZYYYYYAAAAAAAAAAAAA！」

巨人与巨虫再次撞向彼此。大颚的斩击已不再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装甲有效了。

不过……情况与之前有些不同。内梅鲁贺尔加像蝎子一样高举起尾巴，将铁桩的发射轨道对准了它压住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啪叽」地一声，铁桩陷进躯干，前端及装甲的接触点凹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已、已、已经，没有用啦！我是──」

雷西卜托从一旁撞进来。从翅膀上长出的黄铜刀刃如切割工具般扯开躯干装甲。电光石火般的联手攻击的速度快得都不足以眨眼。

「……」

雷西卜托的翅膀尖端滴著血。无数刀刃的其中一支上插著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本体。

那是比人类头颅还小，状似婴儿的生命体。

受到致命伤的生命体抖动四次，停止了活动。

「没想到核心是造人啊，真让人吃惊。可以将这当成答案吗？」

米鲁吉淡然地确认自己的成果。他的机魔在战斗性能方面仍旧大幅超过齐雅紫娜的机魔。

那可是一具就能摧毁一座城市的杰作。现场还有两具。

「哦～你真的那么认为吗？第二个机能──」

「……！」

「『分开六十四的网格追溯枝条的赤红交会处四的符号无明穿越隐形之光iuwars 64me oiuren oskraehe mo──』」

理应失去本体的机魔依然继续咏唱──

看似已成无脑空壳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一把抓住内梅鲁贺尔加的大颚，将其拽倒。

撞向礁石的爆发性撞击溅起了水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再次展现它异常强大的臂力。而且应该失去本体的它甚至再次开口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怜的，内梅鲁贺尔加！我……绝对，不、不会死！妈妈她，就、就是把我造成这个样子！」

见证复活过程的齐雅紫娜露出得意的笑容如此说道：

「──第二个机能是造人的再生。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使用重新构筑自己的生术。」

「了、了不起……！连机魔也具有咏唱词术的机能啊……！」

「这样一来你就看过两个秘密了。来吧，还要试试其他手段吗？」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至今展现出的词术能力太过异常了。

几乎可以说是违反这个世界的常理。

魔族是透过以词术灌入心灵的方式使其运作。与自然的生命不同，它们可以附加各种专门的强化机能。但给予那种人工生命自我复制能力……灌入让它可以使用词术「生成自身的心」，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齐雅紫娜制造的拿冈迷宫机魔据说甚至能以自己的身体为工厂，制造构造单纯的机魔士兵。在制造出迷宫机魔dungeon golem的时间点，轮轴的齐雅紫娜的能力就已达到深不可测的魔王领域。

不过，如果像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这样连复杂的构造都能复制，那个心灵就是完美无缺。形同创造了超越普通魔族的全新独立物种。

「你到底是如何……造出那种程度的作品？太优秀了。」

「就说那不是作品，全都是我的孩子。你有办法说明自己的孩子是如何造出来的吗？」

老妇人喝了一口橙茶。无论处于优势还是劣势，她总是一副焦躁的样子。

从几十年前开始，她一直都没变。

「在反覆几千次的尝试中──出现了一个偶然。那是符合要求的机能，却又是毫无用途的机能……然而，它有著无法重现的构造。当看到那种奇迹时，我才会认真地创造孩子。以一个机能为基础，创造出唯一一个只有在当下才能出生的孩子。」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机能，也就是……可以使用词术？」

「──那种好懂的东西算什么奇迹。简单来说，就是共有的诅咒。」

「将只要没被破坏自己就不会死的核心……交给其他生物保管的机能。怎么可能……？」

共有的诅咒。是过去使黄都陷入恐惧的怪物滥回凌轹霓悉洛也具有的机能。就连米鲁吉也从未成功制造出那种机魔。

（不，光是那样也无法说明某些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那个活下去──）

米鲁吉的两具机魔再次改变了作战方针。

雷西卜托在对手攻击距离之外的天空中再度咏唱热术。另一方面，内梅鲁贺尔加以奇异的方式扭曲身体，绕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侧面。

「内梅鲁贺尔加！哈哈哈哈哈！放马过来吧！我、我不会，让、让小生物，死掉！」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仍是空著双手就冲上前去。

天空闪耀著星辰般的光芒，紧接著降下了高热光线。但那招已经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没效了。它沐浴在高热光线中，一步步走向内梅鲁贺尔加。

悬崖上的米鲁吉低吟著，分析著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防御能力。

「没想到竟能在一瞬间就找出对应方案……这种智慧……！难道它具有独立思考能力！它在学习……！学习我的雷西卜托的攻击！」

「才不是学习那种简单的东西。造人拥有与生俱来的知识……我让你看看这不只是迷信。」

「请务必赐教……！不过我已经下达指示了。」

高热光线攻击的强光遮蔽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知觉。至于内梅鲁贺尔加在这段期间进行了什么行动……

在地上的内梅鲁贺尔加将一节节的身体全部打开，伸出热术推进器。

蓝白色的爆炸冲击波摧毁后方的地形，它从侧边冲向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来吧！内梅鲁贺尔加──」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正面接住爆发性的冲击。身体一路被推向海岸，在地面挖出有如铁路的直线轨道。最后在距离崖边只有三步的距离，它顶住了。

「ZZZZZZYYYYYYYYYYAAAAAAAA！」

却没有挡下来。

内梅鲁贺尔加的节状身体爆开。那具长长的钢铁身躯形成多节喷射机制，以连续性多段冲击撞飞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沉重的庞大钢铁被放逐到海面的另一端，深深沉入水中。

它毫无疑问是不死之身。然而它如今位于冰冷的黑暗水底，永远回不来了。

风暴过去的战场只剩炸开的内梅鲁贺尔加残骸。飞在天空中的雷西卜托冷冷地望著兄弟机的散灭。

「再证明结束，吾父。请下指示。」

「『──的泥中吞食热度若为新罪业的证明则集合两者数千vecomaub hangert waiuz peunt w──』」

「……」

……词术咏唱声响起。

岩石上的一点。从那点出现了小小的、胎儿般的生命。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应该连同里头的造人一起被放逐了才对。这种情况令人不禁怀疑是从无生有。

雷西卜托咏唱了攻击热术。

「『雷西卜托号令于哈雷赛普托之瞳resipktio halese，漂浮于黄金之泡沫uomort morp，水路的终点byaro woro，填满虚无kuqureit nostamt，烧灼吧sindermostek。』」

于半空中形成的机魔装甲挡住了高热光线，就和之前的情况一样。

──它已经学过了这种攻击，变化成可应对的构造。攻击已不再有效果。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这点小事很简单啊，笨蛋。美斯特鲁可以造出艾库西鲁，艾库西鲁可以造出美斯特鲁。只要在声音可传达的范围，无论任何地点都能做到。无论距离分得多远，任何地方都能到达。」

「就……就算是互相生成肉体，瞬间回到陆地……也没人能预料到这种事……太、太夸张了……！」

极度超脱常轨的技术。若宣称它是超越迷宫机魔那种可动都市的最高杰作也完全不为过。

如果那是真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词术士能力甚至超越了身为魔王自称者的米鲁吉。

更别说米鲁吉制造出的机魔所拥有的各种手段都永远杀不死它。

偶然加奇迹诞生的果实，那是真正的怪物。

本体究竟是机魔，还是造人？被拋走的肉体，与如今站立于海岸边的肉体，何者才是本尊？

恐怕以上皆是。它们全都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它能从微小的生命细胞痕迹生成自己。可以利用大地的矿物制造出自己。

在它的词术所定义的世界中，已经连自我的连续性都失去了意义。

「雷西卜托。爸爸败北了。立刻中止这场实验。」

「第三个──」

魔女的话盖过了米鲁吉的指示。

「──机能。你可以使用吧，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完成自我生成的怪物以独眼盯住了雷西卜托。

对于只能用纯粹暴力战斗的它而言，那个敌人应该在攻击距离之外才对。

它咏唱起工术。

「『艾库西鲁号令于美斯特鲁exilio mestel。深潜的破音rewol qzerd。群集的终端hengren orksap，回旋的圆锥zempst haie──』」

并且造出这个世界谁也没见过的物体。

那造型无法以言语形容，不可能出自人类之手。它的右臂变成三根聚在一起的的黑铁长管，铁管基部的构造更是复杂。

热术的电流于其上奔驰，那东西开始转动。

「『──贯穿吧noingod』，『GAU－19／B』。」

高速的枪声听起来像哀号。金属与火药的尖叫。

飞行速度快过鸟龙的机械天使化为散落的碎片。

伴随著宛如堆叠硬币的声音，无数弹壳掉落至地。

那东西谁也没见过，是异世界的兵器。

──旋转式多管机枪，其名为格林机枪。

「『客人』……只要肉体生于『彼端』，就绝对不可能使用词术。但是他们知道『彼端』的武器。知道我们所不知，凌驾一切的知识。」

「……」

「你从来没有想像过吗？如果那些家伙能使用工术……拥有依照自己的想法再现器物的力量，就能获得任何那些家伙所知道的，源自对面世界的东西。」

「……齐雅紫娜……你……到底在说什么……」

米鲁吉望著齐雅紫娜。纵然两人同为魔王自称者，思考层级却处于不同的次元。

此刻的齐雅紫娜表情不再焦躁。就像是完成一个实验后继续构思下一个实验的学者，露出深思未来将遇到什么挑战的眼神。

「我获得了在另一边曾是学者的『客人』，感觉是个很不错的素材。」

若是她露出恶魔般的笑容还比较能让米鲁吉放心。

「所以『就让他能使用词术了』。」

──造人，是以活体人族为素材制造而成。

虽然体内拥有成为材料的人类所知道的知识，但毫无疑问是出生于这个世界的生命。

那就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我彻底输了。最后……再问一个问题。为何造人不会被高热光线烧死？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齐雅紫娜笑了。就算没被问到，她也会主动回答这个问题吧。以自己孩子为傲的母亲一定会那么做。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两边互相保管对方的生命，对两者都一样。第四机能，『双向』的共有诅咒。美斯特鲁与艾库西鲁无法被同时杀死。」

◆

一切都过去了。

让人以为能吞噬世界的两个怪物全都粉碎消失。就算敏蕾说出在这个海岸的所见所闻，也永远不会有人相信吧。

「如、如、如何啊？」

剩下的一个怪物走过来，她想逃也逃不了。

怪物彷佛兴奋到了极点，球体头部忙碌地动来动去，注视著敏蕾的爱女。

「我、我已经，保、保护了，小生命！保护她，打倒他们！哈哈哈哈哈哈！我还是赢了！因为我是最强的！」

「不、不要过来……对不起……饶了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敏蕾紧紧抱住女儿，盼望至少能保护爱女不受怪物所伤。

可怕的笑声逐渐变小，然后停下。

「……哈哈……」

「呜呜，啊。」

女儿挣脱了敏蕾抱著她的手。

她对女儿喊著不可以过去，自己却因为恐惧而一步也走不动。

小女孩向机械怪物伸出短短的小手。

「啊啊，咿。」

「……这、这是……哈哈！你、你、你要给我吗？」

怪物的左手拈起小女孩递出的花朵。

那只手沾满了毁灭，与人类相比太过巨大。恐怖的灾厄。

小女孩并不知道这点。

「太、太好了……！嘿、嘿嘿……！小、小生命，活著，太好了！好、好、好漂亮！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带著与那不死之躯相去甚远的脆弱生命离去。

无论它接下来将去何处，想必都远远超出了敏蕾所在的世界的边缘，会是某种战斗的地狱吧。

◆

「花、是花！是花耶！」

它不具备人类的表情，却时常在笑。

每次复活时，它自己不知道的知识总会如泡沫般浮现于脑中，就算如此，它仍然是它。

它的名字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是融合两个生命，被打造成真正无敌的存在。

「……打得怎么样啊，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战果报告呢？」

「妈、妈妈！」

轮轴的齐雅紫娜站在从海岸接往平地的道路上。创造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生命的母亲。它的愿望，就是实现她的愿望。

「你看！是花！人、人、人家给我的！我的！哈哈哈哈！」

「什么？花～？喂，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那种东西啊──」

齐雅紫娜一把抢过它手上的花。

那是带著鲜艳的黄色，小巧可爱的花朵。

接著直接转身迈步离去。

她以手指弹出某个物体，落入追在后面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手心。

是装著花朵的玻璃小瓶。

「──应该要像这样小心收藏才对。玩得开心吗，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嘿、嘿嘿……！雷西卜托、内梅鲁贺尔加，他们都好强！我、我很，开心！」

「……哼，这样啊。」

她开怀地笑了。不管是胜利的滋味还是花朵的美丽，她全部都品尝到了。

因为她的机魔不是作品，全部都是她的孩子。

「还不够！世界不只是这样！不论美丑，什么都有！去尝遍一切吧！这全都是你的！尽情享受所有生存的权利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好，找下一个目标吧，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接下来会更好玩喔！」

「真正的魔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磨刀霍霍的魔王自称者从深渊觉醒的时刻到来。至今的战斗只是性能测试，是用来做与所有敌对者之间战斗的计算。

「下、下一个……！就像，之前的军队那样吗？」

「比杀死旧王国那些家伙更好玩喔。」

它可以飞行；可以用拳头打死人类，烧死他们，还能开枪射杀对手。在超越人类智慧的修罗领域中，这种程度的成果不过是连战斗都算不上的小小打闹。

听说，黄都有位独自斩杀她的迷宫的「客人」。

听说，有个蛰伏已久，曾经摧毁她这位魔王自称者的国家的强烈风暴正在移动。

那些全都是她无法容忍的存在。她甚至对灾厄本身燃起复仇的怒火。

「……『微尘暴』。」

而她所打造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连灾厄都能摧毁的无敌之子。

「我要杀了你。」

此人连自己的生命都制造，使用已达真理领域的词术。

此人每当重复死亡与再生时，即可得到异世界的知识进而无限成长。

此人可残留一半、再生一半，而且无法同时杀死两者。

它是以必然的理论证明其无敌，完美无缺的战斗生命。

生术士creator／工术士architect。机魔／造人。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第四节 杀界微尘暴 十二 托吉耶市第一街道关卡

托吉耶市是个邻接湿地区域的中等规模都市。由于没受到「真正的魔王」带来的灾祸直接袭击，至今仍有著许多住民。但因为交通不便，城市规模不算很大。

这个托吉耶市被旧王国主义者封锁是三天前的事。

这股势力以将近一年的时间渗透市议会，此时终于完全掌握托吉耶市的实权，将整座城市纳入其军事政权的控制。过去掌握到的微尘暴行经路线，以及身分不明的人士对后方阵地的严重打击，这两件事足以让旧王国主义者加快行动脚步。

「站住，哪里来的！」

由于目前处于这种局势。离开怀特的骇人的托洛亚在距离城市远处的检查哨遭到盘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听说基鲁聂斯将军正在招募士兵。我志愿加入，麻烦请带路。」

那是一位背著数量超越常识的刀剑，高大壮硕的山人。在他的兜帽阴影之下，双眼透出宛如地狱深处般冰冷的精光。明显不是寻常人物。

「……你以为靠那些话就能通过吗？谁推荐的，有王国军的介绍印吗？」

「唔……」

托洛亚顿时语塞。

「……没有。」

「那就离开！托吉耶市现在禁止出入！」

这个人生下来就与父亲在山里生活，没有做家事与锻炼以外的经验。连下山进城也只有几次而已。对托洛亚来说，旧王国主义者的存在是他从强盗那边得到的少数与外界情势有关的线索。

传闻星驰阿鲁斯目前从属于世界最大的国家黄都。既然旧王国主义者即将正式与黄都展开战争，应该就能在战场上找到父亲的仇人。

而且，领导旧王国主义者的基鲁聂斯将军的魔剑──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还是一把没有被父亲夺走的魔剑。他想知道那把剑的相关情报。

「但是……那个，你可不可以想想办法。我是专程来到这里的。」

「就叫你回去啦。如果觉得剑太重不好走，我可以帮你找城市的铁匠来。那些剑搞不好能卖出不错的价格喔。」

「……」

托洛亚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当然，他没有砍死这个毫不知情的卫兵直接过去的选项。

但如果就此折返改成前往黄都，假使真的能面对面与星驰阿鲁斯交战，不难想像将会造成更多无辜市民遭受牵连的结果。

他的父亲连无关的目击者也杀。那份罪孽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合理化。可是父亲不只是抢夺魔剑，还努力将牺牲降到最低。他也有义务尽可能地延续那份努力。

「怎么啦？看起来你们好像起了争执。」

就在双方交谈到一半时，一辆马车抵达哨所，有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士兵立刻敬礼了。

「是！这个人表示希望加入王国军……但如您所见，他看起来行迹可疑。属下绝不会让这种流氓人物通过，请您放心。」

「哦，这位呀──」

那是一位少年，看起来年仅十三岁。有一头混杂白发的灰发。

「──是我介绍他来的。本来想直接让他面见参谋辅佐官大人，不过到达时间似乎稍微有出入，我迟到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原……原来是这样！不会，是不清楚详细情况的属下失礼了……那个，可是他自称没有仲介人啊？」

「哈哈哈，应该是我不在场，只好当成『没有』。他应该也很伤脑筋吧？艾里基特同学，真抱歉啊。」

少年喊出其他人的名字，向托洛亚伸出手。

「扛著那么大的行李从怀特山过来，你应该累了。虽然只剩一点距离，就让我送你到城市里吧。」

「……你──」

看著少年的微笑，托洛亚压低声音询问：

「有什么企图？为什么要救我？」

「没有喔。得救的是我才对。按照刚才的对话，如果让你回去我就不好解释了。还是请上车吧。」

「……」

托洛亚没其他办法也是事实。所以即使感到不解，还是和少年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行李的检查很随便，马车一下就通过了盘查哨。谁也没注意到托洛亚背上的剑是魔剑。应该是数量太过超乎常识，士兵完全没想到吧。

两人在马车中相对而坐，托洛亚观察了少年。以托洛亚背著的魔剑与眼神的压力，光是那股压迫感救足以吓死一般人，这个小孩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你认识我吧，你是这里的将官嘛。」

少年在刚刚的对话中提到怀特山这个名字。看得出来对方认识托洛亚，才会偷偷用这个词向他打暗号。

「很遗憾，不是。我只是与旧王国主义者──他们口中的王国军的军需物资交易多少有些关连的『客人』。至于另一个疑问，我当然认识你。骇人的托洛亚……对吧？别看我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老实我说十分吃惊呢。原本听说你已经死了。」

「我才不会被『星驰』那种货色杀了。先不管那些，我真的能靠这种方式加入他们的军队吗？光是在进入城市前的盘问就已经是这种样子，感觉之后还会碰到同样的状况。」

「……哦～关于这件事呢，托洛亚先生。」

少年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探出娇小的上半身说道：

「这要看你的目的为何。视情况的不同，或许不加入旧王国反而能得到更好的结果。方便询问你为什么要参军吗？」

托洛亚不知该不该回答。就算说了，少年会帮他吗？

不过，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吃亏。听过骇人的托洛亚之名的人，应该没有谁不知道他的目的。

「……我要杀了星驰阿鲁斯。在与黄都的战争中夺回光魔剑。我……我是为了取回被夺走的魔剑而来。」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关于仲介的事，以你的名字与能力，要加入军队可说是轻而易举。只要你愿意的话，我会提供协助──然而我担心的是一旦战争真的爆发，军队开始行动之后的问题。」

马车行走在湿地旁的石板路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少年举起了食指。

「战争并不是全部军队集合起来一口气打向对手的战斗。部队投入战场时一定会分散进行，视情况还可能被派到与黄都不同的战区，或是受命防卫据点。就算是优秀的战士，军方也得在重要的场合才能让他们登场发挥。更进一步来说，黄都那边的阿鲁斯也是同样的状况。」

「你的意思是不一定能获得与『星驰』战斗的机会吗？」

「……是的。而且还有星驰阿鲁斯死于战乱之中，光魔剑逸失的可能性。至少在这个目的上，应该有稍微好一点的方法可用。」

「可是，如果不在旧王国里头──」

「……就无法找到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的所在地点。我说的没错吧？」

「！」

「哈哈哈，你不必隐瞒。毕竟基鲁聂斯将军持有爆破魔剑是个流传很广的传闻。关于这件事呢，其实魔剑已经不在这个城市里了。实际上……」

「慢著。」

托洛亚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很清楚自己不怎么懂交涉谈判，然而从两人相遇开始，他就一直顺著少年的话走。

「说到底，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么多事。既然知道我是骇人的托洛亚，应该就更没必要说出爆破魔剑的情报。你不是旧王国主义者那边的人吗？」

「不是喔。虽然我和旧王国做生意，却『不是旧王国主义者』。倒不如说，我希望以个人的身分和你缔结合作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在检查哨时你的马车抵达时间未免太刚好了。你应该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吧。是谁告诉……」

他一直住在怀特的深山里，无人知晓其居住地点。先不提骇人的托洛亚来到此地的消息，照理来说，谁也不知道应该已经死去的托洛亚其实仍在世。

「……是强盗吗？」

结论出来了。是那天发动袭击的强盗。托洛亚是从他们身上获得旧王国主义者的情报。

「说的没错。艾里基特同学是我的其中一位顾客。他曾来洽询过，如果能成功回收骇人的托洛亚的魔剑，希望我帮他斡旋加入军队。所以他们的动向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那场袭击……」

骇人的托洛亚将手指搭上魔剑。

「……是你指使的？」

少年严肃地注视托洛亚。在这辆没有护卫的马车里，对方就在自己的面前，完全处于致命的攻击范围内，他却没有任何恐惧或惊慌。

「想拿魔剑当见面礼是艾里基特同学主动提出的意见。虽然我明知此事却没有阻止他，也能说是同罪──不过说到底，这都是因为听说了骇人的托洛亚已死的消息。」

在道路外的远处湿地，蛇龙探出了头，又钻回地底。

托洛亚手按著魔剑，一动也不动。少年也是如此。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

「结果，艾里基特同学被杀，还是被魔剑杀死。自从与星驰阿鲁斯一战后就音讯全无──被认定已死的骇人的托洛亚杀了他们，而且还大动作离开怀特。假设他已经不再忌讳遭人目击，我认为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与强盗有关连的旧王国……所拥有的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你就是看准我以爆破魔剑为目标而来，才会与我接触吗？」

骇人的托洛亚曾是谁也掌握不到真实身分的恐怖故事人物。

现在不是了。

「是的。或许我还得反问你一个问题。再怎么说，你的目击情报实在很容易追踪……你的体格与武装太过显眼。过去你都是如何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杀死魔剑使用者？」

「……这……」

「骇人的托洛亚的传说，真的是只靠一个人办到的吗？」

「……没错……只靠一个人。」

是父亲创造的传说。

即使现在的托洛亚可以重现秘藏于魔剑之中的超绝奥义，在这方面终究不及其父。

真正的骇人的托洛亚能独力战斗，以及处理战斗以外的琐事。即使他具有远远超越父亲的体格，现在的他也只知道战斗的技术。

「骇人的托洛亚。我就是有自信可以帮上你的忙，才会提出合作的建议。我可以提供魔剑的情报，或是替你掩人耳目。能不能让我来帮你呢？」

他拥有目前的托洛亚欠缺的力量，那或许只能靠与这位少年合作才能得到。托洛亚可能没有让自己在这之后还能继续战斗下去的足够力量。

「不行。」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必须拒绝对方。

「你打算利用我。」

「……」

遭到拒绝的少年没有反驳，只是等著托洛亚继续说下去。

「我果然做错选择了。如果加入哪边的军队，杀了哪个陌生人，那就……那就与骇人的托洛亚以外的人拿到魔剑没什么两样。如果我不以骇人的托洛亚的身分使用魔剑就没有意义。我早应该发现这点才对。」

他必须诛杀夺走魔剑杀害父亲的星驰阿鲁斯。

他相信那是优先顺序高过一切的使命。

但是不该为了这个目的制造因魔剑而产生的战乱。那反而违背了父亲的愿望。

（……爸爸没有夺走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知道那把魔剑的存在，与其有所关连的人士太多了。所以父亲明白，夺走它只会肇生新一波的战乱火种。骇人的托洛亚不该只是不做选择抢夺所有魔剑的机器。

托洛亚向少年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您提出合作的建议。」

少年爽朗地笑了。

「很遗憾没办法成为你的助力，不过若这些话能为你带来某种契机，那就是我的荣幸。毕竟我只有这种聊天的才能。」

「既然交涉决裂，我们应该在到达托吉耶市之前就分开。不然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今后你有何打算？」

「……不能就这么放著『星驰』不管，我会想办法把那家伙引出来。至于爆破魔剑就只好放弃了。」

「……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被人抢走了。」

「你说什么？」

「说起来托吉耶市之所以提升警戒，部分也是因为那个原因。旧王国以袭击事件为藉口策动市议会……啊，话题偏了呢。」

「是谁抢走的？」

「轮轴的齐雅紫娜，是魔王自称者。」

轮轴的齐雅紫娜再次展开活动。她带著自己的最高杰作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多次袭击魔王自称者或武装势力。

她偷袭旧王国军的后方阵地，抢夺物资的事发生在五天前。知道袭击事件真相的人在旧王国主义者之中也只有一小部分。然而此事已造成莫大的损害，如果没有微尘暴的情报，恐怕他们就必须中止对黄都开战。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去向。而且……你和星驰阿鲁斯交战的机会一定会出现。现在有个不会受到他人干涉，不必担心波及无辜的一对一战斗舞台。」

「你……」

他与这位少年才刚认识没多久。

对方却在短短的对话里就洞悉托洛亚遇到的所有状况，而且不触及托洛亚不想被人碰触的部分，提供单打独斗的他欠缺的资源。

既像是危险的敌对者，又像善意的合作对象，这个男人给人的印象不断地改变。

托洛亚甚至忘记询问比他的来头或情报来源更重要的根本疑问。

「为何你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不会成为你的伙伴。就算提供这些帮助，我也不会回报给你什么。」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这像是某种职业病。」

「灰发小孩」开心地笑了。

「我总是会对中意的对象很亲切呢。」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三 古马那交易站

黄都的南方。此处错综复杂的峡谷地形并非自然形成。

先人开辟山地，打通高耸峭拔的峡谷，建造出连通王国与南方都市的大型道路。

由于这样的历史，这一带设置了许多旅店与市场以作为来往商队的据点。但严格来说这里不被当成都市，而是被称为古马那交易站。

然而目前此地没有原本不分昼夜来来去去的商人身影。满山遍谷地驻扎于此的是负责观测与处理即将来袭之自然灾害的黄都军。

「微尘暴这东西啊，我也曾经听过。」

在军队中混杂了一位将领打扮的十六岁少年，让现场的画面显得相当奇异。

少年从临时作战本部俯视峡谷的景象，一只手撑在战术桌上。

他是黄都二十九官最年轻的男性。其名为第二十二将，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

「应该就像台风或日照那样，只是天气现象吧。竟然还带了这么多兵来，老实说太莫名其妙了。那又不是人手多就能阻止的东西。」

「如果至今的理论都正确，你的想法或许就没错。」

回答他的男子只有一只手。第二十五将，空雷卡庸。被评为前来辅佐米吉亚鲁这位最高官僚之中最年轻的特例仍绰绰有余的才俊之士。

「不过，原本应该是亚玛加大沙漠特有的天候现象朝著黄都长途移动，这就很异常了。若以杰鲁奇提出的论点思考，的确说得通。」

「因为它的真面目不是天气现象，所以可以阻止？」

「这很难说。如果情报正确，也许比普通的沙尘暴还难搞。」

米吉亚鲁的担心有理。假设亚玛加大沙漠的微尘暴直接侵袭──黄都的士兵将无能为力。他们只能看著连铁甲都挡不住的强劲沙尘粒子，把血肉磨碎成微尘吧。

「可是若是闲著在这边枯等，反而会被人嫌黄都军光吃饭不做事吧。至少也该引导人民避难和支援运送物资，还有协助重建作业。除了观测微尘暴以外，能做的事情跟山一样多耶。可是我们在微尘暴到达之前的时间里却什么也没做。」

「那些工作会消耗太多人力啊～旧王国和欧卡夫那边都已经很麻烦了，不方便再动员这么多人吧。目前的事态就是如此紧急。」

比起在后方指挥作战，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这位武官在前线冲锋陷阵更能发挥其才能。就算是因为这次召集的二十九官仅限于能立即回应之人，他多少还是对这次的指派有些不满。

「话说回来，实际的指示几乎都是卡庸下的嘛。我根本就是个摆在一旁的花瓶。好想去旧王国那边喔。那边感觉比欧卡夫更容易爆发战争。」

「我说啊，你该认真点吧。我有事忙不过来时，你就是负责人了。」

「那我问你喔。」

米吉亚鲁将脸颊贴在桌子上。

「……以这个作战而言，感觉动员的士兵人数太多了。之所以驱离那些商人，一定不只是为了让他们去避难吧。」

「是啊。」

卡庸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回答。派出这么多的人员进驻古马那交易站，部分原因是为了制造事态相当紧急的印象，产生容易说服住民离开的效果。让军队得以直接在当地接收大军所需要的饮水和粮食，住民的损失则由黄都补偿，使驻扎行动得以顺利进行。不过不留下任何住民，由黄都军占领此地点的手段本身就是目的。

「万一被人看到我方的『王牌手段』就不好了吧。至少旧王国那边也知道我们必须处理微尘暴。」

「嗯，这么说也是。即使旅行商人里面混入哪个势力的间谍也不奇怪嘛。至少在旧王国的问题解决之前得谨慎一点。」

微尘暴的处理与应对单一灾害不同。而是需要从各方面的角度以宏观的方式评估复杂情势的军事作战。

「根据杰鲁奇掌握的预报，微尘暴穿越古马那后将往东走，通过后面的赛因水乡，再绕过山脉……最后抵达黄都。」

「连黄都都会受到严重损害，赛因水乡那种乡下小镇不就会全毁吗！」

「真是的，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无论动员再多的士兵，在这种距离微尘暴抵达不到两天的状况下，可疏散避难的住民人数于物理方面仍有极限。能当成受灾缓冲区的地方，只有居留者大部分为拥有移动手段的商人，规模也不到一个都市的这个古马那交易站。

若设在通过路径后面的任何都市，难免会对市民造成人员伤亡。

「你就打起精神努力一点吧，米吉亚鲁。这种会被人感谢的工作其实也不差喔。」

「……我做是会做，但感谢就免了。感觉很麻烦。」

◆

在阵地的一角，有个坐在地上彷佛与影子同化的人。

在繁忙的士兵中，唯有他看似什么也没做。然而实际上他比在场任何人更专注，消耗更多精力。其名为戒心的库乌洛。

（没有让可疑人物潜入的破绽……暂且是如此。）

目前古马那交易站包含人员与物资在内的所有事物都经过了更换。他注意著四周所有的动静，提防是否有可疑的存在入侵。

既然黄都晚一步掌握到流通于市场上的微尘暴情报，代表旧王国主义者也明白这点。那么他们应该会预测到黄都将进行某种对应计画，选择古马那交易站为警戒防线，并且根据这个前提而行动。

「周围只有黄都的士兵，没有奇怪的人喔。」

两臂都是翅膀的少女在库乌洛的头上飞舞。若从远处观察那个小过头的身体，看起来就像只普通的小鸟。流浪的丘涅是一位天生被造成这种怪异形体的造人。

「你休息一下比较好喔，库乌洛。人家也要你在作战开始前先休息，好吗？」

「……保持警戒是最好的，毕竟有些东西只有靠我的眼睛才能看见。」

比起感官仍敏锐的那个时候，情报的刺激所造成的疲劳在失去天眼的现在反而更严重。

在过去，即使闭起眼睛他也能鲜明地看见周围的景象。库乌洛之前一直不了解常人的「闭上眼」是什么样的感觉。

直到失去才能的今日，他总算明白了。

「不努力看就什么也看不见」的世界是多么的恐怖。无法认知阖上眼到睁开眼之间发生的事的世界，睡眠会完全阻绝感觉的世界。

在库乌洛的看法中，这就像死亡的那一刻不断地反覆到来。

「一想到移开注意力的瞬间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你不会感到害怕吗？」

「库乌洛太认真了，你应该──」

「应该……什么？」

「……没什么。」

「应该放轻松一点」、「就算逃避也没关系」。她打算用这种话安慰自己吧。丘涅也明白这些说法对库乌洛是最没有意义的话。

（不可能，什么也看不见会令我无法安心。）

眼睛看不见的一切都会毫无理由地改变。

毫无理由地失去没有理由的才能，毫无理由的战乱时代没有理由地结束。而流浪的丘涅则是没有理由地信任库乌洛。

对于戒心的库乌洛而言，没有理由的事物就等于恐惧。

「丘涅，我的作战任务是观测微尘暴。」

库乌洛低声对怀中的丘涅说道。

「黄都打算『消灭』微尘暴。对那些家伙而言……『传说中的天眼』是观测的王牌手段。他们要的不是你，你没有必要跟著我。」

就像拉娜或吉兹玛，戒心的库乌洛与许多「黑曜之瞳」的成员一样，总是待在战场上。矛盾的是，为了多活一天，他们非得赌上自己的性命不可。

他有种一切将会变得一团乱的预感。微尘暴八成就是库乌洛感应到的灾厄。他一直在犹豫是否该让丘涅被卷进这场惨祸。

（死很可怕。被杀很可怕。这点应该谁都一样。）

──那天，他亲眼见到能瞬间砍断蛇龙的剑士。那是实力太过高强，与库乌洛不处于同一个次元的存在。现在的黄都拥有那种力量。逃离「黑曜之瞳」，为了生存而不断逃离一切，然而让库乌洛再也逃不掉的力量逮住了他。

（……明明谁都会想逃避，难道这种想法有错吗？）

「我、我会和你一起走喔，库乌洛。」

「你还是有办法逃吧。」

丘涅真笨，根本不知道那是多么得来不易的权利。

「……你听我说喔，要是库乌洛死掉，我应该也活不下去了。所以我一定会帮助库乌洛。让我跟著你嘛，好不好？不用担心那么多喔，库乌洛！」

「别讲出那种不经大脑的话，你要怎么帮我？」

不过，这些话还是让库乌洛阴郁地笑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笑了。

「契约就延长下去吧。你想要什么酬劳，丘涅？」

「之后再给就行了，好吗？我现在还不想拿。」

「……」

他知道那一定是像平时那样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即使库乌洛不惜付出任何酬劳，她却总是因为收到便宜的玻璃珠或随处可得的水果而感到开心不已。

库乌洛很厌恶自己明知这点却仍利用著她的愚蠢。到头来，他也是靠著剥削丘涅而活。

如果不利用流浪的丘涅，他就无法逃脱世界的黑暗。具有天眼之力的传说男子，如今却不得不仰赖既无才能也无恶意的区区造人少女。

然而，现在状况不同了。

（──我的对手是微尘暴。）

一股乾燥的风吹拂而过，现在那还只是微弱的风。

在难以生存的灾厄风暴之中，他无法依赖丘涅。那是必须靠自己的眼睛战斗的敌人。

库乌洛仰望天空，面无表情的太阳散发金黄色的光芒。

（不管到哪里都得战斗，都只能战斗……什么都不会的你还比较幸福喔，丘涅。）

就连唯一拥有的才能都只用来掠夺他人。即使看到无限的可能性，库乌洛却总是选择这条道路。

生存是他的愿望。他希望不必掠夺他人就能活下去。

因为掠夺这种行为就代表必须依赖他人才能生存。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四 西经一百六十三区观测地点

五天前。

由附近城市派出的四名观测队员来到微尘暴经过留下的痕迹。

他们是隶属于黄都的边境部队。第三卿杰鲁奇透过远程通信机下达任务，要求部队调查据传离开亚玛加大沙漠的微尘暴移动痕迹。

此地乍看之下与平时没什么不同，是一处起伏平缓的广大草原地带。虽说这里距离主要道路甚远，路面状况不适合行走。但这样的地形对这些观测队员已是家常便饭，他们轻轻松松就走过去了。

几个蚂蚁窝土堆从低矮的草丛里露出，天空尽头的山脉看起来青苍朦胧。

「……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微尘暴啊。不是说它沿著正常不可能的路径移动吗？我的意思是它会不会在我们到达时突然折返回来？」

「哈，别担心那种无聊的问题啦。」

「这家伙实在是爱操心耶。」

「那样子可是当不了边境的观测手喔…………喂！」

四个人在下坡处的边缘停下脚步。谁也没有事先说好，就是停住了。

斜坡底下有一片他们未曾见过的景象。

「这是什么鬼啊？」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那个……所谓的微尘暴，是沙尘暴或台风的一种吧？」

──均质的地形。只能用这种方式形容。

并不是整个地面完全消失，正好相反。地表有沙丘般的起伏，看得见自然风吹形成的沙纹痕迹。那个景象无视原本的地形，很突兀地出现在那里。

就只有这样，一整片全都是微尘。

「…………一般来说会变成这样吗？」

「喂喂，一点也不正常喔。这种东西正在朝黄都过去吗？那边没问题吧……哇啊！」

其中一位观测队员滑倒了，他脚下的斜坡突然崩陷。整个人沿著柔软的斜坡一路滚到远处的坡底。

「喂！喂～！没事吧？」

「没、没事……不过这些沙怪怪的，待在这里闻得到很臭的味道。看起来没什么东西可以当支点爬上去，可能得请你们拿绳子过来。」

「……应该是有机物腐败的味道吧。」

坡道上的其中一个人挖起脚下的沙，如此说道。

「行经路线上的生物……不管是野兽或植物，连骨头都被完全磨碎。被卷入的水分和土壤也是一样。才经过一天，微生物就马上开始繁殖了。」

「就算亲眼见识，还是让人难以相信……自然现象应该做不到这样吧？我看过被大洪水整个冲毁的城市，那种地方还是比这里……该怎么说呢，残留更多原本的样子。虽然碎木材或死掉的小鱼之类的东西全都混在一起，至少还能分辨出什么是什么。除非刻意为之，否则粉碎到这种程度……」

「……」

刚才挖起沙子的观测手仔细地拨开并观察著手中的沙。

有如同海边贝壳的小粒白色骨片，有焦黑失去形状的碎叶片，有像是碎裂结晶般的物体，还有某种金属碎片。

「有人去过亚玛加大沙漠吗？」

「不，我没有。我隐约有种那边是个可怕地方的印象。外婆的朋友曾经看过微尘暴，还说给我听。」

「我也没有。虽然做这种工作的人讲这种话不太好，但是我就算到依塔其，也不会走过去看看。再说了，真的有人住在那边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边就给人这样的印象呢。」

微尘暴是只有在亚玛加大沙漠这种封闭环境才会发生的现象。所以那种恐惧不会成为人人皆知的传说。不过对目击者而言，那是比任何东西更恐怖，象徵死亡的气候现象。就如同数百年来受人们所传述，造成大量死亡的大洪水或大地震那般。

在难以计数的漫长岁月里，持续累积的恐怖证言在大众之间流传。让这些没直接见过微尘暴的人内心也被刻上了隐约的恐惧──

「亚玛加大沙漠很危险」，因为那里吹著微尘暴。

「难道因为是沙漠的气候现象，所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吗？什么东西都混在沙里被消灭……因此没人了解它真正的异常性……」

亚玛加大沙漠的裸露岩石地形非常稀少。据说有将近六成的土地都被黄沙覆盖。其原因不明。或许是不知不觉间变成这样的。

「喂、喂。」

另一个人发出抽搐的声音，拖著脚步往后退。

「不、不行了。赶快离开这里吧。我要回去了。」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鬼话？」

「你忘了第三卿的命令吗？而且还要把掉下去的那家伙拉上来喔。」

「不、不是，可是……喂，谁也没注意到吗？你们怎么可能受得了！」

他注视著地平线的方向。

那里是没什么特殊之处的山脉与湖泊。他就是在害怕那个。

「……哈哈，果、果然如此……我没弄错。那里有座梯形的山，旁边是陡峭的岩山……然后，可、可以看见湖泊吧，喂！」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要是你疯了，要不要我顺便把你也踢下去？」

「你才疯了！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了几年观测手！」

他将视线投向斜坡底下。斜面。深深下陷，宽广过了头，一无所有的地形。

他们四人是附近城市的观测队，曾多次巡逻过这里。

「这里本来是『山丘』吧！现在什么也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距离灾厄抵达，还有一天。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五 古马那峡谷

一辆奇特的铁壳车行走于高耸山崖之间的道路上。它的前头没有马，不是马车。可是又没有喷出蒸汽，看得出不是黄都逐渐普及的蒸汽车。

那是这世界尚未为人所知的技术所制造的产物──也就是魔王自称者所造之物。

「什么嘛，旅行商人全部走掉了喔。我本来还期待能不能搜刮一些上等通信矿石呢。」

坐在奇异车辆前座的老妇人的名字是轮轴的齐雅紫娜。

她的最高杰作，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则是坐在没有车顶的后方货台。它的身体太过庞大，装不进车内。

货台上不只有这具机魔，还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器具。是他们袭击旧王国主义者，从那边夺来的物资。可以当成机魔材料的魔具和稀有金属。

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从刚才开始就在挥著玩的剑正是旧王国的象徵──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那么喜欢那个呀，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嗯！不管是石头，还是铁块，都能炸开，好、好有趣！」

「旧王国那些家伙那么弱，收藏的宝物倒是满像样的。你看到了吗，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他们每个家伙都像垃圾一样被轰飞。根本不会用兵器嘛。」

「哈、哈哈哈哈哈！可、可是，我很开心！还有人飞到天花板上呢！」

「是啊，飞得真远。揍飞人类很有趣呢。」

「嗯。可是，人被揍飞……撞上墙壁后，就、就、就变得很脏。为什么呢？」

「那当然是因为内脏跑出来啦。」

「内脏，是什么！」

「……除了魔族golem以外的生物，肚子里也塞著让身体运作的机器。和你不同，那些机器柔软，无法更换。反正呢，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车辆的速度提升了。

「你要赢喔，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和那些靠内脏驱动的家伙不同，你是不死之身。你没有造人的寿命极限，也没有机魔的生命刻印！管他是魔剑或其他东西，打赢的人就有掠夺的权利！就算对手是『微尘暴』也一样！」

「嗯！」

他突然放声大喊。

「啊！吗、妈妈！有了！气、气……气──」

「是气流！」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断转动著球状的头部。

「嗯，气流！我、我听到了。就在附近！」

「很好，与之前的自然风方向相反……跟计算的一样，『微尘暴』就在附近。在海边的城市已经证明过，以我的战车机魔chariot golem的机动力也能轻松追上『微尘暴』。真想让米鲁吉那家伙看看哪。」

「好厉害！我的，兄弟，好厉害喔！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所乘坐的奇异车辆严格来说并不是车，而是专门用于移动的战车机魔。尽管不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那种具有坚定意志的个体，它还是能透过词术自动运作，以超越这个时代常识的速度行驶。

「……这段因缘与你并非毫无关系，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常人终其一生都不会遇见的边境异常气候现象。对她而言，则是难以忘怀的名字。

「不只这家伙，很久以前你还有几千个哥哥。我曾经拥有过一个国家，就在依塔其隔著亚玛加大沙漠的另一侧，那是个机魔之国。」

「是、是这样啊！哥哥！妈妈的，国家！好厉害啊！」

「──嘿，很厉害吧。但我的国家被毁得乱七八糟，你的哥哥们也全都被杀了。『微尘暴』那个混帐……那个该死的家伙竟然『跑出』沙漠。之前明明完全没有那种迹象，却只有在摧毁我的国家时突然行动。它前往黄都时也是那样吧──人类的国家一旦拥有力量，『微尘暴』那个混帐就会跑去摧毁他们。就我所知，那是最差劲的该死灾害。」

齐雅紫娜天生具有卓越工术才能，她从小就没有心情好过的时候。唯有在对其他人使用暴力，或是操作机器时才会笑。

就连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被称为魔王自称者，甚至与大部分的人族为敌，齐雅紫娜还是一样维持那种不开心的态度，既不灰心也没有丧志。自己以外的人族在本质上都是惹她不悦的存在，所以她厌恶世界。既然如此，世界厌恶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

「竟敢瞧不起我。力量有什么不好。」

出于这个原因，真正让她发怒的对象其实很少。

当许多学者在她留下的拿冈大迷宫周围建立都市时，她感到相当傻眼，却没有生气。只是放著不管顺其自然。

轮轴的齐雅紫娜真正憎恶的对象，是「杀害孩子的人」。

「技术是不死的，科学不会放弃。不管对手是『微尘暴』还是什么，你是个永远不会被杀害的孩子……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你是个无敌的孩子，能尽情揍死所有看不顺眼的混帐，一路赢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就算哥哥死掉了，也、也没关系喔！因、因为我是最强的！最强！我会实现，妈妈的愿望！」

「……是啊。在你找到自己的愿望之前就先这样吧。真正无敌的人可以轻松实现他人愿望。去让『微尘暴』知道，凭它那种程度是无法与你抗衡的！」

轮轴的齐雅紫娜打算和灾害大干一场。

──无论敌人是超越人类智慧的杀戮气候现象，还是「真正的魔王」。轮轴的齐雅紫娜只期望一样东西，那就是不受任何威胁阻挠的自由。

她驾驶的战车机魔冲到峡谷的出口开阔处，那里是最适合迎战微尘暴的地点。

不过，在她行驶方向的前方……

「喂，是哪来的笨蛋啊？」

有一个庞大的人影。而目前正处于微尘暴即将逼近峡谷的状况。

不带马车独自站在这种地方，形同志愿自杀。

「妈妈！妈妈！好厉害喔！有好多，剑耶！哈哈哈哈哈！」

「……剑？」

齐雅紫娜眯起眼睛仔细望去。

战车机魔的巨大质量突然翻倒。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瞬间对毫无前兆的斩击做出反应，抱著齐雅紫娜跳了起来。被一直线横向砍断的六个轮子残骸在空中飞舞，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是什么东西，还真有礼貌啊。」

「……交出爆破魔剑。」

对方是一位姿势如野兽般前倾，体型高大的山人。

他背著数量荒诞无稽的剑，如死神般的眼神紧盯著齐雅紫娜他们。

一瞬之间砍断战车机魔车轮的武器是具有巨大镰状刀刃的斧枪。

那是魔剑。

「哈哈哈哈哈！你是谁啊！看起来好强！剑！好、好帅啊啊啊！」

「我要宰了你，报上名来。」

据说魔剑持有者遇到他是无可避免的命运。即使他一度死过，落入地狱也不会中断这种命运的到来。

「骇人的托洛亚。」

而现在，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的持有者是──

◆

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与托洛亚的交战地点远处的山崖上。有个人利用不会被两者发现的远距离及隐蔽能力观测著状况。

他的脚下摆著一张画上细密方格线的古马那峡谷地图。

是戒心的库乌洛。他正透过通信机与古马那交易站的本部进行报告。

「报告观测状况。轮轴的齐雅紫娜和护卫的机魔正与身分不明的剑士交战……不对，剑士与他们势均力敌。以我所见……那是魔剑。」

机魔的右臂瞬间变成多支枪管集成一束的武器，朝前方喷溅出火线之雨。

魔剑士挥动的剑看似碰不到机魔，枪身却受到某种干涉而偏离原本方向，暴风雨般的炮火歪向一边，他一个箭步冲进因此产生的空隙之中。另一把剑划过机魔，立刻制造出剧烈的火球。魔剑的能力引爆了机魔。

（发生什么事？）

这一连串的状况完全超乎库乌洛的想像。

（这场战斗如果拖延太久，微尘暴就会抵达「这里」了。那个轮轴的齐雅紫娜……最强的工术士会被卷入这种灾害而死吗？）

现场更有一位身分不明的魔剑士。

他具有胜过齐雅紫娜制的机魔的实力。根据库乌洛的确认，他一个人就使用了三种以上的魔剑。能够符合那种例外的存在，就库乌洛所知只有一个人。

「那是幽魔吗？吶，还是尸魔……」

藏在风衣里的丘涅不可能看到战斗的画面。但她光是听了库乌洛的报告，就能理解这则报告意味著什么人物。

「……你以为是照理已死的怪物复活吗？尸魔及骸魔的外观都和被当成素材的人一样，然而尸魔的心脏不会动。」

只要睁大眼睛将注意力集中于一点，力量衰退的库乌洛还是看得见。

「那家伙的心脏在跳动。」

「那就是，吶，冒牌货吗？有可能是托洛亚死后碰巧捡到魔剑的人。」

「或许如此……但无论是尸魔还是冒牌货，这种推测可能都没什么意义。」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点燃了背后的喷射火焰。托洛亚躲过了以音速逼近的敌人。双方擦身而过，就在剑士以超高速移到挥剑可及的后方位置时，机魔反手朝他举枪。射击声。枪身碎裂，爆炸。

枪口塞著结晶构造般的物体。在双方擦身之际，托洛亚也对枪身投出了魔剑。那把魔剑能以冰霜般的微小结晶侵蚀剑身接触之生命，名为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它的致命性即使面对机魔也不例外。

托洛亚转身面对敌人，同时拉动钢丝，刚才掷向枪身的魔剑瞬间回到了手上。他利用无数缠绕在身上的钢线，可以同时运用多把魔剑，简直是恶梦般的技术。

「至少在那里……有个可灵活运用多把魔剑，还能与齐雅紫娜的机魔互相厮杀的怪物存在。是骇人的托洛亚，那家伙还活著。」

◆

轮轴的齐雅紫娜在距离战场稍远的位置检查车轮已修复的战车机魔的运作状况。她把这台机魔造得十分耐用，随便翻倒也不会损坏。不过既然要对付微尘暴，预料之外的故障说不定会成为致命伤。

她一发现故障的零件就立刻以工术制造、替换。齐雅紫娜从初次造访的土地的土壤建构出机械零件，光是这种工术就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的绝技。

「很行嘛，这个混帐真让人不爽。」

她啧了一声。两名修罗持续战斗，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占了下风。

在臂力与速度上，毫无疑问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比较强。但骇人的托洛亚靠著他的战斗技术与反应能力压制了对方。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看结晶！那玩意儿是会侵蚀的魔剑！」

「哇，手、手！我的手啊！」

刚才引爆枪身的微小结晶眼看著就要沿著左臂蔓延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身体。肩膀表面冒出一条火焰，左臂掉到地上。是它主动分离的。

「我的手！没有啦！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只要你的手。」

托洛亚甩出另一把魔剑，翻转剑刃。

「还要你的命。」

他接下来的一连串动作是一次斩击，但依旧没碰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其装甲底下却被划出无数切痕。神剑凯特鲁格。无视所有阻挡，隐形的延伸剑刃甚至能直接劈开位于铠甲内部──机魔的弱点生命刻印。

「我、我还没，输喔！」

他闪过突如其来的枪击。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看起来毫无停止活动的迹象。

（……没有砍中生命刻印？这个机魔的核心在哪里？）

刚才以火球砸中机魔的魔剑──聂尔·崔乌的炎魔剑对这个敌人的装甲没效。法依玛的护枪自动的本能防御在面对以惊人速度连续发射的子弹时也派不上用场。

有办法对付这个敌人的魔剑，是从接触部位以结晶体造成侵蚀的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以及具有隐形剑刃的神剑凯特鲁格。

这样就够了。

「无所谓，我只要猛砍你的全身，直到你交出爆破魔剑就好。」

「嗯……托洛亚是，谁、谁的孩子？」

「什么……？」

这个询问出乎他意料。既然已经规划好战术，照理来说最恰当的行动应该是不给对方机会，立即挥剑攻击。

「我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曾经和、和很多的，魔族孩子，战斗过！托洛亚也是，托、托洛亚的妈妈，制造的吧？因为你很强！」

「……我是骇人的托洛亚。」

虽然这个机魔刚才做出那么无情又致命的攻击，却没有可称之为敌意的意志。有开战理由的是托洛亚。

「交出爆破魔剑！」

魔剑士以感觉不到他背著庞大数量魔剑的速度冲过去。对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缺乏应对手段的左侧，准备用毒霜魔剑直接结晶化它的躯干。

面对托洛亚的逼近，对方可能用刚才展示过的燃料推进拉开距离。到时候就可以趁著机魔加速的瞬间，刺出神剑凯特鲁格的远程突刺「啄」，破坏平衡使其摔倒。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一动也不动。

（它这是──）

以锁链挂在腰际的自动迎击魔剑，法依玛的护枪起了反应。有物体从下方飞来。毒霜魔剑打落了来袭的攻击。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那只正在结晶化的左臂。

（它企图反过来「感染我」！没想到连从身体分离的部位也能活动！）

「『艾库西鲁号令于美斯特鲁exil io mestel。水银之鳍naxtera mena。贪食之镜futeno kueto。配合云海天秤likoecthion。』」

就在托洛亚防御左臂攻击的一瞬之间，机魔已经完成了夸张到不可能的复杂咏唱。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重组了右臂的构造，变成有如往后延伸的长管大炮。还附著像箱子的装置和瞄准器。托洛亚已经挥出一只手中的魔剑。

「『──服从吧einsshart』，『FIM－92C刺针RMP。』」

「『啄』！」

就像抵御第一次的格林机枪那样，神剑凯特鲁格打偏了兵器的瞄准。速度快得吓人的飞行物体朝正上方射出。

──那是以二·二倍音速飞行的小型飞弹。

飞弹追踪的热源正是托洛亚目前挡住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左臂。

分离左臂阻止对躯干的侵蚀，将其当成远程攻击手段拖住托洛亚的脚步，咏唱工术，用尽一切应对手段对付具有无数攻击方式可选择的魔剑士。

（不妙。）

飞弹比法依玛的护枪的反应速度还快，划破空气的声音告知了它的到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神剑凯特鲁格刺出「啄」的下一秒。

「喔喔喔喔喔喔喔！『高……鸣』！」

托洛亚挥出以钢丝缠在上臂的聂尔·崔乌的炎魔剑。

热浪瞬间腾空跃起。刺针飞弹的动作被有如太阳闪焰的异常热源扰乱，撞上高耸峡谷的山壁后碎裂。

他不用手臂，而是仅以上半身的肌力强制发动魔剑的奥义。

那是没有托洛亚的体格就无法达成的绝技。

纵使他看到飞弹在空中改变轨道，就推论出那应该是以燃料推进的判断，因此救了自己一命。不过成功干扰飞弹的并不是他预期的燃料诱爆，而是攻击发出的热能本身。

「『滴下全土劫火的怀念怪彩的到来不见对准动脉下焦的斑斓之喙aresot hechat locoysodbroitene──』」

（这家伙──）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恢复右臂原本的结构，并且以土壤造出失去的左臂。

（──绝非没有智慧的机魔。它看穿我的招式与速度，采取应对行动。）

它学会若是炼造重型武器再进行瞄准，起手就会被「啄」阻止。因此选择不瞄准也没有问题的追踪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很强！妈、妈妈……说过谁也杀不死我，所以我不会死！」

机魔仍然没有敌意，却还是如同机械确实地选择最恰当的战斗行动。应该没有其他如此恐怖的战斗对手吧。简直就是另一尊钢铁死神。

（得想办法对付它。如果不更彻底地将自己的一切交给魔剑，我就会输。）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魔剑弹开了从侧边洒过来的枪弹暴雨。

那把剑以无数的楔型钉构成，由于能以磁力更换排列方式，让它能变成盾也能变成剑。其名为凶剑赛耳费司克。

刚才的攻击来自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同的方向。

「别再搞抢夺魔剑这种蠢事了。」

（……这家伙也使用兵器啊。）

是轮轴的齐雅紫娜。她坐在修复完成的战车机魔车顶上。

不用说，齐雅紫娜怀中冲锋枪的制造技术水准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是除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以外不可能生产的兵器。

「特别是抢『我的』魔剑。我很忙，想死得轻松一点就趁现在去死。」

「……你们是追著微尘暴而来吗？」

「啥？」

「你们……到底是从谁那边听到微尘暴的动向？我们在这里只是偶然吗？」

「怎么了怎么了？你还是会讲些有点意思的话嘛。可惜太晚啦。」

风势越来越强劲。某个逆著自然风向而走的存在正在接近。

托洛亚身后的部分峡谷崩塌。那是一块比房屋更巨大的岩石，却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因为石头在落地之前就粉碎了。

那里有道墙壁。高耸入天的那道墙壁是规模庞大的沙尘漩涡──

「『微尘暴』已经来喽。」

骇人的托洛亚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的敌人身上移开。

面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变幻莫测的攻击，反应晚了一剎那便意味著死亡。他甚至不能松懈对齐雅紫娜那把具有异常攻击力与连续射击能力的枪的注意力。

更别说将万物化为微尘的杀戮风暴正从后方逼近。

峡谷被挖去，砂石逐渐在暴风之中漂浮起来。轮轴的齐雅紫娜瞪著与她因缘颇深的敌人。

「──你来啦，『微尘暴』。有十八年不见吧？」

她以这种口吻呼唤著天候气象，彷佛对方具有能以词术沟通的人格。

就像亚玛加大沙漠的小村子里的居民所做的那样。

「哦哦……没想到在外面的世界也有人认识老夫啊。那么你可以开心了。」

事实上，那个存在真的具有自我意志。

隐藏于可怕沙尘帷幕之内的风暴之神发出洪亮的声音。

「老夫也带你走吧。」

灾厄抵达了。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六 微尘暴·亚托拉泽库

自从亚玛加大沙漠开始流传微尘暴这个存在，已经过了一百六十年的岁月。暴风宛如狂暴的天神般吹袭，覆盖整个世界的沙子掩盖了五感。当它通过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没有人发现其真面目后能活著离开，石造的房屋也无法阻挡那种气候现象。

毫无前兆地发生，且消失地无影无踪。

对生活于亚玛加大沙漠的人民而言，微尘暴并非一股有如神明的力量──它就是神。

人民相信只要信奉它就能逃过神之力的摧残，事实上也是如此。

没有献上祭品的村子毁灭了。

以文明之力抵挡微尘暴的村子毁灭了。

领土逐渐扩张至沙漠的国家灭亡了。

唯有蔓延著低调、坚定，近乎异常之狂热信仰的村子幸免于难。

有个聚落与附近城市只有骑马三天的距离。但因为那个村子遭到孤立，位处文明之光照耀不到的阴暗角落。因此微尘暴出现且消灭那里时，根本没人知道他们的消失。

在灾厄出现的那天。

原本应该奉献给微尘暴的亚尼，在晚上消失了。

村长接受了这个异常事件，独自前往祠冢。他打算以自己的性命充当献给微尘暴的祭品。

「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原谅我们。」

他来到沾满孩童祭品之血的祠冢，死命地将头抵在地上。

原本应该在那里的碎骨，还有祠冢后面的死者们，在一夜之间全都化为微尘消失了。

「微尘暴之神。求求您，求求您。我用自己的血为愚蠢的亚尼赎罪，请您放过村里的人。」

那是微尘暴的愤怒。因为它是司掌毁灭的神。

他双手捧上一个骯脏的取水桶。

「如果您想要孩童的血，这里有！六个不到十二岁的男孩子，今天早上……才刚绞死的！拜托您，拜托您大发慈悲……！求求您了！」

风，缓缓吹起。

无形的风中传来声音。

「──真难过。人类。老夫诚心为你们感到难过。」

「啊、啊啊……」

村长感到万分恐惧。在他这一代，没有人直接听过微尘暴的「声音」。

「为什么……要做出那么愚蠢的事呢？为了今天的献祭而杀了许多幼儿，那么明年的祭品又该怎么办？」

「这、这个……」

「打算像之前你们所做的那样，从其他地方绑架吗？」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神的话语皆为真实。

「这全都是为了，微、微尘暴之神的，真实信仰……！」

他们每年都必须奉献三十二个孩童当成活祭品。

就算再怎么逼村里的女人每年生小孩，抢她们养大的小孩来用，数量也不足以维持村子的生存。他们偶尔不得不绑架小孩填补人数。

在因为「真正的魔王」的到来而造成周围村庄人口消失的时代，也曾经用过剥下瘦小老人的皮，伪装成小孩尸体的做法。在超过一百年的时间里，这个村庄都是这么做的。

「真实？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什么是真实吗？老夫知道所有这片沙漠居民的事。你们那些人生出的小孩人数，还曾经有几年人数不足。每件事老夫都知道。」

在这个沙漠里，取水是小孩负责的工作。那些小孩有时候在村子与取水地之间的路上遭遇微尘暴而消失。

「人数就不够了」。

「真难过。老夫分明没『强迫』你们什么。你们却自己不断犯下那种愚蠢的罪行。人杀人，亲杀子，献上一点意义也没有的祭品。在以你们的角度来看相当漫长的时间里，不停地持续那种愚蠢的行为……老夫实在很佩服呢。」

它根本没吃过他们献上的孩童祭品。

它只是让那些日积月累、毫无意义的尸骸摆在那边供他们观看。

它只是让他们自己堆积出代表弱小与毫无价值的象徵。

这个存在，这尊神，只是在一旁看著那个画面。

它笑了。它的内心与所说的话完全相反，根本一点也不哀伤。

「拜、拜托您！请……请您大发慈悲！不……不想死！大家都不想死！求求您，求求您！」

「绞杀了幼小的孩子，还有脸说出这种话啊。这样啊，这样啊，老夫真难过。」

这个存在要不要摧毁他们的村庄，从一开始就只「取决于它的心情」。

信仰毫无意义。在这个沙漠里，所有人都只能卑微地恳求微尘暴施舍慈悲。

在那种怜悯的深处，藏著深不见底的恶意。

它的目的绝非毁灭，而是为了取乐。是为了让自己能欣赏微小又短命的生物畏惧庞大力量，被逼向毫无意义的自毁之途的模样。欣赏他们因毁灭的恐惧而疯狂，将牺牲的箭头指向更弱小者的痛苦模样。

那个存在真正夺取的是尊严。

「很好，就算没有意义，那份感情与信仰确实令人为之动容──啊，不过似乎有点腻了。老夫就赐予你引导之日，带你走吧。你们不是相信有『什么』引导之日吗？当然，老夫也会一并赐给你村落里的所有人。」

「这、这个……啊，请高抬贵手，不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伤心？这不就是你们期盼的恩惠吗。怎么了，开心点啊？」

那个巨大的存在并非具有实体的神明，而是另外一种东西。它从地面扬起了头。

村长不敢抬头，他不敢看那令人恐惧的微尘暴。

不敢抬头的他，眼中流下绝望的泪水。他也多次献出了挚爱的孩子给了这个存在。七岁的儿子、两岁的女儿、五岁的儿子。

将万物粉碎成微尘的微尘暴，不是什么天候现象。

而是那个存在使用强大力术后的产物。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灾害本身有可能是具有力量，拥有生命的生物──

那就比真正的灾害更可怕。

「开心点吧。」

「小、小人……不甚，欣喜。微尘暴之神……！」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然疯成这样。真的是令人佩服的信仰。看在那无药可救的愚蠢份上，老夫不会在消灭你之后摧毁你的村落──」

因为在那种灾害之中，或许存在著恶意。

「而是在你之前先摧毁他们。」

◆

──时间回到现在，古马那峡谷。

不分自然地貌或人类都市，一视同仁地摧毁蹂躏的微尘暴，如今正与两位超越人类智慧的修罗展开对峙。其中之一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正是创造来杀死它这种灾厄的终极兵器。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你可以自由发挥！」

轮轴的齐雅紫娜在战车机魔里大喊。以爆破魔剑为首的物资已全部搬到驾驶座旁，因为就算只有稍微暴露在微尘暴之中，那些东西也很容易磨损。

「哈、哈哈哈哈哈！『腐液之畔为四irokems fainek。说话的巢穴tostemkold。编织深邃的眼睑eporosica quona──』」

托洛亚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咏唱的同时展开攻击，目标是持有魔剑的轮轴的齐雅紫娜。机魔立刻发动燃料喷射冲上前，以巨大的身躯挡住魔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托洛亚已经预测到攻击受阻。因此，他拔出的是毒霜魔剑。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以前倾之姿，用肉身阻挡魔剑。结晶体从接触点开始覆盖了它的胸部。

……不过，正当双方接触的这一刻。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在背后造出的细长箱型发射器已经越过托洛亚瞄准了微尘暴。

「『……铭刻吧asbims』，『DAGR』。」

这次轮到托洛亚仰身回避。连续发射的导引火箭从后仰的他面前穿过。不断插入微尘暴的沙尘隔层之中。

沉闷的爆炸声响接连响起。

睥睨全场的巨影从沙尘之中浮现而出。

「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抵抗方式吗？」

在每一发都能贯穿「彼端」战车装甲的火箭弹连续轰炸之下，微尘暴的帷幕被炸开，显现出里头神明的真面目。

「真可怜。」

──是蛇龙。

经过突变而得到强大力量的古老蛇龙，就是亚玛加大沙漠那具有意志之灾厄的真面目。

过了一瞬，比刚才更厚的沙尘帷幕重新再生。没有对它造成丝毫的伤害。

以惊人的动量与数量毫无间断地摩擦彼此的沙尘暴足以毁坏一切。只要从呼吸器官侵入，就能从体内将受害者切成微尘。

敌人悠哉地慢慢接近。它本身的存在就是攻击。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弱小的微尘。不过是随风吹起排解老夫无聊之情的微尘。」

规模足以与地形移动匹敌的大量沙砾。

如果那每一粒沙子都在一只蛇龙的力术影响之下──

微尘暴就拥有凌驾包含「彼端」在内，世界上所有防御能力的不坏粒子层，还可以成为对外来攻击发挥反方向抑制效果的反应装甲。

就算贯穿所有防御，蛇龙的鳞片本身还具有如同城墙的防御力。那种超乎一般规格的巨大躯体，更是光靠力气就能压溃所有地上生物。

而蛇龙所独有的，透过骨传导传达词术的能力，可以让它「持续不断」地维持怪物级规模的力术。

「……怪物。」

连骇人的托洛亚都下了这种评语。

「来吧，要把你们也变成微尘吗？」

它就是一种灾害。而且不但天生是灾害，还拥有享受以力量为生命带来死亡，看著生命陷入疯狂为乐的残暴人格。

──这个灾害有个名字，其名为亚托拉泽库。

没有任何人呼唤过那个名字，因为它是一种灾害。

此人可侵入一切缝隙削掘内部，身具无法防御的粒子攻击。

此人不具任何脆弱之处，身具无法攻破的粒子防御。

此人可无穷无尽、无限制地使用宛如天神之权能。

它是以毁灭帷幕掩饰其真面目，凌驾生命的灾害化身。

力术士ruler，蛇龙。

微尘暴·亚托拉泽库。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七 杀界

「这可是魔剑攻击范围内喔，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选择以导引火箭弹攻击亚托拉泽库。因此它停下脚步，在近距离与托洛亚对峙。它让骇人的托洛亚，地表上最强的魔剑士贴到如此近的距离。机魔打开机体前方的燃料喷射口。

「──没用的。」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装甲内部喷出火焰。它的体内发生爆炸。

「喔、喔喔喔喔啊啊！失……失火！失火了！」

魔剑士已挥出了两把魔剑。

一把是聂尔·崔乌的炎魔剑。另一把他在这场战斗中初次使用的剑是──

「……聂尔·崔乌的炎魔剑，姆斯海因的风魔剑。」

风魔剑产生气流，将炎魔剑的热能灌入敌人。强制空气从燃料喷射口逆流进去，在内部点燃燃料引发爆炸。齐雅紫娜大喊著：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自傲的机魔被解决掉喽，轮轴的齐雅紫娜。下一个就是你了！」

托洛亚踢开停止行动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巨大身躯，奋力跃起。拔出神剑凯特鲁格，准备从远距离刺杀人在车里的齐雅紫娜。这时又有其他枪口对准了他，是战车机魔的机枪。

他在空中挥动神剑凯特鲁格，以远距离斩击打歪机枪的枪口。托洛亚的巨大身体越过炮火，落在战车机魔的货台上。

「交出！爆破魔剑！」

「谁会给你啊，白痴！」

巨大的钢铁之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想捉住托洛亚。

托洛亚压低身体躲开，以缠在上臂的毒霜魔剑砍了过去。

「喔、喔喔喔喔……不准，靠近，妈妈！」

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它瞬间自我修复了喷射口。夸张的生命力。

刚才的攻击对躯干造成的结晶化应该已经影响到它的体内深处。这具机魔的生命核心似乎不在那个位置，不过……

「失算了啊。在这种距离──」

托洛亚避开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打开膝盖露出的枪口所发射的子弹，再次砍出魔剑。机魔做出以左臂挥拳的动作，隐藏于颈脖处的枪却喷出火光。回避，再随手补上一剑。一切都如同他的预测。

「你就无法使用会波及齐雅紫娜的『大型枪械』吧。」

「呜、呜喔，喔呜呜呜呜～！」

这场战斗中第一次出现在格斗战时混入单发射击枪械奇袭的战术，不过仍在托洛亚的预测范围内。这具机魔可以将全身任何部位随心所欲地变换成武装。

「该死！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微尘暴』来了喔！」

战车机魔载著正在进行壮烈战斗的双方，强行出发。暴风摧毁后方路径上的所有事物，追了上来。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望著烟尘中如潮水般流动的景色，内心备感焦急。

「啊……必须解决掉，微尘暴！可是，又得，打倒托洛亚！可是……」

机魔以怪物级的臂力与全身的火炮勉强保护齐雅紫娜不受猛攻所伤。它的肉体表面积有一半已被侵蚀结晶覆盖，不过最优先事项仍是保全齐雅紫娜的性命。

它有办法完全恢复其机能。就算机魔的部分完全被结晶覆盖，只要「共有诅咒」尚在，机魔内部的造人就不会一同被杀死。然而在它完成自我重新建构前的一瞬间，骇人的托洛亚就可以趁机杀死轮轴的齐雅紫娜──

「无须害怕，小东西。」

从天候现象发出的声音回荡在整座峡谷之中。

「那种畏惧害怕的逃跑模样，真是滑稽又可悲。」

微尘暴的帷幕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加速了。如果它的本体是蛇龙，那就是这个世界体型最大的陆地生物。而且就像鸟龙在空中那样，蛇龙这种经过进化适应地面的龙族也具有力压其他生物种的机动力。

只要敌人有那个意思，战车机魔全速行驶应该也甩不掉它。

「喂，托洛亚！给我滚下去！」

被结晶侵蚀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终于跪了下来。当骇人的托洛亚的传说出现后……无论那些实际存在的英雄多么强大，只要在魔剑的攻击范围之内，就没有人能战胜骇人的托洛亚。无敌的战斗兵器逐渐受到压制。

忙著驾驶战车的齐雅紫娜大喊著：

「速度拉不上去！快要被『微尘暴』那家伙追到了！你这家伙到底有多重啊！」

「……交出爆破魔剑！难道那把魔剑值得你与它同归于尽吗！」

「我、才、不、要！与其听从你那种混帐的要求，我还不如去死！」

爆破魔剑不过就是一把剑，两人都心知肚明。

「轮轴的齐雅紫娜，绝不屈服于他人！」

镰刀状魔剑刺穿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被细微结晶侵蚀的装甲已经脆弱到挡不住剑刃。即使它还能咏唱词术，肉体也跟不上动作了。

「呜……妈、妈妈……」

托洛亚反转手腕，以铰炼机关取出新的魔剑。

然后，转身朝后方横向一挥。

「……风……魔剑！」

从后方迫近的沙尘被这么一挥，偏过战车机魔削掉旁边的岩石。

如果托洛亚没有即时以风魔剑应对，他们就会全灭了。

接触到微尘暴就意味著死亡。那是无论齐雅紫娜、托洛亚或任何人都会死的灭绝世界。

（竟然在这种时候被追上！都已经打倒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了……！等等，不对……）

朝著后方，托洛亚又挥出了一次斩击，

他不得不持续使用风魔剑阻挡微尘暴的气流。只要一停手，眼前就是瞬间死亡的世界。如今他必须为了打倒敌人轮轴的齐雅紫娜而保护她。

（齐雅紫娜是故意「放慢速度」！把我这个敌人丢给微尘暴处理！……而且……在我必须抵御风暴的这段时间里──！）

「『──连结双天的太阳漩涡集散于千寻贯穿楼阁落花与阴影的渺茫石阵的转emfectas neos yactectenaoathal无疆inqdorteae。』」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超绝工术甚至可以建构自己的肉体。

不过，它不只能造出自己。

「干得好，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你做对了！」

钢铁指尖企图捉住托洛亚的脚踝。他透过法依玛的护枪的反应察觉攻击，以毒霜魔剑回击。视线投向坐在地上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这手指不是它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仍处于停止机能的状态，一动也不动。

「OOOOOOOOOOOOOO──」

「太夸张了！」

是另一具机魔。它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或是他们所乘坐的战车机魔完全不同，是青铜色的空洞机魔。他挥动风魔剑，防御逼近到眼前的微尘暴。

「ROOOOOOW」

背后又出现另一个气息。炎魔剑。炸开身体，踢下行驶中的车辆货台。

第二具了。原本不存在于这个货台上的机魔，「正在增殖」──

「『深青的空想神殿沉于水银之中路上绘制的随想画完成生涩结晶预言的harq icketems senkadidenket mo──』」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这家伙……这家伙是──！」

古马那峡谷的土壤、岩石逐渐被工术改变，制造出军队。

停止战斗行动，集中注意力使用词术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连这种事也做得到。

「……制造机魔的机魔吗！」

没有意志的机魔军团一个劲地冲入微尘暴，企图压制本体亚托拉泽库。

「喔喔，想要反抗老夫吗？脆弱，太脆弱了……好吧，很好。老夫当然允许这种无意义的抵抗行为。唯一的遗憾是它们不会哀号。」

微尘暴的速度减缓了。风暴中传出了钢铁扭曲的声音与火药爆炸声。

以机魔的复合装甲耐用度，只要不将顺利归返当成前提，冲入微尘暴之后仍能对本体进行充分的攻击。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所做出的判断不是自我再生，而是「对付场上所有的敌人」。

「……我来讲解一下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机能吧，骇人的托洛亚。它同时能存在的本体只有一个，否则互相参照的共有诅咒就无法发挥机能。但若反过来想呢？」

「齐雅……紫娜！」

「那就能无限制造出不具意志的个体啊！」

再次加速的战车机魔暂时脱离了微尘暴的暴风圈。

然而托洛亚必须应付的威胁反而变多了。充满整个货台的机魔杀向托洛亚。

（这些机魔到底有多少具。如果它可以无限生产……！）

神剑凯特鲁格的斩击削掉装甲内侧的生命刻印，一台机魔就此崩解。但他不可能靠这个方法接连对付数量众多的机魔。

即使没有不死的特性，即使不会使用制造异常兵器的词术，它们的身体能力和装甲与本体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仍然完全一样。

「……不对，果然──」

虽然被逼到货台的边缘，托洛亚仍看出了胜算。

「还是有……极限吧，轮轴的齐雅紫娜。」

「啥？」

──「铿」的一声响起。

亚托拉泽库的声音如此说道。

「看仔细了。」

那是被弹出暴风的残骸撞上战车机魔的声音。机魔的身体有一半以上被削掉。那种毁坏状况与过去被这个气候现象摧毁的齐雅紫娜军队完全一样。

无论机魔具有多么坚固的装甲，只要本体被破坏就会死。即使突破了风暴，还有蛇龙大到遮盖整个视野的强韧下颚及巨大质量的尾巴等在前方。

「就用那双眼睛仔细确认，你们人类的火与机器对老夫是否有用吧。如果你们能为得到答案而心满意足，老夫也就满足了。」

──微尘暴追了上来。

「啧，你是说超载啊……！微尘暴那个混帐……」

「来吧，你该怎么办！一旦毫无限制地增加机魔，行驶速度也会理所当然地减慢。你无法以无限数量的机魔攻击我！就打到我用完体力吧，轮轴的齐雅紫娜！」

就算是与机械对战，那也符合骇人的托洛亚的期望。

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我可以就这样不断挥舞魔剑直到晚上！」

「该死！停止增产，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没想到我自己竟然成了绊脚石……！」

她没预想到这种状况。这辆战车机魔原本只是为了让「齐雅紫娜自己」脱离战场而准备的。

只要她在附近，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就不可能充分发挥它的本事。

（只要我不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附近──VX毒气、油气弹……什么都可以用了！）

托洛亚仍在继续战斗。他站在以超高速奔驰的车上，独自面对无穷无尽的机魔大军，以及微尘暴。手中握有谁也无法掌握全貌的特异武器，而且还能彻底发挥那些武器的力量。

只要有这个男人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就不得不保护齐雅紫娜。

（这家伙……这个混帐，太出人意料了！）

在这场混乱的战局里，乍看之下齐雅紫娜阵营建立了压倒性优势。然而实际上进入这种状况之后，他们的命脉就掌握在骇人的托洛亚手上。

因为托洛亚还有著破坏这辆战车机魔的选择。只要失去逃离微尘暴的手段，至少齐雅紫娜肯定会因此丧命。

这代表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对战局「做出了」这种判断。即使面对这个世界上从未有人见过的「彼端」兵器，他仍能对照已知的类似攻击方式进行迎战。即使此人声音很年轻，却展现出彷佛终生与魔剑相伴的修罗所能做出的应对能力。

他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获得那种年纪不可能拥有的大量战斗经验？

「骇人的托洛亚……！」

「──」

然而，不断击杀机魔的托洛亚突然倒抽了口气。

「时间到了，轮轴的齐雅紫娜。」

「啥？」

「这辆车实际上是机魔吧！事态会演变至此并非我的本意……但这辆车正在崩解！」

「为什么？」

「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这把剑产生的结晶体会吞食生物！无论是骨头或钢铁……就算是没有心灵的魔族，只要有生命就会被它侵蚀！也就是说……」

在机魔军团的对面，托洛亚注视著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它已经停止机能，全力专注于生产机魔。其肉体完全被细小结晶覆盖，还扩散到与其接触的货台。

侵蚀迟早会抵达机魔构造内部的机关部位。齐雅紫娜也明白这一点。

「混帐……！」

「……我没有打算和你同归于尽！交出爆破魔剑！」

魔剑士一边与冲向他的机魔交战，一边将手伸向驾驶座。

「谁会给你！」

「我来解决微尘暴！」

「……！」

「我……如果是我，应该可以用风魔剑切开那家伙的风暴前进！无论它的内部本体具有多坚固的装甲，都可以用爆破魔剑杀死！因为我是骇人的托洛亚！」

骇人的托洛亚是敌人。不讲理地抢夺齐雅紫娜的宝物，把她逼到这种窘境。

不过他是认真的。这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不要……指挥我！」

战车机魔剧烈摇晃。机关部位的损坏造成其行驶速度大幅下降，宛如死亡世界的微尘暴追上了车体。在失去平衡的车上，托洛亚企图拔出风魔剑。然而，就像是看准了这一刻，机魔的残骸飞了过来。

敌人是地表上最强的力术士。它将围攻自己的钢铁军团当成炮弹丢出去。

「啧……！」

托洛亚立刻以聂尔·崔乌的炎魔剑的爆炸对付。晚了一步。侵入体内的微量砂粒撕裂托洛亚的气管。已经进入微尘暴的暴风圈之内了。

「很有趣的表演。老夫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抵抗这股风暴。如果你害怕地大声哭号，老夫倒是能稍微发点慈悲。」

托洛亚打算拔出另一把魔剑。

只有站在暴风圈里的人，才能在死前目睹其真面目。

目睹浮现于蔽空沙尘之中的身影，宛如神明般昂首而立的古老蛇龙轮廓。

「你们的下场真是可怜啊。」

──天空被划开一个圆形破口。

能阻挡任何攻击的微尘暴被贯穿，如陨石般的破坏力插入大地。

巨响。

震动。

地鸣。

地面炸开，撼动了世界。

「什──」

亚托拉泽库也被震波弹开，那巨大的身体撞碎了陡峭的岩壁。

压倒性的破坏力量劈开地壳。那股破坏力贯入地面，深不见底。

神说不出话了。那是地表上的绝对强者第一次尝到的惊愕。

「……唔……喔喔。」

它无法维持力术，粗喘地喘了四次。

最后，它终于吐出一句：

「──什么东西？」

战车机魔翻覆了。光是攻击带来的冲击波就有如此的威力。

「咕……该，死！那东西是什么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现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唯有一个人，唯有骇人的托洛亚看到了攻击的真面目。从天外突然飞来的不是陨石也不是炸弹。

「柱子……是铁制的，柱子。」

而且连最强的魔剑士也看错了。

那支铁柱，是箭矢。

◆

赛因水乡。

位于村外的「针山」上，目前聚集了几位士兵。是黄都的通信兵。

而一个体型高大，足以俯视所有人的存在，正听著通信机传来的观测报告。

『确认弹著点。一千一十八／三百六十二。』

「哇哈哈哈哈！照你说的准确打中目标啦！如何！微尘暴死了吗！」

『不──没有击中。是……是我的目测失误。下次会打中。』

从通信机传出的是戒心的库乌洛的声音。

观测手将眼前所见的微尘暴观测情报透过设置于古马那交易站的中继塔，传送到赛因水乡这里。直线距离有三十公里。以个人通信手而言是令人啧啧称奇的长距离通信。这是仰赖人族最大国家黄都的人员与技术才能做到的作战。

而有一个人可以隔著三十公里的距离，「不靠目视」就进行远距离弹道狙击。

「什么嘛，真烂。不过我无所谓。」

他将另一支铁柱搭上了弓。

那是足以匹敌其身高，二十公尺长的巨大黑弓。

就算微尘暴是人们对其一无所知，犹如毁灭之神的灾害──这个世界上仍存在连那种灾害都能杀死的人物。

「──只要一直射到命中就好了。」

巨人之名为地平咆梅雷。

他脚边的黄都兵对著通信机大喊：

「第二射准备完成！戒心的库乌洛，请告知下一则观测情报。」

「喂，那个小东西等一下。」

拉著弓的巨人喊住了黄都兵。

「啊……？小东西？是我吗？」

「你们就是小东西啊。重修这里到邻镇的路，帮忙把艾里格家的农具换成新的。这些全部都要处理。」

「可、可是我只是通信兵……」

「那就用通信机去找大人物啦。我可是特地一大早爬起来工作。每射一发你们都得帮忙做事喔。」

梅雷举著弓。这个男人平时不战斗，老是躺著，几乎没站起身过。

微尘暴的预测路线会经过赛因水乡。那是能将生命或生命所居住的环境，一切都破坏成微尘的沙子。就算只是接近，那种气候现象势必会对他心爱的富饶村庄造成无可挽回的牺牲。

梅雷定睛望著位于物理地平线另一端的敌人，歪著嘴角笑了。

「竟然敢找赛因水乡麻烦，你的胆子不小嘛，微尘暴。」

那是战士的笑容。

「看我怎么打爆你的眼睛。」

──在这个地表上，有著具有强大力量，与人们一同生活，如天神般受到景仰的人物。

两尊神展开了战斗。

◆

「……打歪了！可恶！看、看得见……我应该看得见啊……！」

戒心的库乌洛快要把掌中的通信机捏坏了。

地平咆梅雷必杀的一射，打歪了。

──这种超乎寻常的远距离狙击就是黄都的王牌手段。无论微尘暴是具有本体的什么东西，或是真正的自然现象，这个手段都能彻底地消灭它。

如果库乌洛拥有天眼的异能，这一击就命中了。他应该能准确地预测亚托拉泽库的下一个动作。至少，过去在「黑曜之瞳」的他做得到。

他就是被期待能做到这件事。他的身上背负了无数条性命。

「吶，库乌洛。风太强了！很危险。赶快走吧。」

「……不行。就算在这个距离也打不中。必须在更近的距离观测。这个位置以现在的我是不行的。」

库乌洛痛苦地咬牙，自言自语著。

轮轴的齐雅紫娜与骇人的托洛亚正在战车机魔上进行壮烈的战斗。他们逃出了微尘暴的暴风圈。三方互斗的战线不断往后拉，致命的灾厄来到原本于远距离进行观测的库乌洛附近。库乌洛自己已经不在安全圈内了。

并非修罗，只是观测手的他既没有预期与微尘暴交战，也没有做好气密处理的战车机魔，更没有风魔剑与使用魔剑的绝技。他一无所有，一旦被风暴吞噬就死定了。

「……那家伙的真面目是蛇龙。靠著力术或某种能力让微尘暴围绕在身边。黄都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这家伙具有意志，所以才会攻击文明之地，攻击人类村庄……」

刚才那次射击让人窥见的本体，此时已隐藏在厚重的沙尘之中。

与大地本身相同的密度，雷鸣般不断回荡的巨响。库乌洛的知觉连地平线的另一端都能正确地辨认。然而，他看到太多画面，也听见太多声音了。

微尘暴在隐匿其真面目的机制上，也如同一座难以攻陷的要塞。庞大过头的情报扰乱了他的注意力。

「目标不一定只待在风暴的中心点。力术的影响范围应该是根据那家伙的意志决定。它以中心点发出的沙尘回音感知周围状况。我可以利用那种感知机制……不对。推测没有意义。不能相信看不见的事物。要看，要看到才行──」

「我、我可以……吶，就像平时那样，库乌洛。我去观察也行……！我、我想要帮上忙！要是没有打倒那个东西，一切都会变得一团糟──」

「……别开玩笑了！」

一旦进入微尘暴的暴风圈里，丘涅小小的身躯就会瞬间被撕裂而死。这已经不是能否观测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无意义地去送死！你不怕死吗？」

他紧紧抱住风衣里的丘涅。不让死亡的世界看见她。

「库、库乌洛……」

「本部。现在报告观测结果。一千一百二十七／三百五十五……！」

苍穹的深处光芒一闪，画出弧形下坠弹道的终点。

距离明明远得惊人，攻击的出现与观测结果的报告之间只有短暂的一瞬间。

接著，天地遭到贯穿。

「又……没中……！」

亚托拉泽库的沙尘帷幕被扯下。不过，也就只是这样。

──弹著点并没有偏离指示的地点，有偏差的是库乌洛的观测。

他明明赌上了性命，却看不见。

能力正在持续衰退。不只是没有理由的天赋才能……他的感官能力迟早会衰退到弱于常人。那天将会毫无理由地到来。闭上眼后迎接死亡的时刻或许就是现在。

他正在不断失去。过去的鲜艳世界从指缝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我……我明明应该看得见啊。）

「库乌洛。没问题的，库乌洛。」

丘涅那没有丝毫根据的安慰，实在太空虚了。

◆

「妈、妈妈！」

齐雅紫娜差点被撼动大地的流星带来的撼动震倒，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赶紧伸出大手救了她。

理应溃散的四肢已经完全再生，目前的状态形同毫发无伤。

「我、我复活了，喔！哈哈哈哈！因为我是，不死之身嘛！」

「哈……！竟然直接用工术变化结晶体！真不愧是我的孩子。就算对手是魔剑也能完全克制！了不起，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总之先对付骇人的托洛亚，不杀了他就没办法处理微尘暴。集合机魔，叫它们一口气围上去击溃他！」

「……没有那个必要。」

声音来自翻覆的战车机魔附近。托洛亚从被甩到地面的物资之中捡起一把魔剑。

「我拿到爆破魔剑了。」

「你、你这个混帐！」

在这个混乱疯狂的战场中，必须应付的状况实在太多了。即使身为同时具有最顶级的知识与精神力的魔王自称者，轮轴的齐雅紫娜仍只是一位人类老妇。

骇人的托洛亚试挥了一下魔剑，炸碎身旁的岩石，确认那是真正的爆破魔剑……接著他没有理会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而是转身面向正在前方远处猛烈吹袭的微尘暴。

「我理解这把剑了。那就来完成先前的约定吧，轮轴的齐雅紫娜。」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要打倒微尘暴。」

地形错综复杂的古马那峡谷里出现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道路」。微尘暴通过之处，万物都被磨碎成微尘后消失，出现一条彷佛小孩子在黏土劳作上划出的线条。

而地平咆梅雷的箭矢深深掘入地底，制造出看不见底的洞穴。周遭的地面隆起、龟裂，本来需要几千年才能完成的地形变动在一天之内就发生了。

这位山人魔剑士主动踏入了这个神之领域。

「喂……你这混帐，别小看我轮轴的齐雅紫娜啊！」

状况与刚才不同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完好健在，它正在这场战斗中生产机魔军团。轮轴的齐雅紫娜的战力规模已是压倒性的强大。

「那个该死的烂东西是『我的猎物』。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把他们全给我杀了！」

「知、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会把两边，都打倒！看著吧，妈妈！」

「我……无所谓！」

又有一道光落在冲出去的托洛亚前方。是「地平咆」的箭矢。

与地面接触的铁柱在极为强大的动量影响之下瞬间失去原形，贯入地底深处消失了。

「该死，你们这群该死的家伙！」

受伤的亚托拉泽库不断扭动，发出愤怒与痛苦的咆哮。它之所以被冲击波撞上而没丧命，是因为它是具有异于寻常的巨大躯体及生命力的蛇龙。

然而汇聚于此地的命运，是远比灾害更加无法理解，更可怕，超脱常轨的某种东西。

「你们做了什么……唤来了什么！」

「我、我完全，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知道啊？反正你很碍眼啦！」

「废话少说！去死吧，『微尘暴』！」

这一天，超绝的修罗们齐聚于世界的一点。

每个人都对彼此抱有杀意，而且皆拥有实现这股杀意的力量。

胜负即将分晓。在场所有人的宿命与凶兆交错的杀界就此现形。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八 点睛

如高耸峭壁般没有任何破绽的微尘暴帷幕有一瞬间被打散。那是不知从何飞来的炮击贯通其绝对防御之后的事。

骇人的托洛亚在那短暂的时间里看清楚了敌人，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在这种极限状况之下，理应被他舍去的自我意志如泡沫般浮现于脑海。

（我……为什么会做这出这种行为呢？）

轮轴的齐雅紫娜握有魔剑，还目击了骇人的托洛亚的样貌。如果比照骇人的托洛亚的传说，她就应该是必须杀死的对象，根本没有实现约定的义务。为什么托洛亚还会继续战斗呢？

（因为我很弱，我很清楚这点。）

因为他无法成为无敌的托洛亚。住在怀特山的那段时间，他就无法割舍弱小的自己。他有所自觉，自己不是能顺著魔剑的引导，当个无情死神的料。

就算明知这点，就算自己的相貌与传说不同，他还是挺身而出。

（如果是爸爸，他应该也会这么做。）

就算骇人的托洛亚不这么做，他所认识的父亲也一定不是会毁约的人。爸爸不可能看到信任孩子的母亲，仰慕母亲的孩子之后，还执意对那两人拔剑相向。

即使现实中父亲的行为并非如此，他也相信著父亲。

「真可怜……你真可怜。什么也不懂……」

蛇龙的头盖发出震动响声，再次将沙子化为风暴。沙子挖掘大地，再将化为微尘的大地当成新的沙子围绕在自己身边。无限的气候现象，具有恶意的灾厄。

「──你不知道吧。这个世界全都是微尘。全都是区区微尘组成形体，走路移动，发出有如言语的声音。让老夫看看你为这个事实感到恐惧的模样吧。」

「『渡』！」

风魔剑产生爆发性的气流。挥出剑后仍不止息的风为他开拓出前进的道路。哪怕敌人是微尘暴，连庞大沙尘中的一粒沙也能操纵，具有地表上最强的力术，他也不会退却。

（但在这个空间里，要贴近到魔剑的攻击距离之内并不容易。）

「老夫的权能会将这项事实赐予所有人。你还是跪地哀求怜悯吧！」

「你的那点权能──」

肌肉发出哀号。他以莫大的力气强行驱动肉体，不停地发动奥义。

「对于骇人的托洛亚，还差得远了──！」

前进。巨大的岩石夹杂在沙尘之中飞了过来。深深压低身体，翻滚躲过。再次挥出风魔剑。透过来自地面的震动，他察觉蛇龙本体正在移动。凶剑赛耳费司克──由无数钉子构成的魔剑，朝前方呈扇形射出。

其中一根钉子刺入敌人的身体。手中剑柄传来磁力般的力量，告诉他这把所有钉子皆为一体的魔剑击中了对手。

「别以为你能逃走，『微尘暴』！别想逃离我这个死神！！别想逃离骇人的托洛亚！」

「你说老夫会逃？」

蛇龙大为震怒，将下颚转向山人。

「老夫岂会逃走！可怜啊！唉，老夫诚心为你感到可怜！你这个毫无价值的微尘！」

托洛亚穿过猛烈吹拂的致命气候现象，终于抵达目的地──谁也没办法碰触到的亚托拉泽库的底下，毁灭之神的底下。没有任何气候现象能阻挡骇人的托洛亚。

因为他是跨过地狱而来的死神。

「你也……你也……！被卷入微尘之中吧！」

他向前踏了一步，手指搭上魔剑。感受著魔剑的意志，魔剑的奥义。

一斩就能杀死且毁灭对方。他办得到。

「查利基司亚的爆破──」

天空撕裂了空气。

突破音速的冲击破坏了整个现场，就连托洛亚立刻挥动风魔剑制造出的防护壁也遭到贯穿，让他的头壳受到强烈震荡。

冲击余波瞬间就把赌上性命拉近距离的托洛亚推了回去，他的身体狠狠地撞向岩壁。托洛亚吐出一口从破裂的胃袋溢出的血。

──是地平咆梅雷的狙击。

「……该死。竟然在，这种时候……」

刚才那发梅雷的狙击远远偏离了目标。从托洛亚的位置来看，弹著点在亚托拉泽库的后方。

就算如此，那一击仍有以人类的角度来看翻天覆地，堪称天灾级的威力。

「你这家伙……」

同样受到强大冲击的亚托拉泽库上前，将托洛亚纳入其攻击范围。微尘暴还没被解除。

蛇龙巨大的尾巴逼近到眼前。托洛亚挣扎著想要站起身。然而风魔剑不可能抵挡巨大质量的物理性攻击。托洛亚死定了。

只要有那把光魔剑，炎魔剑，音鸣绝。现在还剩下的可用手段是……

然而还没找到应对方案，托洛亚就双膝一跪，发出呻吟。

「……！呜喔！」

因为他突然感受到一股袭击全身的痛楚。

那是一种彷佛皮肤底下的血肉沸腾，言语难以形容的感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正准备碾死托洛亚的亚托拉泽库也停止了动作。

因为它也遭遇了同样的痛楚。那是不具实体，无法抵御的怪异攻击。

◆

「──翼稳脱壳穿甲弹APFSDS、凝固汽油弹，我考虑了很多种手段。」

微尘暴的外面，魔王坐在车内自言自语。她的名字是轮轴的齐雅紫娜。

「微尘暴这东西简单来说就是几千层的间隔装甲。穿甲弹应该打不穿吧。而且因为那是操纵沙子与风的力术，就算以凝固汽油弹火攻也应该没有用。」

不用说，在她身旁的钢铁巨人就是她的最高杰作，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现在的它打开双肩，露出八角形的金属板。

「所以才会选择这家伙──指向性能量武器ADS。哪怕是伟大的微尘暴，也阻挡不了微波对皮下组织的感应加热吧……！」

「我、我什么都，造得出来喔！微尘暴！我会……帮上，妈妈的忙！」

那种痛楚的真相，是因为表皮底下的组织被直接加热。

微波会因为空气中的水气而衰减，但却能轻易穿透乾燥的沙尘。构造上虽然酷似「彼端」的毫米波武器，但这个武器的目的不在于镇压暴徒，而是直接杀伤亚托拉泽库与托洛亚。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只能重现「彼端」的兵器──还能根据敌人的性质，将兵器的性能强化到致命的程度。

「痛苦地死去吧！让你尝尝孩子被杀的母亲身怀的恨意……去死吧，『微尘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惨叫声中，构成微尘暴的沙尘落到地上。

就像它遭到梅雷的箭矢击中的那一刻，沙尘失去力术控制时那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好！有效了……啊？」

齐雅紫娜感觉不对劲。就算是微尘暴痛苦过度失去意识，这也未免太快了。

虽然只要持续照射能量，就有可能杀死它──

「……啧！」

当齐雅紫娜见到微尘暴消散后的那片景象，她不禁砸了砸嘴。

浑身是伤的骇人的托洛亚跪在地上，却不见她的仇敌踪影。

被挖得坑坑疤疤的峡谷壁面开出一个巨大的洞穴。她当然很清楚蛇龙原本的生态──因此才会选用这种迫使对方动弹不得的攻击方式。

「为什么它还能动……！照理来说那是足以让意识中断的剧痛啊！」

一般来说，越是因自己的强大而骄傲自大的龙族，就越不可能采取那种手段。但是它们依然有可能这么做。

「那头蛇龙竟然逃跑了！」

只限于处在非得使用那种手段的情况下。

拥有一击必杀权能的微尘暴，能够潜入地底逃脱或发动奇袭。

◆

「库乌洛，你快点──」

从怀中传出的丘涅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哭泣的小孩。她应该在哭吧。

「快点逃吧。」

「咳！」

库乌洛咳出血。他吸入微尘暴的粒子，可能只有几粒沙。身处战车机魔里的轮轴的齐雅紫娜应该还比较安全──能从山崖上俯视混乱战场的这个位置已经如此接近微尘暴。

明明如此接近战场，他仍无法做出准确的观测。刚才的射击指示的精确度实在太糟糕了。

他明明看得见，明明应该可以解决敌人。然而借用了地平咆梅雷这位英雄的力量，他却什么也没办到。

「我到底在做什么……哈、哈哈哈。」

库乌洛断断续续地吐著血，悔恨地紧抓地面。

「我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啊。只看到一片黑暗。」

他目睹了超乎想像的终极修罗。那是库乌洛已经失去的真实领域之力。看见那种力量，更令他深感自身的凄惨与弱小。

「吶，库乌洛，你没事的。所以赶快逃吧。」

「闭嘴。」

他擦了擦嘴角。如果想活命，逃走就好了。这点他很清楚。

然而那就等于证明自己再也看不见世界。对库乌洛而言，陷入黑暗与死亡同义。

没有人需要他。他人对库乌洛要求的只是天眼的才能。

「你给我闭嘴……！该死……！」

他有时候很羡慕丘涅。

她总是过得很愉快。没有人要求她应该具有什么才能，也不需要掠夺他人就能活下去。明明是寿命短暂的造人，她却不会对未来感到恐惧。

「你没事的。」

丘涅再说了一次。

山下的沙子又开始活动。亚托拉泽库此时正潜在地底。

一旦它重新回到地面上，肯定会再次制造出杀戮的气候现象。

那个风暴下次可能就直接扑向库乌洛了。绝对不能再失手。

但是，一定会打不中。

他已经无法想像出命中目标的未来了。那是库乌洛怎么看也看不穿的死亡黑暗。

「丘涅。无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有衰弱死去的时候。谁也不是无敌的。」

库乌洛垂头丧气地说道。

反正无论如何微尘暴都会遭到讨伐吧。如果按照预报的路径，它接下来就会抵达赛因水乡。就算不需要库乌洛的观测，地平咆梅雷一定能亲眼看见目标，让箭矢正中微尘暴。事情就结束了。

即使库乌洛在这里拚死挣扎，也只能多救几条赛因水乡居民的性命。

「……就算是这样，也别叫我逃跑，不要否定我的眼睛……拜托你……」

「我没有否定你！库乌洛现在还是看得见喔！对不对！」

「……咦？」

愚笨的造人少女喊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就是因为你一直看得见，攻击才没有命中！」

如果他真的看得见，攻击应该就命中了。如果他有打倒微尘暴的力量，就没必要逃离现场。丘涅的话支离破碎，自相矛盾。

他的眼睛看不见，应该看不见才对。

「库乌洛……库乌洛其实一直都看得见喔。我很清楚。对不对？因为你拥有能看见一切的天眼。库乌洛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你认为看不见比较好』。是库乌洛故意让攻击失误的！」

「不对。我……咳，是遵照作战──」

真是如此吗？

他的能力「天眼」，是能够捕捉到超出常人视觉范围、听觉范围之事物的感官能力。是一种可以同时感受超越五感的直觉、热力、磁力、联觉的力量。

如果他真的没有丧失那种感官能力，应该一开始就知道才对。

──知道「不能」让狙击命中目标。

「我，啊啊……啊啊，该死。」

库乌洛遮住眼睛。

那是畏惧黑暗的他不可能做出的动作。

丘涅说他并没有失去感觉能力，却用同一张嘴要他逃走。

那些话看似矛盾，却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唯有集中意识才能看见目标。没错，他是如此相信的。在观测刚开始时，他连骇人的托洛亚的心脏跳动都能看见。

面对微尘暴，面对终极修罗的战斗，他没有将注意力投向其他方向的余裕。

所以，他就「当成没看到」。

（从一开始，这里就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此地是起伏剧烈，适合观测的复杂地形。对他以外的人亦是如此。

──观测手不一定就不会受到观测。

这个峡谷里，有其他人和库乌洛一样正在进行观测。

不是旧王国主义者。如果是，负责支援狙击的库乌洛应该会立即遭到射杀。

那些人的任务是在确认狙击成功后，铲除失去利用价值的他。

（或许从一开始……黄都就把我当成弃子。）

一切都说得通了。利其亚新公国、旧王国主义者、欧卡夫自由都市。为了迈向全新的时代，他们打算清除所有威胁王国的隐忧。

如果能揭露所有秘密、拥有天眼的戒心的库乌洛也不例外。

如果他为了生存而顺从本能选择的行动，证明他失去了天眼。

（如果我不必站在掠夺他人的那边──）

如果能感知一切的天眼有办法观测即将发生的未来……

他的眼睛就看到了那样的世界。

（那该有多好呀。）

库乌洛闭上眼睛。

那是死亡随时都会到来，笼罩世界的黑暗。

他第一次自愿做出那种常人理所当然就能接受的行为。

封闭感觉。让所有与世界对抗的感觉沉沉睡去。

身体浸泡在死亡之中。他一直躲避的恐惧就在身旁。

然后，张开了眼。

他看见了色彩。

荒芜的峡谷里，有土壤的青，岩石的紫，天空的绿，水的橙。搅在一起的鲜艳色彩如水波般扩散，荡漾。某处的花朵轻轻摇曳。风儿拂过水面，溅起大小不一的水花。从某处飘来的羽毛翩翩飞舞。

远处，有著圆形的地平线。

库乌洛站在星星上，世界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无尽延伸。

天空所及之处，就是他的知觉所到之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能看见这些景色。

「──啊啊。」

库乌洛第一次开怀地笑了。

他现在能清楚看见了。右后方八十二公尺处有一人，左后方二十六公尺处的上面有一人，右手边三十一公尺处的底下有一人。

库乌洛一直逃避掠夺他人的人生，如今他已无处可逃。一旦完成任务就会被夺去性命，若是逃亡则会失去黄都这个安身之地。

即使如此，虽然能清楚地看见那样的未来──他仍然充满了喜悦。

「原来，我根本没有失去自己的世界啊……」

「库乌洛！」

丘涅大喊著。为什么自己要将她藏在风衣中，如今库乌洛已经彻底明白这个举动的意义。是因为不希望其他人看见她，希望她在自己死后也能活下去。

他现在终于可以提出那个愿望。不求回报，不需要理由。

「丘涅。我有一个愿望……一个很愚蠢的愿望。」

践踏他人、掠夺他人才能过活的人生让库乌洛身心俱疲。

他不想再看到别人死去，不想再听到别人的惨叫。

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解答。

比起为了求生而为非作歹，即使被人利用遭人掠夺也无妨，因为他不想再掠夺他人任何东西。如今的他衷心地如此期望。

库乌洛已经和那时候不同了，他现在有办法拯救不认识的陌生人。

「就算很蠢，我仍一直想这么做。」

「不行！」

「梅雷！我现在传达位置！这是最后一次……！一千三百六十／六百二十八！」

他对著通信机大喊，犹如流星的箭矢落下。当它出现在地表上的瞬间，已经贯穿了微尘暴。

风暴散去，他目睹带来灾厄的蛇龙胴体惨遭射穿的模样。

──就在这个瞬间，从三个方向射出的箭矢刺穿了库乌洛。

他听到了丘涅的惨叫。

「──这样就行了。」

库乌洛笑了。与生俱来的天眼，就是他自己。

他赢了。他看见世界了。

「我的愿望……实现了。」

此人凭藉超越生物极限的知觉，认识整个世界。

此人具有看透对象的五感，辨识出致命一点的精确观察力。

此人身怀超越成千上万次经验的直觉，有能力做出连自己都不知其所以然的最佳选择。

全知的他以自身意志选择未来，乃是天眼的持有者。

先知seer，小人。

戒心的库乌洛。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十九 地狱

吹袭于古马那峡谷里的杀界终于消散，微尘暴亚托拉泽库被击败了。

身受致命伤的灾害沉入地底，或许它再也不会出现在地上了。有很多蛇龙就是这样死去。

「该死！混帐！只差一点了啊！」

「妈、妈妈。」

就在眼见之处都被磨成微尘，到处都被打出巨大坑洞的景象的正中央。

轮轴的齐雅紫娜站在散落一地的亚托拉泽库内脏前，气愤地猛跺地面。

「都是那个炮击怪物……！如果没有他，我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就能获得完全的胜利！竟然抢走别人的猎物……我要找出那家伙宰了他……！」

伫立于激战遗迹的两人之名为魔王自称者，轮轴的齐雅紫娜，以及她的最高杰作机魔，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你也是，骇人的托洛亚。我要在这里彻底打垮你。」

「不。」

现场还站著另一个人。

全身挂满无数的魔剑，不死的魔剑士。其名为骇人的托洛亚。

「这里跟我无关了。我已经收回爆破魔剑，是我赢了。」

「等一下就会死的家伙还说什么蠢话？还是你有办法把魔剑带到死后世界？」

「你才在说蠢话──难道你不知道吗？」

被卷入地平咆狙击的著弹冲击波，受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ADS剧痛攻击的那具身体，虽然能以遍体鳞伤形容，但他仍活著。而且没有放弃任何一把魔剑，昂然挺立于原地。

「我是不死之身。是从地狱复活的骇人的托洛亚。」

面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和齐雅紫娜两名对手时抢夺爆破魔剑。跳进不断落下的地平咆之箭的冲击余波，以己身挑战微尘暴。纵使现场每个人都身处这场性命交关的激战，骇人的托洛亚面对的条件却最为严苛。

不过就是魔剑罢了。他自己比谁都还清楚，其实根本没有赌上性命的价值。

所以不能让其他素不相识之人的性命受到那种没价值的东西摆布。不能让人类使用魔剑。

为了区区魔剑而战的人，只要托洛亚一个就够了。

「──在我宰了你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骇人的托洛亚。」

老妇人不悦地垮下了脸。

「为什么你要遵守约定？」

「这个嘛，为什么呢……」

他怀疑自已是否能为了魔剑一直战斗下去。这场战斗或许就是为了确认这点而打，确认他是不是能舍弃自我，彻底成为骇人的托洛亚。

那个怀疑一定是半错半对。

他可以为了区区一把魔剑而坚持战斗。

想必往后也能继续维持下去，不过──

「托洛亚！谢、谢谢你。」

「……为什么你要道谢？」

「我……虽然被杀了！但是，我知道！托洛亚，没、没、没有杀死，妈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好人！托洛亚！」

「不。我是为了不被微尘暴追上，才没办法杀死齐雅紫娜。」

在战车机魔的货台上战斗时，托洛亚有非常多杀害齐雅紫娜的手段。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知道这点，即使它当时无法动弹。

「……那么，炮击……那个炮击的家伙是你指使的吗？」

「别胡说。你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吧。」

「啧。」

「……有人在战斗中看著我们。」

先不提开战时的地点，来到这么近的距离后连托洛亚都能察觉到观测手的存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应该也同样注意到了。

「我、我、我知道！是叫电波吗？呃……电波反射回来，让我能，看见！」

「什么嘛，有雷达反应的话就早点说！既然来观测那些炮击的著弹地点……那就是黄都的人吗？不管怎么样，只要逼问那个家伙就好了！你应该知道先怎么做了吧，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我会……我会，赢！托洛亚！」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笑了，它用拳头互击发出声响。

托洛亚在脚上施力，拔出了魔剑。

齐雅紫娜则是维持一贯的不悦表情抬起枪口。

──接著……

「吶，来人啊！」

「……」

就在战斗即将再次展开的瞬间，一声呼喊打了岔。

「来人啊、来人啊！快点过来。求求你们。库、库乌洛快死掉了！」

从天空落下的那个东西就像一只小鸟，却不是鸟。

飞进一触即发的三人中间的是具有翅膀般双臂的造人少女。

「是鸟耶！小鸟，飞过来了！妈妈！」

「不可以碰那个家伙，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空人……不对，造人吗？是故意模仿空人的样子吧。那个魔王的兴趣还真奇特。」

「慢著。」

托洛亚收起了剑，走向少女。齐雅紫娜则是咂了咂嘴，放下手中的枪。

因为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也跑到造人的身旁。

对方失去战斗的兴致且放下了剑，杀死这种敌人也只会令人扫兴。

「你、你怎么了！库乌洛，是谁！如果，库乌洛死掉，不好吗！」

「前面有，黄、黄都的阵地！吶，拜托把库乌洛搬过去……！库乌洛为了拯救大家……救救他，请救救他啦……」

虽然造人的话支离破碎，托洛亚还是察觉了其中的意义。

「观测手。」

「啊？」

「是不是观看我们的观测手受伤了？」

望向少女出现方向的山崖。戒心的库乌洛正躺在他们目视可及的位置，可能是从更高的地方滑落到那边。汩汩流出的鲜血恐怕来自于他的腹部。看起来很可能是致命伤。

「那又怎样？死就死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击杀微尘暴的炮击应该是那个男人的功劳。你也想知道炮击手的真实身分吧？我认为有让他活下去的价值。」

托洛亚认为除了他们以外，也有别人在战斗。

在那场风暴之中，交织了无数的意图。

托洛亚为了魔剑而战。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为了母亲而战。

那么，那个人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他暴露于灾厄之中，打了一场守护人们居住之地的战斗。他有受到拯救的权利。」

「哦……！真、真厉害呢！好了不起喔！」

「啥～？干我屁事啊！」

「请不要生气！求求你，不要生气……那个，听我说喔。库乌洛，他很重要。是、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请救救他……」

从小造人的眼睛里流下汩汩的泪水。

她没办法用那对如同翅膀的手臂搬动库乌洛。

「我背他走。」

托洛亚如此回答。

他们已背负了太多。所以他不会让那些人再受到掠夺。他要让该有的东西回到该在的地方。

如果有不会造成掠夺的战斗，他就会选择那么做。

「黄都的阵地有多远？」

「我来带路！我、我会……带路。我还记得……旅店的位置。」

「会走到晚上喔。」

齐雅紫娜如此断定。这里离最近的旅店至少有十公里以上的距离。

「不管怎么做他都会失血死亡吧。」

「……不，我想到办法了。以我的想法来说算是个好办法。」

魔剑士这么说著，走向了库乌洛。

「只要用你的车就好，齐雅紫娜。」

「啊？」

竟然要她把战车机魔用来救人。对于邪恶的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而言，那是令她难以置信的提议。

「你以为我会对这种屁话点头吗！小心我宰了你喔！」

「我明白，所以不是免费跟你要。」

托洛亚停下脚步，将一把魔剑插入大地。

他是在战斗中一直背负庞大的重量，却不曾放弃任何一把魔剑的男人。

「──我拿爆破魔剑交换。」

「……你──」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在这一天，为了一把魔剑千辛万苦地踏入生死战场。没有任何其他报酬，只因为他是骇人的托洛亚。

「你──」

齐雅紫娜还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可说。

她对这个敌人有无法让步的地方，她自己也明白这点。这应该是一场守护骄傲的战斗。齐雅紫娜的骄傲就是不屈服于任何人。

「妈、妈妈……」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轮轴的齐雅紫娜绝不会折服于他人。」

轮轴的齐雅紫娜的愿望，就是拥有不会被任何威胁阻挠的自由。

即使如此──齐雅紫娜之所打这种守护骄傲的战斗，也都是为了让她能为自己感到骄傲。

「……战车机魔拿去，随便你用吧。」

◆

目送骇人的托洛亚离去后，齐雅紫娜再次回到了那里。

在荒野上留下长长影子那把剑，名为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好了，我们走吧，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爆破魔剑是你的了。」

「嗯。」

天真无邪的钢铁巨人走向爆破魔剑……然后，停下脚步。

「吶，妈妈。」

「什么事？」

「这个！可、可不可以，就放在这里？」

「……你不拿喔。你不是很喜欢它吗，为什么？」

齐雅紫娜睁大了眼睛，反问道。在她夺去的财宝中，这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最喜爱的一件。它连在战车机魔的货台上都开心地将魔剑挥来挥去。

没想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竟然会主动说出这种话。

「因为我没有打赢托洛亚。」

──赢家才有掠夺的权力。

「只、只要打赢，就什么都可以拿吧？那么，我……打赢托洛亚之后，才要拿。我还想，再和他战斗！可、可以吗？」

「这样啊……」

齐雅紫娜愣了一下，注视著自己的孩子。

「这样啊……这样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你终于找到愿望啦！终于在这个世上找到想打赢、想狠揍的对象啦，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她笑了。魔王打从心底愉快地笑了。

她对自己孩子的成长，对他拥有自我的意志与愿望而感到开心。

「说得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虽然我不想把这区区魔剑随便就交给别人……但更不想随便就收下它！你变得很像样了呢，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真不愧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在夕阳照出影子的魔剑前，母子两人笑个不停。

他们再次展开了旅程。

目的地是黄都。下一个要打倒的敌人就在那里。杀了迷宫机魔的柳之剑宗次朗。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独眼光芒照亮了夜晚的道路，齐雅紫娜坐在它的肩膀上。

「可、可是，这样好吗？妈妈你，不是也很，珍惜那把魔剑吗？那、那是很厉害的魔剑耶！它、它、它很强喔！」

「啊？说什么蠢话。有哪种蠢蛋会为了什么魔剑拚命啊。我之所以不想交出那个，才不是因为它是魔剑──」

她也为了不可让步的事物而演出一场争夺魔剑的生死斗。

轮轴的齐雅紫娜以她的坚持折服了杀死所有接触魔剑之人的恐怖故事人物──那个骇人的托洛亚。光是想到这点就让她开怀地笑了。

「──是因为那是自己的孩子喜欢的玩具！」

◆

钢铁战车行驶在日落西山的峡谷中。

那辆车根据齐雅紫娜的指令，被设定成自动开往黄都的阵地。是投入魔王自称者最新技术的战车机魔。

货台上坐著背负许多魔剑，有如恐怖故事般的存在。

骇人的托洛亚。那或许是一位死神，负责照看即将死去的他。

库乌洛躺在驾驶座上，望著身边流下泪水的丘涅。

「……丘涅，为什么……你要救我……」

「我当然会救你！我很重视库乌洛啊！都已经说过那么多次了！很多！很多次！你都不相信我，还讨厌我。我、我就是要这么做！」

丘涅的信赖与好意没有任何理由。

即使库乌洛不惜给予她任何酬劳，她却总是会因为收到便宜的玻璃珠或随手可得的水果而感到开心。

戒心的库乌洛从来都不相信任何没有理由的事物。

「……为什么……」

「嗯，唔。」

「…………为什么……是我……」

「你问为什么？」

小小的少女露出心头一紧的表情。

「难道造人就不能恋爱吗？」

难以置信。

如果能笑，他真想放声大笑。

这实在是太过无聊，非常普遍的──没有理由的理由。

「……你，想要……」

「什么也不要。你常常说的酬劳，我全都不要。」

少女将濒死的库乌洛所说的话接了下去。

简直就像比他还要了解他自己。

「我不是因为你会给我什么才喜欢上你的。」

是啊，她说的没错。所谓的爱情似乎就是这样的东西。

随时都和对方过著愉快的生活。不要求具备什么才能，也不必从别人身上抢走什么。

「吶。之后──我有个要求，想要你在之后帮我实现。」

他知道那是之前没提出的酬劳的事。柔软的羽翼轻抚著库乌洛的脸颊。

库乌洛太认真了，你应该──

「我希望库乌洛你能多笑一点。」

她要求的一定和平常一样，是没什么了不起的酬劳。

「我这不是笑了吗？」

──多亏了你，我才能笑。

他看著丘涅。

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好美。

在库乌洛的天眼中，她的眼眸比任何人的眼都还醒目。

他想要道歉。

他想要道谢。

或者，他还想要──

◆

它听到了声音。

几个影子在黑暗中低语的声音。

「收回爆破魔剑了，该怎么处理？」

「──交给托吉耶市的旧王国主义者。把干掉戒心的库乌洛的观测手当成是旧王国主义者。从黄都角度来看，自现场收回的魔剑就是不动的铁证。」

「呀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地平咆』会出动呢！我真是吓了一大跳，原本就很大的下巴还差点掉下来呢！」

「如果在都市区迎击，就没办法烧掉留在现场的内脏了，大小姐真是慧眼独具。」

「这、这代表……黄都就是如此难缠喔。『微尘暴』那种程度的力量对他们没用……至、至少得引出星驰阿鲁斯那样的人才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应该视为单纯的个体威胁无法攻陷黄都吧。光是明白这点就已经有丰富的收获了，嗯。」

「根据这次的情报，如果想攻陷黄都，必须靠冬之露库诺卡那种程度的角色呢。」

「别开玩笑了。光是去亚玛加大沙漠就已经为大小姐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不要强人所难。」

「果然还是得利用王城比武大会吧。」

「是的，就是王城比武大会。」

微尘暴亚托拉泽库从深沉的昏睡中苏醒。

刚才应该还在对话的人影如今却消失无踪。

这里是足以遮蔽日光的蓊郁翠绿森林。

「……喔喔，为什么？这不可能。」

它的身体几乎要断成两截，被地平咆的箭矢直接命中，是致命伤。

古龙身为荒谬的灾害，不断为人类带来毫无意义的死亡。如今它自己却遭遇原因不明，真面目也不明的荒谬天灾，眼看著就要面对死亡。

「一切……都是微尘。明明只是微尘。事情不该变成这样。竟、竟输给区区的，微尘……」

它想扭动身体也办不到，整颗头翻倒在地。

水花溅起，让它知道这里是森林之中的湖泊。

在已经行将就木的它眼前，清澈的露水从叶子滴落而下。

「你是，喔、喔……」

湖泊的岸边。从鲜艳绿树洒下的日光中，有一名少女。

「──你没有必要想起来喔。」

少女两手拉起黑裙，宛如跳舞般转动身体。

白净美丽的赤脚，在浅浅的水面划出反射的光辉。

「您遵照我的请托，最后来到这里了呢──亚托拉泽库大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这个名字？」

任何人都称它为微尘暴。把它当成不具人格的杀戮气候现象。

理应无人知晓的名字。

少女合拢双手，露出微笑。

「是您告诉我的呀。」

没错，它不是第一次遇到少女。

它明明知道。她应该对它下了某个命令，「却不能想起来」。

「……亚托拉泽库大人平安无事地回到这里，真的太好了。如果您在黄都附近输给『地平咆』──尸体就会遭到调查。」

戒心的库乌洛的监视者准备在对亚托拉泽库的攻击成功之后杀死库乌洛。

因为在地平咆梅雷开始攻击的那一刻起，微尘暴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了。

而且……在地表上最强的修罗们交战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持有的手段与战力程度都已经调查完毕了。

「黄、黄都。老夫，必须，前往黄都才行──」

「不，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灰发小孩」将微尘暴的预测路线以气象预报的形式卖给两大势力。

旧王国主义者根据那则情报，开始进行对黄都攻击的准备。

黄都则出动地平咆梅雷，展开大规模迎击作战。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与骇人的托洛亚在古马那峡谷中爆发冲突。

他们的行动都有一个最根本的前提。

「为什么微尘暴会向黄都移动呢？」。

亚玛加大沙漠的神明，死命地「逃离」了那个可怕的杀界。它的神经受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微波兵器折磨，身体被「地平咆」的射击打穿──却服从某种超越本能的指令，发挥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地平咆』击杀了『微尘暴』，所有人都相信这点。不会有人寻找你，就连尸体也不会去找。」

在世上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有藏于暗影之中操纵一切，施展阴谋的幕后黑手存在。

「而这些事都会深藏于秘密之中──安息吧。」

少女静静地伫立在他的面前，伸出柔嫩的纤纤玉指轻抚亚托拉泽库的下颚。

露出优美，宛如白色花朵的微笑。

痛苦渗入了伤口。

是沙子。

一点点沾在它身上的亚玛加大沙漠的沙粒，开始磨削亚托拉泽库的血肉与鳞片。

「喔、喔喔。怎么会，你是什么人。发、发生什么──」

没错。即使相当微小，不断磨削它身体的那股力量，除了微尘暴外别无他者。

根本没有人能对亚玛加大沙漠的沙使用那种词术。应该没有才对──除了「它自己」以外。

「喔、喔喔喔──！救、救命，救救我！老夫，要、要变成，变成微尘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它的血肉正遭到自己的微尘暴磨削，却永远无法杀死这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少女。

「亚尼小姐……被当成祭品的女孩，你把她化为微尘后吃掉了吧。」

那是被它如尘土般杀死的小小人类女孩之名。

「那就是感染源。」

……血，脏器。

死亡从被切断的躯干断面源源不绝地流出，逐渐染红湖水。那具尸体不会留在任何地方，亚托拉泽库曾经存在的痕迹不会被留下。

「救、救救我。饶了我吧！」

亚托拉泽库恐惧到了极点。竟然有凌驾于身为微尘暴的它之上的怪物。

荒诞不经的血鬼确实存在，还将身为神的它化为无力抵抗的傀儡。

「不，让大家多看几眼吧。毕竟我做过约定──」

黑曜莉娜莉丝背对著即将死去的它逐渐远去。

她从不观看死亡。

「要让村里的人们『欣赏有趣的表演』呢。」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二十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战士的颠峰，真正的骑士。

去问问黄都的市民，这个世界上最强的英雄是谁吧。

你或许会得到各式各样的答案。像是只身突破无数迷宫的怪异鸟龙，星驰阿鲁斯。或是谁也没见过的传说之龙，冬之露库诺卡。

不过他们的脑海中，总是会浮现罗斯库雷伊的名字。知晓其传说与荣耀的人，都会不禁将最强这两个字拿来和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做比较。

堂堂正正的骑士，罗斯库雷伊。人类之中唯一拥有独力讨伐巨龙传说的屠龙英雄。无论遇上什么样的敌人，那身白银铠甲永远不会沾染任何脏污。

或许，破城的基鲁聂斯也和人民一样，在内心某处对他怀抱著憧憬。

即使自己是被铐在潮湿地牢等待处刑，憎恨国家的叛乱者也一样。

旧王国主义者败得一塌糊涂。微尘暴这个主力策略遭到摧毁，以集结于托吉耶市的兵力进行的欺敌作战变得毫无意义。原本被认为与黄都处于敌对关系的欧卡夫自由都市秘密与黄都签订协约介入战场，也是他们一大的败因。

……而这就是领军之将基鲁聂斯最后的下场。

「你要我和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决斗？」

坐在阴影中的他反问站在栅栏另一边的男子。

「没错，破城的基鲁聂斯。你的所作所为不具正当名义，只不过是威胁人民安全，夺去人民性命的行为。是对和平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黄都第三卿，速墨杰鲁奇。是职掌黄都政务的最高官僚的其中一人。

他只想扯断锁链，将链子穿过栅栏的缝隙纵向劈开杰鲁奇的脸──即使他有办法做到，也只能在脑中想想。不是杀了这个男人就能结束这场战争。

基鲁聂斯坚信这是为了人民的战争。不只是他，人民也必须起身反抗。就算光荣的中央王国所属王国军不知不觉间被喊作旧王国主义者，基鲁聂斯仍秉持这股坚定的信念而战。

「不过你过去曾是名将，破城的基鲁聂斯。至今仍有不少人民仰慕著你。所以若是无法让你伸张那不足为道的主张就直接处刑，将会伤害女王陛下的正义。因此给你一个机会。就是这场赌上正义的真业决斗。」

真业。现在已经不常见了，那是依循王国古代传统的决斗形式。

不使用代用武器，不对词术设限。

无论是技术还是力量，对战的双方赌上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当然，其中也包含了性命。

「你们不会怕吗？」

听到这件事后，破城的基鲁聂斯没有因此而吃惊。

对战败后只能等著被处刑的他而言，举行真业的提议反而是个好过头的条件。

「我会杀了罗斯库雷伊，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会在现场向人民揭发二十九官体制所做出的欺瞒行为。在决斗之中没有人能阻止我。」

「我讲明白一点。这不是提议，而是决定。你没有拒绝的权力，尽全力战斗吧。」

第三卿的表情如同他的冰冷眼镜反射的光辉，无情而冷酷。

不用说，黄都举行这场决斗的意图就是为了之后的王城比武大会。

各路英雄倾注他们拥有的一切力量，互相夺取对方性命。这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超凡怪物存活到接下来的时代而做出的不可或缺的安排。

民众对英雄之间的真业决斗能接受到什么地步，能够挑起多少他们的狂热──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与破城的基鲁聂斯两位英雄的战斗，乃是让黄都在事前先掌握好程度而举行的模拟演习。

在构成黄都基础的中央王国那个时代，破城的基鲁聂斯以猛将之姿守护人民。除了他，恐怕没有别人更适合成为罗斯库雷伊的对手。

「你说真业是吧，还要我尽全力战斗。」

在幽禁期间留长的胡子下，他露出野兽般的笑容。

与那个罗斯库雷伊的决斗，他求之不得。

「你们打算把我关到决斗的那天吗？到时候就算拿起剑，我也无法恢复全盛时期的感觉。你们大概会把这个状况当成我尽了全力战斗吧。不过人民会怎么看？你以为他们都是笨蛋吗？」

「你当然会如此主张。」

一个微小的金属声响起。杰鲁奇使了个眼色，命令看守打开牢房的锁。

接著，看守甚至还解开基鲁聂斯的手铐。

「我会以派人监视的附带条件释放你，期间到决斗的那天。决斗的日期已经公布了，黄都的人民也都知道你接受获释的条件。」

「……你有什么企图？」

「完全没有。如果你畏惧黄都第二将的力量，那就找些丢脸的理由逃走吧。幸运的是，我们没时间追捕那种难堪的输家。也许你能拿民间的声望当代价，换取自己活命。」

释放破城的基鲁聂斯给人民看，藉此展示女王的宽大与正当性──该处置或许隐含了这样的意图。

没有必要用枷锁限制他。对将昔日王权的正当性当成精神寄托的基鲁聂斯来说，其自身的正义感与中央王国人民的期待目光就是最好的枷锁。黄都封锁了他的退路，逼他无法逃离两小月后的决斗。

「你不怕我再次袭击议会或军营吗？」

「无所谓。如此一来你就成为糟蹋女王陛下慈悲的无耻之徒，反倒使我们获得讨伐你的正当名义。到时候诛杀你的人仍旧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你可以先做好心理准备，无论怎么抵抗都无法逃离与罗斯库雷伊战斗的命运。」

「……好吧。既然无论如何都会变成那样，我就应该在人民的面前彰显正义。」

换句话说，在对决场地上利用真业决斗击杀罗斯库雷伊。

基鲁聂斯本来就不怕罗斯库雷伊，他一开始就做出决定了。

他一直以来守护的中央王国，绝非西联合王国的血亲女王瑟菲多的物品，也不叫黄都这个名字。

那是面对「真正的魔王」的威胁时，不分种族呼吁团结，集合人民，打下今日黄都基础的功臣，奥尔王的国家。瑟菲多不过是利用「正统之王」里唯一生还者的身分，利用其血统篡夺这个国家的侵略者。

国王与基鲁聂斯守护的中央王国，因为其他两个王国的人民流入而扭曲变形。

他无法原谅女王，还有以女王部下的身分统治人民的黄都二十九官。

妄图与「真正的魔王」对话，因为这种愚蠢至极的举动而招来灭亡的王国之女，凭什么当上女王？

基鲁聂斯胸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之火。

他必须透过这场师出有名的复仇，让心爱的人民觉醒。

◆

不管基鲁聂斯走到路上什么地方，总会有黄都士兵看著他。

就算如此，也一定有监视的眼睛无法触及之处。像是浴室和寝室，或是告解室和妓院。

破城的基鲁聂斯怀里藏著在那种地方使用的武器。

并不是会被士兵没收的兵器──如果拿给市民看，大部分人应该都无法理解其用途吧。那是一根可以放在手中的空心木头，前端延伸出正中央裂开的三角金属板。

是名为钢笔的道具。

这项技术是向「灰发小孩」交易得来的。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只在「教团」学习过文字，缺乏更强的识字能力。贵族或王族也只会使用各家族或王国传承的独有文字语言。而基鲁聂斯的精锐部队则是制定了他们自己的文字。整个部队都经过彻底的教育，连一兵一卒都学会那些文字。

散布于城市各地的布片上的墨水渍意味著什么样的文章，以监视士兵的教育程度是不可能理解的。

（你要我出尽全力。）

他全心全力地进行锻炼，过著每天的生活。以笑脸面对期待决斗的市民，或是忽视不支持他的人投来的白眼。

基鲁聂斯就是要让监视他的士兵如此报告。

透过黄都议会无法掌握的情报网，破城的基鲁聂斯逐步召集旧部。他们彼此没有碰面，不过仍藉由留在各地的讯息分享作战的进度。

他可动用的人力为一百人。所有人都在努力推动决斗之日的计画。

（现在后悔也太晚喽，第三卿杰鲁奇。）

◆

「基鲁聂斯大人，决斗的时间就在两大月之后呢！」

「……是啊，或许我再也没办法尝到这家店的红果了。」

「哎呀哎呀，基鲁聂斯大人也真是了不起，竟能和那位罗斯库雷伊大人面对面决胜负！其他人都做不到那种事呢。我家的儿子也很期待喔。」

准备与锻炼的时间过去了。两小月的预备时间已经只剩下两大月。

大月运行一周所需要的时间是六天，也就是十二天之后。在这十二天里，分散于各地的部下也将会集合到黄都这里。决斗当天，在观众们为基鲁聂斯的胜利而情绪激动时揭发黄都……到时候全军将带著人民揭竿起义。

「这是为了真相的战斗，我当然会堂堂正正地接受。中央王国是已过世的奥尔王所建立的国家，既不是瑟菲多女王，更不是议会的东西。」

「唔，我没读过什么书，不是很清楚。但经您这么一说，现在的议会确实让人感觉有点奇怪。我家的儿子支持罗斯库雷伊大人，不过我当然是挺基鲁聂斯大人您喔！」

这家水果店的店主似乎没有清楚地认知到，两大月之后举行的决斗是一场真正的互相厮杀。

他如此悠哉地支持双方就是最好的证明。当他们的天真观念受到现实的教育时，内心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不过考虑到「真正的魔王」时代的边境地区，以奴隶斗士进行真业对决的竞技场繁荣的盛况，人民的本质或许直到现在仍没有改变。

「谢谢。请你务必与令郎一同来见证正义受到伸张的那一刻。」

就在基鲁聂斯与店主聊天时，于摊子旁挑选水果的客人拿走了基鲁聂斯靠在一边的剑。以监视兵的位置来看，那里是被观叶树挡住的死角。

那位客人在剑原本的位置放了一把剑鞘与剑柄完全一样的剑。

基鲁聂斯摸了摸胡须，表示他知道了。

「……如此一来，才能让在战争中牺牲的人们得以安息。」

「就是啊，多亏军官们才能维持著现今的和平呢。」

基鲁聂斯佯装不知情，拿起被替换的剑。

剑身的重量与至今他所使用的粗制滥造双手剑相比完全不同。

（──原来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还在吗？）

过去他在锻炼时，使用实剑的次数寥寥可数。

接下来的两个大月里，他将会让监视者看习惯这把剑，让他们以为自己所使用的剑原本就长这样。决斗当天就不会有人发现剑被替换过。

一旦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被这把魔剑碰到，他就死定了。

◆

四天后，破城的基鲁聂斯造访了一处位于郊外的住宅。

名义上是为获得释放后对自己很好的酒店老板办事。或许是因为这里没什么人，监视的士兵连藏都不藏，直接倚著基鲁聂斯身后的树。

基鲁聂斯按了门铃。若部下们搜集的情报正确，现在目标人物应该就这栋屋子里。

当他按响门铃时，后方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回头一看，刚才还站著的监视者已经趴在地上。而一位瘦高的初老男子则是心不在焉地伫立于该处。

「……罗穆索老师。」

「哦，这不是基鲁聂斯将军吗？好久不见了。这里有个稍嫌碍事的家伙呢。嗯，所以我就像这样让他睡著了。」

男子透过有如学者的圆形眼镜，彷佛事不关己地低头看著倒地的士兵。

他惊人的搏击术与过去奥尔王仍然健在的时代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让他靠著树干吧，嘿咻。他本人应该连自己睡著了都没发现吧，但不会睡太久。」

「我明白。那就赶快把事情处理掉吧。」

──释放的交涉、聚集黄都的一百名部下、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而他的最后王牌是……

星图罗穆索。以身为「最初的队伍」其中一人闻名的男子。

他们是这世上第一组讨伐「真正的魔王」的七位传说人物。每一位都是位居那个时代顶点的英雄。堪称无敌的他们败给了「真正的魔王」，只有包含罗穆索在内的两人得以生还。

「应该说生还者多达两人」。

无以计数的英雄挑战「真正的魔王」，生还的例子却等于零。

其中一位少数的生还者就是星图罗穆索。

他是对黄都现况感到忧心忡忡的同胞，也是与基鲁聂斯自己并列的最强战力之一。

「正如您知道的……我们打算在四天后的决斗之中起事。地点是城中剧场庭园。周围有观众席环绕，以『鸟枝』的射程应该很足够。而我打算请罗穆索老师保护负责支援的士兵们。」

「嗯，那是轻而易举。太简单了……不过，看来不只如此呢。」

「──在决斗开始前，希望您对我使用『宿威』。」

「嗯。」

罗穆索茫然地望向树林。现在是树叶转变成褐色，即将掉落的时期。

在这段时间里，基鲁聂斯保持沉默，注视著他。

「那倒是轻而易举。不过你应该有心理准备吧。」

「那当然。只要打赢那一战，就能实现我们的夙愿。」

让刚才的士兵昏倒的点穴技巧并非只有攻击的用途。

这种技巧的真本事反而是在自己或友方战斗时，用来解除肉体的限制。

「宿威」更是其中的终极之技。罗穆索将必须背负死亡代价的技巧取了这个名字。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很强喔。毕竟，他有著绝对之名。」

「这点我非常清楚，刚才的承诺就是建立在这个认知之上。」

「嗯，既然如此，那就好。」

年老的老师悠哉地走著，将手摆在住宅的门上。

接著回过了头。

「对了，那边……就是一开始的位置。请站在距离我三步前的位置。那边的男子醒来后只会感到有点晕眩。」

「是，非常感谢您。」

他深深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去。此刻，所有的准备都完成了。

观众席的百名援军，爆破魔剑，以及超越生命极限的运动能力。

全部都是基鲁聂斯竭尽全力做出的准备。

真业。要怎么看待这个决斗约定，答案因人而异。

若是高风亮节的骑士罗斯库雷伊，或许会认为必须以自身磨练的技术全力与对手战斗。基鲁聂斯则不然。

他并非罗斯库雷伊那种偶像，而是为达成目的战斗的军人。

──决战之日到来了。

◆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塞满观众席的群众加油声震耳欲聋。

这里是白天的城中剧场庭园。激动的黄都民众熙熙攘攘，挤在围绕宽阔草皮广场的观众席上。那位水果店的店主是不是也在其中呢──基鲁聂斯不禁这么想著。

走到基鲁聂斯对面的那位骑士还很年轻。

他有著一头金发与红眼，那张脸五官分明，长相俊美。

但那不是血鬼的毛骨悚然之美，而是能够给予他人安心感的清爽容貌。

再加上他的肌肉分布更是吸引人。或许他天生体质就不同。比起浑身充满肌肉、威武雄壮的基鲁聂斯，罗斯库雷伊的体格纤细紧致，给人有如雕像的印象。

──没有人不认识那张脸，他就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原来如此，难怪他会被捧成偶像。）

当双方面对面对阵，一看就知道谁才是「正义」的一方。

就连身为守护人民的将军，手握上万士兵的破城的基鲁聂斯，站在他身边时，看起来就像山贼般猥琐。

「基鲁聂斯将军，人民对您的英勇事迹仍记忆犹新。我对这次的决斗感到无比光荣。就让大家见识一场毫无遗憾的战斗吧。」

「应该感到光荣的是我。感谢你们给我这种申辩的机会……议会应该也认为不该就这么忽视我的正义。现在，就让我以一位战士的身分与您交手吧。」

基鲁聂斯感觉著自己的手臂顺著剑的重量往下甩的动作。

那只手往下移动一根头发宽度的距离时，停顿，再移动，再停顿。

身体没有因为这一连串的动作出现任何晃动。

在旁人的眼里，他只是动作流畅地垂下了剑。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基鲁聂斯就已经确认了自己的肉体性能。

他能够以预期的速度将肉体瞬间「停在」预期的位置。

这就是罗穆索的「宿威」。若再加上基鲁聂斯全力施展的剑技，其威力会有多强大呢？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在欢呼声中，宣告决斗开始的号炮鸣响。双方瞬间拉近了距离。

罗斯库雷伊将剑高高举起，摆出纵砍的姿势。以教范般的标准轨道高速劈下。

然而……

（打不中我的。你打不中现在的我。）

基鲁聂斯「停住」了前进动作。

即使他全身的重量都被全力的高速冲刺带著走，此刻的基鲁聂斯也办得到这种事。

因此罗斯库雷伊误判了第一击的距离。这是非常严重的失误。

「马上就结束了。抱歉──」

──抱歉，根本用不到百人的兵力。

基鲁聂斯压低剑身，接住对方的攻击。剑尖擦过罗斯库雷伊的剑身，造成灼热的爆炸。罗斯库雷伊的剑断了。

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在观众的眼中，会不会认为那是再强的臂力也无法防御的一击呢？

剑身沿著挥斩轨道，即将砍中胸口。

「『──号令于寇乌托之风io kouto。萤光的湖面namfat qumziz。土之源ninhortas。从单眼中迸射wi zio guraeua。闪耀吧pastigester。』」

他在此时才知道对方于战斗中咏唱了词术。

基鲁聂斯手中之剑的挥斩轨道前方突然出现热术的电荷，电击逆流回剑身上，肌肉产生无法阻止的生物反应因而瞬间僵硬。

若是一般人，他会直接失去意识吧。不过他忍住，撑下去了。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甩了甩头。再怎么说，基鲁聂斯也不可能看漏眼前对手使用词术时露出的徵兆。

即使失去了自己的武器，罗斯库雷伊脸上的温和表情却不见动摇。

虽然看不见使用词术的预兆令人费解，不过至少罗斯库雷伊方才展现的具有实战级速度与威力的电流热术仍是可能办到的。

而他既然能根据自己挥剑的速度做出反应，想必也经过相当程度的钻研磨练。

（我还以为他是骑士，原来是词术骑士。不过这样也好。）

如果他这么年轻就在学习战斗词术，反而更好对付。

──因为他钻研词术的时间越多，花在修炼剑术的时间就越少。

基鲁聂斯绝不是第一次与词术骑士对战。更别说在用剑技巧上，资历与经验的纯度都占上风的基鲁聂斯也能超越了对方。他手上握的可是一碰到目标就会产生致死爆炸的魔剑，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

基鲁聂斯不给对方拔出另一把剑的机会。当肌肉的僵硬恢复正常的瞬间就挥剑展开突击。

「……那把剑。」

罗斯库雷伊突然轻声说道。

「你想提出中断决斗的要求吗？太晚了，我这一剑会比你的嘴还快。」

「不，我只是刚好想换一把新剑。」

基鲁聂斯不想听他的回答，冲上前去。剧场庭园的泥土飞扬于空中。

「『──宝石的龟裂vapmarsia wanwao。停止的流水sarpmore bonda。喷射ozno──』」

基鲁聂斯的横斩被一把剑挡下。那把──不是罗斯库雷伊的剑。

被魔剑之力炸碎的那把剑，是从地面冒出来后挡住了基鲁聂斯的挥斩。

罗斯库雷伊将土壤的铁质转换成四把剑，围绕在他的身边。

「这怎么可能……！」

基鲁聂斯抽回剑。他是在实战中以这种速度使用工术吗？

难道这个男人不是骑士，而是纯粹的词术士吗？这没有道理。

「喝……啊！」

对方没有放过这瞬间的动摇，大喝一声踏过地面。

罗斯库雷伊的新剑画出如教范般正确无比的轨道。

他沿著基鲁聂斯的剑身逆向而上，劈裂了手甲。基鲁聂斯的手之所以没有被顺势砍下，只是因为「宿威」的效果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抽回了手。

「……！」

如果是平时的基鲁聂斯，应该就会因为刚才那一轮的错身交手而败北。

逐渐渗入手甲衬布的鲜血使他有了这种可怕的预感。

「不可能。」

「『──号令于寇乌托之土io kouto。倒映于替身yurowastera。宝石的龟裂vapmarsia wanwao。停止的流水sarpmore bonda──』」

「『──萤光的湖面namfat qumziz。土之源ninhortas。从单眼中迸射wi zio guraeua──』」

「『──歪曲的圆盘tortew bijand。彩虹的回廊ringmoru seipar。转动隐匿的天地wrbandea ziograf──』」

「『──号令于贾威朵之钢io jadwedo。轴心为第四左指laeus 4 motbode。直刺其音temo yamvista──』」

他造出了更多剑，剑身散发著电光，漂浮于空中。

──竟然在同时使用了这么多词术。不对，包含剑术在内，他已经使用了五种以上的高级技术。

不可能，不可能。

说到底，「根本不可能同时发动」不同的词术。

（到底发生什么事。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究竟做了什么？）

「……这样就能重新来过了，基鲁聂斯将军。来吧，堂堂正正地战斗。」

或许，破城的基鲁聂斯也和人民一样，在内心某处对他怀抱著憧憬。

认为他以正统剑术打倒敌人，是走在正道上的真正骑士。

「让我们以正统的剑招一决胜负吧。」

（不对，非常不对劲。）

「罗斯库雷伊！」

「你要赢啊，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这名男子的强大之处……来自让人摸不透的某种秘密。

◆

穿戴白银膝甲的腿踩踏大地。

他的起始攻击动作犀利、迅速，充满瞬间爆发力，将教范般的标准动作发挥到极致。

基鲁聂斯配合对方的前进往后退。只要他身处「宿威」的状态，看准对方的行动再即时切换自己目前的动作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基鲁聂斯被对方突如其来使出的多道词术分散了注意力，即使躲开了剑，也没办法意识到手中魔剑的前端位置。

罗斯库雷伊逮到了这个机会。

他以剑尖对准敌人眼睛的持剑姿势，将骑士之剑靠著前端，勾起魔剑。

他不是用力打落敌剑，而是轻轻地抵著侧面后滑开。那是正确无比的王城骑士剑术。

（……爆破魔剑的特性──）

──被看穿了。此刻，魔剑所碰到的罗斯库雷伊的剑没有被炸碎。

按照教范，接下来的动作是固定的。罗斯库雷伊沿著剑身如行云流水般拉近双方的距离。他的手压住基鲁聂斯的铁手套，形成剑锷互抵的状态。

基鲁聂斯的力气与体格都占上风。然而因为他是在后退时被对方贴近，无法将重心往前摆。因此双方形成僵持不下的局面。

基鲁聂斯放声大吼，试图重新提振斗志。

「罗斯库雷伊！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会赢……！」

「──是速度。必须以高速挥斩接触固体，才能在那种条件下爆破目标。」

基鲁聂斯的背后流下一丝冷汗。

面前的罗斯库雷伊的俊美脸庞上的表情……迥异于刚才向观众们展现的面貌，是一张冷静沉思的脸。

他毫不在意眼前基鲁聂斯的存在，口中喃喃自语。

「你能把剑收在剑鞘里。如果爆破的条件只有碰触目标就不可能那么做。」

在敌我两剑相抵的状况下，罗斯库雷伊单手压住双手剑的剑身，施加力道。

而基鲁聂斯必然地得做出同样的动作以抵抗对方。

「……若无法将手靠在剑身上，能用的剑术招式就会变少。你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使用那种武器。很好。」

罗斯库雷伊将全身的重量往前推，利用反作用力顺势后退，再次拉开双方距离。

这时，基鲁聂斯明白了。刚才的剑锷相抵，目的不是为了压制体格占优势的破城的基鲁聂斯。或许就连罗斯库雷伊的剑一开始擦过基鲁聂斯的魔剑，也不是偶发事件。

──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的特性已经被彻底看穿了。

在罗斯库雷伊退后的位置上，从地面制造出的复制剑仍飘浮在空中。

（我们刚才一直在交战。他不可能在这段期间持续使用那么多种词术──）

不对，现在不该思考那个问题。情绪不能被打乱。否则会给对手趁虚而入的机会。就算只看本人的剑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仍具有与基鲁聂斯同等或更强的实力。

（……事到如今，只能用那招了。）

基鲁聂斯改变握手的姿势，丢下右手的手甲。

这是他事前准备好，发动最后手段的暗号。

他们称那东西为「鸟枝」。

是经过改良，可以摺叠成细长形状的单发式弩弓之名。

虽然其独特的发射声不算小，但那种声音的频率已调整成会被人的音域抵消，只要在人群的怒吼或惨叫里──或是像现场这样的激动欢呼之中，就无法被人找出发射地点。

（放箭！）

──当然，他下令攻击的目标不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混入观众席的士兵将会射中基鲁聂斯自己的背。

箭矢很显眼，不会造成致命伤。这是为了让他之后可以抗议不公。

以第三卿杰鲁奇的言行判断，比起胜负，黄都更重视人民对这场决斗的感想。而且沙场老将基鲁聂斯不可能完全没考虑过用尽一切手段之后，仍然打不过罗斯库雷伊的状况。

使用从后方观众席以弩箭偷袭骑士这种「卑劣手段」的人不会是基鲁聂斯，而是罗斯库雷伊。

基鲁聂斯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与实力差距无关却能中止比赛的方法。

接著混在观众席里的一百位暗桩就会煽动人民暴动。人数的力量在需要制造场面气氛的状况中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

必须仔细观察敌人的行动。这个策略成功的大前提是在实行之前基鲁聂斯必须活著。

「喝！」

罗斯库雷伊如流水般挥出飘浮在空中的一把剑。那是一记基本功扎实的斜向纵砍。

基鲁聂斯以爆破魔剑接下攻击。敌人的剑被炸断了，接著基鲁聂斯的动作再次停顿。

基鲁聂斯知道刚才让自己浑身僵硬的电流热术是来自于罗斯库雷伊的剑。挥剑的同时剑上会通电。

（为什么？）

他已经打出暗号，却不见观众席上射出支援射击的迹象。

「了不起的反应！基鲁聂斯将军！」

罗斯库雷伊此时已在周围制造出六把剑，正在以骑士为中心旋转。

在观众席传来的响亮喝采声中，罗斯库雷伊再拿起一把剑。基鲁聂斯的手臂因电流词术而无法动弹。他身上还有「宿威」的效力。只要肌肉能活动，应该就能发挥出无人可挡的技术才对。

剑光一闪。

他做出了反应。就算必须牺牲一只手臂，也要避免身体被砍中。

基鲁聂斯藉由「宿威」的效果，强行将左臂挡在剑的前面。

然而银色的轨道却如同蛇的缠绕动作，以不自然的曲线避开基鲁聂斯的左臂。

「『──轴心为第四左指laeus 4 motbode。直刺其音temo yamvista。自云端落下iusemno hain。回转吧xaonyaii──』」

力术。如果能让剑飘起来，也就能改变其轨道──

「呜！」

带著全身体重的一击，同时劈开了基鲁聂斯的胸甲与胸口。

他感觉到自己的肋骨断裂，伤势深达内脏。

尽管罗斯库雷伊在战斗中的所作所为全部都很诡异，但唯独他的剑术是完全正确标准的王城骑士之剑。

「罗斯库雷伊！」

「你行的，罗斯库雷伊！」

「战斗结束了。基鲁聂斯将军，这场决斗很精采。」

「罗斯库雷伊！」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以能够安抚人心的温和眼神俯视基鲁聂斯。

他真的是英雄吗？

难道谁也没注意到吗？这场决斗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太异常了。

「基鲁聂斯将军。我不打算夺去你的性命。如果你愿意投降，我也接受。」

「……」

「将军。」

罗斯库雷伊没有对垂下头的基鲁聂斯挥出无情的最后一剑。

他只是低声细语：

「铁皮剑柄的滋味如何呀？」

「……！」

在人生即将走向终点的思考中，破城的基鲁聂斯察觉了那句话的意思。

查利基司亚的爆破魔剑。只有替换剑身，剑鞘与剑柄还是原本的。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剑被换掉，所以保持原本黄都提供的剑体。

因此电击热术才会逆流回基鲁聂斯持剑的手。

至于罗斯库雷伊的剑，由于是以石头制成，剑柄是绝缘的。

「你──」

「……再让你见识另一个东西。」

罗斯库雷伊以观众席看不见的角度，让基鲁聂斯目睹了斗篷的内侧。

（……怎么可能，竟然是这样……！）

里头有许多正在发光的矿石。

每颗矿石上都延伸出金属线──那是通信兵使用的同型通信机。

「『欧诺佩拉路号令于寇乌托之土ownopellal io kou。倒映于替身yurowastera。宝石的龟裂vapmarsia wanwao──』」

「『维迦号令于寇乌托之风viger io kouto。萤光的湖面namfat qumziz。土之源ninhortas──』」

「『埃奇列吉号令于罗斯库雷伊egirwezi io rosxle。歪曲的圆盘tortew bijand──』」

使用词术的人不是罗斯库雷伊。

人类的经验有总量的限制。

除了星驰阿鲁斯那种例外，「不可能有人擅长所有领域的技术」。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干得好！」

「罗斯库雷伊！」

或许，破城的基鲁聂斯也和人民一样，在内心某处对他怀抱著憧憬。

认为他以正统剑术打倒敌人，是走在正道上的真正骑士。

大错特错。这个男人的强大之处，根本不是什么神秘的特殊才能。

在这两个小月的期间里，他也和基鲁聂斯做了同样的事。

无法从罗斯库雷伊本人身上看出使用词术的徵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一直都是用这种伎俩吧。人类根本不可能独力屠龙。

有谁能保证他真的是只身出战吗？当时的他真的是只靠自己的剑技战斗吗？难道这种卑劣做法就是黄都二十九官的实际样貌，是民众信奉的英雄的真面目吗？

「喔喔、喔喔喔──！」

此时，基鲁聂斯体内燃烧的无限怒火爆发了。

那是愤怒，是悔恨，也是最沉痛的失望。

他那应该已经无法再行动的肉体，在激昂的精神驱使之下挥出了剑──

「──喝！」

然后被一招标准正确的斜砍劈中，就此倒下。

银色的剑光穿过刚才裂开的胸甲缝隙，终止其生命。从旁人眼中，看起来应该是罗斯库雷伊面对不肯认输的基鲁聂斯将军的最后挣扎，堂堂正正地回击杀了他吧。

罗斯库雷伊深深吸了口气。露出真诚的表情向观众传达心声。

那是趁著人民的激情尚未冷却，经过计算的表演。

「……诸位，你们现在都看到了。基鲁聂斯将军拒绝我的劝降，反而拿起了剑。而在此刻，他已被我的剑击毙！」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他选择走上带著自己的理想殉死的道路！为了终结旧时代，奉献出宝贵的生命！请各位为将军的勇气大声喝采！他的牺牲……是让旧王国主义者与我们携手走向新时代的第一步！」

「说的没错，罗斯库雷伊！」

「基鲁聂斯！基鲁聂斯！」

「罗斯库雷伊！」

「基鲁聂斯！」

「如今真业决斗之战已经结束，我对基鲁聂斯将军没有任何怨恨！请诸位也不要对他抱持恨意！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了建立和平而战！现在正是背负他们的牺牲，迈步向前的时刻！」

高举长剑，让白银的光芒照耀四周，黄都第二将如此说道。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堂堂正正的英雄。

无论遇上什么样的敌人，那身白银铠甲永远不会沾染任何脏污。

「各位目睹的这场战斗，就是我的真业。我在此发誓，在接下来的盛大比赛之中，我将会用自身所学的绝技击杀所有敌人！」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

演说结束后，罗斯库雷伊独自走入会场的进出口。

他预定将在王城比武大会中出场。当天未必会一样在庭园战斗。就像这次的决斗，双方不一定具有对等的条件。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对等条件。

在砖瓦砌成的回廊之中，一个影子等著罗斯库雷伊的到来。

那是一位又瘦又高，带著沉默寡言气质的男子。

「罗穆索大人，非常感谢您。」

「──轻而易举。如果只是让一百人当场陷入沉睡，实在是轻而易举。毕竟我也认识那些人。」

「最初的队伍」其中一人，星图罗穆索。他一如往常带著毫无紧张感的笑容回答。

「基鲁聂斯死了吗？」

「……是的，很遗憾。请您节哀。」

「唔，嗯。这也没办法。虽然我挺中意他，不过就算我背叛也没什么关系吧。只要有人肯出高价收买我，那就无所谓了。」

圆形眼镜底下的那害羞的笑容，在暗影中看起来反而令人感到邪恶。

「毕竟我是个早就输给魔王的胆小鬼。要做到这种程度的事是轻而易举。」

即使是动用大量兵力的战略，也会因为一个蚂蚁挖开的小洞而崩溃。

罗斯库雷伊也是一军之将，有办法猜到基鲁聂斯使用的策略。他在战斗之中最早受到器重的不是剑术，而是他的智略。

「非常感谢您的『宿威』。威力远胜于传闻，让我捏了把冷汗呢。」

「关于那件事呢，嗯。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你要我特地强化对手？如果是我……会把基鲁聂斯……这个嘛，弱化到五岁小孩的程度。」

「──这样不够。之后的大型比武大会，绝对不会出现比基鲁聂斯将军或我更弱的对手。我必须亲身体验一次那种战斗，才能知道自己的剑对那种强者会造成什么程度的效果。多亏了您的帮忙，我发现不少有待解决的课题。」

「……真是认真呢，你的生活方式很不容易喔。」

「不敢当。」

他握紧自己的手，再松开。反刍著刚才决斗的记忆。这是难能可贵的经验。

未来他将会碰上同样的强者，同样的围观群众，同样的殊死实战。

是否能消化这些经验用于往后的胜负之中，或许会关系到未来的生死。只要有一点点的可能性，他都得去做。

「那么，嗯，我就先告辞。叛军游戏已经结束了。」

「……有缘再见，星图罗穆索。」

就在这天，聚集于会场的一百多名旧王国主义者全数遭到逮捕。

由于同时失去领导者破城的基鲁聂斯与顾问星图罗穆索，他们的势力急速衰退。

◆

──庭园之战的那天晚上。

黄都边境的河岸，有一间脏兮兮的小屋。

这间房子只住著一位母亲与身体羸弱的女儿，支撑家计的爸爸很早就过世了。

在周围住宅也毫无灯光的黑暗之中，一盏橘色的油灯照亮门口，告知客人的来访。

打开门扉的母亲看到许久未见的面孔，绽放出笑容。

「……啊，久等了！伊丝卡！伊丝卡！快起床！」

「既然她已经睡了，就不用那么麻烦……请不要勉强伊丝卡小姐。」

男子全身罩著斗篷，谨慎地遮住脸孔和外表。不过她们依旧能一眼认出这个人。

从寝室走出来迎接男子的少女抬眼仰望他的脸，露出笑容。

「你好慢喔，第二将大人。我已经醒了。」

「……伊丝卡小姐。」

她是一位芳龄十六的女孩，有著红褐色的头发与相同颜色的眼眸。看起来比以前还削瘦。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望向地面，低下了头。

来到这个家的罗斯库雷伊与在外面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想先道歉，让人民看到那种难堪的战斗。」

「哎呀哎呀，是这样吗？真是伤脑筋呢。究竟是什么地方难堪呢？」

平民女孩在人类的英雄面前弯下腰，调皮地问著。

「……一开始接近对手的那个时候。若我在剑被折断后被魔剑砍中，那就死定了。如果没有用雷击热术阻止他……只差一点点而已。」

「您又投入危险的战斗了呢。真是……真是拿你没办法。」

伊丝卡轻抚罗斯库雷伊的金发，伤脑筋似的笑了。

他的战斗总是如此。看似以压倒性的力量掌握上风，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还接近生死关头。他之所以制定万全的计画，时时锻炼绝不懈怠，都是因为他衷心地爱惜自己的生命。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人类的英雄。无论她如何期盼他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罗斯库雷伊应该都会是最后一个离开战场舞台的人吧。

「……所以，那个……我觉得早点交给你会比较好，所以就过来了。」

罗斯库雷伊的眼神游移不定，露出与他那个年纪的青年相符的腼腆态度，接著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

「是我在市场买的珊瑚戒指。感觉很适合伊丝卡小姐。毕竟我到现在都还没有送给你什么东西。」

「呵。」

少女打开盒子一看，里头装著小小的银色戒指。

上头有颗充满柔和光泽的红色珊瑚。那也是罗斯库雷伊的眼睛颜色。

女孩维持著笑容退回了戒指。

「我不需要。」

「咦？」

「第二将大人，您以为我只是个没有知识的平民女孩吧。在『彼端』的世界，赠送戒指就是缔结婚约的仪式吧？」

罗斯库雷伊像是要躲避伊丝卡追问的眼神，露骨地移开视线。

「有……有什么关系嘛。这种礼物只是我的自我满足啦。」

「我不需要这么沉重的礼物。不对，您永远都不能送给我有形的礼物。若是被其他人问到，您要我怎么解释呢？」

罗斯库雷伊垂下了眉毛。他不知道伊丝卡接下来还能活多久时间。

他只知道，当她有一天死去后，将会什么也不剩。

「我什么都不需要，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先生。您不觉得自己成为英雄，对一介平民女孩而言就已经是过于贵重的礼物了吗？」

「不……我算是英雄吗？」

「……哎呀哎呀，今天的第二将大人还真是缺乏自信呢。」

母亲已经离开现场。部分原因是为了准备餐点，但她更明白当罗斯库雷伊造访时，应该留给两人这种独处聊天的时间。

这是青年卸下人民英雄的身分，让他暂时逃离沉重的责任与义务的时光。

「我杀了基鲁聂斯将军。用卑劣无比的手段，杀了英勇又充满智慧……值得尊敬的人。」

「……真过分呢。」

罗斯库雷伊跪在地上，就如同他在许多战斗中迫使敌人做出的姿势。

……在整个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罗斯库雷伊的这副模样。

伊丝卡就像在倾听著对方的告解，双手捧住他的头。

「我只有剑这种手段。」

「……嗯，是啊。你只有锻炼这方面嘛。」

「若是被人知道你的存在，我就无法获胜了。」

「是啊，因为你其实很弱。」

「其实……我很想堂堂正正地战斗──」

「……我知道喔。」

如果没有他，她和母亲都会在那天被卖去当奴隶。

她绝对不会泄漏这些事。然而唯有她知道，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从一开始就拥有英雄的资格。

所以在这天，她只是静静地倾听他诉说的话语。

只要能拯救他的心，伊丝卡就心满意足了。

──就在夜已深，罗斯库雷伊回到王城后。

「……他真笨。」

在漆黑的屋子里，伊丝卡拿起摆在桌上的小盒子，如此低语。

明明已经再三拒绝，结果他仍然忘了带回去。

她独自回到了寝室，点亮床铺旁边的油灯。

伊丝卡以手指拿起小小的戒指，戒指的轮廓泛著温暖的黄色光芒。

竟然送这种有形的礼物。

「……呵。」

她躺上阴影中的床铺。

伸进油灯光芒里的左手无名指上，正戴著反射红色光辉的珊瑚戒指。

罗斯库雷伊。比任何人更强大，却又比任何人更弱小，专属于她的英雄。

她感觉自己现在甚至忘掉了疾病带来的呼吸困难之苦。

如果有那样的未来，那会多么美好啊。

伊丝卡眼中满是泪水，但也充满同等的喜悦。她开心地笑著。

「……呵呵呵呵。」

此人在单一个人的层级，已达正统纯粹剑术的颠峰。

此人具有以政治工作与暗中破坏，在开战之前决定胜负的智谋之力。

此人以国家为后盾，接受将胜利化为必然的各式支援。

他是受到地表上最强的社会性动物托付全种族之力的人工英雄。

骑士knight，人类。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二十一 信实

将时间从破城的基鲁聂斯在决斗中被杀的那一天往回倒转。

两个人在黄都中枢议事堂的一个小房间里交谈。民望深厚的第二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以及召集微尘暴对策会议，领导迎击作战成功的最大功臣，第三卿，速墨杰鲁奇。

「以上就是迎击作战中经过确认的战力详细资料。戒心的库乌洛不负期待，做出详尽的状况报告。虽然发生了不在预定之中的混战，不过这反而可以视为一种幸运。」

杰鲁奇将掌握到的战况全数报告给罗斯库雷伊。

──戒心的库乌洛的观测，是透过以单一个人的通信手而言相当罕见的远距离中继传输所进行的通信。

然而这段通信并不只传达至空雷卡庸手下的赛因水乡部队。在黄都本国，有人从一开始就在监听这段通信。

第三卿杰鲁奇掌握了这次迎击作战之中的所有状况。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及骇人的托洛亚的出现。连两方使用了什么样的战术，进行什么样的战斗，他都比负责指挥作战的卡庸更清楚。

「骇人的托洛亚，以及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两人的实力毫无疑问达到威胁国家的领域。迟早有必要讨伐他们……或是让他们在王城比武大会之中交战。」

「……如果他们想在王城比武大会中出场，能够允许他们参赛吗？」

而最终得到情报者，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这位没有出席对策会议的人。

「会以比武大会的名义，用规则限制解决他们，不给他们发挥全力的机会。」

「这是当然的，我从一开始就如此打算……用来解决怪物的王城比武大会。」

民望深厚的黄都英雄，罗斯库雷伊。内政最重要的商业部门之首长，杰鲁奇。他们从一开始就私下联手。就连整个微尘暴讨伐作战也被拿来利用，当成掌握罗斯库雷伊未来对手的情报的手段。

「不管怎么说，微尘暴在这场作战中被消灭了。死亡的可能性很高。应该没有人会深入探究这件事……包含微尘暴会通过赛因水乡也是我们额外『加上去』的情报。」

对策会议是以「灰发小孩」的预报正确为前提进行讨论。「灰发小孩」以气象观测技术获得的微尘暴行经路线为基础，再参考它的真面目是具有意志的生物，以及它曾经摧毁国家的前例，预测其突然移动的目的是袭击黄都。

──考量到微尘暴的实际移动路径，可能性相当高。尽管如此，亚托拉泽库按照预报行动的未来顶多只是一种可能，而非确切会发生的事实。

不过那场会议的焦点在于气象预报的确切性。当这则情报被认定可信之后，附带的「微尘暴将通过赛因水乡」的事也被当成「正确消息」。

「……可是呢，罗斯库雷伊。为什么不直接对卡庸下指示，要求他出动『地平咆』？若是以防卫黄都为名义，卡庸应该就不得不接受要求。」

「不，这次的作战必须由地平咆梅雷的拥立者卡庸主动提出才行。别说是我，连你也不能提出来。一旦有人下了这种指示，像卡庸那种精明的男人……就会察觉拥立其他竞争对手的人企图打探梅雷的情报。他甚至还会察觉你我私下联手。」

得知微尘暴将会经过赛因水乡后，卡庸就不得不出动「地平咆」。因为一旦梅雷的故乡赛因水乡被摧毁，梅雷就会失去出战王城比武大会的理由。

他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只不过添加了一句情报，就迅速策动了对手的勇者候补。

「多亏『地平咆』出动，我们就没有派出『星驰』或『擦身之祸』的必要了。若是派出他们，负责人也会有危险。最好能排除所有不确定因素。」

──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黄都。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之所以如此保护自己的名声，不择手段死守黄都，除了为了人民著想以外没有第二个原因。

杰鲁奇也有同样的理想。如今「真正的魔王」已死，他们必须将无法控制的英雄从这个世上铲除，建立让人民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的国家。

（虽然决定勇者的王城比武大会连参加者都还没凑齐，不过──）

对于「他们」而言就不同了。

对会搜集情报、施展谋略，在比赛开始之前就获得胜利，具有智慧的怪物们而言──

（比赛早就开始了。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强者，从头到尾都不会有能认真对决的机会。我们的工作就是让那些人「以为」战斗要等到双方面对面，听见开战信号后才算开始。）

杰鲁奇开口说道。至少还有另外一位具有智慧的怪物存在。就是之前搁置处理的威胁。

「……罗斯库雷伊。关于这点，我还有件事得向你报告。」

「『灰发小孩』的事吗？」

「没错。骇人的托洛亚、轮轴的齐雅紫娜和微尘暴。那天，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一个将理应不会齐聚一堂的战力集合至一处，企图获得王城比武准参赛者相关情报的人物。往后我们必须想办法对付『灰发小孩』。」

在这次事件中，轮轴的齐雅紫娜的情报来源毫无疑问就是「灰发小孩」提供的预报。若是同一个人利用齐雅紫娜持有爆破魔剑的情报，策动骇人的托洛亚──

「骇人的托洛亚与『灰发小孩』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就是托洛亚赶到峡谷追上微尘暴的手段。一直到托吉耶市都有他的目击情报，之后的行踪却消失了……然后在那天突然现身于峡谷之中。换句话说……」

「有人准备马车之类的移动手段载他过去。」

「而且他还故意让托洛亚和齐雅紫娜交战。为什么不属于黄都的人士会特地打算取得准参赛者的情报呢？」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和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具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只一个。

「那个人不是已经取得参赛权，就是已经有取得参赛权的十成把握。」

罗斯库雷伊陷入沉思。虽然「灰发小孩」与旧王国之间有生意往来，但实际上他并非旧王国主义者的同伙。他的行动应该有著明确的目的。

「这次『灰发小孩』向各势力贩售的微尘暴行动预测情报，在结果上导致了旧王国的迅速倒台……他们掌握到虚假的胜算，急著准备发动攻击而吃下惨痛的败北。如果我猜的没错，『灰发小孩』目前的所属势力应该是──」

罗斯库雷伊指著桌上地图的一点。

「──欧卡夫自由都市。你能调查一下吗？」

「欧卡夫……『灰发小孩』在我们与旧王国主义者的战争中撤到这里，这个行动确实看起来有点不自然。应该可以视为他在台面下有什么动作。」

「他的行动反而推动了我方计画的进行。『灰发小孩』的行动最后让妨碍王城比武的两个势力『被收拾掉』。而且他甚至能在目前这个阶段调查、挑选参赛者……」

「换言之，『灰发小孩』也在帮助我们举行王城比武。」

「是的。」

有个人不表现敌对态度，也不直接介入，在黄都的外围进行政治操作，促成王城比武大会的举办。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些具有智慧的怪物们究竟打算在这场战斗中看到什么样的结局呢？

「速墨杰鲁奇。我相信你的能力，所以在这里提出请求。请你根据『灰发小孩』这一连串的行动，对其往后动向保持最大程度的关注。」

「……你认为他会成为黄都的敌人吗？」

「就是因为无法确定，才要你这么做。」

用来决定勇者的史上最盛大王城比武大会。

若那将是一场动摇历史局势的战斗，就不可能只是强者之间的单纯决斗。

黄都，欧卡夫自由都市，「黑曜之瞳」。

有能力撼动世界、深谋远虑的修罗们正在静静地逐步扩张其根基──

◆

「──呼叫支援！发现轮轴的齐雅紫娜！重复一次，遭遇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我方部队只能监视动向，无法进行更进一步的应对！请求黄都本队的支援！」

部下士兵慌张地出动，从一定距离外的掩体后方包围那个矮小的老妇人。他们举著弓箭，确保无论对方有什么举动都能立刻发射，内心祈祷支援部队即时抵达。

对于在黄都边境附近巡逻的小队长来说，那是一场可怕的遭遇。

就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的小孩子突然遭遇一头心怀恶意的龙那样的恶梦。

「该死，为什么她会这么从容地来到黄都……！我们只是普通的巡逻部队耶！」

「真是的，你们这群人有够吵。」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他们碍事吗？妈妈！我……我知道！如果有人碍事，把他们收拾掉会比较好！内、内脏，会变成什么样呢？」

跟随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的那具机魔乍看之下像没有怪异形体或特殊机能的人型机魔。只是乍看如此罢了。

只要是她制作的兵器，都应该预设是无法以寻常手段对付的异常存在。轮轴的齐雅紫娜可是让一整个都市化为迷宫机魔的魔王。

「唔，你就安分点吧，至少现在别动手。」

在场士兵全都大感意外，以性情暴躁闻名的魔王自称者竟然连先出手攻击的迹象也没有。他们原本还担心对方若是一出手就使出猛烈的攻击，部队可能会损失三成以上。

「……好难吃！这个面包真是又硬又难吃。喂，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能不能造个烤吐司机？不要用热术烘烤，应该有什么方便的替代原理可用。」

「我知道了！包、包、包在我身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都焦掉啦。我又不是要你直接用火烤。虽然这只是难吃的面包，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对黄都而言可说是最穷凶恶极的这两个罪犯，竟然就在士兵与无数箭头的包围下，坐在路边开始休息吃饭。齐雅紫娜又怒吼一声：

「喂，你们几个！我跟你们的上头谈过了！要是不让我通过，小心会加不了薪喔！」

「少胡说八道，魔王自称者！」

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年轻的部下回骂的声音，部队长心中一凉。

那位士兵血气方刚，正义感强烈。然而在目前的情况下，这种做法绝非明智之举。

「我们绝不会让你这种无赖之徒踏进黄都一步！今天就是让你尝到报应，为被你践踏杀害的人民复仇的日子！」

「哦～这样啊……噢，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你是从什么地方学到教团文字？用那种东西只会变笨，还是『彼端』的文字比较好喔。」

「我、我在地上，练习写字！人家说，最好，每天练字！我也想，变聪明！像妈妈一样，成为博学的人！」

「嘻嘻嘻！你真可爱！」

虽说对他们而言，这是一副悠闲的日常景象。然而在包围两人的士兵心中，却感觉像是面对一颗不定时炸弹。

不知他们哪个动作会成为开始攻击的信号，也不晓得哪个方向的士兵会成为第一批牺牲者。

「……他们到了，队长！援军到了！」

「就是那些部队吧。不对……只有一支部队？对方可是轮轴的齐雅紫娜耶？」

他的确可以看到支援部队从黄都过来，援军却只有一支部队。

「你们在搞什么鬼啊？」

率领部队的男人乃是以暴躁的武斗派闻名的文官──第四卿，圆桌的凯特。

他的精悍五官上浮现残酷的眼神，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责骂进行包围的黄都兵。

「是谁负责报告的。我不是已经下达命令，要你们立刻解除没有意义的包围吗！」

「可、可是……！我们不能那样做，太不够现实了！」

「刚才是谁回嘴？有谁想被砍头，我就成全他。放她过去。」

圆桌的凯特的声音清晰明瞭，确实地将指示传达到每个士兵的耳里。

这让士兵们不明白第四卿的意思，感到相当困惑。

「呃……」

「你们脑袋生锈了吗？我叫你们放她过去。」

他的意思是要士兵们停止包围长久以来威胁世界的可怕魔王自称者，让她自由通行。

轮轴的齐雅紫娜缓缓站起身，发出别有深意的笑声。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可是『勇者候补』呢。」

「没、没错！我会，成为勇者！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帅气吧！」

「别……别开玩笑了！魔王自称者的士兵当上勇者？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

「刚才在闹的就是你吧，拉出去砍头。」

第四卿瞪一眼就让士兵闭上了嘴。散发压迫感的凯特所说的那句话里，蕴藏了让人以为他真的打算下令斩首的威吓力。

「讨伐潜伏于各地的魔王自称者，破坏旧王国主义者的后方阵地，捕捉与击败巨大灾害的微尘暴──这些全部都是『我指示的』作战行动。我倒要反问，你们之中有哪个人，做出超越这位齐雅紫娜及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对黄都的贡献？回答看看啊？」

凯特扫视了一遍缩起身体的士兵们。

「怎么？我叫你们回答啊。」

「嘿嘿嘿嘿嘿！」

齐雅紫娜愉快地笑了。这位身为和平大敌的魔王自称者。当她笑出声的时候，不是正在干坏事，就是遇到与自己的孩子有关的事。

「你们放心吧！我轮轴的齐雅紫娜往后会站在黄都这边！」

凯特带著邪恶之徒转身离去。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那是足以颠覆这个世界常识的无敌王牌。

（罗斯库雷伊，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主导这场王城比武大会。）

唯一一位的勇者。有人企图利用其存在，当成巩固权力的基石。

当然也有人打算用来颠覆权力的结构。

◆

「──你醒了吗？太好了。」

从死亡的黑暗之中苏醒后，他看到死神就在床边。

既然如此，这里或许就是地狱吧。反正只要他眼中看到的世界仍存在，就都无所谓了。

──不，只有这样还不够。戒心的库乌洛忍著痛楚呼了一口气。

「…………丘涅……在吗？」

「她一直很担心你，看起来用情颇深呢。」

「……我什么也没做。不如说……我反而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从遇到她的那一刻起……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她爱慕的理由……太好笑了……」

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戏剧性的邂逅。不过是在他勉勉强强做著侦探的工作时，偶然遇到她，而她又对库乌洛的眼睛感到惊奇。而且……双方都是孤独一人。」

「吶……骇人的托洛亚。你是从地狱复活的吧……」

「是啊。」

「……造人总有一天也会死吗？」

托洛亚点了头。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库乌洛头一次真的对这件事感到害怕。

「我该怎么回报丘涅才好。那家伙……一直都在帮助我啊……」

「只是简单的答案也行吗？」

死神盯著地板，淡然地回答：

「你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就好了。随便聊聊，交换对风景的心得或是过去的回忆……只要一个人心中的圣域仍存在，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

「……」

「就算身处地狱的尽头也一样。」

「……我一直想利用丘涅，一直想要有个能说服自己和她在一起的理由。」

他希望以酬劳为代价，换取丘涅的的帮助。他以为丘涅会信任库乌洛是因为她很笨。

「没有理由是很可怕的事。」

「我不清楚你的人生……但我认为不是所有你遇到的人都想利用你。」

「……当你利用一个人，就是信任对方喔。」

至少在库乌洛的世界是如此，他至今仍抱持著这种想法。

「射杀我的人，应该也是相信我有办法阻止微尘暴。所以才会等到那个时候。若非真正信任一个人，否则就不会利用对方……」

──或许正因为如此，丘涅那种不考虑利害关系的信任才会让他感到害怕。

「若那是你的想法……丘涅对你可能就不再有利用价值了。我从她那边听说了天眼的事。现在的你最信任的是自己的眼睛吧？」

「……就算如此……」

库乌洛虚弱地低语。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和她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

「你的那份心情，就是丘涅的理由。」

他总算理解死神的话。理解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只要能和丘涅在一起，要去哪里都可以。

他想要见识更多、更广的世界。

「看起来你已经不再需要别人的照顾。我走了。你我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谢谢，骇人的托洛亚。你可别被人利用了。」

「你以为我是谁啊？」

不祥的魔剑士将手放上门板，正准备离开诊疗所。

在椅子上休息的那个东西睁开了眼睛，抬起头看著他。

那是小到能放在手掌上的有翼造人。

「……托洛亚？」

「库乌洛的能力叫天眼吗？真是了不起的力量。」

托洛亚一手摆在门上，低声说著。

「那家伙将你带上那个惨烈的战场，保护你到最后。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流浪的丘涅的力量不可能对观测微尘暴有任何帮助。况且库乌洛一直把丘涅藏在风衣里，根本没让她出来。

「那是因为我硬要跟他在一起……」

「……不对。我认为……那家伙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选择了最好的未来。当时如果你不在场，那家伙就没有向我们求救的手段──你出色地拯救了库乌洛的性命。」

「咦……救了他的性命……库乌洛的性命……」

「没有错。库乌洛已经醒了喔。」

隔了一秒，泪水从少女的眼中汩汩流出。

她拍动翅膀，呼唤那个名字。

「库乌洛……库乌洛！」

骇人的托洛亚在兜帽底下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该是死神离开的时候了。

◆

那一天，赛因水乡的「针林」一反往常地相当热闹。

「梅雷！吶，听说你会射箭？」

「那把弓原来不是装饰啊！」

「隐瞒也没用喔！有很多孩子看到流星了！」

「啊啊，真是够了，你们好吵啊～」

地平咆梅雷趴在地上缓慢地挥著手，赶走涌到丘陵上的孩子们。

虽然在进行狙击时，黄都军清空了闲杂人等。但传言仍一下子就在认识赛因水乡与梅雷的村民间传了开来──梅雷早上起床射箭，而且还射了好几次。

「不管我要射箭还是放屁，都不关你们的事。我想睡觉啦。」

「时间已经过中午了啦，看招！」

一位少年踢了踢梅雷的脚趾。尽管被这么对待，村子的守护神也只是打了个呵欠。

「喂喂，梅雷射了什么呢？」

好奇心强烈的少女望著「针林」这么说道。

「梅雷，你射了好几支箭对吧？有那么厉害的猎物吗？」

「应该是鸟龙吧？梅雷偶尔会吃那种东西。」

「一定是黄都军准备了一个很大的箭靶给他射啦！如果要和罗斯库雷伊打，不先经过这种程度测试是不行的！」

逼近赛因水乡的微尘暴，藉由戒心的库乌洛赌上性命的观测，在抵达此地之前就被击落了。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吶吶，梅雷射了什么？」

巨人翻了个身。正在搔他脚的孩子们笑哈哈地躲开动起来的脚底板。英雄望著天空笑了。

「……没什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啦。」

巨人一如往常开朗地笑了。

他不靠掠夺他人就能过活。

「梅雷。」

一位少年走到他的面前，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应该是其他孩子背他过来吧。

「给你，送给你。」

那是一把做工拙劣，比梅雷的眉毛还小的纸折剑。

别说拿在手上，他连用两根指头也捏不起来。

「喂喂，这什么东西啊。根本没办法拿来填饱肚子嘛！」

「哈哈哈哈！梅雷你别真的吃掉喔！」

「毕竟他什么都吃嘛！」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实在很啰嗦耶！」

他一边与孩子们说笑，一边珍惜地将那个宝物捧在两手之中。

对于以绝技保护了赛因水乡的神明而言，那支剑就是非常充足的报酬了。

◆

「啊！你不是骇人的托洛亚吗！」

黄都是个和平的都市。所以当他背著无数的剑走在路上时，大多数市民都对他敬而远之。

因此像这位有胆子直接靠过来，一点也不害怕的小孩子便相当稀奇。

「是本尊耶！哎呀，在古马那听到报告时，我就一直对你很感兴趣呢！」

「找我有什么事？」

「咦？」

少年年约十六。服装看起来很高级，不过身高有点矮。

「既然你知道我是骇人的托洛亚，应该不会没有目的就随便接近吧？」

「咦……目的呀。我也不知道耶，只是感觉你很帅气。」

「很帅气？」

少年毫不客气地抚摸他背上的魔剑。

「别乱碰。有些剑摸到就会死喔。」

「这些全部都是魔剑？好厉害啊。应该还是没有光魔剑吧？听说被星驰阿鲁斯抢走了。」

「……在提这些事之前。你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

少年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黄都第二十二将。很厉害吧？这么年轻就当上二十九官喔。」

「黄都的……这样啊。原来你就是在古马那交易站的小孩。没想到竟然是二十九官之一。」

「──想不想参加比武大会？」

米吉亚鲁突如其来地提出这个建议。他只是一时兴起便邀请了托洛亚。

「我想要拥立托洛亚。大家肯定会大吃一惊喔。」

「……决定勇者的御览比武吗？」

──你和星驰阿鲁斯交战的机会一定会出现。

不会受到他人干涉，不必担心波及无辜的一对一战斗舞台。正如「灰发小孩」之前所言，那个机会确实就在黄都。

若想参加那场战斗，必要前提是获得黄都二十九官的推举。认为魔剑不可被任何人利用的托洛亚，却必须参加被人利用的战斗。

他已经决定不参加那场战斗了。

「我是魔剑士杀手骇人的托洛亚。你为什么选择我参加那种赌上名誉与骄傲的战斗？」

「咦？……我也不知道耶。虽然其他的二十九官可能有各种说法。」

黄都最年轻的将领稍微考虑了一下，像是在自由自语般低声说著。

「『我』只是觉得有趣。」

「……」

「从地狱复活的恐怖传说人物，想想就觉得很帅气呢。」

不要被任何人利用──戒心的库乌洛的忠告言犹在耳。

在王城比武大会的台面底下，充斥著许多阴谋诡计，不断制造出利用他人者与被利用者。

──就算如此，世界各地仍然充满著各种毫无理由的荒谬状况。

「……你觉得我会因为那种无聊的理由而点头吗？」

「这样啊，你觉得这种理由很无聊吗？不想参加就算了。」

米吉亚鲁将两手背在身后，乾脆地转身离去。

「不过你要是改变心意，一定要跟我说喔！我已经决定只会拥立托洛亚了！」

在托洛亚的目送下，少年的背影很快地远去。

魔剑士说著不是给任何人听的低语。

「……我绝对不会按照他人的想法行动。」

这个世界永远存在著利用他人者与被利用者。

或许……还有无论如何都无法利用的人。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二十二 冬之露库诺卡

没有人不知道伊加尼亚冰湖这个名字。但若要列举实际踏入冰湖的人，即使翻遍了历史恐怕也是寥寥可数。

……不过至少现在就有两位。两排钉鞋的脚印歪歪曲曲地延伸至看不见尽头的大冰海边。

「呼哈哈哈哈哈！好冷！这里好冷喔！比想像得还要冷！」

走在前头的是赤裸著上半身，虎背熊腰的壮汉。

他背著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巨剑，怀中还抱著两人份的行李。那充足过头的活力却看不出衰退的迹象。

「……但我不会输！罗斯库雷伊在这种程度的寒冷天气里行军时也没有抗议过！既然如此，我就要超越他！你说是吧，武官大人！」

「啊……？」

另一个人则是气喘吁吁，走路摇摇晃晃。

他带著重量不到领头男子手中行李四分之一的物品，全身裹在好几层御寒衣物中，却还是那副德性。

「我……才不管那么多！而且你注意一下，竟然拿我和第二将做比较，那个……不会有失厚道吗！你该不会其实很看不起我吧！」

「嗯，厚道！不过武官大人比罗斯库雷伊差劲是事实吧！这种程度的事实大家都知道喔！」

「呼、呼……那种话……就叫有失厚道啦！」

壮汉之名为屠山崩流拉古雷克斯。

正如同其夸张的别名，他是一位野心勃勃且充满行动力的年轻剑士。

──而另一位跟在后面的人，也毫无疑问是受到巨大的野心所驱使。

他是黄都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

「不过就算在这种寒冷之地，也到处都是野兽！真亏它们活得下去呢。而且体型比沙漠的野兽还大！你看到刚才那只白银熊吗？」

「……嗯，是因为啊，拉古雷克斯。这跟体表面积有关系。也就是说，小老鼠之类的生物在低温环境下很快就会冻僵──」

「哦，不用再说下去！反正我也听不懂！重要的是，这代表它们的食物也很丰富！」

没有人不知道伊加尼亚冰湖的名字。但这个地名的正确意义与大众的认知多少有些不同。

只不过，没有人不知道存在于伊加尼亚冰湖的那头龙的名字。

「你真的要挑战冬之露库诺卡吗？」

「这是当然！如果要举出这个地表上唯一能与罗斯库雷伊相提并论的对手……除了冬之露库诺卡，别无他者！而且，如果我是真正的罗斯库雷伊──」

──如果我是罗斯库雷伊。拉古雷克斯用了好几次这种表达方式。

「就不可能无法获胜。因为他是成功地独力屠龙的人类。」

「……这……」

在熟知内情者的眼中，可以断定那是非常可笑的目标。

但无论那是想法多么稀奇古怪……甚至性格与哈鲁甘特非常合不来的对象，能在这种严酷的雪地环境与他同行，为他向导的人，除了这位拉古雷克斯以外也没有别人了。

如果哈鲁甘特没有失去自己的部队，应该就能在万全的状态下进行这场雪地行军吧。

然而他现在做不到这件事。如果不仰赖拉古雷克斯的猛剑，哈鲁甘特这种程度的角色不知道会被这座冰湖的巨兽杀死多少次。

更进一步地说，在这块土地上梦想著挑战冬之露库诺卡的冒险者中，像拉古雷克斯这种实力与行动力兼具的伙伴是少之又少。

「不晓得罗斯库雷伊是怎样的将军！你有和他拿剑交手过吗？」

「唔，嗯？算是吧。」

「他的攻击想必很强劲吧！至少能够将对手的胸甲连同手中的剑一刀两断。还有速度应该疾如闪电！」

「呃……我搞不懂啊，为何你能将从未见过的罗斯库雷伊剑术说得如此天花乱坠……？」

哈鲁甘特听说他出身于距离黄都遥远的南方边境，一个叫哈奇那的小州。

这个男人以自我的方式进行锻炼，自认能对打赢冬之露库诺卡。若再加上这座伊加尼亚冰湖的严酷环境，他的鲁莽挑战更是困难重重。

在行军的路上，必须以钩子和绳子攀登突出于冰面的岩石。

拉古雷克斯带著意气风发的气势，竟然空手就抓住岩石的凸起处，像猴子一样爬上去。哈鲁甘特只能目瞪口呆地仰望著他。

他拉著拉古雷克斯丢下来的绳子往上爬，祈祷自己冻僵的手指能够抓稳。

「……呜……等等……这点程度……！咕……和我无数的战功……第六次扫荡鸟龙……第八次扫荡鸟龙……还有那第二十二次扫荡鸟龙比起来……！」

「都是狩猎鸟龙呢。」

「不要说出来！」

「还要再说的话，武官大人的体能实在太弱了！」

是我老了──他想这样喊，不过一想到这只会让自己显得更悲惨，哈鲁甘特只好把话吞回去──再加上，如今他还失去了部下。大多数精锐士兵都在讨伐熏灼维凯翁的远征中阵亡。

经历凄惨败北的他之所以还没被换下黄都二十九官，是因为要处理接下来的王城比武大会，没时间召开新任第六将的选出会议，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理由。

静寂的哈鲁甘特是个无能之徒。

他是个汲汲营营于维持权力的小人物，只会不断狩猎鸟龙以主张自己的功绩，甚至使他被人戏称为「拔羽者」。即使在表面上被当成是火灾的利其亚新公国之战里，他的鲁莽突击作战理所当然地不被赞扬。

因此，这是最后的机会。

（让有十成胜算的棋子──冬之露库诺卡成为候补勇者。）

这个地表上最强的种族。在这些一头就形同灾害的龙族中，更加强大的个体。听到黄都即将举办竞争最强之位的王城比武大会时，寻找候补人选的二十九官一定都想过那个名字。

──只要拥立冬之露库诺卡，不就赢定了吗？

然而现实是如何呢？

没有人从黄都千里迢迢来到伊加尼亚冰湖。

没有人放弃原有的政务，做出将一切赌在王城比武大会的愚蠢行为。

没有人想过，如果和没人看过的龙进行交涉时……必须支付其代价。

而且，他们之中谁也没找到像拉古雷克斯那样鲁莽无谋的男子。

哈鲁甘特一边走著，一边轻声哼唱：

「……啊啊，啊啊，雨从天降。高耸的欧努马山上。白翼轻拂扫过。随后落下，棘刺，棘刺，棘刺──」

「哦，武官大人。您在唱童谣吗？」

「……嗯。这是艾诺兹·希姆歌章千篇。《野寒田冻》。棘刺，就是指雪。当时伊加尼亚是热带地区……谁也没接触过雪。」

「……」

「这是三百年前的歌曲。」

拉古雷克斯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

冬之露库诺卡没有袭击人类村庄，只是一直徘徊在这座宽广的冰湖，以捕食大型野兽维生。因此不管是哪个国家都没制定讨伐它的作战。它也没像一般的龙搜集金银财宝。所以虽然它是人人都认同的地表上最强存在，打倒它也得不到任何宝物。

至少在这一百年的时间里，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拉古雷克斯。就算能和露库诺卡对决，你要怎么挡下它的爪子？」

「别担心。我已经练好面对威力远远强过我手中猛剑的招式。这是为了应付龙这种对手──啊，当然不是用蛮力，而是像这样将来袭的攻击力道卸向一旁的招式。重点在于将攻击往旁边推开。」

「那么，如果它逃到空中的话该怎么办？你的剑就碰不到它了。」

「哇哈哈哈哈哈！您说的没错！可是龙不会永远飞在空中！它迟早会累，我就趁它让翅膀休息时击杀它就好！我对基础的体力锻炼可是没有懈怠喔！」

「别忘了龙息的存在。你应该想到应对的办法了吧。」

「……这……」

踏冰前进的拉古雷克斯的步伐稍微停了一下。

当然，那只是哈鲁甘特追不上的短暂片刻。

「靠气势。」

「……气势……？」

「正是。没有什么事无法靠气势解决！罗斯库雷伊就会这么做吧，武官大人！人能胜龙！既然已有如此确切的例子，那就毫无疑问有胜算！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的思考模式。再说，相信能以凡人之躯战胜龙的故事，就是一种愚蠢。

拉古雷克斯的确很强。哈鲁甘特曾见过他将必须仰头观察的巨兽一剑劈成两半。他有自信，一定也充满了勇气。

（不过，他应该会死吧。）

哈鲁甘特以受到刺骨寒意影响而变得模糊的脑袋如此思考著。

他需要拉古雷克斯的地方，只有让他成功完成交涉之前的去程。

这位鲁莽无谋的男子应该会在挑战最强古龙之后，一无所为地死去吧。

接著，哈鲁甘特之后就会……之后，之后会怎么样呢？

（……我是不是也在做和这个男人一样鲁莽的尝试呢？）

与从未见过的传说存在成功交涉，让对方允诺参加王城比武大会……甚至还护送自己回家。他真的认为能办到这种事吗？

其他二十九官不会做这种愚蠢的尝试。

惨败给熏灼维凯翁，目睹晴天的卡黛死去，哈鲁甘特该不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自暴自弃了吧？

寒冷削弱了思考能力。地面反射著太阳的光芒，看起来十分刺眼。

双腿累积了大量疲劳，走在前头的拉古雷克斯不时必须停下来等他。

──眼前是宽广的冰湖，是一望无际的死亡地带。

没有人见过其身影。任何人都知道伊加尼亚冰湖的名字，却没有人踏进过这里。

冬之露库诺卡。很久没有与人接触的传说存在。

那个生物真的实际存在吗──

「……官大人！武官大人！」

「……唔！怎么了，拉古雷克斯？」

「这句话应该是我要说的才对喔！你千万不能倒下。武官大人必须活下去当我那场战斗的见证人。」

「这、这样……啊。我……晕倒了啊。」

太难堪了。眼前又是一座断崖。

他顿时觉得心情沉重。虽然自己还有登山的体力，刺骨的寒气却逐渐渗入一件又一件的衣服里。即使爬上断崖，回程时他仍得走过同样的道路……

「……拉古雷克斯。那个，这话有点难启齿……」

「什么话？」

「冬之露库诺卡，那个……嗯。」

「嗯。」

「我觉得应该不存在吧。」

这句话让壮汉歪了歪头，接著笑出来。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如果不存在，那也没关系！这样就只是证明比起不存在的龙，实际存在的我更强。就算只是为了确定这点，我也要找遍这里所有地方！太阳还高挂在天空中喔！」

「慢著……等一下……不要拉绳子。我、我撑不下去！」

两人在断崖前持续了一阵子这种没完没了的对话。

哈鲁甘特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身处如此恐怖残酷的世界，拉古雷克斯还能如此地充满活力与自信。

「放弃抵抗吧，武官大人！你这个样子还算是与罗斯库雷伊并列的二十九官吗！」

「别再说那种话！你听好……！我叫你不要……再拿我和第二将做比较！」

不过哈鲁甘特的力气一定输给对方。接下来他将会被绳子捆住身体，拉上断崖吧。一想到拉古雷克斯的强硬态度，这种程度的恶梦是有可能成为现实的。

当他脑中想像的那样的未来，抬头仰望断崖时……

却看不见太阳。

他注意到一个阴暗的影子落在四周。

「……拉、拉古雷克斯。」

「哇哈哈哈哈哈！丧气话等之后再说！先动脚吧，第六将大人！」

「不是，你看上面……」

哈鲁甘特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那里有著让他忘记如何呼吸的存在。

断崖上。

那东西不具丝毫凶恶气势或杀气，只是以冰冷的眼神俯视著他们。

与熏灼维凯翁类型不同的──洁白光滑的耀眼龙鳞。

左右对称的宽大翅膀，勾勒出流畅曲线的脖子。

那是比精致的神像更加优美的最强古龙。

它是真实存在的。冬之露库诺卡。

「──你就是……」

面对这种令人吃惊的状况，拉古雷克斯没被吓到，而是立刻举起了剑。

站在旁边的哈鲁甘特第一次看到，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敌人身上时露出的杀气腾腾表情。

「冬之露库诺卡吧。我的名字叫屠山崩流·拉古雷克斯。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讨伐你成为英雄。」

冬之露库诺卡沉默不语。

一想到对方可能随时喷出吐息，哈鲁甘特就顾不得面子，死命地趴下躲进断崖的遮蔽处。投射在地面的影子改变了大小，那只龙似乎展翅飞行后降落在此地。

他近距离目睹了谁也没见过的传说之龙。

成天想著如何维持权力的小人物哈鲁甘特，如今直接面对了最强的龙族。

「回应我的挑战吧！」

拉古雷克斯不敢大意地举著剑。

那有什么意义呢？一旦那只爪子朝他拍下，他手上那种人类规格的剑，有办法做到什么抵抗吗？

最强之龙说话了：

「──哎呀哎呀，真是辛苦你不远千里而来。」

「……」

清澈的水蓝眼睛之中，已经不见刚才双方相遇时哈鲁甘特窥见的那股冰冷。

白色的古龙带著与现场气氛不符的温和态度，抬起了头。

「正如你们所知，我就是冬之露库诺卡喔。欢迎两位的到来……只可惜在这种不毛之地没什么东西能好好招待你们。呵呵呵！」

「你……你在戏弄我吗！」

「没有喔。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有什么不对吗？父母没教过你吗？」

「……」

「真的很久没见到人类了呢。方便聊聊外头的事吗？虽然我不太清楚时下的用语。呵呵呵呵！」

对拉古雷克斯而言，自己被一爪打死的结局或许还比较能让他能接受。哈鲁甘特也有同感。

这只龙根本不把两位人类当成敌人。

「等……等一下！」

哈鲁甘特不禁冲了出来，脚尖却被冰块绊倒，难堪地滚了两圈。

「冬……冬之露库诺卡！是否可以请你与这个男人交手！不过……你该不会──」

要说出下半句话，得需要莫大的勇气。

为何他要为了这种个性与他完全不合，又蛮横鲁莽的愚蠢男人，鼓起不必要的勇气？

「──害怕区区的人类吧！你这百年来的无敌就是靠这种方式守住吗，露库诺卡！如今双方是无关种族，词术相通的战士！既然如此，逃避胜败的一方将永远被讥笑为输家，你觉得无所谓吗！」

白龙瞥了可怜的闯入者一眼。

然后似笑非笑地哼了口气。

「嗯，我无所谓喔。」

「你说什么……」

最强之龙确实存在于此。

它选择避开人类，谁也没见过冬之露库诺卡。

「如果想拿我这种糊涂老太婆的名字炫耀，就随便你用吧。」

「冬、冬之露库诺卡……你……！」

地表上最强的种族。在那之中最强大的存在。

若是拥立它为勇者，获胜者想必就已经确定了。

「没问题，没问题。我认输，是你赢了。屠山崩流·拉古雷克斯。」

……然而……

「恭喜你。」

◆

「小时候我学过文字。去我不想去的教会……学的也只是简单的教团文字。」

踩著冰之大地上硕果仅存的草地，那位男子如此说道。

是人类的枪兵。它还记得名字，天穹的由悉多。

「那是为了写下我打倒的敌人最后的话语。每个人都会嘲笑这种想法，但我是正确的。」

他将挂在腰间的羊皮纸卷丢掉。那是在之后的战斗派不上用场的多余重量。

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不见任何胆怯模样的身影，露库诺卡开心地笑了。

「呵呵呵！你觉得那支细枪能刺穿我的龙鳞吗？因为虚假胜利而骄傲自满的可怜人类。就连稚儿都知道你我之间的差距远如天地呢。」

「别耍嘴皮子了，龙。反正你最后将无法那么说了。」

长枪一闪，宛如凶暴的雷电。画面模糊远去，只留下那道光芒──

景色的样子变了，犹如倒映于水面的月亮。

「……在某种意义上，你和我是朋友呢，冬之露库诺卡。」

在高耸的断崖上，年迈的森人张开了双臂。

它知道这位森人是经过无数的苦心钻研才到达这个境界。

惨梦之境艾斯维鲁达，这个名字它不可能忘记。

「我也曾经想过，如果和你一样是龙该有多好。或是……如果当个短命的人类，就能因为有限的生命，更努力投身于词术之道。但如今的我不晓得自己会不会那么想。」

「……艾斯维鲁达。你的能力远不及我。我可以饶过你那无药可救的不逊态度。若你不想知道自己的生命是多么徒劳无功，就放下你的法杖吧。」

「不，露库诺卡。你就是我的梦想。是我这个只认识死亡与战场的可悲森人生命里，唯一的一盏明星。或许──在我的心中，只有那盏星光不是凄惨的梦。开始吧。」

艾斯维鲁达的声音咏唱起词术，点亮了数盏宛如星辰的眩目热术之光。

啊啊，多么美妙呀。这就是人类锻炼出的能力颠峰。

一想到那是他至今生命的一切，又有谁能嘲笑人类的努力是没有用的呢？

露库诺卡应该回应他的觉悟，于是它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人认为你只存在于故事里。」

景象又变了。在镜子般的白银世界中，背著巨大钢铁机关的小人笑了。他是名为左之枷亚姆谷撒的武器商人。

露库诺卡就是在那时第一次看到使用燃料在雪原上行驶的机械。

「很过分对吧？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你确实存在于现实之中。而且，还变成了那些家伙也能明白的现实价值──也就是变成我的现实金钱财产。」

「……左之枷亚姆谷撒。别做出那种愚蠢的尝试。这一个大月中，你花了多大的力气找我？你敢说自己还有与我交战的余力吗？」

「咯咯咯咯，真是有趣的老太婆呢。别装高尚了。龙这种生物应该残酷一点。你那种程度的残酷，和我的兵器比起来简直就像小孩子。」

世界进步了，他们甚至能造出这样的机械。

若是它从未见过的那股力量，或许存在些许的可能性吧。

它看到了亚姆谷撒的兵器。火药的机关开启，无数的火之箭矢──

「找到你了，冬之露库诺卡。妈妈……爷爷……都没……骗人。我……我终于找到了……」

「哎呀，你伤得真重。赶快急救一下吧。我送你回冰湖的入口。」

少年穿过野兽群居地来到这里，右手刚才被扯断了。

少年的名字是不到之冢拉拉其。他彷佛连擦掉伤口滴出的血的时间也没有，激情地大吼。

「……不对！我……不是逃过来……我是来打倒你……！不管爷爷还是曾祖父也没成功……你的，银龙头！就由我拿下了！」

「你为什么不懂呢？那只是鲁莽无谋的尝试。以那种伤势，你连白银熊都打不倒喔。你还有璀璨的生命……听我这把老骨头的劝告，能不能别因为一时的狂热而舍弃掉它呢？」

「你……你对我的生命又懂什么！从父母那边继承了这个身体，这份愿望，没有任何不足之处！不准你……污辱地表最强的骄傲，冬之露库诺卡！」

露库诺卡大可对那个弱小的战士置之不理。

事实上它也打算这么做。

少年没有犹豫，他鼓起最后的勇气，以剩下的那只手挥剑砍向白龙──

◆

「喔、喔喔喔喔──！」

在咆哮声中，拉古雷克斯纵身一跃，然而他的剑又挥空了。

给予他巨大自负的各种剑技，完全没办法对那个传说造成伤害。

「──哎呀哎呀。你玩得太累了。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我，不是在玩！」

钉鞋踩在冰上，将身体回转一百八十度全力使出横斩。露库诺卡只是稍微缩起前肢，就让对方扑了个空。

「胜利和名誉都送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难道是老糊涂了吗──呵呵呵！真是难以理解呢。」

拉古雷克斯已出尽全力了。在一旁观看得哈鲁甘特非常清楚这点。

是全力没错。一边警戒路库诺卡突如其来的爪击，眼睛也丝毫没从头部移开以提防对方的吐息，同时进攻其脚与翅膀，期望停止龙的动作。

他也很清楚，那些尝试看起来有多么可笑。

「唔唔唔唔唔……呜喔喔喔！」

「……算了吧！快住手，拉古雷克斯！你哪有什么胜算！它说的没错！」

他很清楚，自己正在做的是多么鲁莽的行为。

它如果真的有意战斗，双方一见面就会喷出吐息立即杀死他们两人。面对真正的龙，根本不可能进行对话或交涉。

冬之露库诺卡总是那么做，如今也是。

要怎么让那种存在参加弱小人类的战斗呢？

无论是冰湖外的三王国兴衰史，甚至是「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之于它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对于与他人比较不具意义的顶点存在来说，连位居顶点的名誉……也不过是像这样能随意拋弃的敝屣。

「我、我会帮你宣传……！你只要获胜就好！不需要感到羞耻，也不必内疚，你就是屠龙的英雄！拉古雷克斯！」

「……武官，大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擦掉汗水。

那是一位将生命奉献给愚蠢的尝试，怀抱愚蠢的梦想，最后愚蠢地死去的男人。

哈鲁甘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想法。

「武官大人能认同吗？我说的话不是没经过脑子的大话吗！」

「……这、这个……」

「──我相信能用这把剑打倒龙。从小时候开始，脑中假想的敌人都是真正的龙。就在四年前，我听说了罗斯库雷伊的英勇事迹……终于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不，那种人物根本不存在。

哈鲁甘特很想这样大喊。然而那是不能让黄都二十九官以外的人知道的真相。

「我终于知道，无论受到多少嘲笑，就算被骂是鲁莽无谋。人类……我确实可以打倒龙。」

──如果我是罗斯库雷伊。

那句话是认真的吗？他真的相信能成为那样的人吗？

他知道在这个地表上，还潜藏著多少其他强者吗？

（……这个男人死定了。）

至少只要它认真起来，只要挥出一爪就能杀死他。

到时候，拉古雷克斯将会发现，耗费自己一生的梦想全是徒劳无功。他的生命想必会以没有意义的死收场吧。

「呵哈哈哈哈哈哈！──武官大人，我很开心！除了武官大人以外，根本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武官大人确实是个贫弱、难搞，老是说丧气话的家伙！不过您在这场战斗中的陪伴，是最让我开心的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果。愚蠢的行径就该得到与那种行径相称的回报。

「……啊，原来如此。没错，若没有让你实际体认到自己有办法杀了我，就无法让你服气。没办法了，只好这么做──」

冬之露库诺卡移动爪子。它手下留情的程度已经到了极限，人类对它仍旧形同小虫子。

屠山崩流拉古雷克斯举著剑，他相信自己的力量。

哈鲁甘特的脑中快速地思考著。这明明不是他的性命危机，只不过是一位愚者自找死路，他还是这么做。

参谋长皮凯已经死了。他和自己不同，是一位很有能的参谋，却被龙轻易地杀死。

无须名誉也不在乎胜负，真正的最强种族。

它像是避开他人般躲了起来，没有任何人成功杀死它。

这位最强存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称为最强呢？

只有哈鲁甘特目击到双方相遇的第一个画面。那双从山崖上俯视底下的冰冷眼神──

──他只来得及想到这里。

思考的速度赶不上现实，凌驾于任何强大剑士的爪子擦过拉古雷克斯。

残暴的碎裂声响起。

「拉古雷……！」

「……哎呀哎呀？」

鲜血滴了下来。坚固的大剑被从中间打断，闪亮的碎片散落于冰原上。

「……我挡住，那只爪子，了。冬之……露库诺卡……！」

拉古雷克斯仍然站著。

他持剑手臂的关节被一击打碎，软弱无力地垂著。

其中一块被打飞的碎片深深地割破其上臂，鲜血直流。

就算如此，他仍挡住了最强的一击。

──他有这种将来袭的攻击力道卸向一旁的招式。

「……冬之露库诺卡！」

哈鲁甘特冲上前，挡在他与露库诺卡之间。

他既脆弱又衰老，连一个士兵都没带。他就是一个只给人如此印象的无能男子。

「我知道了……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你在害怕什么。」

「……你说害怕？我会害怕什么？」

他面对著最强的龙。

在漫长的人生中，他可曾梦想过此刻的景象？

哈鲁甘特想制止冷到发紫的嘴唇颤抖，却办不到。这名男子不断追求与自己不相称的微小力量，最后终于与远远超越其梦想、超越其能力范围的巨大存在面对面。

「你──很失望吧？」

「……」

白龙仍旧静静地伫在那边，听著他的发言。

「……没错，只有这种可能。在百年之前，你应该战斗过很多次。应该有许多英雄为了求取功名，向你挑战而死去吧。」

为何早已不出现在人们眼前的存在，至今仍被称为最强？

若要被称为最强，就必须战斗。

它一定有过与强者较劲的过去，和其他龙类一样享受斗争的过去。

「然而，你的最强已经『强过头』了。身怀觉悟之人……有望击败你的人，全都如同泡沫在你眼前消失。我说的没错吧？」

究竟需要多么耀眼的锻炼成果，或是具有多么高尚的精神，才能挑战高高在天的最强种族？这是身为弱者的他无法想像的事。

更凄惨的是……如果只能看到那样的人们发出挑战，却伤不到自己就被击溃的样子。它的失望究竟会有多深？

……哈鲁甘特第一眼望见的那双冰冷眼神。

那一定就是冬之露库诺卡真正的想法。

「你的内心世界和这片景象一样，吹袭著永无止境的风雪……！」

「呵呵呵呵呵呵！……这个嘛，谁知道呢。」

白色的巨龙微微倾著头，就像当初遇到它的时候那般。

说到底，哈鲁甘特自己也无法确定这个推测是否正确。

他若是因为那些不敬之言而被立刻打死也不奇怪。

尽管如此，也没有其他的赌注可用了。

其他二十九官才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尝试。

「──在黄都，有那种人。」

「……？」

「你所寻求的真正英雄……如今正汇聚于黄都。你知道吗？从你的时代就存在的迷宫，有十二座已经被一只鸟龙突破了。」

没错。哈鲁甘特知道它的所有传说。

知道绝不会让冬之露库诺卡失望的真正英雄之名。

「杀死了所有人民都惧怕的魔剑士，骇人的托洛亚……！你知道是谁从他手中夺去席莲金玄的光魔剑吗！那个人利用那把魔剑……在我哈鲁甘特的面前，亲手杀了熏灼维凯翁……！那样的人物在现在这个时代，确实存在！冬之露库诺卡！」

最强的白龙停下动作，注视著弱小的老将。

「──愚蠢的人类。」

看起来就像听故事听得入迷的少女。

「我从未看过像你这样的人。」

「呜……我是……我、我是……我是！黄都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

「嗯，哈鲁甘特。我牢牢记住你的名字了……就像勇敢的英雄，拉古雷克斯一样。」

英雄。他这时才望向获得最强之龙授与此称号的拉古雷克斯。

原来他早就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经过那么久的行军也不喊苦的强壮男子，只是承受龙爪最轻的一击就耗去了所有体力。精神处于极限状态的哈鲁甘特，连关心原本要拯救的拉古雷克斯的余裕都没有。

「拉古雷克斯……」

冬之露库诺卡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看在那份勇气上，我可以送你们回去，然后前往黄都。你刚才的话……就和拉古雷克斯一样，我相信确实不假。」

「……」

哈鲁甘特浑身发软，跪在地上。

若是拥立它为勇者，获胜者就已经确定了。它是真正的最强存在。

他为了让自己接受达成如此优异成果的现实，光是让维持这种恍惚状态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不过，他还是能回答下一个问题。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星驰阿鲁斯。」

那是他盼望超越的敌人，是他远在彼端的梦想。

他希望和与他拥有共同遥远梦想的唯一挚友战斗。

「这样啊。阿鲁斯很强吗？」

地表上的最强种族。在那之中最强大的个体。

面对冬之露库诺卡，有谁能回答那个简短的答案呢？

哈鲁甘特就办得到。

「──它是最强的。」

◆

在浅眠之中，它总是作著那个梦。

溶解流逝的过往残影之中，他们总是让它抱持淡淡的期待。

他们拥有不败之强，拥有长时间的钻研。

也许，时代的进步能超越过它。若是不属于以上任何一者的精神光辉引发了奇迹，那或许就一定──

它相信，一定，或许，就能展开一场战斗。

人类枪兵掷出了神速之枪。

森人的巨大火球以烧尽一切之势逼近。

小人的无限箭矢宛如一道墙壁遮蔽了视线。

还有年幼的勇士赌上所有生命举剑挥来。

而它呼出了吐息。

龙息本身就是对世界使用的词术。

火焰，雷电，光。热术是制造出能量的词术。

不过唯有它……唯有它的吐息，在生活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中，唯一能引发完全相反的不同现象。

挑战它的所有人都知道那种吐息，都企图克服那种凶暴的威力。

还残留绿意的平原，不知何时的断崖，闪烁著冰晶光芒的湖泊──它的眼前有好几个景象。

不过当它的吐息过去后，景色全都变得一模一样。

首先是白色。连空气都为之冻结的白色，覆盖了视野所及之处。

很快地，色彩转变为黑。连岩石或冰块都因为世界的剧变而被碾碎，化为被挤成一团的黑色结晶。它看著所有物质构造都被压缩崩溃。

万物死灭。连风都没有。唯独碎片漂浮于空中──最后散落一地。

它心爱的英雄们一点也不剩。

「客人」来自的「彼端」，据说是一个气候变化由时间而非土地决定的世界。

而在分成四份的一年中，有一个时节被取了那样的名字。

万物回归宁静，封闭在美丽的冰里。在下次的再生之时到来前，无论是植物或动物，整个世界都会经历一次死亡时刻。

──其名为，冬天。

此人乃是地表上最强种族之中，数百年来皆冠上真正最强之名的人物。

此人具有可改变地形与气候，瞬间消灭所有生命的屠杀吐息。

此人是翻遍历史未曾见过其败绩，冰之词术的使用者。

它甚至不让对手与之交战，徒留一片荒凉景象。

冻术士silencer，龙。

冬之露库诺卡。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二十三 真业著手

在黄都中枢议事堂里，除了用来进行一般政治决议的主议场之外，二十九官还保有一处不为市民所知的「临时议场」。那是一个简单的房间，里头仅设有壁炉，以及二十九张围绕长桌的椅子。

「所有人到齐了吧？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今天要讨论的是王城比武的事，麻烦大家了。」

宣布会议开始之人与平时的会议相同，是黄都第一卿，基图古拉斯。此人是一位健朗的初老男子，也是之前主持微尘暴应对会议的议长。

「──我们前几天受理了最后一位候选者的报名，总算可以召开一连串的赛事。然而目前仍有许多具体规定尚未明确订立。本会的首项议程就是将已经制定的规定以事后报告的方式转达给前一次未出席的第八卿、第十四将、第二十卿。各位没有问题吧？」

「不用再说一次也没关系喔。毕竟当时已经委托代理人出席了。」

「我也没差，反正就算出席也帮不上忙。」

「啊……虽然我已经听过概要了，但现在还是让大家都再确认一下比较好吧？古拉斯，麻烦你了。」

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二十九官之中的年轻一辈，同时也是在进攻新公国时立下莫大功劳的优秀男子。在名义上，黄都二十九官之间并不会以资历或席次排出上下关系。无论武官或文官都能共处一席，拥有相同的地位。

「那就依照预定进行议程吧。当天的王城比武大会是一对一形式的真业决斗。获胜者之间再进行一对一的对决。简单来说就是淘汰赛。」

「这和我很久之前听到的一样呢。就是要创造一位未曾战败的冠军。我没意见。对战的配对表呢？」

「保留到日后公布。」

「……话说回来，应该先看过找来的勇者候补再决定吧？万一罗斯库雷伊在初战输掉，麻烦就大啦。」

将话题带到第二将身上的男子是一位身材修长的剑士，第十六将，忧风诺非鲁特。他已经推举不言的乌哈库为勇者候补。

被点名的第二将罗斯库雷伊谨慎地思考著。在比赛开始之前，同时身兼主办人之一与勇者候补的罗斯库雷伊就注定握有压倒性的优势。

然而推举其他勇者候补的二十九官是否能像之前一样，为了帮助黄都的偶像获胜而乐于出力相挺呢？若是那样想就未免太乐观了。

他必定需要一段时间调查其余推举人的动向，以及制定对抗那些人与勇者候补的策略。

「……对战的配对表还是留待最后再决定吧。当然我也希望在有利的条件下战斗，然而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四个小月，很难说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或是替换勇者候补的状况。若是如此就不得不重新制定新的配对表了。」

「既然如此，配对的事就继续搁置吧。有没有异议？」

确认过无人举手后，第一卿微微颔首。

其他推举人也需要准备的时间，罗斯库雷伊就是知道这点才会如此提议。

「……好，接下来继续讨论前一次的决议。关于这一连串的赛事，正式名称就定为『六合御览』。天地四方合称六合。虽然现在才决定名称会很麻烦，不过为了方便市民的商业活动，最好定出一个名称。以后请大家使用这个称呼。」

「第一卿，关于这件事我可以提出补充报告吗？」

「请说，第三卿。」

这位戴著眼镜，给人犀利印象的男子是第三卿，速墨杰鲁奇。

他带著平时的冷静态度，平淡地提出报告。

「在这三个大月中，有九十八家商店提出用于六合御览的商标申请。主要的申请者如下：哈普鲁羽毛业公会、亚沃克甜点店、因萨·摩泽欧商会、艾鲁普寇沙旅行商人公会。当然都会进行最低限度的审查，不过为了进一步提升知名度，我们会采用积极给予许可的方针。同时特别把重点放在活动范围遍及边境的商人同业公会和主要知名旅行商人，并且活用间谍网进行宣传，目标是让决定勇者之战的消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进行顺利，这件事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不过人们之前一直称呼『那场比赛』或『王城比武大会』，得让他们习惯一下呢。」

第三卿杰鲁奇原本就是一位优秀的男人，这次更是花费了超过以往的精力在宣传这场比赛。

虽然他本人并没有推举勇者候补，但私下应该有某种企图。在微尘暴事件之中，首先掌握情报并召开应对会议的也是这个男人。

「报告结束后就进入今天的正题吧。得讨论比赛场地的事。勇者候补名单今天已经大致底定。跟预想差不多，人类的数量并不多。要是每一场比赛都在人类规格的剧场庭园打会有点问题。」

「既然是以王城比武大会的名义举办，在城市里进行也是理所当然吧。考虑到容易聚集人民的程度与交通的便利性，剧场庭园是最适合的。」

「等一下、等一下，我反对喔。参赛者有巨人和龙吧？让他们在那种小地方对战，万一造成市民牺牲或建筑物损毁该怎么办？」

提出反对的独臂男子是第二十五将，空雷卡庸。

由于对战双方的攻击距离不同，开战时双方的距离可能直接关系到战斗的胜败。既然他的推荐对象是地平咆梅雷，提出反对可说是理所当然。

「不过到这个时候才建造新的比赛场地，会不会太困难了？」

「若是影响范围在一定程度之内，也可以在城区外战斗吧。」

「如果要场地配合勇者候补的身材，应该以罗斯库雷伊为准吧。那还是剧场庭园最恰当。」

「实际上的问题不是公平与否，而是观战市民的看法。人类对十公尺距离的感觉与巨人对十公尺距离的感觉，两者比较起来……」

「说起来，既然是真业决斗，不也应该把造出战斗场地的能力纳入考量吗？」

「……提醒一件──」

第一卿的低声细语瞬间让眼看著陷入混乱的场面平息下来。

黄都二十九官在表面上不分上下关系。但就算如此，此人能坐上第一席仍有其道理。

「──重要的事。那就是……这场六合御览，无论制定多么严格的规定，我们有什么迫使勇者候补遵守的手段吗？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之前从未提及具体的比赛规定。因为那不具有任何意义。」

「一旦破坏规定就得退赛。丧失勇者的资格，没收奖金。这样还不够吗？」

发言者是第十七卿。其名为红纸签的爱蕾雅。

「口说很简单，问题在于有没有实际效力。像是如果要处罚那位星驰阿鲁斯，有谁能没收那家伙的财宝？第十七卿，你办得到吗？」

「……办不到，那种事太超出现实了。」

「古拉斯想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吧？对比赛条件不满意的家伙如果无视时间地点擅自开战，那将是最糟糕的状况。」

抬头靠著椅背的第二十卿西多勿如此说道。他一如往常地摆出吊儿郎当的态度。

当然，这场六合御览在计画中原本就设想到某种程度的损害。只要处于控制范围之内，建筑与人命的损失都是可以接受的。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拥立勇者一事具有如此庞大的价值。

而基于此前提之下，要如何将超出规格的强者们所造成的影响限制在一定范围内──

「只能随便他们啦。」

「……那不就是放弃身为主办者的责任吗？」

「不对不对，并不是真的放任他们恣意妄行。重点是让那些家伙『自以为』能不受拘束地行动……没错吧，古拉斯？」

「好，那就愿闻其详。第二十卿。」

「……包含比赛地点与期间在内的条件由每场比赛的双方共同决定，市民的运输与观战地点的准备再由我们负责即可。刚才不是有人说打造战场也是真业决斗的一部分吗？形式上说得过去吧。」

「……有异议吗？」

「有～第二十二将米吉亚鲁有话要说。这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吧？万一他们不顾协议在城市里大搞破坏，造成市民伤亡该怎么办～？」

「不，米吉亚鲁。关于那个例子呢，我方没有强迫他们遵守不恰当的规定吧？若是在这种场合下还有人搞破坏，杀害市民……也就代表那种家伙已经不是勇者，而是魔王自称者。简单来说就是要他们维持正当性啦。」

「哦～你的意思是会被其他的勇者候补杀掉吗？」

「勇者的责任就是杀掉魔王吧。一旦出现恶意违反规定者，就让全体勇者候补讨伐那个人。将这点定为基本方针，更详细的例外状况日后再做补充。还有其他异议吗？」

一位女子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她是推荐无尽无流赛阿诺瀑的第十将，蜡花的库薇儿。被长长的浏海盖住的大眼睛不停地眨著。

「那……那个。即使能先定下战场协议，但在之后的市民运输……无、无论如何都得花费很多时间。大概要一整天吧。那样不会出问题吗？」

「唔，什么问题？」

「那段时间可以拿来设陷阱……或是偷袭之类的。如果事先指定比赛场地，应该就不会有那种作弊机会了。」

「哎呀～库薇儿妹妹，你真迟钝！那样才好呀。如果没办法作弊，我们才会伤脑筋呢……我说得对吧？对我们而言，非得让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获胜不可啊。」

「…………」

第二将沉默不语。每一位黄都二十九官皆熟知他真正的战斗方式。而且表面上所有人也都采取支援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让他获胜的方针。

「啊，罗斯库雷伊先生……说、说得也是呢。那我就不再多说了……」

「还有其他异议吗，没有了吧？」

古拉斯环顾室内，确认没有其他人举手。

比赛条件与罚则的相关内容，原则上将会遵照第二十卿的提议。

（不过啊，这下子事情有点棘手了呢。）

基图古拉斯露出左右不对称的微笑，抚摸著下颚。

制定双方都同意的条件。换句话说，从这个阶段就在进行双方实力的比试了。

要比的并不是勇者候补的实力。

而是──推举那些人的黄都二十九官各自的实力。

（这代表得想办法让对方吞下对己方勇者候补有利的战场条件，费心规划策略、施展计谋以获得战斗的胜利。这群家伙各个都心怀鬼胎呢……）

这不是只凭战斗技术与杰出才能就打得赢的战斗。

而是必须倾注自身阵营的所有力量的真业决斗，是为了获取一丝荣耀而想办法踢开他人的战争。

应该已经有几位二十九官明白了这点，甚至开始展开行动了吧。

让三王国的人民携手并进新时代，发展和平。这些好听话不过是障眼法。依照人类的本能天性，国家注定会陷入纷乱。

无论消灭多少旧王国主义者，无论再怎么努力破坏「教团」这种信仰象徵。无论勇者的存在改变了什么。人类的扭曲本性也绝不可能消失。

（──但是我一点也不在意。）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翘了起来。虽然他负责统整会议的意见，却从不泄漏内心的想法。

基图古拉斯的本性就是无论遇到美丽高贵之物或丑陋不堪之事，都能开心地享受各种人间百态。因此，他在坐上第一卿位子的仕途中从未感受到丝毫痛苦。

更别说这次的状况尤其特殊。

在场所有人多少都有这种想法吧。

──最强与最强之间的激战。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对此不感到激动兴奋。

「……话说回来，虽然勇者候补名单似乎大致底定。我还是想先确认一下。总共招到多少人呢？」

「对了对了。我忘了宣布。」

双手交握摆在长桌上的古拉斯笑了。

那是一张宛如兴奋期待的孩童所露出的……左右不相称，却又和蔼可亲的笑容。

六合御览，即将成为这片大地上谁也没见过的惊天动地之战。

「十六人。」

令地表一切生命感到恐惧的世界之敌，「真正的魔王」被某人击败了。

那位勇者的名号与是否实际存在，至今仍无人知晓。

在恐惧的时代落幕的此刻，必须选出一位那样的人物。

──目前，拥有修罗之名的存在共有十一名。

柳之剑宗次朗。

星驰阿鲁斯。

世界词祈雅。

静歌娜斯缇库。

地平咆·梅雷。

黑曜·莉娜莉丝。

骇人的托洛亚。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戒心的库乌洛。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冬之露库诺卡。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后记

「珪素先生，我想讨论一下异修罗第二集后记的事。书本通常是以十六页为单位印制的。」

「是是，我听过这件事。」

「能分配给后记的页数会根据扣除本篇故事后剩下的尾数而变动。」

「喔，原来如此。之前的第一集的后记就分到了四页，也就是说可能有三页或五页。那这次我能拿到几页？」

「一页。」

「一页？」

「因为尾数只有一页，不是用这页做下集预告，就是拿来写后记。」

「请……请等一下啊，责编长堀先生。我实在非常感谢长堀先生，您在我构思故事时提供了许多建议……但我得在后记对再次画出绝佳角色设计与插画的クレタ老师写下感谢之意，也得对各位读者道谢啊！再说我必须告诉大家这部小说是有许多奇幻种族当最强主角又充满杀伐气氛的群戏，而且接下来的第三集终于让这十六个家伙全体到齐展开捉对厮杀的淘汰赛喔？然后你要我用几页来做这些事？」

「一页。」

「可恶啊──！我就做给你看！『感谢各位的照顾，我是珪素。这次要来聊明太子通心……

第二卷 杀界微尘暴 插图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第五节 绝息无声祸 一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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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录入：kid

位于东侧边境，宽广的苟卡歇沙海。据说在那个无法确定座标的地点，存在一座半埋在沙子里的迷宫。

那是收藏「彼端」书籍，宛如「图书馆」的知识宝库。传说若有哪位造访该地的访客能运走那些数量庞大的书籍且加以解读，此人就能获得价值连城的知识。证实这个说法的女子原为一介商人，却藉由从沙之迷宫带回的七本书里蕴藏的知识晋升为中央王国的贵族。

沙之迷宫本身不过是个书本散乱一地，排满书架的废墟。并非用来扰乱或排除侵入者的建筑物──但因其难以闯过的程度，这个世界才会称之为迷宫。

苟卡歇沙海中，存在著一批妨碍所有沙之迷宫探索行动的人物。

如今，一支总数两百八十人的武装商队正在追寻那种危险的知识。这支商队是七小月以来的第一支大型队伍。基于与妨碍者交战的前提，商队准备了人数众多的护卫。

──有两个生物正从山崖上监视那一大队人马。它们像人类一样穿著服装，浑身长满粗硬的皮毛，头部与狼无异。它们是狼鬼（lycant）。

「……十八人左右吧。有十八个高手。这是久违的大猎物呢。」

灰色毛发、体型壮硕的狼鬼，浅步汉古将长距离望远镜靠在眼前。那是它从过去这类商队与冒险者的手中抢来的物品。

沙之迷宫探索行动的妨碍者是自称宰艾夫群，由强壮无比的狼鬼组成的集团。它们全部都是武术的探求者，对沙之迷宫的藏书没有丝毫兴趣。那些宝物对它们而言，只是没有用处、毫无价值的垃圾。

但是，受到沙之迷宫吸引而定期出现的人类（minia）与山人（dwarf）──不，他们运来这个不毛沙漠的探索物资就另当别论了。正因如此，宰艾夫群才会在这座沙海的正中央建立据点。

在正在观察商队的汉古背后，站著一位体型稍大、毛皮颜色棕白交杂的狼鬼。看起来年纪比汉古小很多。

「大哥，他们人数好多啊……！队伍的尾巴，尾、尾巴……还一直排到岩石区，看不到尾耶！」

「冷静点，卡努托。别被乍看之下的人数骗了。需要对付的家伙只有十八个。测试我这招『浅步』修炼成果的时刻来了。靠我一个就能杀光那十八人。」

「只靠大哥！」

卡努托瞪大了眼睛，反问自己尊敬的大哥。

「就、就能杀光十八个──十八个人？」

卡努托震惊过度，连舌头都忘了收起来。

「哼……你以为我办不到吗？」

「大……大哥！请让我为您做见证！」

汉古庄重地拿起背上的武器。那把武器就像有著双头刃的剃刀。从观察敌人到计划最佳战术，它全部都自己来。它们宰艾夫群的试炼从战斗之前就开始了。

「吼噜。」

汉古的喉中发出野兽的低鸣，提高奔跑速度。接著──

◆

──汉古所用的战斗时间，与它冲到商队尾巴的时间几乎相同。

穿过马车正下方的空隙，以虚虚实实的步法闪躲迎面而来的箭雨，大部分护卫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砍成两半。

不过，最后与它交战的两人却不同。

身上装著怪异机械机关，使用弯刀的小人（leprechaun），刻划三针的路克。

具有高超得简直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之短刀投掷技术的人类，五月雨的阿鲁巴特。

那是两名轻忽不得的强者。对于浅步汉古而言，若是幸运的天秤稍微偏向对手，自己恐怕就会化为一具倒在这片苟卡歇沙海的凄惨尸体吧。

「咳，好强的家伙。」

被汉古一击打飞的刻划三针的路克如今只能靠半边的肋骨连接被撕裂的上半身。这是双方生死决斗的结果。

「──你们应该开心，自己的首级将会成为我未来七年的勋章。」

「这、这种招式。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我之间下的苦功差太多了。我们这群孩子受过『最初的队伍』成员彼岸涅夫托的薰陶。这样一来你在死亡之国就不愁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死了。」

「哦……『最初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宰艾夫群不是单纯的狼鬼集团，比较像一支门派。

它们将化为活尸体的传说狼鬼──彼岸涅夫托奉为神像，不厌其烦地钻研与实践它过去留下的战斗技巧。

这种赌命的试炼也是一项理所当然的通过仪式。

之所以即使雇用路克与阿鲁巴特那种举世无双的护卫，做好面对沙海威胁的准备，却谁也都没办法抵达迷宫，就是因为没人能战胜宰艾夫的狼鬼。

「好厉害啊，大哥！大哥果然是最强的！啊呜──！」

「哼……我就说不用担心吧……但是，掠夺的工作由你来做。别让那些人族带著东西逃走喽。」

流著血的汉古露出笑容。无数的短刀贯穿其毛皮，插满了它右半边的身体。

「我、我……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像大哥那样！」

「笨蛋……你根本不知道这得花多少时间。哼哼哼……」

功夫还不到家的卡努托轻松地胁迫幸存者就范，将这两百零八名武装商队成员携带的货物全部收为宰艾夫群的补给品。

被分类为鬼族的狼鬼当然「也」会吃人，但它们的那种嗜好没有特别强烈。

它们宰艾夫群有规定，只能在将特别强大的对手当成练习对象以确认修行成果时进行杀戮行为，必须让其余的弱者或非战斗人员安然无恙地离开。

虽然这个地点只是进入苟卡歇沙海的入口起始点，不过在返回城镇的路上，仍可能有好几个体力较差的人渴死在途中。但那种可能性就与汉古它们无关了。

既然踏进这块土地，就算是弱者，也是甘愿冒著危险追求知识的冒险者。就像独自挑战大军的狼鬼战士，他们也将自己的性命放上了命运的天秤。

在这片杳无人烟的苟卡歇沙海，它们狼鬼信奉的弱肉强食守则就是法律。

◆

「……有点奇怪。」

「怎么了吗，大哥！」

异状出现在汉古它们回到村庄的途中。

「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咦，这么一说……」

两人骤然狂奔。虽然右侧手脚负伤的汉古速度稍微比卡努托慢，仍以全速奔驰。因为远远望向村庄时，看不到负责守卫的战士。

「唔。」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守卫。

它们全都被埋在土墙里。两眼发白不断抽搐，口中吐著白沫。躯体撞上墙壁的冲击甚至打坏了好几处厚实的土墙。

「发生什么事？」

它们毫无疑问是以惊人的加速度撞向墙壁。汉古脑中立刻浮现炸药的可能性，但现场没有火药的味道。而且负责担任村庄守卫的它们不可能会被炸药那种程度的东西撂倒。

穿过大门后，里头的景象更恐怖。

「大、大哥。」

「嗯，这是……」

一位战士贯破了房子的屋顶。

有的人四肢被扭向反方向，倒在地上。

吐血昏倒，或是武器、手脚被扭断的狼鬼数量更有数十倍之多。

村庄里所有的战士不是失去意识，就是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至少在两人能确认的范围里，每个人毫无疑问都无法进行战斗了。

（太夸张了。）

那些看门兽甚至已经完全断了气。

动用两位代理师父也难以对付的巨大蛇龙已吐出大量灰褐色的恶心液体死去。也就是说──

（对方根本连夺去宰艾夫战士的性命都没必要吗？那是能「不取性命就打倒」这么多战士的敌人吗？怎么可能，太夸张了。）

它们是本领与运动能力都远远凌驾于人族士兵之上的狼鬼。所有比汉古更高等的战士也都通过了只身对付商队或讨伐队的仪式。

村庄里那些强悍的精锐战士──也就是所有住民，竟然全倒在血泊之中。汉古与卡努托前往进行本日试炼的时间还不到半天。

汉古拍了拍一位勉强维持意识之人的脸颊。

「发生了什么事？眼睛看得见吗？我是浅步汉古。」

「……那个，那个……」

它的朋友牙齿全被打落，喘著气回答：

「那个……不是……正常的，生物……」

「讲重点。如果是正常生物做出这种事，那可就不得了了。」

「可、可是。那个真的，长得一点也不正常。」

「是『来客』吗？」

「……是啊。可是，那不是……来自沙海的外面，是来自里面……」

偶尔会出现一些特立独行的人士，他们不以「图书馆」为目标，而是为了消灭这个村庄而造访此地。

例如苟卡歇沙海外围城市派出的讨伐队。这些人被称为「来客」──当然，历史上从未出现如此巨大的损害。

但那样的人物竟然会从沙海内侧出现吗？

「该死。」

就在汉古愤恨地咬牙切齿时，卡努托突然跳了起来大喊：

「……师、师父？」

「卡努托？」

「师父……漂在池子上！」

「说什么蠢话。那可是师父，它或许想到了什么新的修行方法。」

「原、原来如此，那应该是左手被扭断也能做的修行吧。」

没错，两人的可怕师父此刻脸朝上地漂浮于村庄中央的储水池中。

正如卡努托所言，一眼就能看出师父的左臂被反折一百八十度，整只手被废掉了。

（真不愧是师父。）

老师还是一如往常地想出并实行一些惊人的点子。汉古是这么认为的。

（真不愧是……）

接著它看到了站在池子边的凶手──至少看起来像凶手的东西。

那是一颗圆滚滚，有如清水般透明的浅绿色实体。是一种生物。

「……黏兽（ooze）。」

「正是。」

那东西回答了。照理来说只有少量智慧的黏兽竟流畅地发出表达意志的言语。不仅如此，它还正在用伪足翻著看起来像是古籍的书本。

「吾乃黏兽，名为赛阿诺瀑。听到这句话，懂的人就一定明白了。麻烦请带我到那个人的面前。」

「开什么玩笑。给你自行选择未来吧，看是要成为我浅步汉古的刀下亡魂，还是立刻滚出去。二选一！」

「大哥……！」

「你少说了第三个选项。」

「什么？」

汉古连话都来不及回，就感觉到两膝瞬间闪过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啪嗒，随后才传来书本落地的声音。

──好快。快过头了。连神经的反应速度都跟不上。

赛阿诺瀑……照理来说属于行动迟缓种族的黏兽，已经擦过汉古出现在其身后。

汉古连转身望向对手都办不到，只感到一股冰凉的寒意。没有外伤。但它知道自己彷佛被看不见的尖锥刺中，膝盖韧带被精准地截断。

卡努托大喊：

「大哥──！」

「……从第一步的重心就看得出来，那是偏移中心的套路。往左前方斜走两步，往右一步。混淆我的防御方向，以左爪夺命。我的推断没错吧？」

「怎么可能！」

往左前方斜走一步。汉古只做到这个动作而已。

对方的速度快得不像黏兽。而且它只观察一步的移动，就看穿理应只存在于汉古脑中临时规划出的战斗流程。

汉古只能确定自己的膝盖遭受到攻击。然而除此之外，对方用的究竟是何种招式？是读心术，还是预知未来的能力？无论是哪种，普通的黏兽都不可能办到。

「我是为了实现约定而来，实现二十一年前的约定。因此道理站在我这边。棕毛的，你要打吗？」

「呜……我、我也可以……！」

「──停手吧。胜负已分。」

打断双方的是一阵犹如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重低语。

「喔……！」

汉古立刻跪伏于地，向主殿的方向恭敬行礼。如今师父已被杀死，比它更厉害的战士就只剩下一个人。

除非那个人真的还活著，还能自由走动。

「真是的，受不了。实在是不懂礼貌……咳，令人傻眼的没礼貌混帐。」

从阴暗的主殿现身的狼鬼的身上一根毛都没有。

乾透的黑色皮肤上满是皱纹，身体削瘦宛如一副骸骨。其身高还不到汉古的三分之二。

即使如此，负伤的汉古……仍然拜伏于那个存在的面前。

任何在场仍具有意识的宰艾夫战士都会这么做。

「好久不见了，赛阿诺瀑。」

「……二十一年不见了，彼岸涅夫托。」

「毕竟老夫的身体是这副德性呢。没办法计算时间。」

「不需要。我会帮你算。」

彼岸涅夫托。所有宰艾夫群的战士都是在这具传说之人的尸骸面前进行修行。

它们努力锻炼自我，期许自己不会愧对那双身体无法行动却严厉非常的眼神，以全身感受那股无言的压力。因此宰艾夫群才会变得如此强大。

……但是，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原来您可以活动吗，老大！」

「吵死了。」

活神像是不耐烦似的抖了耳朵。

接著，它对远比自己低等的黏兽说道：

「有何要求？」

「现在，在这里和我决斗。」

彼岸涅夫托。

曾经有一支向这个世界上首位「真正的魔王」发起对抗的「最初的队伍」。

参与挑战的七人中，可算是幸存者的人仅有两位。星图罗穆索、彼岸涅夫托。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打算与那个活传说站在对等的高度进行决斗，太过异常的这只黏兽……

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

「……此刻仍有意识的人。」

涅夫托带著不耐的态度说著。

「你们还有未来……我希望你们还有未来。」

它的双手拿著形状犹如将一面沉重的圆盘劈成两半的武器。外观状似斧头，不过造型极为原始，只在圆盘内部嵌著握把。它不只是创造出宰艾夫群所有招式的武器。能够以这种原始双斧发挥出十全武艺的战士，除了开山祖师涅夫托以外别无他者。

「应该不会有人愚蠢到……在开山祖师展现武艺时还敢睡懒觉吧。」

宰艾夫群的所有人都不允许自己失去意识。

因为彼岸涅夫托要战斗了。

赛阿诺瀑也集中意识、专注精神，双方已经进入肉搏战的距离。

「对下盘使出扫踢──」

就在赛阿诺瀑低声说著的同时，初始的狼鬼踢出一记缓慢的扫堂腿，扫向黏兽的「脚」──接触地面的部位。其动作清晰可见，但观众注意到的时候招式已经完成了。

赛阿诺瀑微微抽身，避开攻击。必须在涅夫托出招前脱离攻击的轨道。涅夫托的招式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之处。

看到起始动作才躲避就太晚了。赛阿诺瀑已经准备好应付下一招。

「──乍看如此，实则维持转身速度，挥下背后的斧头。而且是──」

涅夫托的动作还没结束。只见它从背后甩出斧头发动奇袭，企图劈开才刚躲过攻击的赛阿诺瀑。圆盘状刀刃厚重粗钝，此刀是设计用来猛力劈砍。

汉古的剃刀也是如此，那就是宰艾夫群流派的核心──亦矛亦盾，传递自腰部至手肘发出之扭身力道的武器。

「二连击。」

啪啪。两道有如拍打水面的声音。

在一次转身之中从左右两侧挥出的斧头不知怎地只滑过黏兽的表面，没有造成伤害。

反击的撞击声响起。黏兽似乎看准了转身动作结束的那一剎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出交叉反击。

削瘦的狼鬼如树叶般弹起身。它也没有受伤。

涅夫托的落地处的地面刻著如水波般复杂奇异的几何学轨迹，暗示著它承受攻击时使用的神秘技巧。惊人的冲击力道完全被抵消了。

「你在这场决斗中只用那点实力是对的吗，『彼岸』？衰老的力量对我是行不通的，使出全力攻过来吧。」

「这种话应该是老夫来说才对，黏兽。你以为这点岁月就会让老夫老化衰退吗？」

「你展现出的身法却不是那么说的喔。」

「呵、呵……你还不知道生术的精髓吧。」

在万分紧绷的紧张气氛中，宛如来自地狱的低沉声嗓织出了词术。

「『涅夫托的鼓动听令（weft wogm）。灰烟回归于冷滴（wymuf wonffeer）。浅淡新绿（wwrhey wat）。阳光逆轨（wengefhornef）──循环吧（wutzeiheart）。』」

赛阿诺瀑没有趁著咏唱词术时的明显破绽发动攻击。不知道它明白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或是了解被引诱上钩只会导致败北。

……最重要的是，对方若不出尽全力就没有意义。它必须打倒那样的涅夫托。

「老大！」

「老大……！」

「吵死了。」

狼鬼们感到畏惧，本能地发出呻吟。

那副模样依旧骨瘦如柴，几乎与先前无异。不仅如此，取回正常的生命活动后，它的皮肤变得如老人般松垮。看起来更加衰弱。

只看外表是如此。

但是它散发的斗气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它的斗气比起全体宰艾夫群战士的总和还巨大。

浅步汉古望向卡努托，担心自己的小弟会不会就此毙命。它的担心虽不中亦不远矣，卡努托已经垂著头，口吐白沫昏过去了。

「老大……！」

……那不是显于外的生命力。皮肤、内脏、味觉。它将战斗中用不到的所有机能移去控制与强化内在的肉体。

「最初的队伍」成员之中，终极的不死生术师。

彼岸涅夫托将二十年来动也不动所蓄积的生命力在体内进行循环。

「如你所见……从现在开始到数完八百一十五下的期间，你就把老夫当成那时认识的彼岸涅夫托吧。」

「──那我就倾注全力，杀你五次。」

「呵、呵，不死者一次也不会死──」

「飕」的一声。

黏兽的圆滚滚躯体悄然无声地在地面上滑行。

它抓准涅夫托踏步的时机，在同一时间进入接触对方的距离。

──接著，炮击。

就在伪足贴到涅夫托身体的剎那，令人联想到炮击的沉闷声响起。而且这次涅夫托没有被弹飞。

不，是弹不起来。

宛如汹涌而来的海啸将所有冲击力道轰向大树。若非涅夫托具有超乎寻常的武艺，它的四肢五体恐怕会被这股威力炸得粉碎。

然而，尽管遭受冲击的大树承受了破坏性的威力，却展现出难以置信的动作。

力道从被粉碎的脊椎传至左臂，回转、弯曲。

硬要形容的话，那是一阵噗滋噗滋的声音。

黏兽八分之一的体积在转瞬之间就与地面一同被轰散。

两道速度其快无比的连续回旋攻击制造出了那样的声响。

「……咳！」

「……！」

双方脚步蹒跚，从猛烈的对打之中重新站稳身体。

同时宣告了招式名：

「『循环吧（wutzeiheart）』──双斧『睑』。」

「『八极贴山靠』。」

涅夫托用一句话就瞬间接合了骨架。它果然是「故意承受」刚才的那一击。赛阿诺瀑之所以无法架开如此沉重的攻击，是因为对方挨了普通生命体应该即刻毙命的攻击后，还超乎寻常地打出了反击。

涅夫托的生术具有如此高速的治愈能力，不会造成任何肢体异常，也不会产生休克症状。在任何人的眼中看来都超出了理解范围。

不过，赛阿诺瀑刚才使出的招式也是属于超乎凡人理解的武术体系。

「没看过的招式呢。呵、呵……那就是你这二十一年来累积的力量吗？」

「没错。就是这段年月之中，我在沙之迷宫里学习锻炼而来的。」

十几年来，未曾有人族抵达沙之迷宫。

狼鬼它们也对迷宫中存在著什么东西毫无半点兴趣。

那么，若是那个地点「早已有人居住」了呢？

如果有某个存在一步也不曾踏出迷宫，专心埋首于吸收那些价值连城的知识──

「第一本花了我两年……但我全部学会了。」

──这个世界的知性生物留下文字，解读文字的能力并不强。

即使过去有几位「客人」试图让统一的文字在这世界扎根，然而民间至今使用的仍是简单的教团文字。

就像「彼端」之人无法运用词术真正的力量，对活在一个众生皆有各自相异的语言体系，却能互相沟通的世界中的生物们而言，让系统性的文字语言在此扎根就实用度来说是一项极为困难的概念。

即使古代的「客人」将他们的超凡知识记录于书本，能解读的人也只有拿冈学者那类极少数的知识阶级。

理应只有微量智慧的原始变形生物却做到了。

「──真开心。你的执著令人佩服啊，赛阿诺瀑！」

「我比你还强！」

空气发出「嗡」的一声。那是双斧回旋的声音。

涅夫托以全盛时期的体能使出无法回避的武技，简直如虎添翼。

赛阿诺瀑挨了那招二连击，被削去没有固定形体的肉体。但它仍未失去黏液体深处的核心，继续进行回避。

挨招，架招。肉体被砍散。

它对准暴风中的空隙打出一击必杀的刺拳。狼鬼在被击中的前一个瞬间扭身，移开对手瞄准的内脏位置。乾燥的皮肤与血肉碎裂，没有对性命造成大碍。双斧从死角逼近，赛阿诺瀑试图回避。

就在这个瞬间，狼鬼踢出一脚企图踩碎黏兽。

黏兽没被踩碎。朝涅夫托脚底击出的伪足，反倒制造了直冲其腰、震碎身躯的冲击。

又看穿了。

在这场连呼吸都没时间的战斗中，它预判了对手的下两步。

「『冷劲』。」

「……『循环吧（wutzeiheart）』。」

如此精通拳脚功夫，身为「最初的队伍」成员的彼岸涅夫托，为何会让对手结结实实地对自己打出反击呢？

即使是修行未深的浅步汉古也能做出迟来的结论。

（因为它没有四肢啊。）

──这是难以令人认同的事实。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武术家。

赛阿诺瀑出招时，看不见其步法。它的整个接地面都是对大地施力的脚，能够不受两条腿的限制踏向超乎预测的方向。

它施展打击的手臂没有关节。由于那些手臂宛如流体，不存在任何可动范围的限制，也不会产生即将出拳的徵兆。

彼岸涅夫托一直都只能依靠已臻神域的第六感，在这场惊人的格斗战里苦苦追赶对手。

在这场战斗发生之前，又有谁知道低等的黏兽身体里蕴含了那种可能性呢？

在漫长的历史中，能够发挥此种可能性的黏兽毫无疑问只有赛阿诺瀑。

究竟得抱持什么样的执著，才能完成如此的修炼？

「呵、呵呵呵……了不起……那个碍手碍脚的小家伙竟然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掷出左手斧头，当我挥开时，再补上一踢──」

「啪」一声，黏兽瞬间被轰飞。撞碎了后方的二楼石墙。

在场没有任何人看得清楚赛阿诺瀑挥开斧头之后被一脚踹飞的过程。出招速度与刚才属于完全不同的次元。

「──我的推断没错吧。」

赛阿诺瀑是变强了。然而常人所不能及的「最初的队伍」更在其上。

长久累积的生命力缓缓在体内循环，彼岸涅夫托藉此获得了暂时超越全盛时期的体能。

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劈砍与打击之中守住核心的黏兽啪答一声落至地面。

「为什么……」

「……呵、呵。我耳朵不好，听不见喔。」

「…………为什么……要拋下我？」

传说的战士没有回答。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更加扭曲，露出冷笑。

涅夫托相信那是理所当然的决定。它必须让赛阿诺瀑再次明白这点。

即使经历了久远的时间，涅夫托如今仍记得「最初的队伍」的伙伴们，仍能回想起那些已经逝去再也不会回来之人的脸容。

……无明白风艾雷那、色彩的伊吉克、移形枭首剑勇吾。

他们有时是朋友，有时甚至是敌人。但至今它仍能想起那些成为传说，受到赞颂的七个名字与那些人的声音。理念与目的各异的他们──在旅途的终点做出了仅只一次的合作，集合力量讨伐「真正的魔王」。世人是如此相信的。

真相并非如此。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队伍中有「第八只」成员存在。那号人物的名字，它也从未有任何一刻忘记过。

「我再重复一次过去的忠告──赛阿诺瀑，你的实力根本不及『真正的魔王』。」

「『赛阿诺瀑的鼓动听令（popoperopa）。停止的波纹（parpepy）。维系连结吧（pecp porppe）。盈满的大月（por pupeon）。循环吧（perpipeor）』……那是──」

黏兽咏唱了再生的词术。不必怀疑，那和彼岸涅夫托用的是同类型的词术。它也学会了过去见识过的顶级强者拥有的招式。

二十一年。怀念著往日时光的人不只涅夫托一个。

「你错了，彼岸涅夫托。无论是过去或现在都错了。」

「……」

「……我能赢。当时……如果我在现场。我们应该就能获胜了。我说的没错吧，涅夫托！我要你改变想法！」

「──蠢货！」

涅夫托冲上前，准备再次挥出必杀之斧。

它不过是一只稍微有些稀奇，言语能力稍微流畅的脆弱黏兽罢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决定，队伍中的所有成员都是这么相信的。

「双斧『折磨星』！」

──被传说拋下的它，是抱持什么样的想法而持续著无尽的钻研与训练呢？

「最初的队伍」败给了「真正的魔王」。就如同之后众多发起挑战的英雄，他们脆弱而无力。当时人民所抱持的希望也跟著一同被打碎。

即使如此，对于它而言……对第八只成员，赛阿诺瀑而言──

「涅夫托，我说过了。」

那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即使是「真正的魔王」早已被讨伐的今日。

在它的心中，早已过去的时代仍还没有结束。

赛阿诺瀑挥出的伪足被卷入回旋攻击中，惨遭打散。

不对，那是伪足。它能够无限地生出骗取对方攻击的手臂。强逼对手在格斗战中对无限的分歧做出选择。彼岸涅夫托是在沉重无比的思考负担之下进行战斗。

（老夫太躁进了……）

失手了。

神经强化到极限的涅夫托已能预测直到最后一步的战斗流程。

伸长的伪足抢先踩住它踏出的脚。不给它在承受接下来的一击时有弹起、逃开的机会。它挥出的另一把斧头被扯离原本的攻击方向，没有击中对手的要害。

在这个时间点，赛阿诺瀑动用了三只手臂。

对黏兽来说，那还不是极限。

第四只手臂此刻触碰到涅夫托的腹部。

「──我说过要杀你五次了！」

「簌」一声的震动传遍狼鬼的体内。

黏兽就像是用摩擦制造打击，朝著与重力相反的斜上方推出手臂。

强烈的打击声并没有造成爆发性的加速度运动。

因为那股冲击全灌进了肉体的内部。

「咳呕──！」

彼岸涅夫托吐出了大量灰褐色的液体。

那招必杀一击至今从未出现过──它知道赛阿诺瀑刚才都在手下留情。

它吐出的是液化的内脏器官。

「把脑都吐出来吧，『啸液重刭』……」

「『循环吧（wutzeiheart）』……」

涅夫托也明白，在之后的攻防里，反守为攻的那一刻永远不会到来。

「『底掌』！」

「吼呜……『循环吧（wutzeiheart）』。」

赛阿诺瀑仍然站在极近的距离。

而涅夫托则是不断使用超越极限的生术进行恢复──

「『螺旋手刀』！」

「『循环吧（wutzeiheart）』……」

「『连环腿』！」

「……『循（wutze）』──」

「『十三步』！」

「………………」

赤红的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

就在那天，宰艾夫群的战士们目睹了两个难以置信的光景。

真正的传说，彼岸涅夫托能活生生地行动。

以及那位涅夫托……遭到来访的一只黏兽压制，最后溃败。

「……我今天就是来实现约定的，彼岸涅夫托。」

在带著砂粒的风中，那只生物如此说道。

它打倒了自己的认定中，确实是过去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一人。

「就是我会变强……总有一天能超越你。」

──「真正的魔王」已经不在了。

经历二十一年的钻研磨练后，它本欲打倒的对手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赛阿诺瀑从两大月前造访迷宫的一只鸟龙（wyvern）口中听到了那个事实。

涅夫托为了守护他们放走的这只黏兽，不让外界发现它而在沙海中建立的聚落也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赛阿诺瀑离开了沙海，没有因为挑战魔王而死。

这是所有的一切都早已结束的时代。

「……了不起。」

脸朝上躺在地面的狼鬼始祖露出满脸的笑容。

它看起来正在品尝愉快的败北，同时一并享受著失去的岁月。

「……」

还能活动的宰艾夫群战士们爬向它，打算将体力透支到极限再也动不了的它扛起来。

纵使凄惨地败北，即使那是从一开始就输给「真正的魔王」的勇者，彼岸涅夫托仍是它们最尊敬的武术老师。

对赛阿诺瀑也是如此。

「──我该击败谁才好？下一个是谁呢？我该怎么做，才能收回那天的后悔？」

「黄都。」

涅夫托回答。即使在与外界隔绝的这个聚落，那个传言也传过来了。

……据说，真实身分不明，打倒「真正的魔王」的那位勇者即将在那场王城比武大会出现。

「去黄都吧。如果你相信自己能战胜『真正的魔王』……接下来就让世人见识……你也能击败打倒『真正的魔王』的人。」

「……」

「赛阿诺瀑，你有别名吗？」

赛阿诺瀑稍微停下脚步，回答：

「……没有。自从和你们展开旅程的那天开始，我的名字就一直只是赛阿诺瀑。」

「这样啊。」

涅夫托坐在弟子们扛著的轿子上，露出了笑容。

即使长满皱纹，衰老得看不出昔日的相貌，它的笑脸还是与那天一模一样。

「从今天开始，你就自称『无尽无流』吧。」

赛阿诺瀑没有向师父回头。

它拾起落下的书籍，开始寻找下一个自己必须打倒的对手。

──因此，它只是头也不回地答道：

「……感激不尽！」

此人穷究各种已然逸失、数量庞大的「彼端」武术。

此人不受打击、拋摔、锁喉所伤，具有无法预判的无限战斗选择。

此人可使出一般身体构造无法办到，正可谓必杀的打击。

它是无人不知其伟业的「最初的队伍」之中，未尝败北的最后一只成员。

格斗家（grappler），黏兽。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二 苟卡歇沙海

在热沙之海背对著太阳的逆光之中，浮现一位独自行走于沙上的人类轮廓。

那个男人背著小木箱，脖子上还用皮带挂著奇异的仪器。

看起来有些肥胖的圆脸覆盖在防晒用旅行装扮的头巾底下。那是先前遭到狼鬼袭击的商队成员之一，不过他完全被其他撤回城镇的集团成员拋下了──整个商队中，只有他没有从遭受袭击的地点折返，因为他的目标是「另一个方向」。

「呼……哎呀，这种气温真的很不妙，会死人啊。我的体力还撑得住吗？」

虽然他几乎习惯似的打算用手帕擦拭额头，冒出的汗水也一下就被乾燥酷热的空气蒸发。

「早知道就不来了。不但没办法取材，商队也被抢劫了。好久没遇到这种失败状况啦。」

「……那只黏兽待在这种环境会不会有事啊？」

原本以为他在自言自语，却有人出声回答他。那是背上木箱里发出的声音。

这个苟卡歇沙海是通信机电波传递不到的偏僻之地，矮小男子背著的箱子也没有足以装进小人的空间。看起来十分异常。

「虽然我也不是非常清楚啦，黏兽似乎和动物的排汗系统一样能以汽化热降低细胞温度。但以黏兽来说，那种调节机能不是自动的……无法适应乾燥地带气候的黏兽可能撑不到半天就会乾透。那只黏兽是怎样我就不知道了。」

「哦～你很博学嘛。」

「还好啦，毕竟这个工作做了很久。我是专家嘛。」

「可是这次搞砸了吧？」

「哈哈哈，这行做了这么久，难免啦。」

他目击了那只黏兽，那位力量凌驾于众所皆知的「最初的队伍」成员之上的惊人修罗。从武装商队遭受袭击的地点追踪被巧妙消去的狼鬼足迹……最后抵达宰艾夫群村庄的雪晴知道这趟取材之行只能以徒劳无功收尾。

他只能远远望著自己原本打算探听情报的对象被打倒的模样。

「……彼岸涅夫托。我晚了一步啊。」

「不是有另一位『最初的队伍』幸存者吗？听说星图罗穆索住在黄都喔。」

「罗穆索啊。哈哈哈，那个……那边就没办法了。」

男子以沙哑的笑声回答木箱传出的声音。在交涉或交易方面，星图罗穆索在某种意义上很可能是比彼岸涅夫托更危险的存在──他如此确定。

「若『最初的队伍』幸存者不行……那就应该去『最后之地』吧。真讨厌啊。如果可以，实在不想去那里呢。」

「如果不能找罗穆索，就没有其他与『真正的魔王』相关的线索了。直接见到魔王……还能四肢健全地活著回来的人，也只有『最初的队伍』成员而已。」

「……『最后之地』很恐怖喔。」

「最后之地」被认为是「真正的魔王」毙命之处。据说那里潜藏著身分不明的怪物，黄都与新公国的调查队全都被其阻挡在外。

「你知道阿立末列村吗？是距离『最后之地』最近的村庄。那里最近才发生很凄惨的事……不过呢，要寻找线索还是只能去那里了。」

「你还真是软弱耶～」

神秘木箱的声音中多了一点傻眼的情绪。

「……当你这么说的时候，通常还是会做吧，雪晴。」

「哈哈哈，差不多啦。」

英雄与传说人物互相争斗、黄都逐步支配人类世界、世界的转捩点。能以压倒性的力量制止那种时代剧变的乃是谁也不认识──同时谁也都无法遗忘的一种恐惧。

这个世界上，有著企图调查「真正的魔王」底细的人物存在。

「毕竟我是专家嘛。」

──男子是「客人」，其名为黄昏潜客雪晴。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三 不言的乌哈库

这天是对于这座阿立末列村而言难得降下一场大雪的隔日。

打开大门，就能看到济贫院的广场被一片未曾见过的闪亮雪白覆盖。在上了年纪的人眼中，那副雪景实在刺眼得难以直视。

即使在今天，我仍能回想起那天所发生的事。

我在太阳升起前就起床了。不过当时雪白的庭院已出现了一条路。那是一条挖开雪地而成，通向远方村庄的道路。

包含山人与巨人（gigant）在内，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就我所知，具有如此的毅力与力量，而且愿意稳健踏实地进行这项工作的人只有一个。高高堆起的积雪厚度恰恰彰显了此人的奉献有多么深厚。

当我独自走在挖向村庄的道路时，就看到那位正在返家途中有著灰色皮肤的大鬼（orge）。

乌哈库。是我唯一的家人。

「──啊，谢谢你，乌哈库。你不冷吗？」

我经常向乌哈库搭话。

直到现在，我仍不晓得这么做是否正确。

往回走的它正抱著一头小白狼，抱著紧闭双眼正在发抖的小小生命。

「这样啊……你找到这东西呀。真了不起。如此一来，害怕野狼的人一定就能安心了。」

我赞扬它正确的举动，从那只大大的手中接过了幼狼。

……然后将其砸死在石阶上。

我还记得那副破碎的脑壳流出温热的血液渐渐融化白雪的画面。

因为乌哈库当时的眼神直到现在都还留在我的脑中徘徊不去。

──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乌哈库会如此悲伤？

消灭迟早会袭击人类的野兽之子应该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会做出这种事，而不是给予慈悲。

毕竟那东西……与获得词术祝福的我们不同，是没有心的野兽呀。

◆

与乌哈库的相遇，是在一个空气乾燥的季节。

在礼拜的时间接受阿立末列村的村人谘询应该就是整件事的开头。

「……神官大人，环座的库诺蒂大人。请您代替没有力量的我等，赐予村民词术的护佑。」

「好的，只要是能帮助聚集于此的邻人，这是应当的本分。方便询问详细的情况吗？」

「道路经过的森林里出现了大鬼。那是有著男人两倍的身高，会吃人的怪物。我们打算从村里召集勇士，明天一早就前往讨伐。库诺蒂大人……能请您以『教团』词术的神力，保佑那些命不该绝之人的性命吗？」

当然，「教团」的神官们刻苦学习词术，是为了宣扬词神带来举世共通语言的奇迹，不是为了将那股力量用在争端或保护他人之上。

但我没办法对寻求拯救的信徒讲述这番道理。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所有活著的人都逃不过流血与争斗，任何人都得将行善的力量用于战斗上。「教团」的人也不例外。

黑暗的时代在这个距离魔王死去的「最后之地」最近的村庄刻下了深刻的伤痕。神官们在「真正的魔王」带来的争斗与混乱中死去，让济贫院热热闹闹的孩童嬉闹声也从此消失，院里变得悄然无声。只剩下我，我成了这个小村落的教会里唯一剩下的正式神官。

对信徒而言，我这个贫穷的老太婆是他们内心的唯一支柱。对我而言，他们的存在应该也是维持我自身信仰的唯一光芒吧。

「我明白了。我不知道这把老骨头是否能如你我的愿，帮助大家。但只要能提供你们些许的安心，我就没有不去的理由。」

「啊啊……感谢您，感谢您，库诺蒂大人。」

大鬼。在鬼族中身型最庞大，力量最强。是可怕的食人怪物。

小时候，我曾近距离看过那种生物一次。在玩爬树游戏的森林里，有著红黑皮肤的巨大怪物从我们的脚底下经过。那东西充满了从树上也能清楚感受到的愤怒与饥饿。如果它发现了我们，我们所躲藏的大树就会被那粗壮的手臂轻松折断吧。

目击到那只大鬼的嘴角挂著某种东西时，躲在我身边的朋友低声说著，那可能是两天前就没有回村的猎人乔库沙。我……身处于首次对死亡感到的恐惧之中，只能默默望著孤独的猎食者消失在被夕阳染红的森林深处。

当时并非夕阳时分。明亮的朝阳照进了道路经过的森林，野兔与鹿都安稳地吃著草。

猎人们似乎都不像我畏惧前方的路，纷纷以令我吃惊的迅速动作，灵巧地跳过倒在地上的树木或小溪。

至于我，岂止想追上他们，光是不让自己的脚陷入柔软的泥土中而跌倒，就已经费尽力气了。

「大鬼的智慧程度很高。」

猎人中有个人曾经如此提醒伙伴。

「它可能埋伏于途中。我听说有些家伙会从树上跳下来偷袭。」

无须他的忠告，猎人们各个都全神贯注于周遭环境，保护我这位神官，避免我接触到危险。

因此最先发现目标身影的不是我，而是他们其中一人。当我顺著发出警示的猎人们将视线移过去时，就看到一只坐在大树下的灰色大鬼。

大鬼背对著我们，似乎正在吃什么。

它的体型比那天看到的红色大鬼稍微小一点。但即使是坐著，其高度也比我们任何人还高。它的身边随便地摆著一根老旧的木棍。

「由我先发动攻击，我会用那棵大树做掩护。其他几个人绕到后面，等那家伙躲到树后时解决它。库诺蒂大人……可以请您在那家伙冲过来时，用词术保护我们吗？」

「……没问题。不过那只大鬼感觉样子有点奇怪。」

「怎么了吗？」

「那真的是会伤害人的大鬼吗？」

伤害人的大鬼。当我回想起自己的话时，也只觉得那是在极度混乱之下说出的胡言乱语。大鬼这种东西，根本就与害人之物是同义。

正因如此，那句话就代表著我感受到一种连自己也无法说明的突兀感。

我和村人们一样，都畏惧会吃人的大鬼。可是当时为什么心中会冒出那种想法呢？

「请等一下。如果让我稍微靠近一点……」

「库诺蒂大人！请您小心，很危险啊！」

想要确认那股突兀感从何而来而靠近大鬼，应该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吧。事后我才惊觉，那么做可能导致勇敢的村民们为了我而跟著牺牲性命。我应该对此感到羞耻。

尽管如此，若我没有顺从那股直觉，或许就不会发现那件事。

它吃的是树果，不是我们所知道的大鬼会吃的食物。

事后回想起来，进入森林后我曾见到野兔与鹿。它们看起来不像是被异常的猎食者追杀的样子。或许就是这个没放在心上的小细节引导了我的直觉。

那只大鬼与我儿时遇见的大鬼截然不同，身上没有血液的腐臭味。野兔从它屁股旁边的巢穴进进出出。

「……它早就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它的背影动也不动，安静地让人以为它搞不好睡著了。但我非常肯定这一点。

「它之所以没有危害我们，是因为我们也没有加害它。请马上把派去包抄的人叫回来。」

「库诺蒂大人，但是……那可是大鬼。鬼族会吃人……！这世界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啊。」

「即使如此，它们也有心。」

那是「教团」的教诲。这就是为什么词神大人为这个世界带来了词术这种奇迹。

──因为有了这种美妙的奇迹，我们再也不会孤独。所有拥有心的生物都是一家人。

不知不觉间，我已拋下村人，靠近至可以碰触那只大鬼的距离。

颜色很浅，接近白色的眼眸望向我。

我对自己的行动感到害怕与困惑，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向对方开口：

「……午安，新来的邻居。我是前面村子里的神官。我环座的库诺蒂，想、想要……拯救你。」

想要拯救你。真正需要拯救的究竟是它还是我呢？

对方没有回话。大鬼并未加害于我，也没有无视我……只是坐在那边默默不语。

纵使我继续说下去，它也仅以沉默与那个眼神回应。

大鬼打算伸出手，却又立刻放了下来。

简直就像我的心意已经传达给了它，它却找不到回应我的方法。

「难道……你──」

那就是乌哈库。

身怀本不该有的身体障碍，孤独地生于这世上的大鬼。

「听不见我们说的话？」

◆

一开始我所做的尝试是向大家说明这一个大月来，没有村人失踪，也无人提出遭到大鬼袭击的证词。

要让吃人的大鬼──而且还是听不见话语，无法为自己辩解的人取信于村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有鬼族融入人族社会的例子，但那些几乎都是刀口舔血的佣兵或刺客。大鬼过著与邪恶无缘的生活──这种事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吧。

即使如此，我仍不屈不挠地说服村民，告诉村民在他们与我信奉的教义之中，无论对方犯下何种罪过，都应该对迷途受苦之人伸出援手。最后终于得到同意，将它收入济贫院加以「保护」──以村民的说法是「监视」。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它的听觉没有异常，只是听不见词术语言。

「乌哈库。既然你至今从未获得言语的能力，我现在就授与你这个名字吧。你就是『不言的』乌哈库。」

不言。那是在传说的时代，一群获得词神授与词术之力而变得骄傲自大的兄弟中，一位不开口就调解许多种族之间纷争的寡言圣者──不言的梅鲁悠古雷大人所拥有的崇高之名。据说我也耳闻过其英勇事迹，那支「最后的队伍」的成员天之弗拉里库大人，也是自小喉咙便损坏，无法说话。

我们应该都明白词术之力的本质。这项本质不是在于我们能说出什么话，而是在于我们有著以词术相通的心灵。

「──一定可以的。即使口不能言、耳不能听，有一天你也一定会被接纳的。」

就像那个别名代表的意义，它没有把天生的力气用在争斗上，而是诚心诚意地帮助我，协助我完成年迈女子做不来的各种工作。

即使无法以言语沟通，我也立刻理解到它是一位不喜欢无用争执，能体恤他人想法的大鬼。

自从收容乌哈库后，来教会的村民就一下子变少了。但又有多少村民知道，当有人前来献上祈祷时，乌哈库都会为了不吓到他们而躲起来呢？

「你应该学习文字。既然没办法用嘴说话，你就必须学习其他表达自身内心的方法。」

教导无法以言语沟通的它学习教团文字，是我这辈子从未经历过的困难工作。

首先从银币开始。表达银币的文字、市场上使用数字的文字，接著是表示白银的文字、表示圆形的文字。从第一步开始就是一条极为困难的道路。

用木签沾墨水，在板子上铺著小孩不穿的旧衣，我感觉自己似乎每天都教它学字到深夜。

乌哈库不会说话，但它既不鲁钝也不懒惰，而是不断勤奋地学习新知识。它进步的速度令人刮目相看，它在刚开始的三小月之中就学完我会的教团文字了。

不知不觉间，沉默的大鬼变成了我无可取代的家人。

埃娜、诺非鲁特、利比耶、库瑟、依莫斯、涅加……那群玩耍时总会打破窗户，总是一天就弄乱修剪好的植物，常害我伤脑筋、逗我笑的孩子们，已经不在了。

与我共同学习，互相勉励精进教团事务，时常帮助他人的神官们都已经沉眠于泥土底下。

这位出现在孤独生活中的奇特大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的儿子，也是共同守护信仰生活的伙伴。

乌哈库从不吃肉，每餐都只用简单的豆子或树果打发。

它总是在每个大月的第一天到森林采集自己所需分量的食物，不多也不少。

它每天早上都一个人打扫济贫院与礼拜堂，对词神大人献上无言的祈祷，再搬运柴薪及羊奶。

学会文字以后，它就埋首于阅读神官们留下的书本。只要我用文字询问一条词神大人的教诲，它就能立刻在书上指出所在的章节。

「……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学习词神大人的教诲吧？」

乌哈库曾救过一位摔下山崖扭伤脚的小孩。

不过大鬼的长相与模样令小孩畏惧。住在这间教会的那段期间，乌哈库直到最后都没有得到它应得的感谢与信赖。

当它能书写文字与人交谈之后，我常常向乌哈库搭话。就如同我们能对风或土壤说话。我相信即使听不见，发自内心的词术仍具有无可动摇的力量。

但那些作为是否真的正确，直到今天我仍无法肯定。

「神官乃是解除诅咒之人。透过言语……透过我们的意志，就能消除笼罩人心的阴霾。所以言语尊贵无比，词术是我们的祝福……然而，乌哈库。唯有你……天生不具言语的能力，虽然你的喉咙与耳朵都没有问题。」

（插图008）

乌哈库一直低著头。我曾听说过，大鬼是一种情感比人类认为的更加细腻的种族。那只红色的大鬼也是如此吗？在我小时候的那天，世上也存在著能拯救它内心的人物吗？

若能让大鬼被认可为神官，那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这世界上根本找不到任何比它更为恭敬虔诚的信徒。

「我不知道那是词神大人的意旨，还是某种赎罪的代价。但即使你无法言语，你的行为举止之中仍有著希望拯救他人的意志。那是……不管别人怎么说，都无法被改变的事实。」

我很开心。无论何时，我都从你内心的温暖获得了拯救。

所以你没必要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当成罪过。

「乌哈库，你有一颗心。是与我们没有任何分别的心。」

无论在那个强风吹拂的日子，魔王的余烬带来多么可怕的事物。

即使我的信仰在那天之后丧失了意义。

你──都曾是我的家人。

◆

如果将那天发生的事记录下来，或许会伤害乌哈库的名誉。

但是我很清楚，乌哈库本人绝对不会希望我为它说谎或隐瞒真相。而且如果要将我自己目击的那部分真实遗留给后人，我就无法对那起血腥的事件避而不谈。

当太阳偏离天顶时，些许的云彩挂上了远方的山影。

我在打井水的时候，目睹村庄的方向升起一丝黑烟。

「乌哈库、乌哈库，快看那边！」

虽然它听不见我说的话，仍能从脚步声的节奏察觉发生了什么事──乌哈库听不到的只有词术言语──于是它立刻冲到了济贫院的中庭。

是火灾，还是狼烟？如果只是小孩子点火堆玩闹的恶作剧就好了。我坐在乌哈库拖著的手推车上，紧急赶往村子。

越接近村庄，路上的景象就越让人不安。

鸟儿在森林中漫无目的地乱飞乱窜，翅膀被割裂，羽毛和肉块挂在树枝上。

野兔没待在巢穴，而是呆立于道路中央痴痴地望著天空。

──我知道这种状况。就是「真正的魔王」还活著的时候。那种若有似无，一切都变得不对劲的恐惧。

靠近村庄时，可以看到一道像被巨大指头画过的大量血迹，歪歪曲曲地涂抹至村庄的方向。

即使我非常不愿去想是什么东西来过，或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无法叫乌哈库停下脚步。

因为我这个贫穷的老太婆一定能成为那些人的心灵寄托。

「库诺蒂大人！现在不能进村！」

一位逃出来的村民惊惶失色地拦住手推车。

他的衣服被某人溅出的血及煤灰弄得骯脏无比，这说明了整件事的状况。

「那个人……我认识！是裂震的贝鲁卡！谁也打不赢她！连她也变得不正常了！魔王……果然是魔王……」

「……请冷静下来。身受痛苦时我们应当互相帮助。我有词术的护佑，还有乌哈库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贝鲁卡……是裂震的贝鲁卡。是之前打算去宰掉魔王的英雄……大家都以为她死了……」

那位老工匠嘴唇不停颤抖，紧闭著双眼。

「她还活著，没有死。那家伙从『最后之地』回来了……回来……还发疯了。那已经是一头怪物。」

我轻拍他的背，等他说完话冷静下来后，便催促拉车的乌哈库赶紧上路。

很快地，现场的惨状出现在眼前。我正好撞见从村子入口就能看见的那间蓝色屋顶仓库，被从天而降的手掌压垮、碾碎的画面。

那只奇大无比的手掌的主人也是高大得穿入云霄，足以俯瞰村子里的所有建筑。

裂震的贝鲁卡。如果工匠所言不假，那就是前往讨伐「真正魔王」的巨人英雄……最后的下场。

据说遭遇「真正的魔王」后，还能「活著」回来的只有两个人。

「救、救救我，救救我。我听到了……！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好可怕！救救我！啊啊啊啊啊！」

她只是发出疯狂的咆哮，就使我的耳膜与精神受到无比的折磨。她手上那把似乎砍过自己好几次的巨大柴刀沾满了被砸死的村民鲜血与内脏，反射著湿润的红色光泽。

「『贝、贝鲁卡号令于阿立末之土（bbbberruka io arr）。蠢动的群影（welllln mmetttt）……救救我……铁之起源（llllosse aanettt）。碎裂之波（nooorstems）……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孵化吧（uiomtestop）！』」

从贝鲁卡脚下的土地窜出好几座有如蚂蚁窝的小山。

我有预感那是一道可怕的词术，于是立刻躲到杂货店的建筑后面……然后发现乌哈库没有跟著我。

「乌哈库！」

我拚命地大喊，然而乌哈库听不见任何言语。

它就站在被压垮的水车磨坊附近……接著，被伴随骇人火焰与强光的小山爆炸所造成的破坏吞没。

马匹的尸体一下就被炸飞，瞭望塔的骨架遭到震断倒塌，血液积成的水滩瞬间被烤乾，木造外墙全部因为热浪自行烧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裂震的贝鲁卡使用的是何种词术，但我想那一定是从土壤中制造出某种会带来火焰与爆炸之物的生术。

「乌哈库！啊啊……天哪……！」

──乌哈库安然无恙。它站在爆炸的中心点，一点伤也没有。

只有它是这样。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那里没有任何掩体，乌哈库连动也没有动。然而灰色的皮肤上连一道割伤，一点烧伤都没有。

无论它的身体多么顽强，也不可能发生那样的状况。我认为自己还算是明白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是可能，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呜、呜呜……呜呜呜～～声音……停下那个声音……救救我……」

发疯的巨人以失去焦点的混浊眼睛寻找幸存者，接著抓起半个身体被炸掉，仅剩一口气的某户人家的母亲，塞进嘴里咀嚼。

当巨人嚼食她本不该咽下的物体时，嘴角流下汩汩的鲜血，她却对此不以为意。那副景象显示了贝鲁卡陷入了多么严重的疯狂。

「快住手吧！裂震的贝鲁卡！『真正的魔王』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让你感到恐惧、折磨你的人物已经完全消失了！」

「……………………你骗人。」

咬碎的村人骨头割伤了她的喉咙。巨人如此回答。

说实在的……当时我其实想逃想得不得了。和死去的伙伴们不同，我其实不是什么信念坚定的神官。

只因为乌哈库没有逃，我才会强迫说服自己待在原地。

「那么，这个声音……在我脑中一直听到的。我、我仍然感受到……魔王的存在……！那家伙，还活著！」

「不对！没有什么声音！我们必须与自身内心的恐惧战斗！即使『真正的魔王』死去，如果是怀疑一切，恐惧，憎恨，互相残杀，那和『真正的魔王』的时代有什么两样！请你找回身为英雄的心！贝鲁卡！」

贝鲁卡再次开口，但这次说出的是充满杀意的言语。

「贝、贝鲁卡号令于阿立末之土……蠢动的群影……铁之起源……碎裂之──」

「库诺蒂号令于阿立末之风。瀑布的水流。眼之影。折断的细枝！阻挡吧！」

必须在破坏的词术完成之前，早一步咏唱保护自己的力术。

我们双方同时咏唱起词术──接著……

接著……什么事也没发生。

无法使用词术──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令人完全无法想像的事。

并非词术咏唱失败。然而不只是贝鲁卡没有使土地发生变化，我也没有编织出防护用的风之力场。我们发出的语言就只是普通的声音而已。

我可能很难说明当时感受到的恐惧。不过……在我们「教团」的教导中，词术就是在这个世界里证明我们拥有心灵的证据。

当时的状况就像我被告知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贝鲁卡宛如目击令她难以置信的事物，瞪大了眼睛……然后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贝鲁卡？」

贝鲁卡没有回应我的呼唤，而是在恐惧的驱使之下，强行撑起了身体。

我在近距离看到那个景象。看到她越是挣扎，肩膀就越松脱，有些地方的骨头被压断、皮开肉绽的模样……彷佛在述说巨人这种庞大的生物本来就不可能生活于陆地上。

带著鲜血、痛苦、恐惧的表情，贝鲁卡抬起了头。她的眼前站著乌哈库。

「库……库诺蒂号令于阿立末之风──」

我咏唱词术，打算保护乌哈库。或是……没错，就像是希望说服自己，刚才的失败只是哪里出错罢了。

风没有回应我的呼唤。我的话语不只是没传达给乌哈库，也没传达给贝鲁卡。彷佛被隔绝于世间万物之外的孤独，成为存在于此的不争事实。

「呜呜呜，呜呜……呼……」

贝鲁卡发出语意不明的呻吟，似乎在向人求助。

无论她想说什么，听起来都与没有心灵的野兽所发出的叫声毫无区别。

乌哈库注视著贝鲁卡，从碎裂的石墙处拾起一块巨大的瓦砾碎片。

然后朝垂下的女巨人额头砸了下去。

我喊出惊讶与恐惧的尖叫，发出无法组织成意义的语言。乌哈库再举起石头，又一次砸下石块。

它就像平时那样勤奋地尽著应尽的义务，猛砸巨人的头，不断地砸著──打破，砸碎头颅。

巨人英雄在无法使用词术，连站起身都没办法的情况下被杀死了。

任何一位在远处观望的村人都无法阻止这个行为。连我也办不到。

「……乌哈库？」

当一切都结束后，我才发现自己终于取回原本的语言能力。

乌哈库没有回答，它活在没有词术的世界。

……接著，它在这个时候开始进食。

它就如往常一样安静地坐了下来，沉默地吃著巨人头颅里的东西。

所有人，包含我在内的所有村民，这才理解那个举动的意义。

乌哈库不是什么无法吃人的大鬼。

它只是「还没吃过罢了」。

◆

之后的状况就越来越糟糕了。

贝鲁卡带来的恐惧传染了整个村子，大家都以怀疑与畏惧的看著乌哈库。即使它只是无端遭受牵连，即使它是为了拯救他人……尽管没有任何人期望如此。只要事情牵涉到魔王制造出的惨剧，人人都知道那会招来最糟糕的事态。

我抱著希望多少能拯救一些失去家人或邻居的村民的想法而频繁地探视村庄。却无法解除他们心中的诅咒──下一次会出现什么人呢？他们会怎么死去呢……还有，「真正的魔王」是不是还活著？

村民说的没错。人们感到绝望而关上未来的大门，在恐惧之下四处逃窜的模样，正是我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看到的景象。

只要这种刻划于人心的恐惧仍存在，魔王就会一再地于我们的心中复活。即使他早已死去，仍然能像过去一样持续在未来带来悲剧。

世界已从「真正的魔王」的手中被拯救出来了，阿立末列村正逐渐走向复兴之路。这股清流如今却被染成了污浊的红色。

没有家的人带著空虚的眼神在街上徘徊。有房子的人则是紧闭门窗，不让他人进入。

如果有人承受不了无穷无尽的紧张与恐惧而引发暴力事件，那个人一定会被村民的私刑凄惨地杀光全家。留下的尸体则是被吊在村庄的入口。

请原谅我吧。请原谅目睹人们堕落回绝望时代的模样却一个人也拯救不了，如此软弱无力的我。

任何人都相信，对词神大人的信仰在「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面前不堪一击。人们无法接受与吃人的大鬼一同居住的我。他们认为我企图把人捉去教会，当成那只大鬼的食物。

会有此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下场。我无法拯救他们，他们就有憎恨我的权利。

举著火把的村民们朝教会聚集，打算处死我和乌哈库。

──那是昨晚的事。

「杀死教团」，「杀死吃人大鬼」。我听到了那样的声音。在他们心中，环座的库诺蒂已然变成了「教团」这个形象模糊的敌人。

「乌哈库。」

烛光之中，我在教授乌哈库文字的书斋里，对它说著：

「你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过错，你拯救了许多村民的性命。吃掉贝鲁卡的肉……那也没有错。鬼族本来就会吃人族的肉，那是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规则。你只是因为……一直顾虑著我，才会没有吃肉吧……」

乌哈库一直在战斗，与大鬼与生俱来的罪恶与饥饿战斗。它究竟得靠著多么深厚的信仰与自制力才能做到那件事呢？身为人类的我根本无法想像。若我们之中有一人注定得死，我认为那就应该是谁也救不了，身为宗教信仰者却毫无力量的自己。

我书写著文字，对乌哈库表示：

「你就穿过森林，直接渡过河川……去向其他村子的『教团』求援吧。我的信应该能给你些许帮助。我有话语的力量，我必须消除笼罩人心的阴霾……解除可怕的诅咒。」

乌哈库接过信，微微点了点头。然而它拦住准备走出教会的我，独自出门站到村民的面前。

「……乌哈库，不要！」

我的话没办法传达给乌哈库。任何人的话都无法传达给它。

我们应该守护的村民发出了恐惧与愤怒的声音。

他们各自拿著武器，朝乌哈库杀了过去。但无论是什么攻击，就连射出的箭矢，都被它一棍拨开。

彼此无法对话，连词术都失去效果而造成的困惑在他们之间传了开来。

开始有人害怕地逃跑。乌哈库从后面揪住其中一人，用折树枝的方式折断了那个人的脖子，再回过一棍打碎了另一个村民的头。它光是挥出拳，就能把村民如布偶那般弯折打死。

当乌哈库战斗时，该处就什么现象也不会发生。

就像体型大我十倍的巨人肢体垮散，宛如它不被允许存在于世上。

就像呼唤事物传达意志的词术失效，彷佛那本来就是不可能做到的无稽之谈。

在它的面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就与失去各种神秘之力，没有心灵的野兽一模一样──而它自己则是一只只有巨大体型，只有强劲力气的普通大鬼。

无论对手是村民或英雄，都没有任何区别。

它挥舞棍棒，肃穆地，勤奋地，将村民化为一滩滩血迹。

「……乌哈库。我该怎么做才好……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制造出那场惨剧的是我的儿子，我的同志。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一定是想逃离那个现实。所以独自逃入了森林……然后就在感觉脚勾到线的时候，一支箭刺进了腹部。

──那是村民所设，用来杀我们的陷阱。

我就像一头遭到猎捕的野兽。

我不知道有多么后悔自己的过错与愚蠢。这是出于害怕而拋下乌哈库，只顾著自己逃跑的软弱心灵所招来的惩罚。

好几位潜伏于森林的村民拿著锤子与木棒一步步包围了我。我在心中下定了这次得接受命运的决心，却因涌上胸口的恐惧而心生动摇，接著……目睹了他们其中一人突然倒下的画面。

将武器举向该处的村民也接连倒下，再也没有站起身。简直就像是为某个身处那个位置的人让出道路。

最后当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时──一位熟人出现在那里，我不可能忘记他。

「……嗨，老师。」

其名为擦身之祸库瑟，是我以前的学生。

「库诺蒂老师，你还活著吗？」

他拍著我的脸颊。由于来自伤口的灼热传遍了全身，那只冰凉的手反倒让我备感舒适。

虽然我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之中，我只说出了这一句：

「……你长大了呢，库瑟。」

「抱歉了。我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没有及时赶上。是我的错。」

「……」

「……别担心。请你等一等，老师。我一定会送你回家。我会把所有……所有恶梦都解决掉。」

──我现在裹著库瑟的大衣，躺在卧室里。

虽然他为我加油打气。不过以这个伤势，我应该是撑不到明天早上了。

既然如此，我至少得留下一点东西……为了将我最后的想法传达给无法言语的可怜乌哈库，我打算留下这篇纪录。

我一直无法遗忘那天杀死的幼狼。

我知道乌哈库在庭院的一处角落堆了几颗石头，供奉著许多花朵。悼祭那只幼狼的墓至今还在那里。

我们所有人生来就获得词术的祝福。既然如此，那些没得到祝福的野兽与我们之间，在出生之前又有什么不同呢？

纵使无法使用言语，乌哈库也有一颗心。它体贴他人，忍受困难，为信仰奉献……毫无疑问地和我们有著同样的心灵。

我回想起好几个从小到大看过就忘的景象。

我见过几次拖不动货物的马匹遭人们以斧头宰杀，被当成食用肉的画面。

小孩子在玩耍中踢死小猫时，我也只是提醒他们靠近野生动物有危险。

……我们并没有对为了自己而死的家畜付出敬意或爱情，只是当成理所当然的权力消费那些生命。

由于这是个所有人都拥有词术，就连鬼族或兽族都能互通想法的世界，没有词术的生物只会被当成道具或敌人。

「彼端」的世界并非如此，这个世界或许是个非常残酷的世界……在我十一岁那年，旅行中的「客人」对父亲所说的这段话，不知为何我至今仍然无法忘记。

──那只幼狼是不是与乌哈库一样呢？

它会不会只是没有传达言语的办法，但确实有颗心呢？

如果真是如此，我犯下的是何其可怕的罪过。

只要我们活在这个世上，就会一直不断累积如此可怕的罪行。

从那天开始，身为神官不该有的想法就一直折磨著我。

词术真的是绝对的法则吗？

龙会飞，巨人会走，人能互通言语，词术会化成现象。

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物真的可以毫无道理地存在于世上吗？

……乌哈库。在你的眼中，没有心的野兽与我们看起来是同样的东西吧。应该只有你一个人能平等地怜爱万物，与万物对话，正视生命吧。

吃下自己杀害的生命，对你来说就是对生命负责的方式吧。

你夺去了许多村民的性命，就像我杀害幼狼一样。

然而，那并不是你的罪过。

我们错了。正如同不言的梅鲁悠古雷那些沉溺于词术之中，最后走向毁灭的兄弟。

以前我曾教过你。

神官必须成为解除诅咒的人。

不言的乌哈库。从明天开始，你就把我所教过的东西全部丢掉吧。

不要被人族设下的道德标准束缚。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平等对待所有的生命，吃下他们，活下去吧。

……我已经承受不了生存所带来的罪恶，也不认为自己能偿还对一个人而言太过沉重的罪过。

当我死去之后，你就吃掉我的肉吧。

◆

黄都第十六将──忧风诺非鲁特的部队抵达时，已是惨剧结束后的隔天早上。

袭击教会的村民全都被砸死，咬烂。至于潜伏于森林里的人，则是被发现变成了要害遭短剑戳刺的尸体。诺非鲁特没花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制造这场屠杀的大鬼。

诺非鲁特放下老婆婆遗留的遗书。

「真好笑。」

一切都太迟了。上头对「教团」相关事件的应对态度总是如此。即使是自己出生长大的济贫院，隶属于军方的他也需要一天的时间才能拿到出发救助的许可。

「……太蠢了。库诺蒂婆婆，她脑袋有问题吧……竟然什么也没对我说就擅自死掉了。」

与脸上那张轻浮的笑容正好相反，身材异常修长的剑士心中充满了憎恨。

对故乡见死不救的黄都，什么也拯救不了的词神，被「真正的魔王」玩弄的世界。

无论是勇者还是魔王，谁也没有为死去的弱者著想。

「哟，乌哈库。你是老婆婆的学生，那就是我的学弟喽？……已经够了吧，一切都无所谓了。乾脆就把一切都搞得一团乱吧。」

大鬼静静地面向祭坛，坐在地上背对诺非鲁特。

虽然它无法发出言语，仍然每天不断地献上祈祷。

「──去当勇者吧，乌哈库。」

躺在圣堂里的老婆婆尸体上供奉了大量的花朵。

此人在天生不理解词术概念的情况下认识世界。

此人具有将自己眼中的现实强加于他人之上的真正解咒之力。

此人拥有身为最强人型生物，身为冷酷现实的强劲与庞大。

它是带著无法沟通意志的沉默，颠覆世界的前提，否定公理的怪物。

神官（oracle），大鬼。

不言的乌哈库。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四 阿立末列村

第二次袭击阿立末列村的惨剧刚好发生于背著木箱的男子抵达阿立末列村的那段时间。通往村庄的道路已被大量黄都士兵封锁。若想绕过封锁，只能抵达一间小小的教会，或是「最后之地」。而受到所有生物畏惧的「最后之地」，就是他的目的地。

「看来我来得不凑巧啊。」

黄都士兵于通往阿立末列村道路上来来去去。他们的行动看起来就像在掩盖整起事件，不让周遭的人发现里面的状况。

背著木箱的记者名为黄昏潜客雪晴。

「……有股讨厌的味道。」

他是一位矮小的圆脸男子。身上穿著与之前造访苟卡歇沙海时不同的整洁服装。

此人最大的特徵是挂在脖子上的仪器。虽然那东西像单筒望远镜一样有著透镜，不过其大型基座与蛇腹式构造都与这个世界的人所知道的单筒望远镜有著很大的差异。

一道奇异的声音从他背著的木箱中传出，回应著他。

「毕竟似乎死了很多人呢。大概尸体都被摆在附近的储木场吧。如果有大型建筑就会改放那里，但这种小村庄应该没有那种地方。」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说有种讨厌事件的味道……举例来说──」

雪晴看著脚边被轮子压出的新鲜痕迹。这条绕过阿立末列村的小径应该很少有使用的机会才对。

「至少在两天之内，有大量马车经过这里，朝阿立末列村前去。还有其他痕迹……这边的是离开阿立末列村的『脚印』。有这么多脚印，却没有一个是返回村里的。」

「就算你这么说，雪晴。」

木箱发出伤脑筋的声音。

「我在箱子里又看不到。」

「哈哈哈，我忘了。抱歉喔。是这样说没错啦。我可以打开箱子让你看看，要看吗？反正现在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

「……不用啦。所以呢，你从脚印发现了什么？」

「很简单啦。有大量村民徒步离村，却没有走回来。他们是被离开时没有使用的马车载回来的。」

他灵巧地操作挂在脖子上的仪器，拍摄周围的痕迹。

「也就是说，村民在这条路的前方被杀光，尸体再被运回村里。」

──在目前的时间点，连黄都都还没有普及这种玻璃乾版型照相机。

只要单手就能完成对准焦距到调整光圈的操作。这是他专用的机制。但无论是将照相机拿在手上就能进行一连串摄影代表著多么超乎寻常的绝技，甚至连他正在进行的是拍摄照片这件事，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无法理解吧。

「……雪晴。负责处理这场屠杀事件的是一位二十九官吧。唔……我记得应该是忧风诺非鲁特。他会不会就是犯人？」

「运出大量尸体的人是诺非鲁特没错，但诺非鲁特的部队并非下手的犯人。以时间关系来判断，邻镇接到发生事件的通信机通讯，部队在一天之后抵达阿立末列村。所以屠杀发生在先。如果是他先对实行犯下达屠杀的指示，这段反应时间应该会更短才对。也就是说……虽然诺非鲁特与犯人没有直接的关联，他却将找到的犯人藏了起来。」

那位真正的犯人应该就在雪晴脚下这条道路的尽头吧。绕过阿立末列村的道路只能通往两个地点。魔王逝去的「最后之地」──或是一间小小的教会。

「雪晴，你在刚才那个城镇打听了许多关于教会的事吧。那里住著与一位老婆婆共同生活的奇特大鬼……难道你早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吗？」

「哈哈哈，没啦没啦。纯粹是个性使然，我习惯对有兴趣的话题问到底。若有机会问却不问清楚，感觉事后会后悔呢。不过……多亏了这点，让事情变得很有趣了。」

据说那是使可怕的巨人陷入沉默，迫使其无法使用词术的大鬼。

──诺非鲁特的部队被派来这个黄都本国无法监视的边境地区，积极地掩饰那场罪行。他们应该也正在对知晓不言的乌哈库那个存在的人进行封口。如果雪晴晚一天才抵达刚才做过访问的城镇，那里的居民恐怕就不会透漏同样的消息了。

他的行动恐怕是出自个人擅自的决定。但是有什么让他为区区的一只大鬼做到那种程度的理由吗？

「──最近有一场王城比武大会。若诺非鲁特打算拥立勇者，那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么一回事了。这条新闻会大卖喔。」

偶然抵达此地的雪晴独家掌握到了尚且无人知晓其存在的强者情报。

「黄都的做法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木箱里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

「前面有士兵过来了，那不是黄都士兵的走路方式。」

「从前面？」

对方是从「最后之地」的方向「来」的。雪晴提高警戒，注视著那个方向。

爬上坡道出现在眼前的是五位旅行商人。他们牵著装载货物，由一匹马拉动的马车。

「他们全都是士兵。别被外表骗了。」

木箱低声提出忠告。

雪晴露出满脸的笑容，正面迎向来人。

「午安！哎呀哎呀哎呀，我们大家都实在是辛苦啦！」

虽然旅行商人们对他那副光明正大的态度感到有点吃惊，还是停下了脚步。

「哦，你是什么人？该不会是那个事件的相关工作人员吧。」

「是的，我是记者。黄昏潜客雪晴。还请多多关照。」

「……『黄昏潜客』！」

高瘦的年轻男子对这个别名起了反应。他向看似队长、肌肉发达的男子报告：

「那是很厉害的记者喔。传到我们这边的情报有两成都附有『黄昏潜客』的名字！」

「别激动。」

肌肉男子抬手制止兴奋不已的部下。

「……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遇上有名人士了。你是来采访屠杀事件的吗？」

雪晴明白队长那个举动的意义，那位高瘦部下明显失言了。因此他打断部下的话，避免暴露更进一步的底细。

黄昏潜客雪晴专门经手的报导多半与大规模死亡或惨剧，或是那类事件的徵兆有深刻的关联。因为他是战地记者。

而且他还掌握了自己放出的情报在各城市的流通情报比例。两成。即使只算雪晴的报导比例，那仍是对战地局势情报需求度极高的都市。

（……欧卡夫自由都市。原来如此，是魔王自称者盛男的佣兵啊。）

「不过我建议你别再走下去了，后面可是『最后之地』。为什么你要往那个方向走？」

「咦？是这样吗？」

雪晴装出大吃一惊的表情，搔了搔头。

……「真正的魔王」葬身的「最后之地」。他之所以特地来到这个边境地区，除了掌握「真正的魔王」真实身分的唯一线索就在那里以外，别无其他原因。

「真是糟糕，我可能迷路了。毕竟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嘛。」

「哈，那还真是不幸呢。说来惭愧，我们其实也正在回头的路上。那些黄都的家伙老是封锁道路，真让人伤脑筋啊。」

（……原来如此，对方也没完全料到会遇到其他人吗？）

雪晴维持轻浮的笑容，继续思考著。

迷路了──他之所以使用和雪晴一样的藉口，应该是因为事前没想到遇到其他人时该怎么回答。所以才「借用」了雪晴的答案。

这位队长之所以抢先提出问题，也是为了这点。然而更重要的是……

（……他们在搜索。不对，有点不太一样？）

雪晴观察著五位佣兵的视线。他的视野比一般人广得多。

（「他们在监视」。）

「谣传这次的屠杀事件就是从『最后之地』跑出来的家伙干的好事。毕竟是与魔王相关的事件，诺非鲁特阁下也只能私下秘密处理。害我好不容易来做生意，却进不了村子。」

「『最后之地』的怪物。不久前才发生过裂震的贝鲁卡的事件。很有可能就是那种东西。」

私下秘密处理。包含这项形容在内，应该都是诺非鲁特的部队故意放出的情报。正因为发生过贝鲁卡那件事，他们才能捏造出屠杀事件的犯人──捏造出看起来「真有那么一回事」的犯人。

「『真正的魔王』真的很可怕。他不是早就死了吗？没想到死了之后还残留这么大的影响力，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谁知道呢。你有兴趣吗？」

「那是当然啦。谁都有兴趣嘛。再说了，他真的死了吗？」

就在这个瞬间，雪晴感受到那五个人都紧张地吸了一口气。那是即使机率微乎其微，却仍让人不想去想像那种可能性的明显反应。

雪晴愉快地说道：

「毕竟谁都没有确认过『真正的魔王』的尸体吧？我一直有著疑问。为何大家都会相信『真正的魔王』被勇者击败的传闻。搞不好他其实还活著，一直待在『最后之地』──随时都会『跑出来』也说不定喔。」

据说在「最后之地」，有个东西会袭击为了进行调查而进入该处的人。黄都、利其亚新公国、欧卡夫自由都市。魔王死后，各路势力不断派出调查队，却全部被神秘的袭击者挡住，还造成为数不少的死伤。

但先不论这个事实，那个底细不明的存在被称为「魔王遗子」，而不是被视为「『真正的魔王』本人」。

「我很确定。」

队长露出抽搐的笑容回答：

「他毫无疑问地死了。那是不争的事实……毕竟那东西在世的时候，局势还『更悲惨』呢。不只是这里。整个世界……只因为『真正的魔王』的存在就陷入了恐慌。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

当然，雪晴也知道「真正的魔王」确实死了。

知道「真正的魔王」不只是具有庞大的力量，那是存在于世上就让人感到恐惧的魔之王。

「……就算如此，我毕竟是一名记者。不能不关注这种谁也不在意的事情嘛。」

他必须确定真相。即使接近真相是多么可怕的事也一样，他仍得迈步踏入任何人都会犹豫再三、裹足不前的黄昏之中。因此，他的别名才会是黄昏潜客雪晴。

「魔王……啊，魔、魔王。已经被杀死了。」

五位佣兵之中，坐在马车货台上的老人口齿不清地开口说道。

「……被杀死了。毫无疑问是被『无明白风』，被艾雷那杀死了。那个小鬼真的是天才。你、你知道吗？那家伙……被长、长枪的枪尖戳中啦。长枪的枪头都插进去了。」

「喂，老头子，别说了。」

队长不耐烦地出言制止。老人的头部左边有道很深的伤疤。

「嘿嘿嘿，他是勇者啊……那可是真正的勇气……『最初的队伍』……」

「无明白风艾雷那，七位『最初的队伍』成员之一。我从很久以前就听过他的传说。那位老先生是艾雷那先生的朋友吗？」

「差不多吧。好像是很久以前的同门师兄弟，动不动就一直讲那家伙的事。艾雷那明明老早就死了……『最初的队伍』的所有人都输了。」

「最初的队伍」。在那个恐惧的时代里，最初也是最后的希望。公认世界最强的七人联手向「真正的魔王」发起挑战，最后凄惨地败北。

他们的荣耀全都成了过去式。

而且最后连「真正的魔王」都在无人知晓其真实身分的情况下死去。

「……我们在路边聊太久了。要不要坐到老头子旁边，让我们顺便载你回城镇？我也想听听您这位传说记者的故事。」

「不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其实我正准备向黄都部队做屠杀事件的取材访问，所以才会打算前往阿立末列村。」

队长回了个笑脸。

「这样啊，真可惜。」

当与他们碰上的那一刻开始，雪晴就心知肚明了。

（他们想杀我。）

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佣兵出现在这里，后面则是除了通往「最后之地」以外别无他处的道路。不只是黄昏潜客雪晴，欧卡夫自由都市也在调查「最后之地」。而且他们正在监视该地，防止其他人利用情报抢先一步占得先机。

「那就在回程途中让我听些故事吧，『黄昏潜客』。」

说话的队长没动，周围的士兵却将手伸入怀中或袋子里。看起来准备拔出短剑。

雪晴先发制人，突然开口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我是与贵军有约的『黄昏潜客』！我迷了路，麻烦请士兵来带路。呃～我人在通往教会的附近路上。」

他拿起以电线连接背上木箱的通信机发话器，对著它说话。五名佣兵停下了动作。

即使有必要杀死雪晴，他们也不得不住手。

「……这里是回头的艾斯涅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约好在阿立末列村碰头吗？士兵们也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对。」

回答的声音直接从木箱里传出来。在五位佣兵的眼中，看起来就像木箱里装著通信机接收器……此人与驻守阿立末列村的黄都部队有采访约定。那是为了让他们无法在这时候动手的谎言。

雪晴的第一句话就对声音的主人报出自己的所在位置。他们已经无法下手杀人了。

「就算您这么说，对方既然要我往这条路走，我当然会以为是这里啊。拜托请用艾斯涅斯队长的权限下指示啦。不对，指挥权应该在诺非鲁特阁下的手上吧？」

「别再废话了，待在那边别乱跑。我会找人去接你。你没有带其他人吧？这场作战是机密。要是因为记者擅自乱跑搞乱状况，我就麻烦了。」

雪晴拿著没有任何功用的发话器，瞥了五位佣兵一眼。

「…………没有啊，只有我一个人而已。那就麻烦你派人来接我啦。」

雪晴演完这场戏后，木箱再次恢复沉默。

他转身面向五个人，甩了甩手。

「别担心啦，我会对黄都保密。毕竟我们都只是迷了路吧？」

「……是啊，没错。谢谢你啦。」

队长低下了头，与雪晴擦身而过。虽然他们怀有杀害雪晴的打算，但只要那个行动有著导致他们与黄都部队交战的可能性，他们就无法下手。

黄昏潜客雪晴是一位靠著他自身的机智在许多战场上生存下来的男人。

「别逼我演那种戏啦。」

木箱里传出不悦的声音。

「哈哈哈，抱歉抱歉。不过感觉还挺不错的吧？我们搞不好能成为一对好搭档呢，『回头的艾斯涅斯』。啊哈哈哈！」

「……随便啦。刚才真是好险呢。」

「还好啦。不过多亏这场意外，我明白了一件事──欧卡夫也正在搜索『最后之地』。而且还企图除掉想要得到情报的人。或许他们知道与『真正的魔王』有关的线索。哎呀，魔王自称者盛男还真恐怖呢！刚才那群家伙也很强，一点破绽也没有。」

「……如果『最后之地』也不行，那就去欧卡夫吗？如果还有什么地方留有『真正的魔王』的线索，应该就只剩那里了吧。」

「哎呀，该怎么办才好呢？」

刚才那场戏之中有另一个谎言，他并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直与黄昏潜客雪晴共同行动的神秘木箱在场。

况且如果要前往让过去的挑战者全都铩羽而归的「最后之地」进行调查……还得想办法与已经布署于该地的别动队会合。

「──关于这点，得先看『客户』的动向再做打算吧？」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五 漆黑音色的香月

在那个剎那，麻之水滴米留的细长眼眸看到了四件事。

首先，在吧台处附近大吵大闹的佣兵──印象中是喊著「管他什么契约」、「我不干啦」。反正不重要──被人用弩射了一箭。既然这里是欧卡夫自由都市，而且还是在「睡鹅亭」店里发生的争吵。不用说，双方都是烂醉如泥。箭矢严重地偏离目标，打坏吧台上的两支酒瓶，并且朝米留这些客人的方向直飞而来。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接下来的状况发生在隔壁桌。他用眼角看见了一名穿著破烂衣服的男子对直逼而来的箭矢做出迅雷不急掩耳的快速反应。他稍微扭转身体，箭矢穿过了他的胸口，而且还刚好通过心脏的位置，插在背后的柱子上。

这件事结束后，破衣男子附近的服务生才终于意识到状况。她发出尖细的惨叫，手上的水瓶跟著滑落。可以清楚看见洒在半空中的水形成的轨迹。

但就在水瓶离开服务生的手时，破衣男子伸手接住了瓶底。他在短短的一个动作中，就将溅至半空中的水全部装回瓶里。

「不用再加水了。」

心脏才刚被贯穿的男子将水瓶交给了服务生。

「这个位子会有箭飞过来。」

米留的眼中也清楚地看见了从破衣之中露出的那只手指长什么样子。

「──嗨，你也是佣兵？」

米留难得感到这么愉快，他踩著轻快的步伐坐到了对面的座位。平时米留都会请对方喝一两杯，不过对这个人应该没那种必要。

「我是麻之水滴米留。既然你不喝水，要不要来根菸啊？」

「……不了。酒跟菸都对健康不好，我戒了。」

「呵呵呵呵呵，真是个恶劣的笑话──那么你是来找工作的吧。」

欧卡夫自由都市是由魔王自称者盛男所打造，以佣兵仲介为主要产业的独立都市。

无论是王国与魔王自称者的战争──或是人族与鬼族的生存竞争。这里可说是介入那类小规模的争端，不问势力派遣战力，藉此讨生活的佣兵大本营。

这里汇聚了情报与工作委托，可以租借枪枝火炮之类的最新兵器，还能进行平日的训练。基于这些在佣兵业界，无法由单一个人包办的全套专业后勤支援，从各地聚集至此的士兵精良程度与人数，在利其亚新公国沦陷的今日，已远远凌驾于黄都以外的任何国家。

虽说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已然结束的这段时间，他们能拿到的全都是击退魔王军的工作，已经没有让佣兵选择敌我阵营的自由。

现在也是如此。

「我是今天早上来的，正在找某个打算摧毁欧卡夫的家伙。虽然这个国家的未来与我无关，不过那家伙可能认识我。」

「很难说那个人知不知道呢。至少我就不知道你是哪位。」

「──『斩音』。」

他将右手摆到桌上。那是一只没皮肤也没肌肉，宛如宝石般光滑洁白的人骨手臂。

「斩音夏鲁库。不过这不是真正的名字，我只是如此自称。」

「……与其说失去生前的记忆，应该说骸魔（skeleton）与生前的人格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你活了几年？」

「活？别说笑啦。已经两年了，『死了』两年。老实讲，别说自己，我可能连这个世界都不认识。」

米留已经确定了。当时的流矢之所以贯穿这名男子的心脏部位不是因为他没有避开，而是他以最低限度的动作让箭矢穿过肋骨之间的空隙。他是配合箭矢飞向自己的速度做出那种反应。

骸魔。和机魔（golem）与拟魔（mimic）一样，他们与这个世界上自然生成的生命截然不同，是以魔之术制造的生物。在人族的社会中是比鬼族还更受人惧怕与忌讳的怪物。

不过既然骸魔与尸魔（revenant）是以尸骸为材料，那就一定存在生前的某个身分。即使灵魂与记忆不连贯，他们想找出那方面的相关资讯也是很自然的事。

也有的魔族明知那是白费工夫，仍为了填满空虚的自我而寻求生前的记忆。

「看来你需要找个人当向导喽？那个人必须和你有相同目的，具有知识，还有本事。像是我这样的男人──不过呢……」

米留转头瞧了一眼吧台。被酒瓶砸破头的男子倒卧血泊之中，其他佣兵早已逃跑。

这几天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以最近的情势来看，这里的状况不能说很乐观呢。」

「……我想知道敌人的情报，那家伙带了多少人？」

「没有。」

米留耸了耸肩，狭长的眼眸流露笑意。

「谁也没带。对方打算独自全部消灭我们。很可笑吧？」

他的意思是──可笑的是敌人真的具有能做到这件事的力量。

这个世界目前仍是根据个人的力量左右战斗结果的世界。像这种超出一般规格的强者摧毁大规模军队的例子甚至不算少见──所有立志习武的人都为了达到那种领域而不断钻研磨练，其中的一小部分人将会成为新的强者。那种人物就被称为英雄。

目前的欧卡夫正受到那样的英雄袭击。据说那是从很久以前就对他们的主人哨兵盛男抱有宿怨的「客人」。但出于佣兵的身分，他们没有被告知详情。

「来的是漆黑音色的香月。」

在短短一大月的期间里，欧卡夫的菁英们以可怕的速度遭到铲除：绿带的多门托、长虫秤的因艾金、血报弹拉奇，而且全部出自一人之手。

「那就好办了，只要看我和那家伙之间谁比较强就行了。」

「哦，直到刚才我还认为重点是我和那家伙之间谁比较强耶。」

「……或许是吧。」

骸魔垂下空洞的眼神，望著米留挂在腰际的武器。

那是一把没什么奇特之处的刺剑。在满是凶恶的机械装备与重型武器的店里显得格格不入。

「──别对我这个新人动手比较好喔。这种事应该关系到身为佣兵的面子吧。」

「我倒要反问你敢动手吗？我们已经做好一定程度的作战计画，若有人搅局搞砸计画，你恐怕会作恶梦呢。」

「我明白了。那我今天暂且先自卫就好……毕竟我是新人嘛。」

「哈哈哈，不错。真有自信呢。如果还想打，你现在就可以加入袭击者的那边喔。毕竟接下来可是新时代，守护魔王自称者的国家这种事已经退流行啦。」

「正如你所见，我是个死人。是活在过去的男人。」

就在这时，吧台后方的门被推开，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店主在黑板上写下表示报酬金额的简单线条，告知众人新的工作委托。

「你们听著，任务来啦！上头正在找人巩固大桥门周围的防御！在第二外墙前拖住敌人，直到明天早上！报酬事前支付，敌人没来也全额照算！这是盛男大人亲自颁发的任务！有没有哪个不肖子想接啊！」

响应店主洪亮沙哑号召的人有六位。

「今天再给我这个任务吧，我还没赚够妹妹的医药费呢。」

腰间两侧各挂著一把大型双手剑，有著黑墨般深褐色肌肤的壮汉。其名为影只西鲁卡。

「喂喂，酬劳是不是比昨天还少啊？盛男大人的声望会下跌喔！」

用宽沿帽盖住整张脸，躺卧在长椅上的森人（elf）大喊著。他似乎用的是杖术，不过没人见识过他的招式。斜纹轨迹的里佛基德。

「不用多说，我接了。」

年迈沉稳的大鬼在这群人中最资深。它用的应该是机械式兵器，一边调整圆盾里的齿轮一边回答。仰天的温特。

「……我想确认一下条件。如果杀了对方怎么算？」

高大的沙人（zmeu）女子手中把玩著细长的药瓶。她是前「黑曜之瞳」的二阵前卫，趾尖震颤的巴吉雷希耶。

「那么也算我一个。」

「我是今天入伙的斩音夏鲁库。」

两名人类，一名森人，一名大鬼，一名沙人，以及一名骸魔。

在这个以力量衡量一切的城市里，无论鬼族或魔族，所得到的对待都没有差别。战斗，获得成果，取得报酬。这是对当佣兵到现在的夏鲁库而言，极度熟悉又单纯非常的规则。

「哟，夏鲁库。我叫里佛基德。就算用衣服遮住我也看得出来，你是骸魔吧？你是怎么做到不吃不喝也能活动啊？」

「抱歉，这是秘密。」

夏鲁库随便应付首先朝他攀谈的森人佣兵。

「我还以为你打算拿你们为什么不吃不喝就没办法动的情报来交换。」

「嘿，还真是有趣的家伙。要不要来找点乐子啊？」

「……算了吧，夏鲁库不是只有嘴上厉害而已。我刚才看过他的动作。以那种速度，或许能躲过那家伙的招式。」

「他明明连肌肉也没有耶。但愿如此喽。」

森人接受了米留的调解，耸著肩退开。

夏鲁库不再开口，但是他有种怀念的感觉。他回想起在新公国当佣兵的那个时候，第一天也有个像里佛基德的家伙来找他麻烦。

马车很快就把他们载到工作岗位。这是一项从现在开始到隔天早上，必须持续对无法预测何时开始的袭击进行戒备的艰难任务。

当众人各自做著战斗准备时，夏鲁库也拿起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支白色的短枪。枪柄看起来像是用骨头做的，和夏鲁库的身体一样，惨白而光滑。

「战力就只有我们这些人吗？堡垒那边不是还有不少佣兵？」

「每间店负责的防卫地点不同啦。盛男的私兵……虽然会从堡垒进行支援射击，但不能太过期待喔。敌人是趁著夜色发动袭击，他们也只能乱枪打鸟。若是想乱动，就得先做好遭到波及被打中的心理准备。」

「如果对战力感到不安，今天预计还会有三位高手从黄都回来。不过……」

「喂，西鲁卡，别探头乱看。我警告过喽。」

「……要赌吗？赌他们能不能活著回到这里。」

「死光了。」

「死光了吧。」

「赌不起来啦。」

欧卡夫自由都市的现况是连出入城市都会受到运气的左右。

而且照这个样子看来，能够安全进城的人运气就算相当好了。

既然如此，搭乘的马车未受袭击就顺利进城的夏鲁库该说是「运气很差」吧。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呢。你们之中有谁看过勇者的骨头？」

「那是什么？」

「我也没听说过。」

「那是什么暗号吗，西鲁卡呢？」

「我连勇者的长相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见过他的骨头。」

「哈哈，说得也是呢！」

夏鲁库望向没有回答，独自喝著酒的大鬼。它也摇了摇头。

看起来夏鲁库正在追求的答案只能从今晚的敌人口中问出来了。

「──虽然没有根据，不过我赌那些人应该能活下来。」

◆

傍晚的夕阳拉长了火焰般的深色影子。

这条通往欧卡夫的道路直到半路都是平坦地形，但接近都市区时就换成了坡度陡峭的山丘。欧卡夫自由都市是一座建设在岩山斜坡上的坚固要塞都市。

在包覆于赤红影子的归途马车中，有一群人正在聊天。

一位沙人，两只大鬼。包含驾驶在内的三个人全都是很有本事的欧卡夫佣兵。

「连欧卡夫都……那家伙能埋伏的地方太多了。」

结束在黄都的工作后，他们选择回到处于危险情势之下的欧卡夫。直到几天前，黄都本身也因为微尘暴的接近而陷入危机。那个威胁如今已被阻止，就算不是他们那种佣兵，选择回到故乡都市的人也不在少数。

「你觉得漆黑音色的香月会来我们这边吗？碰到那种用枪的对手，你这个剑士应该不好对付吧？」

「是啊……我记得曾经……躲过四次子弹吧。我肚子上的伤就是没躲过的那次留下的。打中的位置很糟糕，花了一大月才治好。」

车厢里的大鬼如此回答。它带的剑刀刃很短，却有如盾牌般厚实。

它卷起衣服，露出深深的伤痕。若是人类，那会是深及内脏的致命伤。然而对具有超厚肌肉与脂肪的大鬼而言，那甚至不是会造成它无法行动的伤势。这就是有著角与巨大躯体，以及与人族相比毫不逊色智力，最受人畏惧的鬼族。

「真有趣。你怎么闪过的？该不会就是观察对方的视线和手的动作？」

沙人眨了眨双眼的瞬膜。明显起源于爬虫类种族的他们之所以被算入人族，是因为他们与鬼族不同，不会吃人。

「你打算看到对方的视线再闪？子弹飞过来可是这种──」

大鬼佣兵拍了一下双手。

「毫无前兆突然拍掌的一瞬间喔。虽然集中精神注意就能知道那个瞬间是什么时候，但也就只是知道而已。身体没办法反应过来。」

「哦，那你是怎么做的？」

「就像平时那样诱导敌人。例如护著头，对方就会想打容易瞄准的躯干。只要我一直在动，对方就会认为我停止动作移开眼神的瞬间是大好机会。要想像敌人的视野，控制对方开枪的瞬间与瞄准的位置。」

「真是的，你们这些大鬼的运动神经实在强得一塌糊涂。我还是老实点用炸弹对付吧。」

说到武器，沙人的武器远比大鬼的庞大。奇妙的是，那把有著复杂机械构造的榴弹发射器上装著导火线式的榴弹，那种构造的用意应该是以齿轮调整拋射角与导火线的点火位置，使榴弹在碰到弹著点的瞬间爆炸。

「……喂。」

驾驶马车的大鬼打断了对话。它的感官能力远比车厢里的两人敏锐。

「我听到了歌声。」

车厢里的佣兵瞬间展开行动，手指伸向剑柄……或是火器的扳机。然后在溅起的血花之中停下了动作。清脆的枪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的。

「……」

驾驶立刻以蛮力扭断马头，翻倒马车。制造出阻挡射击的掩蔽物。

血水从翻倒的马车中溢出。沙人与大鬼已遭到射杀。

枪声却只有一道。

（──鼓膜被打穿吗？）

即使是全身包覆厚实肌肉盔甲的大鬼，也有著毫无防备的一点。可是在这种地形复杂的山丘上，是怎么隔著马车瞄准……而且还能同时打穿沙人的肺呢。

「答答～答～答～答答～」

歌声越来越近了。那就像在告诉敌人自己的位置，是完全不合理的行动。

「混帐。是『客人』。是『客人』那种莫名其妙的家伙……」

它望著自己那把摔到眼前地上的武器。它能用这把铁杖在战斗中支撑多久呢？

大鬼没道理会输给人类，前提是对手为一般的人类。

「答～答答……」

「我要宰了你！」

大鬼探出身体，打算握住武器。但它的动作就停在这里了。

一颗子弹「绕过」翻倒的马车，飞向大鬼前倾的头部，击穿它的眼球。

◆

「答答……答～答～答答～」

清脆嘹亮的嗓音在空无一人的荒野里织成了旋律。

夕阳中的山路上出现一道掀动裙襬的人影，还将双手的鸟枪（musket）如画圈般旋转。

刚才杀光那些佣兵的存在是一位女性。她看起来年约二十五岁，披著粗犷的军用大衣，盖过了裙装给人的女性印象。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在那焦黑的～景色中～」

「……水村香月小姐。你经常唱那首歌吗？」

有另一个人坐在翻倒的马车上。那是一位年纪尚轻，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但是那头夹杂白发的灰发却奇妙地给人一股老成的印象。

「必然将，撕裂～一切…………是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你对我有意见吗？」

「啊，没有啦。我只是觉得真亏你这十三年来都没变呢。」

正在交谈的两人都很年轻。至少外观看起来是如此。

「我们都没有变吧。毕竟『客人』是不会变老的。」

「……是啊。根据我的调查……这个世界的古代王家也统治了以一代人来说长久到很不可思议的时间喔。最早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全都是『客人』的说法听起来很有可信度。」

「哦，那不会变老的原因是什么？」

「谁知道呢。这只是我的推测……有可能是为了留下影响。」

少年交叉了手指，抬头望向天空的方向。

泛著蓝色的大月与红色的小月。就算很多地方一样，这点却是与「彼端」之间的决定性差异──证明了此地位于遥远世界尽头的现实。

「即使你我是超脱常轨之人，要我们这样的人什么也不带就被丢到这个世界……然后对社会产生影响，得花费漫长的岁月。天赋的资质有可能会随著岁月而生锈衰退。就算能将技术或知识传承给他人，也许顶多只对一代人造成影响……但就现在来看，你和我不会衰老，至少香月小姐的技术未曾衰退。」

「哦～我是没多少兴趣啦。不过你的意思是我们之所以会漂流到这里，是那个叫词神大人还是什么的打算改变这个世界吗？」

「……正好相反。我认为原始用意是维持这个世界。这里一开始只有『客人』。要让他们在这个世界扎根，形成稳定的生态系，其物种原本的寿命不够长──换言之，龙（dragon）或巨人有可能都是他们始祖的变异体……那些种族如今依然保有授与『客人』个体的长寿特性。至少我的假设是如此。」

这个世界的「客人」并非只有人类。

例如龙这种生物，不难想像是遥远古代的超凡大型爬虫类被送到这个世界后留下的子孙。在「彼端」的常识中不可能存在，具有智慧与感官能力的黏兽。身为植物却能如同动物活动的根兽（mandrake）。所有的起始点应该都是某物种的超凡个体。

「彼端」的故事中描述的东西或许过去真的存在，只是被放逐到了这个世界。

在鲜少留下文字记载的这个世界，探求历史的真相绝非易事。

「是说，你不是来闲聊的吧？竟然特地跑来这种地方。你不是忙著处理旧王国军的相关工作吗？那边也要开始打仗了。而且那个微尘暴最后也没有抵达目的地，接下来应该会很忙吧？」

「完成准备工作后，就没有其他可做的事啦。毕竟我的工作就是闲聊。」

「你的话很难让人相信呢。这不会对你的工作产生致命的影响吗？」

「……就是说啊。」

少年有些尴尬地笑了。

「那么，我打算来确认目前状况的进展。安排工作时程时也得将支援你的时段排进来呢。」

「进展速度大致都差不多吧。像这三只也不怎么强。」

黑长靴踢了踢尸体。由于浸泡于血水中，脚踝以下的皮革都变色了。

「还留在欧卡夫，值得一看的家伙，应该就只剩麻之水滴米留吧？只要堵住人力与物资的出入闷死他们，再过一小月欧卡夫就会耗尽气力了。」

「我要谈的不是敌人的程度。以现在的状况来看，香月小姐能不眠不休地持续活动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吃惊的事。香月小姐已经持续作战一大月──整整六天的时间。即使具有匹敌军队的力量，也没有多少人能以不间断的注意力与集中力『持续战斗』。这就是为什么军队要扩充眼线与人力，用数量补足这点。」

「是吗？可是我现在就做到啦。」

她攻打欧卡夫时选择的作战方针不是闪电战，而是以非正规战斗构成的持久战。只靠个人战力进行这个计画的做法，与其说纯粹是为了夸示强大的战斗能力，更像是背后有著超乎想像的战略意义。

「……你知道利其亚新公国沦陷的事吧？这个世界唯一具备空军的强大国家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哼，八成是黄都干的吧。那个国家从以前就一直背著我搞小动作。」

「如果我说攻打新公国的行动中，他们也动用像香月小姐这样卓越的个人战力呢？他们如今已经不需派出大批军队就能攻陷世上任何国家。不必花费购置装备或进行训练的资金，也不用考虑后勤补给，而且整个行动都能在敌人与自己国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完成。那是在另一边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战场优势。」

「……你的意思是我和黄都有关连？」

「──直到几天之前，黄都都在倾全力防御微尘暴对本土的侵袭。在他们不得不分出兵力迎战旧王国主义者，又得以最低限度的行动牵制欧卡夫自由都市的情况下……如果是我，应该就会派出卓越的个人战力应付吧。」

「你要擅自推论是你家的事。这和我的工作有关系吗？」

「你不觉得对黄都而言，卓越的个人战力也等同威胁吗？」

「……」

「在新公国的战争之中，领导鸟龙兵的夕晖之翼雷古聂吉死了。和我们同样是『客人』的喜鹊达凯、骇人的托洛亚，连活了近千年的熏灼维凯翁也接连被杀……这样的案例数量恐怕比我掌握到的还多。或许这是意图……逐步消灭众英雄的计画。」

如今他们仍持续将卓越的个人战力运用于压制敌对势力。因为那是可以避免消耗国力的战争型态。

但若以长期的观点来看，应该可以视为他们打算将迟早对自己造成毁灭性威胁的存在从这世上抹除──「灰发小孩」是这么认为的。他知道那些人想要什么，害怕什么。

「……对于攻打新公国的人而言，那场攻击作战应该就是王城比武大会的『预选』。王城比武大会本身就是为了奠定黄都霸权而办的活动。可以在开始之前，用这场比赛当成将英雄送上战场的藉口。香月小姐也有参加王城比武大会的打算吧？」

「……」

「我的意思是你也身处危险。你为什么打算独自攻打欧卡夫？」

「……不是一个人吧，你们不是正在支援我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想，你之所以坚持独自战斗……与其说是黄都的作战，比较像是你故意如此为之，目的是待在黄都『监视不到的地方』。」

「你这话……是认真的？」

她瞬间举起枪口对准少年。在飘起的长发中，香月露出冷冷的微笑。

「如果你现在……说了什么让我不开心的话，我可以立刻在这里毙了你。」

「若你的目的是躲过黄都的耳目，我可以暗中提供帮助。」

被枪口指著的少年举起双手。在这个修罗横行霸道的世界里，他没有任何战斗能力。他是基于其他类型的超凡特性而漂流到这个世界的「客人」。

「你打算与有山盛男先生……不，是魔王自称者盛男直接商量吧。这只是我的推测──你开的条件是进行战后谈判时你得在场。如果没有黄都这个后盾，想要得到与一国之主密谈的机会是很不容易的事。你该不会想和他做什么『客人』之间的交易吧？」

「哦～你还真清楚盛男是『客人』的事呢。」

魔王自称者。拥有过度强大的组织或词术之力的个人、自身成为全新种族的变异者、带来异端政治概念的「客人」。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主人，确确实实就是这类超凡之人。

「欧卡夫提供包含兵器供给与一般训练在内的军事资源。即使伪装成佣兵公会，其业务型态明显就是PMC（民间军事公司）。要拿来当成证明盛男是『客人』的证据已十足充分了。」

「既然如此，我的目的或许就是让我们三人齐聚，一同怀念远方的故乡喔？」

「好啊，到时候请务必邀请我与会。」

少年露出复杂的表情，仰望著欧卡夫的要塞。

「难道你真的打算靠武力攻陷那里吗？你对欧卡夫的示威行动已经做足了。盛男先生很有可能不等与黄都谈和，就先接受与你个人的交易。」

「说什么蠢话。只要他还有守城的物资，就不可能接受那种交涉要求吧。况且你不是也为了打倒我这种人，制造了新型枪械吗？」

「那原本是为了香月小姐而制造的喔。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才能稳定生产呢。」

「喂，我是在挖苦你耶。」

铲除盛男也是香月的任务。即使有回避战争的路可走，她仍然能持续制造雇主期望的战果。这就是她被称为英雄的原因。

「你的目的是情报吧？盛男先生的那个位子能让他汇集派遣至各地的佣兵送回的情报。」

「没错。但那个情报对你没有任何用处。只是我个人想让自己释怀罢了。」

「那还真是……令人感兴趣呢。如果是让香月小姐如此在意的事，我就更好奇了。」

「移形枭首剑勇吾、黄昏潜客雪晴、哨兵盛男……漆黑音色的香月、逆理的广人。」

「……？」

「哼，你的表情很不错喔。这是最近出现的『客人』的名字。你都已经知道了吧。所有人，我们全都是来自同一个国家。」

以前不是这样的。从种族的命名法则或文化型态判断，大多数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应该属于比他们的「彼端」故乡更遥远的西方文化圈。

八成是在某个时间点出现了巨大的变化。香月对那个变化的真相有确切的把握，知晓导致世界走到目前这种状况的那个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谜团。

「……或许确实有这种倾向。但比起凭几个名字妄下判断，我认为有必要先多花一点时间收集资料。」

「谁知道你的『多一点时间』是几百年呢？」

香月旋转双手的鸟枪，自己也转起身来。大衣与裙襬随之飞扬。

「答～答答～答～答……」

「也就是说，你还不打算借用我方的帮助吗？」

「这是比商品的价格更重要的问题。毕竟我是英雄──就算只是个杀人者也一样。」

在夕阳中翩翩起舞的她露出笑容。

「我的原则就是独来独往。必须对世界尽到身为英雄的责任呢。」

在「真正的魔王」还在世的九年前，有一则建立于暗黑时代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传说。

从异世界降临于此的火枪兵灵活地运用著当时没人见过的兵器「枪械」，独自一人解放了被魔王自称者打造成迷宫的北方都市，大冰塞。

袭击欧卡夫自由都市之人的名字，是「客人」──漆黑音色的香月。

◆

高度足以俯瞰山脊的高耸外墙，跨过那道墙之后还有一道墙壁，后头又有一道墙壁。墙壁与墙壁之间的空间里，迂回曲折的道路构成城市……而那些蜿蜒的道路上可供驻足之处，往往都暴露于中央堡垒狙击手的枪口之下。

不仅如此，所属此地的佣兵每个人都拥有匹敌黄都正规兵的装备与精良程度，易守难攻。然而漆黑音色的香月是一位比任何人都擅长这种非正规战斗的黑暗英雄。

香月打算在不受黄都干涉的情况下达成自己的目的。而黄都则是能避免与欧卡夫进入全面战争状态，还可以坐等「客人」自相残杀同归于尽。

漆黑音色的香月先削弱欧卡夫的战力，黄都再以救援的名义派遣军队，以优势地位展开交涉。那就是黄都的预期的构想，而且最好等两位「客人」都死了之后再进行。

黄都企图从世界上消灭超凡的战力，香月对此心知肚明。

而老奸巨猾的「客人」──漆黑音色的香月如此程度的人物，也能反过来利用这种世界情势。

香月甩了甩长发，眯起眼睛望向西沉夕阳的余晖。

「灰发小孩」将视线投向前来迎接自己的小马车，低声说著。

「时候差不多了。虽然有点依依不舍，还是请你多加保重。」

「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

「或许再等十年──不对，应该不久之后就会再见吧。水村香月小姐，你一点也没变真是太好了。」

「是啊，你也还是一样阴阳怪气呢。」

香月微微一笑，翻身跳进向「灰发小孩」购入的车里。

那是以蒸汽驱动，名为汽车的车辆。为了今天的入侵作战，必须用到不会死亡的动力。

十三年不见的少年所乘坐的马车影子逐渐缩小远去。马匹蹬著地面，驰骋疾奔。

──马。这个世界也有马。她不禁感到一丝怀念。

这是毫无疑问延续自她的故乡，却有著决定性差异的世界。

「答答～答～答～答答……」

香月一在车里摆弄著几把鸟枪，一边哼著歌。

夜晚就是属于她的时间。大量配置于堡垒的枪手在黑暗与油灯的光芒中无法打中他们的目标。至少，在熟悉「枪枝」的漆黑音色的香月的概念中是如此。

香月发动了蒸汽机。她目前位于一处可以俯瞰架在山谷上的活动桥的斜坡。她乘著体感近乎直角的俯冲角度，还是以蒸汽车的行走速度冲下山。

（车的质量不会变。而且与马不同，车轮的转动速度也是固定的……）

这台车上没有装设如「彼端」车辆的操纵方向机能，香月不需要那种东西。

（撞到凸起障碍物后，它就会顺著那个角度飞起来──就像子弹一样。）

她感受著冲下山坡的加速度，待在驾驶座中什么也不做。

就像没有枪手会干涉已经设定好弹道的子弹。

蒸汽车逼近了活动桥，持续急驶。对方发现敌人袭击，以锁链将桥面升起。她知道堡垒中的士兵已经架起弓箭与枪枝对准了自己。

蒸汽机没有恐惧心，不会降低也不会提高速度。暴雨般的枪声。以数量优势构成的杀戮弹雨。装设于驾驶座附近的板金装甲能抵挡一阵子这场雨。加速十分万全，谁也挡不住。车体猛烈地撞上了巨大的岩石，以香月设计好的角度冲上天空──再斜向翻过缓缓上升的活动桥前端。货台被压烂，装载其中的鸟枪如下雨般散落一地。

同样被拋出车体的她在半空中握著两把枪。

「──命中。」

彷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豁出性命的豪赌会成功。她翻越重重山谷，攻入自由都市。突破了第一外墙。

身处于半空中，她看到了持盾守著紧闭大门的大鬼。

正确的判断。如果她踏进第二外墙，运用掩蔽与机动力展开战斗，那些乌合之众的佣兵就毫无胜算。在刚开始的三天里，她就是如此杀戮敌人。

「……答～答答答，在那焦黑的～景象中～」

先杀守门的大鬼。在甩出交叉双臂的同时，两道火药的闪光交叠在一起。

铿，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

「……怎么会？」

香月以柔韧的膝盖抵消了高速度产生的落地冲击。她相当疑惑，大鬼看起来不像对刚才的射击有所反应。然而，目标却还活著。

刚才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子弹被惊人的速度挡住的声音。

那不是普通子弹。虽然这个世界量产的鸟枪与「彼端」史上的同型武器相比，精密度有显著的改良──不过那子弹是以只有香月能看见的速度弯曲飞行。

子弹的轨道应该会从左右两翼绕过盾牌，打穿颈部动脉。那不是力术。她的绝技甚至可以将空气阻力与子弹的回转动作置于自身意志的支配之下。每当漆黑音色的香月摆出开枪的准备动作时，就已经做好了这种弹道控制。

「歌声不错，你应该去当歌手。」

「……叠上～碰触不到的手指……答、答。」

现场还躲著另一名佣兵。是一位身材异常纤细，足以藏在壮硕大鬼背后的骸魔。

骸魔的动作很快。没有肌肉与内脏的他们有著不可能存在于生命体上的极限轻盈身体，而且还具备生前的技术与臂力。

（就算如此──）

她从未见过这种高强的存在。那是无法以种族差异说明，次元截然不同的速度。对方竟能在这种黑暗环境里做出那种反应。

刚才她同时击发的两颗子弹并不是被劈开，也不是被弹开。

而是被长枪的尖端处「压在」地上。

（──那是多快的速度啊。）

香月有点不太开心。

「……你只打算躲在门后吗？」

「我的工作是防御。我有事情想问，就陪你到子弹打完吧。」

「这样啊，随便你。」

有个东西趁这个空档从旁边飞过来。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翻身躲开。

细长的药瓶砸到地面，炸出刺激性的黑烟。

「漆黑音色的香月小姐。成天狩猎应该很无聊吧，今天是反过来喔。」

沙人以某种机械装置发射药瓶，那张蜥蜴脸上连一点笑容都没有。

正确的判断。即使活动桥被强行突破，在这个第二外墙大门前的地点……对方仍可以指派多位高手包围香月，制造出这种有利状况。前提是香月对这种状况毫无准备。

「『西鲁卡号令于欧卡夫之土（hilca io ocaf）。霜之力（formia ora）。断崖之面（nel cloza）──』」

又出现一个敌人。有著褐色皮肤的人类咏唱著词术。

她顺著闪躲的力道在地面翻滚，同时以手指的第一关节勾起两把散落于地面的鸟枪。马车满载的枪枝是她布下的局。这个场地已然成为她的战斗领域。

转枪，瞄准。射击的对象不是正前方的沙人也不是咏唱词术的人类。而是又冒出来的新敌人。

「『──停止脉动（enzeham nort）！起身吧（nazelcthuk）！』」

右方。企图穿过烟雾杀过来的森人腿部被打穿。

之所以不是头部中弹，是因为对方抓著铁杖从下往上捞起的动作守住了要害。身手真不错。

「咳……啊！」

「……里佛基德被撂倒了！」

「好快的反应，混帐……！」

使用药物的沙人方向突然冒出一道土墙挡住射击线，应该是褐肤人类的工术制造的防御。如果她刚才对沙人开枪，脑袋可能就会被藏于烟雾中的森人一击打破。

一切都是正确的判断。

（虽然没有意义就是了。）

她同时与使用各种战斗方式的对手应战，却仍能持续战斗下去。

对于漆黑音色的香月而言，那不算什么。

状况确实对他们有利。对方的判断很正确，也看得出那些人对联手作战相当熟练。

话虽如此，香月也「很习惯」遇到这种事。即使接连做出最佳的应对方式，他们的才能也不及香月，远远比不上。

「答，答答～答～答～I don’t believe anymore……连自己～都～彷佛要融化～」

她跟著歌声转著身体甩动鸟枪，赋予其离心力。

「……答！」

「喀」的一声，出现在香月掷出右手的鸟枪之后。

下一发从沙人的发射机械拋射的药瓶，在距离弹著点还很远的位置就被脱离香月手中的鸟枪枪托砸中，碎裂的药瓶散发的烟雾笼罩了沙人与人类词术士。

她踢了一把散落在脚边的鸟枪，随后冲了出去。枪身在地面旋转，滑进了黑烟之中。比起褐肤人类咏唱一节词术所需的时间，香月的冲刺速度更快。

「『西鲁卡号令于欧卡夫之土（hilca io ocaf）』……」

「答～答。」

她从烟雾中抽出左手的鸟枪。她的佩枪同时也是装备刺刀的长枪。大量鲜血溅湿了刺刀，人类最后未能成功施展词术。双手剑的反击也没有刺中对手。

「在必然撕裂了～一切之前～」

抽回的鸟枪转了半圈，甩向背后。挥洒的血液画了个半圆。

后方出现一道发射声。从守门大鬼的盾牌上射出的四支铁钉被木制枪托挡住。大鬼的最后绝招是这个机械装置的秘密早已被看穿。

如今她丢出一支枪，用另一支枪防御，手中的武器都已经无法继续使用……这时，她突然想起一开始的敌人。

（……如果那名高手，用长枪的骸魔……在这个瞬间行动会怎么样？）

「沙────！」

以药瓶为武器的沙人就在旁边。她挥出勾爪，企图撕裂香月的喉咙。「铿」的一阵巨响贯进沙人的口中打穿了脑袋。开完火的香月拋下从大衣中拔出的手枪。这是她在刚才的战斗中未曾亮相的武器。

「答，答……」

漆黑音色的香月拋下了包含藏于身上的武装在内的所有枪枝，就在这一瞬间。

──他掌握到了大好机会。

就是在香月背后举著刺剑的人类。

是名为麻之水滴米留的男子。

在刚才的攻防战中，他完美地消去气息。银色的轨迹刺向心脏──

「哎呀，真可惜呢。」

她以脚尖挑起脚边的鸟枪。那是她在展开突击前踢到这个位置的枪。

绕过腋下往后方回击的刺刀比对方的刺剑距离更长。

「……！」

刺穿腹部，直接扣下扳机。

内脏爆开，刺剑剑士整个人被这股冲击轰飞。

「你的功夫明明是最好的耶。」

这种突袭不可能预先得知──她只是一直待在可以应对任何状况的位置。

香月以跳舞般的动作转了半圈，回头朝被杀的人露出微笑。

有四个人被解决了。她的战斗全都是在一瞬之间就结束。

香月挑起两把枪，握住它们。毫发无伤。

在这场高速战斗中，她总是利用敌人挡住来自堡垒的射击。枪弹弓矢完全碰不到她一根寒毛。无论在战斗层面或战术层面，佣兵们都远远不及英雄。

如今只剩下两名守门者。持盾的大鬼，以及使枪的骸魔。无论还有多少陷阱或兵力等在后头，欧卡夫自由都市的战力仍确实地被逐步削弱。

「我是今天才被欧卡夫雇用的。」

骸魔看著米留的凄惨尸体。

「……那家伙说过要当我的向导呢。虽然是佣兵之间的常见问题……但还是不太应该做这种约定啊。」

「哦？我可是先送他上路好帮你带路喔。」

骸魔往前踏了一步。一身墨黑褴褛，宛若死神。经过某种技术处理的纯白骨架。

「夏鲁库，撤退吧。」

大鬼简短地对骸魔提出忠告。

「你应该知道吧，挑战那家伙就会死。」

「反正我早就死了，没什么损失。」

「答答～答～答～答……」

夏鲁库举起了白枪。

「漆黑音色的香月，你是勇者吗？」

「……不是喔。虽然曾经被人误会过，但我不是。」

「这样啊。那我有一个要求。如果我赢，把黄都王城比武大会的参赛权让给我。」

「哦……」

她把决定勇者的王城比武大会当成黄都突发奇想而举办的活动。攻下欧卡夫就能获得参赛权的保证，从一开始就只是与哨兵盛男接触的「附带」报酬。

却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有著为此提出决斗要求的人。

「无所谓喔。随便你。」

一对一。能和开战时挡住子弹的那种速度较量，让香月心中有些雀跃。

抑或者，也正如这个骸魔所愿，不然他至今为何仍未出手呢？

「第二个要求。请你现在就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脸皮比看起来还厚呢。」

「你去过『最后之地』吧？你是最前期前往确认魔王消失的部队。」

「那又怎样？」

香月观察著夏鲁库的重心。那是准备向前冲刺的姿势。他打算以攻击距离最远的突刺解决自己。

就算看见枪口的瞄准方向之后才展开行动，这位骸魔应该也能以超越子弹的速度躲开。

不过等到眼睛看见才做出的反应，对香月而言都太慢了。她可以对枪身施加回转与惯性，射出与枪口瞄准方向无关的曲线弹道。即使接连做出最佳的应对方式，他们的才能也不及香月。

「如果魔王真的被击败了……你在那边有见到勇者吗？如果他已经死了，那勇者的骨头呢？如果你有看过他的骨头──」

通往终点的未来已经决定了。两把枪即将同时射出笔直前进的子弹，以及绕到闪避位置前方的曲射。在长枪刺中的五步前，香月的子弹就会击中骸魔。

「──那家伙的骨头是不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抱歉喔。」

香月的长发飘逸于夜风之中。

在这个世界上，有著生下来不知自己是何人的骸魔。

那种孤独，想必与因为超凡才能而被放逐到异世界的「客人」的心境一样吧。

「我没见过你耶。」

「这样啊。」

沙尘扬起，香月扣下了扳……

五　漆黑音色的香月（kid：此处标题有上删除线）

五　斩音夏鲁库

「──咦？」

枪尖已经从喉头里拔了出来。

夏鲁库与她之间的距离比长枪的攻击范围多了五步。一如超凡英雄，香月的判断。

以连子弹轨道都能观察到的「客人」视力，也只能短暂瞥见怪异地变形伸长的左臂于剎那之中恢复原样的那个瞬间。光这个动作就已经速度超凡。

更别说──他突刺时的速度。

（……不会吧……？咦……？）

她无法唱歌了。

香月的半边腿顿时瘫软，一个转身倒在地上。

斩音夏鲁库冷冷俯视著她的模样。无论在利其亚新公国或这座欧卡夫自由都市，他追求的东西都一样。那就是这个世界里勇者与魔王的真相。

或是该说，能告知他自己身分的强者。

「啊啊，这家伙……也不对。」

空虚的骸魔苦涩地拋下这句话，走向了荒野。他是什么人，来自何处，又为何如此强大？

这点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我是谁？」

此人具有突刺与射击都无法伤之，超脱死亡定理的肉体。

此人不知自己的出身，却知晓足以凌驾英雄的枪术。

此人的瞬间分离与接合，将认知攻击距离的概念化为无意义。

他是骤然生于世上的怪异之物。地面上最快速的非生命体。

枪兵（spearhead），骸魔。

斩音夏鲁库。

（插图009）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六 魔王的时代

──四年前。魔王的恐惧覆盖了这个大地的时代。

那个地点与阻止魔王军侵袭的义勇军所集结的库塔白银市距有半天的路程。他跨越了人族的最后防卫线，立于该处。

那个男人没有携带武器。

被宽沿帽子遮住的眼角下垂。那是一张看起来有点轻佻，满是伤痕的脸。他背著一个大木箱，里头似乎装满了旅行必需品。

这个男人不是战士。即使他志愿成为义勇军加入防卫部队，也没有生还的机会。虽然有著继承自父亲的强壮体格，自小怀有成为王国第一弓箭手的野心，但他很早就看清自己缺乏才能。纵使之后不情愿地改行当剑士，最后仍然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只为了证实自己没有战斗的能力，他白白浪费了两年。然后，时间来到了现在──

「这里就是萨卡欧耶大桥市吗？」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好不容易才看清楚了画在染血指示牌上的市章。这里本应是名震东西的商业都市。没想到自己竟然以这种形式造访以前曾听闻过的城市。

「只过了短短一小月就变成这幅惨状啊──」

……他闭上那张轻浮的嘴，因为看到路上的水车磨坊旁边蹲著一位年事已高的女子。

「没、没事的。还、还活著。没有死。别担心喔？很快，很快就会结束了。很快……」

女子半哭半笑，口中喃喃说著让人听不懂的话。

她举起钝器般的物体，不断殴打早已断气的年轻少女。

女孩伸出的脚之所以还微微地抽搐，应该是因为被打烂的大脑剩余部分产生了误动作。

「呼……呼……没、没事的。这样一来就没事了。好可怕。好可怕……呜呜……」

「……」

背著木箱的男子没说话也没出手干预，径自继续往前走。与变成这副模样的人扯上关系却招来严重惨剧的故事，在这个时代屡见不鲜。

经过女子身旁时，他看清楚了那个人专心挥舞的钝器到底是什么。即使红黑色物体的形状变得歪七扭八，却有著小小的手臂。女子握住的部分看起来像是脚。

（──可恶的魔王军。）

「走向」魔王军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在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不会想故意走进魔王军之中。

每个人都知道防卫部队只是徒具虚名。他们只能将疯狂的人民与他们的所作所为逐出防卫线，并且祈祷「真正的魔王」不会哪天兴致一来越过那条线。

连他也知道无法保证自己能在维持理智的情况下结束旅程安然归来。这是一场鲁莽的挑战。

当周围的建筑密度开始变高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三四个摇晃的人影。

他们各自带著无法称之为武器的武器。腐烂的木材、铁制餐具。甚至有个男子空手紧握著生锈斧头的斧刃部位。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不要……不要啊……救救我，谁来，杀了我……」

「哥哥……我、我没有错……这是……梦……是梦啊……」

置身于恐惧之中的幸存者感应到来访之人的出现，向他寻求救助──至少，他们是如此认为的。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

少女发出惨叫跳到手持木材的男子身上，用叉子挖向他的眼球。她将整支叉子连柄一同塞进那个人的眼窝，边哭喊边执著地摧残对方。

「……」

背著木箱的男子没有反应，只是远远地望著。介入阻止只会遭受牵连。即使对方是远比自己弱小的少女，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啊──」

少女的道歉突然中断。因为另一名男子狠狠敲了她的后脑杓。

她的脖子歪成异常的角度，却继续挖掘牺牲者的眼球。再次挥下的钝器彻底砸烂了少女的头颅。惨剧的骚动从小巷子里引来了其他人，彼此展开厮杀。再引来其他的人。那些应该都是企图「寻求帮助的人」吧。

背著木箱的男子在不知不觉间屏住呼吸，看著这幅景象。

好可怕──他必须压抑自己的这种想法。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们。）

现场还有呼吸的人只剩一条腿被咬烂的中年男子。

（当一有人靠近，就会引发这种自相残杀的现象。）

一条腿被咬烂的男子步履蹒跚，将两手伸进了鲜血积成的水滩。

他用那双手毫无意义地杀死了邻居，自己则是濒临死亡。没有人能从这种行为得到好处。

「嘿嘿。」

男子笑了。

「嘿嘿嘿嘿嘿嘿……」

他绝望地笑著，耳中听不进任何人的声音。

──那应该是与自己没有任何差别的人类。应该是过著不起眼的日常生活，因幸福而喜悦，对不幸感到悲伤的人。

所谓的魔王军，就是这种军队。

「……抱歉了，大叔。我不是勇者。」

「我受够了……好可怕……我想获得解脱……啊啊……」

即使惨剧就发生在眼前，也千万不能涉入。他明白这一点。

但是，他仍有必要测试一次自己的力量。

「请你等一下。」

男子放下背上的木箱。从里面拿出他常用的道具。就在此时──

「──不准动。」

那不是人。而是有如好几个人同时开口发出的声音。

在曾是教会的建筑物屋顶上，有个异常的存在俯视著他们。虽然看起来像巨大的狼，不过那身散发苍银光辉的毛皮证明它不是自然生物。

男子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举起了双手。

「……我没动。」

「你打算往前走吗？」

「是又如何，你的巢穴在前面吗？」

「……你打算对付『真正的魔王』吗？」

来到这个地狱的人应该不会有其他的目的。

「无论你拥有什么手段或计画……那都是愚蠢的错觉。舍弃你的野心，或是成为我的食物，选择权在你的手上。不管选择何者……都能得到比挑战魔王更仁慈的结果。」

「一出现就这么没礼貌，而且还想威胁人呢。你是黑兽（barghest）？该不会是狼鬼吧。」

说到有著狼的外型，又能理解词术的兽族，就属黑兽了。可是看那种巨大的身躯与四对八只的脚，又像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我是混兽（chimera），欧索涅兹玛。」

「混兽……？胡说八道。哪有外型那么正常的混兽？而且还会在别人遇到『真正的魔王』之前吃掉他。你想展现自己有多么亲切吗？真是怪胎。」

「……吃掉？若你认为……我是为了吃人而待在这个地方，就那么想吧。你已经听到我的忠告了。」

「是啊。要是想杀我就快点动手。我可是一点战斗技术都没有喔。」

男子拍了拍自己的脖子。

他丝毫没有说谎，男子没有任何战斗手段。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继续前进。的确……你的身体有著极端的耐久型肌肉。从动作来看，却不像战士……」

「好啰嗦的狼啊……怎么样，到底要不要杀？」

「我并不想做无谓的杀生。」

「呵……明明长著一副从诗歌里跑出来的魔王样，却想装成好人。我只是个诗人（bard），不过是想让这位大叔听听我的歌罢了。」

野兽望向男子取出的物品。那是一种有著五根弦的弦乐器，不过欧索涅兹玛并没有相关的知识。

「你当自己是魔王的守门人，杀了几位英雄呀，欧索涅兹玛？但是，我跟那些家伙可不一样喔。」

粗壮的手指滑过弦的表面，奏出了音乐。

「其人正义炳著者／尸骸旷野还归之／两轮玄兔交相──」

「……！慢著。」

欧索涅兹玛疑惑的声音打断了歌声。

男子不耐地抬头望向野兽。

「怎么了？」

「你要唱歌？」

「你觉得诗人还有其他事能做？」

「你要在这里唱？」

男子扬起嘴角一笑。从那张笑容之中，可以窥见赋予没有力量的他这种天不怕地不怕气魄的自信。

他继续唱著。

「绿之时节满朝阳／勇猛哉真王／荣耀恒常在──」

「………………」

歌声与音乐不断持续著。

他唱出遥远古代之王的故事，那是连小孩都听过的诗歌。

他所演奏的音乐传达了这段曲子。极为单纯的琴弦音色震动著人心，彷佛摇撼了灵魂深处。

美、感动──无法以如此简短的语句表达的欢喜、悲哀、希望与愤怒，达观、憎恨与期待……人类内心源头的所有情感彷佛同时绽放开花。

那不是词术也不是他的特殊能力，而是一首滋润这片乾枯的绝望景象每个角落的歌曲。

「……」

就连一只腿被咬烂的男子都止住了笑声。

就像是恐惧与悲伤的波涛变得心平如镜，男子默默地注视著他。

「……那是什么？」

就连巨大的野兽也听得入神了。

那是活在杀伐世界的它在第一次接触到，来自这个剧变世界的刺激。

「那个能打倒魔王吗？」

「不可能吧。但为了用正常方法打倒他，已经有不晓得多少人消失了。至少得有一个人尝试不正常的方法吧。就用我的音乐……呵。」

由于这番话太过荒唐无稽，连男子自己都笑了。

「感动『真正的魔王』吧。」

「太鲁莽了。」

欧索涅兹玛摇了摇头。对方可是「真正的魔王」。无论那种音乐多美妙，它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种想法是不可能的事。

「愚蠢的尝试。你还是只会凄惨地死去。」

「这样啊。你呢，欧索涅兹玛？你不想成为勇者吗？」

──我欧索涅兹玛才不是「真正的魔王」的手下。

谁都知道「真正的魔王」不需要那种人。

谁也无法加入「真正的魔王」的阵营，因为那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生命的敌人。

既然如此，它的忠告毫无疑问是真实。等在前方的只有彻底的绝望。唯有透过死亡，才能阻止那些无意义地上前赴死的人。

「──我办不到。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留在这里。我……不想尝到那些走过去的人所感受到的绝望。」

「这是没办法的事。连我这种笨蛋都想与『真正的魔王』战斗。难道你拿不出相同的勇气吗？」

「……」

「即使我现在不过去，以后还是会再来的。」

他站起身，背起受伤的男子。

只有这个人受到了歌曲的安抚，镇定下来。然而他的心可能再也没办法恢复了。「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就是如此巨大。

不过，若这个世界上存在著能稍微触碰到那个心灵领域的力量──

他想像著一个未来。

「……别紧张。我已经达成目的了，现在就会离开。」

「目的……？刚才那就是你的目的吗？」

「在这种危险的地点唱歌，确实是疯狂的行为。多亏你在一旁观看，我总算敢放胆一试。很少有人能生擒魔王军喔。其实我之前只对眼睛被戳瞎的女孩子测试过……」

「……慢著。」

欧索涅兹玛从屋顶上优雅地跳了下来。虽然它身躯庞大，落地时却没有发出声音。它的身上没有接合痕迹，根本看不出哪里像混兽。

野兽跟在迈出步伐的男子身后。

「你的处境太危险了，让人看不下去。为什么一个护卫都不带？」

「喂喂，我的歌有那么好听吗？」

「……才不是那个原因。」

那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荒唐无稽的野心。

只会唱歌的旅行诗人与来路不明的英雄杀手野兽。

或许，那会非常有趣呢。

──至少得有一个人尝试不正常的做法。

「算了，就让你跟到不想跟为止吧。一直待在那种地方，你也会受不了吧。」

「……我只会陪你走回城市的一小段路。话说回来，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飘泊罗针的欧鲁库托。总有一天我会让大家做一首赞美我的歌。」

……在魔王遭到讨伐的两年前，有位名为飘泊罗针的欧鲁库托的男子。

那是个黑暗的时代。他不过是被「真正的魔王」残杀的众多牺牲者之一。像那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他没让拯救心灵的歌声响遍世界，也没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就死了。

但是……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七 魔法的慈

过去曾有座被称为库塔白银市的城市。那是位于东西交通要冲，以观光业为主要产业的繁荣大都市。那股活力与今日的黄都相比丝毫不逊色。尤其是商业区。因为每次造访该地都会出现新的建筑，又被称为变形之城。

现在的它有另一个名称──「最后之地」。

「……竟然是小鬼（goblin）？」

出现在破败城寨遗迹的交易对象让厄运的利凯相当疑惑。

丑陋的血盆大口、矮小的身躯、枯黄的皮肤、尖细的耳朵。那是小鬼──看起来就是如此。

他在站起身的同时拿起爱用的短弓。这个房间原本是士兵的休息室，床的旁边能摆放武器。

「站住。我是厄运的利凯，你的别名是什么？」

「……你很谨慎呢，虽然没有这种戒心就无法成为出名的佣兵。我毫无疑问就是『第一千零一只』，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还请多多关照。」

令人惊讶的是，那只小鬼竟然也能流畅地说话。

小鬼。根据利凯从父亲与祖父那边听来的说法，那是在「真正的魔王」出现之前横行于世界上的种族。野蛮且繁殖力高的小鬼经常侵犯人族的领域，威胁其安全。作为文明化的必经之路，它们与鸟龙一同被列入了主要消灭对象。

以结果来说，个体强大可在空中飞行的鸟龙得以存活。另一方面，空有数量，智慧程度却很低，对简单的水攻火攻都很脆弱的的小鬼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我和你的交易往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之前的中间人都是人类啊……难道有人类正在协助小鬼？」

「你说呢？要说有人类与我合作，利凯先生您这位山人也算是我的合作对象吧。不露面就能交易的方法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不露面的战斗方式也是一样呢。」

「是啊。然而你今天却出面了。」

「毕竟利凯先生出了不少钱雇用我，我也得展现相应的诚意才行。还是说你讨厌小鬼？」

「……」

利凯吸了口气，坐回地上。

该怎么说呢？其实他对小鬼没什么特别的歧视想法。年纪尚轻的他未曾经历过小鬼存在的时代。没有田地被破坏，小孩被掳走的经验。

他的老客户是稀有种族。没错，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这次是蓝那农耕区的委托吧。要求驱逐『最后之地』的所有生物。那种小农村明明拿不出多少报酬，却竟敢提出那么大的委托。」

「……最近就是因为从『最后之地』跑出的野兽，导致阿立末列村发生了第二起惨剧。无论是小村庄或大都市，恐惧的心理都是一样的。」

「但利凯先生雇用我承包这件工作，以你个人来说应该会亏不少钱吧。」

「不用管我。你有办法战斗吗？」

「战斗啊。如果是原本的战斗方式──现在有点困难。只能按照契约，像往常那样对利凯先生提供补给运送的支援。」

「我不是期待你的助阵，是在问你有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既然来到这个地方，你应该也知道我的猎物是什么吧？」

「……真是抱歉，竟然糟蹋你的美意。我听过传闻了。」

基其塔·索奇在无人的堡垒中摊开露营用具，向火炉里添入柴薪。

对打火用的石头咏唱简单的热术后，火焰照亮了它的脸。

「据说那里有个『魔王遗子』。」

「真正的魔王」死亡之处的周围地区至今仍是一个充满恐怖气氛与危险，拒绝正常生物进入的地带──因此，出没于该地的人物绝不正常。

从「最后之地」跑出来的疯狂之兽有很小的机率会袭击周围的人类聚落。

同时，「最后之地」里也有著追寻魔王之死真相的过程中唯一能获得的线索。不只黄都，例如利其亚新公国的警戒塔莲这类派出调查部队的势力可说是不胜枚举。不过据说该地有著身分不明的怪物出没，所有调查该处与讨伐怪物的尝试全都失败了。

「倘若传言为真，敌人与魔王是同一种东西。姑且不论我自身的安危，我想……我自己应该没有多余的心力保护你。」

「……你真谦虚。其他地方明明还有托吉耶市旧王国主义者的徵召或攻打欧卡夫自由都市，这类知道目标为何，也挺划算的工作可选呢。」

「我既不是旧王国主义者，也自认没有和漆黑音色的香月抢工作的本事……况且我觉得那样不好。」

「什么不好？」

「就是有人的生命正受到『最后之地』的野兽威胁。」

基其塔·索奇看了看屋内，休息室的一楼没有其他人。

「──很遗憾，似乎只有利凯先生这么想呢。」

厄运的利凯因为那种善良与正直的性格，吃了很多次亏。虽然在这个时代鲜少有如此的佣兵，但也意味著他具有能让他坚持自身标准的坚强实力。

「关于『魔王遗子』的情报并不多，难道你打算一个人打倒他？」

「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谁说的？」

「哦，意思是──」

话说到一半，基其塔·索奇望向了休息室后方。一位宛如亡灵的男子踩著石阶走下来。

「……说话声……传到二楼了喔，利凯。」

「这……这还真是惊人……没想到您这样的大人物竟然会接受这件工作。」

「小鬼，别来干扰我们。要是碍事，我马上宰了你。这是第一个忠告。」

此人全身重量倚在拐杖上的走路姿势孱弱地有如老人。不过那张深蓝罩袍底下的脸却笼罩于比夜色更深的暗影之中，看不见其表情或种族。

──热术、力术、工术、生术。

关于词术的体系，世人所知的系统有四种。除了那四种系统之外的词术被统称为「魔之术」。不过在这个现代──有一人发下豪语，声称从魔之术里发现了第五种系统，找到其他人都无法解析的词术。

此人名为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

「……库拉夫尼鲁与我会驱逐所有活在『最后之地』的生物，攻下『最后之地』。」

◆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产生的粉尘染黑了天空，吹拂而过的风带著温热的湿气。草木的生长方向很不自然，看起来就像是想避开这块任何生物都会受到诅咒的土地。

三人共乘一辆新式马车，前往「最后之地」。

做工极为精密的轻金属箭矢与各种药品，预期攻击行动长期化而运送到城塞遗迹的补给品。准备完这些物品后，基其塔·索奇最初的工作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魔王遗子』。『真正的魔王』会生小孩吗？」

「不知道。一般的魔王──那些魔王自称者会制造魔族就是了。但没有人晓得那家伙正确的真实身分。除非是……真正的勇者。」

「有可能是残存的魔王军吗？毕竟会有这次的委托，也是起因于那个叫什么裂震的贝鲁卡的家伙袭击村庄吧。」

「这个敌人具有理性。他的拦截行动看起来像是刻意针对调查队。」

蜷缩于座椅中的库拉夫尼鲁插嘴道。

「也有可能是自动触发反击行动的魔族。」

「……就说没道理是魔王军。即使还有其他像贝鲁卡那种实力超出一般规格的幸存者。如果那家伙是魔王军，他不会也不可能屡屡针对被派进去的调查队，赶走那些人。」

魔王军没有统帅，甚至没有目的。

那是在过去覆盖了整个地表，「最弱又最棘手」的军队。

（──要消灭魔王军啊。不知道库拉夫尼鲁有什么盘算？）

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是被誉为这个世代最杰出的词术士。利凯认为这位英雄不是凭贫穷农村出得起的报酬就能请动的人，完全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那就是幸存者吗？」

库拉夫尼鲁察觉到了马车前方的存在。

一个圆形透明的浅红色生物堵住了道路。应该是黏兽吧。

「或许是。基其塔·索奇，在这里等著。」

「你打算下车吗？以利凯先生的箭术，从这个位置应该也能击中目标。而且如果没看著我，我搞不好会自行逃走喔。」

「真的吗？我知道你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总之先别前进。」

库拉夫尼鲁与利凯离开马车，谨慎地拉近距离。土壤莫名潮湿，是不祥的徵兆。

当两人靠近时，黏兽发出了语意不明的低喃。

「对不、对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遭遇『魔王遗子』的士兵几乎都没看到敌人的身影。可能是因为对方的移动速度太快了，受伤的程度也各自不同。」

「嗯……你觉得这只黏兽就是他吗？」

「不好说。」

处于恐惧之中、浑身颤抖的黏兽还没有接近两人──黏兽脚下的地面就突然裂开。

「……！」

巨大的嘴巴冲破地表，一句话不说就吞下了黏兽。在随后出现的头部后方连接著长得惊人的躯干。

地面上最长的生物，蛇龙（worm）。而且它的身体各处都以金色的线修补，双眼处嵌著水晶。那不是自然界的生物──而是魔族。

「喂，库拉夫尼鲁！」

「……怎么？用这种方式处理，事情就比较好办吧……若敌人的武器是速度，我的米迦穆朵就能用更快的速度吃掉『遗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声音与震动会引起周围生物的注意。万一他们注意到这场骚动会怎么样？那些家伙会来『求助』啊。这里就是那样的地方。」

「那就是我的目的。既然要消灭魔王军，让他们聚集在一起会比较好处理吧。」

怪异的蛇龙名为米迦穆朵。是库拉夫尼鲁精心选出体型特别巨大的蛇龙尸体，灌入心智制成的尸魔杰作。

虽然库拉夫尼鲁本人没被王国认定为魔王自称者，但是他制造魔族的技术与魔王自称者相比丝毫不逊色。不仅如此。原本魔族的制造只能透过非理论性的感性才能完成，却唯有他能藉由理论重现这个过程。

「……还是说，你没有独自对付大群敌人的自信，厄运的利凯？我可以传授你……我所知道的心术喔。」

「怎么可能。只是觉得麻烦而已。要是你被自己害死了，我可不会救你喔。」

「呵呵呵呵……小孩子就爱讲蠢话。」

路上又出现一位来客。对方穿著破烂的衣物，一副削瘦的凄惨模样。看起来应该是人类。米迦穆朵做出比蛇还迅速的反应速度──但远在它展开行动之前，人类的胸口已经插上一支箭矢。他被一箭射倒，再也站不起来。

利凯拉弓的手上握著数支箭，喊道：

「后面还有更多喔，库拉夫尼鲁！」

「……别抢我的目标，这是第一个忠告……」

疯狂的军队一个又一个被引了过来，其中多数人还开始啃食彼此。利凯则是以精准的箭术射倒他们。

现场还出现一群模样骇人的小人队伍。不过在他们企图做出什么行动之前，米迦穆朵大口一张就把那些人全部吞下肚。

疯狂与哀号的声音不绝于耳，形成一副永无止尽的恶梦景象。

即使两人具有强韧的精神，内心明白魔王已死的他们仍不免被这种状况「拖向」绝望。千万不能介入魔王军的惨剧。对这世上的大多数人而言，这点至今仍旧是一项铁则。

「为什么……他们还要待在这块可怕的土地上！」

「……那就是『真正的魔王』，是恐惧的力量。越想逃就越逃不了。那些人已形同死亡──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可恶的魔王……他明明早就死了……！」

利凯搭上另一只箭。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红色预感在他的脑中敲响了警钟。

他之所以经历无数战斗还有办法存活下来，原因之一就是他能将逼近自身的威胁前兆看成一种红色的色觉──

「哦哦？」

利凯整个人往前一扑，奋力跳开。他没有时间犹豫。

某个东西从地平线上的某处如闪电般直冲而来。袭击者撞穿轨道上所有的建筑瓦砾，刨开地面，画出一条终点处在弓箭射程之外的破坏线条。

「不会吧……！」

在红色夕阳的方向有一个背光的小小影子。不是大型种族。

影子动了。利凯从未感受到如此鲜明的红色预感。那究竟是什么人？

有办法避开那股红色，以箭矢对其发动交叉反击吗？

（不──）

「啪叽」一声。这次他清楚地听见了物体撕裂空气突破音速的飞行声。

（──可，能！）

不过利凯运用天赋的才能，以最小的动作射出箭矢，正中了对手。这是他再次回避直线突击的同时使出的绝技。

反方向飞行的箭矢直接命中。无论命中哪个部位，应该都会造成相对速度带来的惊人威力。然而──

「箭断了……」

「你射中了吗？」

「──没有射穿！右边！」

转向右边。突击已经接近。来得及吗？

米迦穆朵冲到利凯面前保护他。以比钢铁更硬的鳞片保护的厚实躯体被轻松地挖开。那个越过米迦穆朵直扑而来的存在顺著冲刺的惯性掠过利凯的身体。

（……这就是──）

调查队也没看清楚真实模样的存在。

虽然对方至今只发动三次攻击。但如果是一般部队，早就在转眼间全军覆没了。

「你是什么人！」

红光跃入眼前，回避。影子伴随著破坏与他擦身而过。

「──这该问你们。」

声音来自背后。状况大出利凯意料之外，擦过他的身体冲到后方的不明怪物回话了。

那是如银铃般清澈、响亮的高亢话音。

「该问你们是什么人才对！竟然擅自跑来杀害那些弱小的家伙！难道没有人教你们，杀死那种生命……是不对的事吗！」

利凯不禁回头望去。

「……！」

幸好对方在那个瞬间没有再次发动攻击。利凯目睹了让他惊讶不已的东西。

以脚尖站在崩塌民房的烟囱上的那个存在，是一位年纪看似十九或二十岁的女孩。

细长的栗子色麻花辫随著动作的余劲晃动。皮肤与头发健康有光泽，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魔王军。裙子底下露出的白皙长腿上看起来什么也没穿，她打著赤脚。

（插图010）

一点也不合理。

刚才她光是狂奔就产生踩碎建筑残骸的威力。

「大家都很痛苦……比任何人都需要帮助！都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这里是「最后之地」。

无论是外观，言行举止，还是那股异常的力量……这里都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东西」。

她具有远比蛇龙或巨人优越的身体素质。实际上，与这位敌人对决了好几次的利凯连她攻击的瞬间都看不见。

「……我要上了，『库拉夫尼鲁号令于米迦穆朵之骸（craffnil io migma）。泥球之穴（nexopenes）──』」

「名字！」

既然看到对方的模样，至少就无法不分青红皂白进行攻击。利凯背对著正在咏唱词术的库拉夫尼鲁，举著短弓问道：

「我的名字是厄运的利凯。你就是『魔王遗子』吗？」

「魔王的……遗子……！不对……不对！」

少女大喊著。尽管她看起来很愤怒，却完全没有打算战斗的人必定带有的威迫感或杀气，这一点也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黄都、新公国。他们的调查行动全都受到此人的阻挡。

栖息于「最后之地」，身分不明的徘徊之兽。

「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叫慈！」

少女上半身往前倾。她身上衣服的侧腹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一点伤痕也没有的白净肌肤。

那一定就是利凯的箭击中的位置。

纯粹以本事来看，利凯恐怕更为高明。词术方面她也没道理赢过库拉夫尼鲁。

能闪过她的攻击，也能打中她。可是……

（……真的有办法打赢这家伙吗！）

「魔法的慈！」

◆

她的母亲被噎死了。

母亲手中握著餐刀。以那把钝刀将自己的儿子──才刚满三岁的弟弟的腹部切开，用内脏塞满嘴噎死了自己。

两人的脸上都保留著难以想像的痛苦。妈妈和弟弟，两人直到最后一刻都充满了绝望与恐惧，没有受到拯救而死去。

她自己则是毫发无伤，没有失去任何肢体。无论是常常被称赞明亮有神的眼睛，或是被笑称有点紧的高价服装都没有受到损害。

在这个一切都沉入地狱之中的国家，唯有她被恶梦的世界拋下了。

鞋底浸在鲜血中，空虚地徘徊于建筑物之间，眺望脚底下的城市──这个王国不是被大火烧毁，也不是被巨大的怪物蹂躏。

然而人们都死了。所有人都身处于深沉无底的绝望与恐惧之中，不是和她所爱的血亲一样，就是遭受更可怕的惨剧，死无全尸。每个人都是以那种悲惨的方式死去。

「真正的魔王」不在这里，他早就走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然而，唯有年幼的她还活著。她感到无比的绝望。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伸手拿起躺在地上的剑，应该是谁弄掉的吧。那是一把剑刃满是缺口的钝剑。她吃力地举起沉重的剑，准备切开自己的肚子。

「好……好痛，好痛……好可怕……不要啊……」

满是缺口，像一把锯子的剑刃划开了皮肤，喷出鲜红的血液。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好可怕，好痛，好难受。

（──会变成什么样呢？会变成什么样呢？会变成什么样呢？会变成什么样呢？会变成什么样呢？会变成什么样呢？会变成什么样呢？）

将被皮肤挡住的剑继续刺向肚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在死亡之前的漫长时间里，她必须一直品尝这股痛楚吧。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呢？她会变成什么样呢？

「好、好……呼、呼…好──」

她流下了泪水。

「好可怕。」

好恐怖，好恐怖。无论是她还是其他人，谁也不想做这种事，「却不得不那么做」。

──魔王正在看著。听到那个声音时，手就自己动了起来。

「救救我……我不要这样……」

「啪叽」一声响起。一定是皮肤被割破了，里面的东西……

「──住手！」

突然有个人冲过来抢走了剑。

长长的栗子色麻花辫随风飘扬，那是她给人最深刻的印象。

「笨蛋！你是女孩子耶……万一留下伤痕该怎么办！没人教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吗？」

是一位长相甜美可爱的少女，应该是十九或二十岁吧。看起来和她的二姊同年。

在这片地狱中……唯有突然出现的这位少女身上没有沾染一点鲜血或悲惨。

「啊……」

她望著自己的手，少女正握著那只手。她感受到了体温。

麻花辫少女不嫌弄脏自己的手，用温暖的手紧紧握住她。

「……你是谁？」

「我是慈，只是刚好路过这里的魔法的慈。你……那个，为什么……」

少女的眼睛望向掉在地上的剑。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困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

「来这里之前，我看过城市里的样子……大家都很痛苦，大家都死了。我完全搞不懂。大家明明都活著……可是他们全都……我无法容忍这种事……太过分了。」

「不对！……不对！不、不是我的……错……」

在她那颗充满恐惧的心中，感觉一切事物都在指责自己。

只有她一个人还活著，其他人明明都死了。

「……」

麻花辫少女──慈摇了摇头，像是想甩掉那股悲惨的感觉。

「这不是废话吗！……我们走吧！」

慈猛地站起身，让被握住手的她必须踮起脚尖。她眨了眨一直瞪大的眼睛。

「去哪？」

「逃离这里吧！我会带你走！」

「……啊。」

逃走。

她至今从未有过那样的念头。

若没有人对她这么说，她就会一直独自徘徊于这个死去的王国吗？

一定会是那样吧，太可怕了。

即使如此，那也一定是与刚才的恐怖不同，属于人的恐惧。

「我想……我想……逃走。我想逃走呀。但是，要逃去哪……」

「哪里都好！待在这里的话会变得很奇怪！趴到我的背上！」

她听话地让慈背起自己……然后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弄脏了那身衣服。

（我……啊啊，都已经……获得这么多的帮助。）

她到这时才注意到之前的她因为过度恐惧，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对不起。」

「怎么了？准备走喽──我会慢慢跑！」

接著，慈跑了起来。她嘴上那么说，但四周景色的流动速度却比骑乘任何骏马还快。

她冲出窗户，在尖塔、墙壁、庭院之间自由自在地跳跃。

令人难以置信，简直不像是真的。这位少女所说的话与拥有的力量，简直像梦中的诗歌英雄活生生地出现在现实那般。

「……没事的！」

在急驰中甩在身后的麻花辫，看起来就像流星的尾巴。

「世界并不残酷！我听说过。无论何时，都存在著许多可能性……有各种不同的色彩！既然如此，一定就有个未来能让你露出笑容！」

在这片景象中，有个能坚定地说出这番话的存在。

突如其来地出现，突如其来地救了她。为什么那个人可以表现出如此正面开朗的态度呢？

慈只在那天与她见过一次面，宛如无法与他人分享的幻觉。

只有一个人知晓她独自存活下来的那天所发生的真相，其他人都不得而知。

「你……你是谁？」

「魔法的慈。至于其他的事呢……哈哈哈！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没关系！」

地狱的景象被远远地拋在后方，慈露出笑容。

「重要的事一开始就知道了，只剩你的名字还不知道！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瑟菲多。」

那是没有保护好应该守护的人民的最后一位王族之名。

她应该永远都无法自豪地说出那个名字吧。

但是慈回过了头，绽放如花朵般的笑容。

「你好！……笑一笑会比较好喔。」

「什么意思？」

「──就是说瑟菲多笑起来绝对会很可爱！你不这么觉得吗？」

◆

在疾速的战斗中，利凯同时将周遭的环境烙印在意识之中。

右方三步的距离有座倒塌的塔。后方二十步有一面几乎完好的石墙。

米迦穆朵的战斗与刚才慈的突击留下破坏的痕迹导致瓦砾散落一地──必须在数步行动之前就先预想好临时的立足之处。

「你就等著被我狠踢一脚……」

慈在民房的屋顶上微微跳起。她的身体十分轻盈，完全看不出能造成那种严重的破坏。

「……好好反省吧！」

她的身影突然消失，只留下这句话。

利凯立刻蹬著墙壁往其他方向一窜。不对，没看到预兆的红色。

（──库拉夫尼鲁！）

「咕嚓」一声，现场响起某种湿润的坚硬物体碎裂的可怕声响。

右臂飞到了半空中，那是库拉夫尼鲁被扯断的手臂。在对面远处，出现了慈刮著地面减速的身影。

如果只有利凯一个人，倒也不是不能避开。他可以勉强看见对方的起手势。

然而那是连一下都不能被碰到的攻击。

（……我没有保护其他人的余裕。只有将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身上才能躲过那种速度。）

库拉夫尼鲁的身体就像枯树般倾斜，蹒跚地走了两步，接著用剩下的左手接住右手臂。那只右手臂异常地细，呈现乾燥的黄褐色。

「竟然冲著我来啊。」

老练的词术士不悦地说著。

他并不是瘦。至今被厚重长袍盖住的身体原有的血肉已完全被刮除。这个肉体是骸魔。

那是发现魔族制造之根基原理的男子。

「我知道喔！你人在其他地方吧！」

「──知道这种事情……又能有什么用？你认为魔族制造者……会轻易地暴露本体吗？『库拉夫尼鲁号令于赛维之骸（craffnil io seyv）。青紫之茎（imhovest），破损的薄膜（yuuyshuwem neo）──』」

「别、想得逞！」

慈瞬间转身，赤脚踢碎了剩下的身体。库拉夫尼鲁从远距离进行操作，没有心智的替身连同深蓝长袍被打到半空中，粉身碎骨。

其中一块碎片……它的下颚继续咏唱著词术。

「『──水之圆环（muqimnart）。侵犯吧（pegtilyria）』。」

从碎裂的尸骸中涌出一股泛著绿色的污浊雾气，弥漫了周遭区域。

虽然慈立刻跳开，然而她的视野遭到雾气阻挡，被从旁边飞来的三支箭扎扎实实地射中。

胸口，左眼，右膝。隔著雾气仍能精准击中目标，这是厄运的利凯的绝技。

「呜呜呜……可恶……！大意了！」

以一般战士的标准来看，那的确是疏忽大意。

（……没有射穿她。真是够了……连皮肉伤都没有。）

他从极近的距离瞄准肋骨之间的空隙，但原本就不抱持能射穿胸口的期望。

利凯以足以射穿针孔的精准度正中其左眼。却清楚地目睹箭矢虽然击中，还是被弹开的画面。

如果连对准眼球的攻击都没有效果，那还剩下什么其他手段可用？

「库拉夫尼鲁。不好意思，攻击就交给你了。我会专门射击她的眼睛，逼她必须一直提防对眼睛的攻击。在动脑方面你应该比较厉害……麻烦你想出打穿那家伙防御的办法。」

「已经想好了。」

出声回答的不是散落一地的骸魔肉体，而是飞在利凯右边耳朵附近的金属虫。

趁著慈正在揉眼睛──虽然那个动作本身就不是一位战士该露出的破绽──他们必须抓准时机分享战术。

「那是可以停止神经与呼吸的病毒之雾……既然箭矢打不穿，我当然就会尝试那招……只不过──」

慈的双眸再次盯著两人。

她的眼球散发出诡异的绿色萤光。那不是人类……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毒有没有效，由你来判断。」

「……该怎么判断啊……！」

慈的脚边扬起烟尘，疾速的踢击就要来了。

扭转身体，朝直冲而来的对手脸上放出箭。光是那股速度带来的冲击就扯断了绑住利凯衣服的绳子。

「了不起，已经习惯这种攻击了吗？」

「看过四次啦！」

她只是出尽全力加速，蹬腿前冲。或是挥拳殴打。这位少女只会一招。

纵然慈的冲刺具有超越炮弹的破坏力与速度，但只要没看漏她的起手势，就算那个速度超越了音速，还是能避开攻击。

当然，前提是必须拥有利凯那种可以察觉威胁的异能，以及靠经验磨练出的观察力。还必须加上灌注所有意识的集中力。

「……不要躲啦！」

慈不满地提出抗议。当然，照理来说应该射中脸的箭矢并没有伤及她一分一毫。

「你再躲……我就要使出全力冲刺了。」

不管有没有意义，少女原地做起了伸展运动。利凯立刻连续射出箭矢，然而即使命中眼球，对方却摆出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如果！被我全力踢中！真的会！全身四分五裂喔！」

「慢著！说到底──」

躲开充满威胁性的红色。利凯照样在千钧一发之际与可怕的踢击擦身而过。

尘土飞扬，视野上下颠倒。这都在他的计算之内。眼中掌握到少女的位置，举弓瞄准。对方马上压低身体，施力于腿。

以箭矢牵制对方毫无意义。他的攻击对这位少女无法构成牵制。

「砰」的一声。

利凯猛然跃起。黑色疾风扫过他的脚下，掘起地面。

绿色眼眸散发出的光芒画出一条曲线，踩碎了石墙。她于墙面上奔跑。

利凯以翻倒的姿势再次躲过慈的突击。对方从转弯到展开攻击的速度太快，只能用这种方式躲避。

地面被挖出一条深沟。这条沟一直通到道路的另一边。他没时间站起身了。

「砰」的一声。接著沉闷的声音响起。停止。

重新启动的米迦穆朵从一旁撞了进来。慈遭受到比自己重上数百倍的巨大质量突击，被逼退了三步的距离。

她的赤脚陷入大地，伸手碰著米迦穆朵的头部，轻声说道：

「……你有心吗？」

和破坏库拉夫尼鲁替身的那时不同，少女没有打碎尸魔的头部。

这个空档勉强给了利凯站起身的时间。

少女再次对准利凯，压低身体摆出起手势。

那是突击的姿势。

（还是一样。）

反覆进行一模一样的单纯突击，构成了她的战斗行动。

虽说其威力巨大无比，但只要靠著利凯的异能之眼与经验，回避那种攻击并非完全不可能。因为那不过是凭藉身体素质横冲直撞，连招式都称不上。然而──

「砰」的一声。

「咕喔，呜！」

纵然他仍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平衡却已经逐渐瓦解。

利凯的脚跟停了下来，他触碰到没有注意到的瓦砾碎片。这是一个可怕的警讯，他已经渐渐无法掌握周围的地形。

就在他思考著下一步该踏往哪个方向时，慈再次踏出步伐。

「砰」的一声。

（要到什么时候。）

利凯躲了开来。他将所有思考能力都集中在防守上，却仍不禁想著那个问题。

（──这种攻击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魔法的慈不断做出如此猛烈的攻击，却尚未显露疲态。也没有因为发现自己的战术毫无效果而改变那种单纯反覆的举动。回避那种攻击是可能的。那不过是凭藉身体素质横冲直撞，连招式都称不上。

然而──只要被击中一次，就意味著立即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她的攻击毫无间断，反击一点用也没有。

「披斗篷的家伙跑到哪里去了！他打算只让利凯一个人战斗吗！他怕了吗！」

她的体力是无限的吗？

自己必须一直闪躲这种攻击下去吗？

就在慈再次摆出突击姿势的瞬间──

「你说我怕了？」

米迦穆朵腹部的金线爆开，从肚子里伸出无数的火炮。

「──我会怕？」

同时发生的猛烈爆炸与强光撼动了大地。五栋石造建筑惨遭轰垮，连地面都被挖出圆锥状的大坑。当花草树木碰到那阵炮击散发出的硝烟时，全都溶解成了细小的黑色泡沫。

爆炸，飞溅。一整片地面陷入熊熊的大火。

现场被洒上了毁灭性的破坏。

利凯立刻以围巾摀住嘴巴，尽可能拉开与攻击地点之间的距离。

「做过头啦……库拉夫尼鲁！」

「病毒、燃料、强酸，我照你所说的，准备了全套『贯穿防御的手段』。」

库拉夫尼鲁从一开始就在米迦穆朵的体内藏著无数的炮击机魔（cannon golem）。

没有生命的军队可以自由自在地运用对生物有害的生物化学兵器。制造同一种规格的魔族正是库拉夫尼鲁的词术精髓。

「这就是心术的战斗方式。我已经超越了色彩的伊吉克……」

红色的死亡预感。硝烟被一分为二。

利凯闪身回避。绿色的残光划过。那是慈的眼睛颜色。

看到这幅景象，库拉夫尼鲁的声音也因畏惧而颤抖。

「这家伙是……！」

冲到远方石墙上的慈缓缓转过了头。

「…………」

那身衣服几乎都被溶解，沾在身上的燃烧弹火焰正持续烧灼著她。

待在常人死多少次都不够的破坏震央中，她的柔嫩肌肤却一点伤也没有。

在那毫无遮蔽之物的白皙肢体上，唯有灿灿生光的眼睛是碧绿色的。

她明明只是一头超脱常理的怪物。

但在太阳的逆光之中……那个身影却美得有如一幅画，美得超乎现实。

「……你是什么东西？」

他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

利凯已经无法确定自己还有没有闪避下一次攻击的体力。只能盼望以对话争取时间恢复体力的可能性。

「你没有发疯……没错吧！杀戮这种事……如果连保护自己的战斗都不算正义……！……这里的野兽，这些魔王军可是会袭击人们的住所啊！」

「……你们所杀的那些家伙也是如此吗？」

「……」

「那些人之所以待在这里，不就是因为想离开却出不去吗……！所以才会受苦。无论我想提供什么帮助……都没有用。他们只会抓狂，咬舌……自行停止呼吸……甚至弄断自己的骨头。」

可以沟通。虽然她是力量与自己如此悬殊的怪物，却不是听不懂词术的野兽。

……既然如此，魔法的慈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那甚至不是构成这个世界的词术所制造出的产物。难道她正如同其自称的别名──是童话故事里所说的那种魔法吗？

「每当有人来这里，那些人就会跑出来。因为他们想『寻求帮助』。但是，大家都被杀死了。就因为他们是魔王军。」

「没错。他们的状况太过严重，已经无法恢复成过去的样子了。那就是侵袭这个世界的灾厄。他们迟早会离开这里，袭击他人！你能为此负责吗！」

「如果他们不曾袭击别人，又该怎么办？你的责任在哪里！如果两边都一样，我情愿帮助看起来比较可怜的那一边！那、那就是身为英雄的……那个啦！呃……人的，那种，正确的……」

「道义。」

虫子状态的库拉夫尼鲁纠正她的说法。

「──身为英雄的道义！」

利凯主动丢下了短弓，接著抬起空空的两手。那是投降的姿势。

他或许还能继续战斗。如果只是要再闪过一两次她的攻击，应该不成问题。

然而与「魔王遗子」之间的战斗结果已是不言自明。

「结束了。」

「唔哇，别擅自投降啦！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的确，你的意见才是正确的。」

没错。就算那些人待在「最后之地」，也不代表自己拥有权利单方面杀害具有心的生物。

这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利凯遇上她时，刚开始还无法理解这点，说明了他还不够成熟。

利凯指著最早被他用弓箭射死的人类。

「你检查一下他的呼吸。」

「……？」

虽然慈对他的用意感到纳闷，却依然老实地靠近那个人类，将手放上其胸口。

接著，她眨了眨眼睛。

「……还活著……？」

「那是『第一千零一只』准备的特制药品。半天之内不会醒，后遗症也不多。这种中空箭矢经过高精密的加工，击中时会将药物注入对方身上。」

「利凯，你难道──」

「是啊，这件事我没对库拉夫尼鲁说。就算我再好心，也不可能只为了农村的酬劳就雇用『第一千零一只』──我的另一位委托人是欧卡夫自由都市，内容是回收『最后之地』的『幸存者』。提出驱逐委托的客户只要看到『最后之地』没有留下生物就行了吧？」

慈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她不只是外表，连那种举止都像那个年纪的女孩。

「所以说，利凯是要让大家逃走……！」

「……都是因为库拉夫尼鲁派魔族乱来，我才不得不做出像在跟他比速度抢猎物的行为。但至少我已经手下留情，没有杀死任何人的打算……除了你之外。虽然光是这样可能无法构成让你收起敌意的理由……」

柔软的身体扑了过来，打断这段话，将他整个人撞倒。

利凯已经没有再躲开一次的体力了。

绿色的眼眸在他的面前绽放出花朵般的笑意。

「好厉害！好厉害喔！原来还有这种保护他们的方法！」

「……不，那个……」

「……」

利凯无法直视那裸露的胸部，只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因此，他接下来的话有点随口说说的感觉。

「……库、库拉夫尼鲁可能也是这样吧。」

「……！你胡说什么！」

「米迦穆朵的体内。你做了规模如此庞大的改造，应该不可能特地留下消化器官吧。如此出名的英雄为何会接受这种一点也不划算的工作？你其实打算把那些人全部活著运出去……我没说错吧？」

「你也是那样吗？」

「……唔！别乱说那种没凭没据的话！」

利凯望著躺在地上的尸魔。米迦穆朵放出机魔的肚子里看起来应该还留有充足的收纳空间。

他也在跟利凯比速度……也就是急于活捉回收那些猎物。

他一开始之所以制造骚动吸引这块地方的生物，就是因为他认为只要将要那些人聚在一起全部吞掉，就不会被利凯射死了。

「就算真的是那样……我也只是需要制造魔族的材料！无聊……实在有够无聊……！」

「不管是怎样都没差啦！你们打算把大家带到外面吧！你们两个都是好人呢！各位，这样一来就有救了！太好了！」

「……就说不是那样！」

她似乎听不进这个辩解。

想要保护谁也不愿伸出援手的人们。她只凭著这一个念头而守护「最后之地」。魔法的慈的个性太过天真，以战士而言又太过异常。

「……总之你先穿上这件衣服。年轻女孩子做那种打扮很不好。」

「嗯！谢谢！」

慈披上了利凯递出的大衣，露出笑容。

她是从哪里来的？具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存在又是怎么诞生的？

……「最后之地」的怪物被称为「魔王遗子」。

「──不过真的是太好了。如此一来，我就不用把来到这里的人赶走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若是能自由地旅行，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想了很久了。如果利凯和库拉夫尼鲁能带我去──」

「……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这很难说吧？仔细想想，他不会歧视小鬼。

那么对于这个从来没看过，种族不明的女孩。利凯又有何看法呢？

利凯能负起责任照顾这位离开「最后之地」的「魔王遗子」吗？

「我会试著努力看看。那大概是我最需要的东西。」

「我想去黄都。」

「……你说黄都？唔……这样啊。」

库拉夫尼鲁对这个词起了反应，因为他拥有在黄都进行的王城比武大会的参赛权。

他可是利凯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英雄领域术士。

走了一小段路后，就能看到基其塔·索奇的马车。

它应该看见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却还是没有逃跑。

那究竟是出于商人的守信原则──又或许是它也隐藏著利凯无法估算的实力呢？

这个世界的强者数不胜数。

面对那种望不到顶的高强境界，厄运的利凯还太年轻，还不够成熟。

「利凯先生！库拉夫尼鲁先生他……」

「在这里。」

「哦，您变得真小呢。不过怎么多了一个人？」

「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后，我打算带这个女孩去黄都。你能帮我安排回程的交通吗？」

「当然没问题。得多准备几辆车才行呢……您的意思是这样吧？」

「毕竟需要运载的人数太多了。」

利凯扬起嘴角一笑。

到头来，参与这项工作的每个人都是共犯，整件事就是一场闹剧。

也是有这种结局呢。

「你为什么想去黄都呢？」

「因为那是人类最大的城市吧！我喜欢漂漂亮亮热热闹闹的地方！我想穿可爱的衣服，还有吃很多很多料理！……而且──」

慈压著胸口的大衣，有点害羞地笑了。

她虽然具有夸张的异常身体，却有著一颗天真无邪的心。

「我想帮助一位女孩露出笑容！」

此人具有压倒性的身体素质，足以击垮武技与词术的优越性。

此人运用无限的耐力，永远不必停止攻击。

此人身怀堪称一切无敌的防御，令毒与火炮皆失去了意义。

她是现身于充满恶梦的土地，起源不可考的魔法化身。

狂战士（juggernaut）。██。

魔法的慈。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八 最后之地

就在厄运的利凯、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与「魔王遗子」展开惊天动地的战斗的时候。

在与他们不同的方位──有个人从看起来可能连道路都不存在的扭曲树林中成功侵入了「最后之地」。

那是一位矮小的圆脸男子，他的背上背著一个小木箱。

「哎呀哎呀哎呀。」

黄昏潜客雪晴伸手搭在眼前。炮击般的巨响在视野的远处不停响著。

可怕的是，发出那种声音的不是火药。而是雪晴无法以肉眼跟上的某种东西正在凭藉自身身体素质破坏地形的声音。

──那恐怕就是「魔王遗子」。

「那个好厉害啊！要是我这种人被卷进去，瞬间就会粉身碎骨了呢。」

「……」

踏入「最后之地」，走在充满沉闷寂静气氛的大地上，雪晴不停地自言自语。

「『最后之地』调查队的人有两种下场。马车被破坏，所有人瞬间失去意识，最后不得不逃回去的状况是其中一种。光凭这点你不觉得就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遭遇『魔王遗子』的证言之所以会传开，就是因为那些人『活著离开』了『最后之地』。可是他们明明在魔王军聚集徘徊的地区中失去意识耶。」

「……嗯，若所有人都死光就没办法把消息传出去了。」

「那家伙虽然打倒了调查部队，但同时也把那些人送回安全的地点。根据我的看法，该种模式……是那位『魔王遗子』所为。」

那可是在会侵蚀闯入者理智的「最后之地」所发生的事。对无法理解的攻击陷入混乱的幸存者所做出的证词想必是虚实交杂。可以说正因为雪晴处于能对大量调查结果进行比对的立场，才有办法察觉两种不同的事件倾向。

「另一种呢？」

「被杀光。」

这就是踏入「最后之地」的可能下场之中，任何人都预想得到的正常结果。所以此类消息不易传出去，反倒是遭遇「魔王遗子」的例外状况广为流传。

「所有人被确认已死亡的模式就是另一种。你不觉得这也很怪吗？」

「……是啊，死者也『不可能进行确认』嘛。」

「就是说啊。若是整队人马在『最后之地』被杀光，应该会被视为失踪。不可能有人会特地进入『最后之地』确认尸体。就像存活的调查队被赶到外头一样，遭到杀害的调查队也应该是在『最后之地』的外头被杀。」

或者，这两种案例是被刻意混在一起。若有人遭到「魔王遗子」击倒，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时被夺去性命。就会出现调查队被杀害的案例是由「魔王遗子」所为的证词。

「……是谁干的？」

「我们不是已经遇到了吗？」

雪晴一边果断地撬开民房的大门，一边回答。即使目睹曾经有人居住，如今却满布宛如恶梦的几个惨剧痕迹，他的话音中仍没有丝毫的动摇。

「──就是欧卡夫自由都市啊。那群人做得很彻底。不让其他人将『最后之地』的情报带出去。并且散布『魔王遗子』的谣言，解决掉企图寻找那号人物的家伙，使谁也没办法找到『真正的魔王』相关问题的答案。这其中一定有被人知道会对他们造成不利的某种情报。」

雪晴在弥漫血污与腐臭味的房子中翻找著，脸上逐渐浮现别有深意的笑容。

「那可能是『和你一样』的国家级丑闻呢。」

「…………」

至少在去路中，他躲过了那些人的追杀。但回程就未必能那么顺利。

遭遇对方的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应该装出对「最后之地」或「真正的魔王」丝毫不感兴趣的态度呢？可是黄昏潜客雪晴肯定没办法办到这种事。

「雪晴。」

不只是他现在正在寻找的实物证据。对雪晴而言，人们对魔王话题的反应、虚假的回答，全都是他对事件的取材。

「喂。」

「在这边的世界，没人会拍什么照片吧。既然如此就得找到部分尸体……」

他想了解更多。世界的谜团是如此令人爱不释手。

他想知道未曾见过的事物，想要目睹无法想像的凄惨画面。

这股欲望庞大到过去的世界也无法容纳他。

所以某个人就为雪晴准备了「另一个世界」。

逐步接近世界核心的那股感觉，比任何东西更让他著迷。

「……雪晴。虽然我看不见，但你该不会──」

「呜，呜呜呜，喔，呜，救、救救我……」

人类的哭声从腹部旁边传来。

不对，他可能其实早就听到了。他感受到一股热度。

「『被刺伤了』？」

「啊……」

埋头于搜查之中的雪晴这才转过头望向他的背后。

魔王的牺牲者……全身破破烂烂的可怜女子爬在地板上，拿著生锈的菜刀刺入雪晴的腹部。

──是因为情绪太激动，让他没有发现对方的接近吗？不。在至今的取材活动中，雪晴从未对这种基本的地方疏忽大意。

「这样啊。这样……啊。这样啊。哈哈，这还真厉害！」

菜刀掉落在地上，雪晴抓了抓侧腹的伤口，笑了起来。

据说被卷入魔王军惨剧的人已经没有救了。

「……我在害怕，我在害怕啊。原来是这样啊。所以脑袋里所有的领域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好、好奇心与恐惧塞满……这还是第一次呢……！」

「雪晴！」

「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我吃掉了丈夫，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这位太太，哎呀哎呀哎呀……真伤脑筋啊……」

才过了短暂的片刻，雪晴就摇摇晃晃地笑了起来。边流血边大笑的那副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正常。不过，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也没有人能指出那有多么荒谬。

女子拖著身体爬行，再次握住了菜刀。她抓著的是刀刃的部分。

「救救──」

那张脸被皮鞋踩烂了。

「……碍事。」

雪晴的那张圆脸挂著和善的笑容，再次踩了下去。

「碍事，碍事，喂，妨碍我取材。明明这么……这么有趣。竟然敢来妨碍我。」

两次，三次。

极度衰弱的女子就此停止了呼吸，雪晴却还是不断地踩著她。

「……呼～好了。好了……恢复冷静了。」

「喂，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不过你似乎不太像正常的样子喔，雪晴。」

「哈哈哈！或许吧。不过既然我们身处『最后之地』，也没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没有不正常喔。以你的性格，原本也不会去担心他人安危或感到害怕吧。」

「……」

「对吧？我可是很冷静喔。就算……不再是如此，你和我仍是命运共同体。我们都得贯彻坚持，走到最后。」

雪晴的话音中带著强迫症般的高亢情绪。有著恐惧与好奇心。

「……是啊。如果你真的打算放弃一切，第一个应该会先拋下我。就让我奉陪到你死吧。」

「哈哈哈，谢谢。真的……多谢了。我真的打从心底这么想……嗯。」

他一面向木箱回话，一面擦拭靴子的尖端。

──这还只是第一户。在获得连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的真相之前，他都必须持续潜入这片恐惧与疯狂之中。

◆

「哟，『黄昏潜客』……又见面啦？」

离开「最后之地」的雪晴受到了枪口的迎接。

太阳早就下山了，雪晴自己全身上下也受到无法保证能走到城镇的重伤。

「哈、哈哈……你好啊……旅行商人。去程时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我还真是冒失。」

「别在意，我只是个无名小卒。」

是他在去路上遇到的欧卡夫自由都市佣兵。

他们应该在日落后又与一小队会合，人数增加到十一人。对于待在无尽的疯狂与恐惧之中，持续探索「最后之地」直到体力耗尽的雪晴而言，生还的希望几乎等同没有。

「找到什么好东西吗？虽然不管有没有找到都没差。」

「……看起来……你们没办法……立刻调动大规模部队吧？毕竟附近的阿立末列村有诺非鲁特的部队……欧卡夫本国的军事行动也受到黄都的牵制……」

他能靠对话争取到的时间可说是微乎其微，对方并没有与他交谈的必要。

因为这支佣兵部队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夺取「最后之地」的情报，而是要封住雪晴的口。

「哈、哈哈……就、就算如此……」

「我不是要忏悔，但我对你没有任何怨恨。抱歉了。」

「……还是有能调动大型部队的家伙在啊。」

──突然之间。

箭矢飞了过来，打歪佣兵们的枪口。来自黑暗夜色中的连续射击。遭受到预料之外的攻击，有许多士兵弄掉了武器。队长则是立刻准备拔出短剑。

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闯进了双方之间。

一名佣兵的胸甲被马蹄踢碎，整个人飞了出去。闯进现场的马车不只一辆。后面还陆续跟著好几辆马车。

黄昏潜客雪晴摀著沾满血的脸，露出笑容。

「……蓝那农耕区提出的……驱逐魔王军的委托。『黄都势力范围内的村庄自行筹措酬劳，提出以维持治安为目的的委托』。对黄都而言……那是诺非鲁特的个人权限，他们没有介入的余地。」

在他说话的同时，一辆辆马车的灯光聚集过来，像是围住雪晴似的停在他的四周。这是伪装成旅行商人的佣兵部队终究无法与之抗衡的纯粹数量差异。

「『黄昏潜客』……！」

行动受制的佣兵之中，有一个人展开了行动。

是坐在货台上，头部侧边有著巨大伤疤的老人。原本呆滞地望著天空的老人以超越弓箭的速度跳起，举著长枪刺向了雪晴。

「第一击，刺穿……！」

「慢著，老头子！」

老人的高超速度出人意料之外，佣兵队长想制止也来不及了。

然而却有一只手伸进来用力握住枪尖，将整支枪直接砸在地上。

「──住手啦！」

是一位以宽大的大衣遮住肌肤的少女。

她以白皙纤细的手指握住表面粗糙的枪刃，皮肤上却一滴血也没流。老人因为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发动的突刺被挡下而陷入茫然，少女对他喊出相当不符现场气氛的话：

「这个人快死掉了耶！」

面对接连发生的状况，佣兵队长显得相当困惑。

「可、可恶！这是……怎么回事！厄运的利凯，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领头的马车跳下一位年轻的山人。就是刚才连续射出箭矢打断攻击的男子。

厄运的利凯接受蓝那农耕区的委托，另一方面也与欧卡夫自由都市缔结事后处理的契约。捕获留在「最后之地」的所有魔王军，排除包含「魔王遗子」在内的所有潜在威胁。在这方面，他与对方利害一致。

「什么怎么回事，我才想问你这句话。」

利凯举著短弓，平淡地述说著。

「我和欧卡夫缔结的契约……应该是以保障回收的魔王军性命为先决条件。若你们会为了封口杀害『黄昏潜客』，那就难保不会对被捉住的魔王军做出同样的行为。麻烦请跟我们走一趟，让我们和负责人谈一谈。」

「可恶，我们竟然被不懂事的小毛头……给小看了。你会知道有我们这样的部队存在……是从那边的『黄昏潜客』口中听来的吗？」

「最后之地」乃是一块任何普通人都无法靠近的土地。就连把守「最后之地」秘密的佣兵们，也只能在有人进入「最后之地」或是离开该处时，在途中进行袭击。

因此──

「……不，是『第一千零一只』仲介的。」

「利凯先生，我觉得你没必要老实回答喔。」

只要在「最后之地」的「里头」进行接触，就不会有人发现。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它是以受厄运的利凯雇用的身分一同来到此地，底细不明的后勤支援业者。不过──钻过欧卡夫自由都市的警戒漏洞动员大规模运送部队，并且让进行「真正的魔王」调查作业的黄昏潜客雪晴在「最后之地」与利凯等人会合。这些计画一开始就已经安排好了。

「……事情就是这样。」

雪晴拖著遍体鳞伤的身体，搭上了马车。

「『第一千零一只』。它就是我的客户喔。」

这次轮到佣兵们举手投降了。

「被摆了一道呢。『最后之地』的那些家伙消失得乾乾净净……从今天开始应该就能跟这种骯脏的工作说再见啦……」

「哈哈哈哈，放轻松点嘛。这种能一口气处理掉所有问题的好事……可不是每天都会遇到呢。」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自己终于逃脱了恐惧，雪晴笑著一屁股坐进了车厢座位里。

「不，这很难说喔。」

坐在对面的基其塔·索奇如此回答。

「『真正的魔王』的事、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事、旧王国主义者的事，以及王城比武大会的预选，或许──这一切都可以同时解决。」

「哈哈哈哈……」

雪晴乾笑以对。他背著的木箱则是一直保持著沉默。

「就凭这一小块布？」

「是的，你立了大功，雪晴大人。」

基其塔·索奇在车厢里拿著放大镜检视的物体，是黄昏潜客雪晴拚了命回收，指头大小的衣物碎块。

这是决定性的情报。

「……与欧卡夫的交涉材料，这下子就准备万全了。」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九 逆理的广人

欧卡夫自由都市，中央堡垒。

除了魔王自称者盛男的私兵以外，很少有人能获准进入此地。但只要一走进去，就能立刻感受到与充满佣兵或亡命之徒那种热闹吵杂气氛的外头市区形成强烈对比的肃杀氛围。

逆理的广人被招待至一处名为「司令室」的房间，与左右著耗费他整个人生的庞大计画的魔王自称者进行一场会谈。

「客套话就不用了。」

那是一位身高中等，却有著老虎般强壮体格，嘴边蓄著胡子，令人印象深刻的男子。

他穿著让人联想到「彼端」军服的卡其色硬质服装，当然，那不是从「彼端」带来的衣服，应该是重现那种穿著的订制服装。

不少的「客人」对一开始的服装有所留念，偏好那种异世界的穿著。对于所有的「客人」而言，那应该是他们与原本的世界唯一的连系吧。

「不过呢，我总算直接见到你了，逆理的广人。」

相较之下，广人很娇小。先不论体格，他的外表就是一个小孩。

虽然长相看起来是十几岁出头，但那头夹杂著白发的灰发却给人一种奇异的老成印象。也因为那副容貌，他被称为「灰发小孩」。

哨兵盛男打量著访客的模样，剪开了一支新的雪茄。

广人的姿势一向都很端正，虽然那种端正指的是进行谈判者的端正姿势。

十指稍微交叠，放在大腿前段上，上半身微微前倾与对方说话。

「能受到您的赏识真让我备感光荣。我也一直很期待与有山盛男先生见面。」

「就说不用客套了。虽说我方长期受到你的照顾，但你应该不会认为我不知道是谁将武器输送给漆黑音色的香月吧。若不是因为那则情报，我根本不打算在这种时候与你见面。」

「……」

广人想起了最后遇见的香月身影。她是与自己同为「客人」的老朋友。当时提出的协助意愿也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某个远远超乎他预测的人物在那里杀死了香月。如果按照他原本的构想，香月一定能活著出现在这场谈判之中。

「这是当然的。不过军事企业就是那样的组织，您应该也非常清楚才对。客户有需求，就贩售武器。如果对立的双方都有需求，那就更应该这么做。」

「道理与个人的好恶是两回事。我的士兵被那家伙的游击战给杀了。不是人数的问题，他们所有人都是自由都市的家人。」

「确实如此。」

广人观察盛男表情的细微变化，寻找突破点。

一脸不开心，同时像是感受著哀伤的愤怒神情。

将士兵当成家人。从底层一路爬上顶端的军人。被「彼端」放逐，从一无所有培育出这座佣兵都市的男子。盛男看起来是个重视面子与正义的人，实则不然。

「──的确，如果没有我方提供枪械与后勤支援，水村香月小姐或许会放弃攻击欧卡夫的计画。但是策动她的另有其人。」

「是黄都吧。这点我知道。那些家伙终于开始觉得我们的存在很碍眼了。」

「如今水村香月小姐已被击败，欧卡夫自由都市就成了他们最大的威胁。下次黄都应该就会派出军队了吧。」

「……真让人不爽啊。香月大量铲除了我方的菁英。若以目前的战力打起来，欧卡夫会输。我方需要援军以阻止那种状况发生，而那批援军就是你的军队。无论情势如何演变，那都在你的计画之中吧。」

盛男两手交叠摆在桌上，瞪著广人。这种发展不算坏。

如果对方完全拒绝自己，连不爽两个字都不会说出口。那是道理与情感发生冲突时使用的词汇。尽管盛男绝非一位无情的男子，他仍能冷静地衡量两者孰轻孰重。

「当然，我一直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行动。就连欧卡夫自由都市都是我基于这点而利用的对象之一。不过我所说的自身利益，还包含了合作伙伴的利益。只要让我提供协助，我就绝对不会使您吃更多的亏。」

「具体来说呢？」

「这次就轮到你当卖家。我将『雇用全体』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佣兵。」

「……怎么可能。」

盛男惊讶地说不出话，虽然他早就知道「灰发小孩」累积了庞大的资本。

「你打算买下一整个国家吗？接受这场交易对欧卡夫有什么好处？」

「在往后的世界里，PMC产业不会有未来。倘若旧王国主义者继利其亚新公国之后也战败了，佣兵这种职业的需求会整个消失。而我将暂时接收这种需求──就是这么一回事。若要举出具体的好处……那就是与黄都的战争能在不损一兵的情况下结束。具体做法还请待日后的说明，不过与黄都之间进行有利于贵方的战后谈判的计画已正在安排。若你想知道更进一步的内容……那就是我会一并提供让你的士兵战斗的战场。」

「……战场？」

「是的，欧卡夫的佣兵是一群只能活在战场上的人。有山盛男先生也是为了守护他们的栖身之地，才会打造出这种都市。我保证一定会提供给你们战场。」

广人最后附加的这种提供战场的利益，是盛男「个人的」利益。

他是一位比起面子或正义，更重视家人的指挥官。那是某方面的事实。

不过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战争而造成那些人的死亡。他所期望的是让家人生为战士，死也为战士。当他批评香月的战斗时选用游击战这个词，就显示了那种内心思想。

「──这个国家处于什么样的状况，我倒是很清楚。逆理的广人……像你这种高明的掮客应该有办法搞出什么大事吧。况且若是你公开了『那个情报』，我们两边都会完蛋。但我无法轻易信任你，你给我记住这点。」

「……是的。」

「虽然我们来往很久，可是到头来我仍没见识过你自身的力量。你在这个世界开发了第一把枪，带来以这个世界而言五十年后才会出现的技术诀窍，不分势力对象做生意──就只有这样。你有办法用那些钱雇用比这个欧卡夫更多的军队吗？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们一人不损地与黄都大军对决？你是值得信赖，可以让我将背后交给你的人吗？我希望你先证明这点。」

「……你说得对。或许展现我具有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办到什么事的那天终于来临了。」

广人望向堡垒的窗外。他可以从专门用来狙击的小窗俯视佣兵们在眼前的市区里来来往往的样子。

住在这个都市的居民约有半数为佣兵。盛男刻意将城市打造成这样。

「有山盛男先生，你真正的力量应该不是聚集于城市中的佣兵吧。而是从他们之中挑选出来，授与你在『彼端』学到的最新军事训练的私兵。那些至今从未对外展示过力量的士兵才是你的最后王牌。」

「……我训练自己的士兵是理所当然的事，那又如何？」

「包含佣兵……与那批私兵在内，我会独自一人制伏他们所有人给你看。」

「我刚刚就在想……你的脑袋正常吗？」

说到底，跨越合理法则的「客人」不一定拥有符合外观的战斗能力。甚至还有漆黑音色的香月那种以纤细的手臂轻松操作大量枪械，展现出眼睛跟不上之高速机动性的例子存在。

这位逆理的广人毫无疑问不是那种人。行为举止会显示出一个人的力量。别说身体素质，就连露出破绽与隐藏破绽的方式，他都比常人还差劲。

倘若盛男有那个意思，他在这场会议中随时都能砍下广人的头。

「当然，我不会伤害你的士兵。再怎么说你们都是我往后的结盟对象。我也不会使用刀械枪炮。这样的条件如何？」

「……我可不想只因为一场追逐游戏就把状况闹大。我既没有围剿追杀你的意思，也不想打乱那些家伙的生活。如果你真的要做，我会向士兵下令，要他们发现你之后小心地捉住你。请让我附加这样的先决条件。」

「求之不得，那就待会儿见吧。」

即使逆理的广人准备了什么制伏欧卡夫所有兵力的策略，要实行那种计画在事实上仍是不可能的事。

就像广人被带来这个房间时那样，有多名卫兵正在监视他，以便当他展现攻击的意图时立刻出手逮捕。

然而广人很清楚，对方再怎么样都不是一见面就不由分说攻击结盟使者的男人。如果真是那样，广人就没胜算了。

所以他提出的战胜对象才会是有距离的「他们」，而非眼前的「您」。间接暗示包含卫兵在内的盛男等人不是对赌的当事人。

广人使他们以为这场对赌在自已与佣兵们展开正面对决……或是趁隙发起挑战之前还不算开始。同时为了以示公平。广人也接受盛男的手下可以在不伤及自己的情况下进行逮捕的条件。

所以他才有机会进行准备。

他走进了走廊，打开行李袋。看到卫兵们稍微摆出警戒的姿态，广人微微一笑。

「不是武器啦。你们要再检查一次吗？」

「……」

当然，那不是武器。至于其用途，那东西乍看之下也只像是一种通信机。

不过他也说了谎。只要在广人的手上，那东西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威力无穷的武器。

他用闲话家常的态度向站在后头的卫兵询问。

「……往监视塔的路是那边吗？」

「你想做什么？」

「呵呵呵，我看起来打算狙击吗？」

「……不，一点也不像。」

广人走在堡垒中，朝监视塔的楼顶走去。卫兵则是保持距离追著他。

广人没什么体力。要他走到远处的监视塔加上爬完阶梯是件有点困难的事。

「哎呀，真累人呢。各位每天都得这样上上下下吗？」

「……爬个楼梯就喘不过气的人，广人先生是第一位。」

卫兵嘲讽地笑了。他们可能没想到广人这么没体力。

「让各位见笑了。」

他看起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说大话的男子。任何人应该都会看不起逆理的广人。

等到他站上可以俯视地面的监视塔塔顶，开始那场行动之后就不然了。

「……啊～啊～啊～啊～」

他压著喉咙，试了一下嗓音。接著拿起自己带来的道具。

那是逆理的广人转移到这个世界时，比起枪枝或车辆更想先获得的道具。

那个机械的构造非常单纯。金属线缠成的线圈连接包覆鸟龙翼膜的物体。里头具有磁石，可透过声音的震动产生电力。那股电流再经过通信矿石做成的扩大电路，传输至与输入机制构造颠倒的输出器。振动翼膜，从漏斗型的发声口吐出声音。

那叫做扩音器。

「──住在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各位！」

增幅过的巨大音量传遍了整座城市。

听到这阵从天而降的话音，众人不是大吃一惊，就是拿起武器警戒，纷纷望向站在监视塔上的男子。

「我的名字与长相，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就是盛男大人下令捉拿的『客人』，逆理的广人！请容我郑重向各位打个招呼！还请多多指教！」

他开场就表明了自己的身分，阻止了几个想先发制人，将其当成可疑人士处理的佣兵。在不伤及逆理的广人的前提下捉住他。那是盛男对他们下达的指示。

另一方面，监视广人一举一动的卫兵也因为这个原因而无法出手。

虽说广人使用能吓人的机器，却明显不是进行攻击行动。「客人」也无法使用词术。不可能攻击有著一大段物理距离的士兵。

「我事先做个声明。盛男大人发布捉拿命令时应该也一并告知过，但为求保险我再说一次。我向盛男大人约定，我将战胜你们所有人。并且以此为条件，换取与欧卡夫自由都市缔结同盟关系！虽然我说了这番大话……但你们真的会输给我这种人吗？输给看起来十分瘦弱，没有半点警戒心的我？就让我从这点开始说起吧。追根究柢……所谓的获胜，指的就是达成目的吧。那么所谓的落败，一般来说又代表著什么意义呢？」

他说了谎。盛男只要他证明自身力量，并没有承诺与其同盟。但反过来说，根据解释方式的不同，那段发言也能被他随意曲解。甚至还有著让发言的盛男本人认同那种解释的余地。

因此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如此主张，使那个约定彷佛已成既定事实，让他们相信只要广人获胜，双方就会缔结同盟关系。

「举例来说。既然诸位大多是士兵，可能会认为明确丧失所有权利的『死亡』是最一般化的败北形式。但有趣的是，在字面上表达争夺生死的『生存竞争』这个词汇所代表的意义中，个体的死亡与败北并非同义。」

他在演说中夹杂著夸张的手势，吸引众人的目光。

让他们集中精神于自己的话之中，减低那些以暴力为生的人们行使暴力的意志。

「虽然没有能赢过龙的生命体，但是人类在生存竞争之中明显战胜了龙。无敌的个体与最后的胜利者绝非同义词──这与我过去在『彼端』世界看到的情况是一模一样的。」

听众们仍讥笑著广人。把他当成不知死活现身于容易被弓箭瞄准的地点，突然开始胡说八道的奇特肉靶。这样正好。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对自己「毫无兴趣」。透过盛男，刻意向所有人宣传自己是捉拿目标的用意就在于此。

「来谈谈我自己吧。我在这座欧卡夫自由都市待了三天的时间。身为了解『彼端』的人士，以及了解人类社会的人士，我对此地的了不起之处赞叹不已。在这座城市里，种族之间竟然没有任何藩篱！就连在『彼端』，人类与人类之间也会发生冲突争执。但在这里，人族与鬼族都能共同生活，并肩战斗，使用相同的货币交易！这座城市不但具有活跃的朝气，还有著自然而然的秩序！」

广人非常清楚──欧卡夫的秩序绝非来自半吊子的平等思想。那只是该地的自由主义与经济活动自然发展而成的结果。

大鬼与狼鬼原本就是在体能与精神层面远优于人类的战士。如果只在战时以佣兵形式雇用它们，就不必担负培养食人种族为常备军所带来的风险。将鸟龙军当成自家空军运用的利其亚新公国与欧卡夫自由都市之间，在这点上有著差异。

欧卡夫拥有的鬼族佣兵需求度很高，辗转于各地战场的它们也能轻易取得鬼族的「食物」。于是欧卡夫的鬼族就不会受到在其他人族都市的那种排斥。原因就只是如此。

不过广人利用了那个事实。当自己所属的团体受到赞扬，人就会自然地得意起来，降低警戒心。只要是有情感的人，谁都会渴望受到夸赞。

「──那么，请看过黄都的人思考一下。黄都又是怎么样的状况呢？别说接受鬼族，他们对魔王战争中负伤的士兵们有给予足够的补偿吗？那种依然故我的人族至上主义、贵族至上主义，能说是符合这个可透过词术与任何人沟通的世界该有的统治形式吗？『最初的队伍』之中的彼岸涅夫托是狼鬼。然而做到与『真正的魔王』战斗，还能恢复理智的伟业后，它却被迫隐遁于苟卡歇沙海。当黄都人谈论『最初的队伍』时，可曾提到秽地露梅莉这个名字？即使她不是人类，也应该是不愧对于任何人的伟大英雄啊！」

他停了一下。不必将话说个不停，而是要诱导听众意识的方向。

欧卡夫因为与黄都的关系恶化，陷入了危机。他们那群士兵也很清楚这种情势，所以就要利用那股敌意。身为肉靶的他将聚集于脚底下的数千士兵的敌意矛头导向了黄都。

「……是的，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自己也是人类。应该会有人心中存有疑问。说到底，我这种家伙哪有什么资格谈论多种族的共存共荣？我刚才提到……我打算谈谈自己的事。但你们应该会想，这个小孩到底算哪根葱？他怎么突然冒出来胡言乱语？这家伙该不会蠢到把这里当成教会的告解室，而且还没发现自己搞错了吧……？」

广人听到了听众之中传出稀疏的讪笑。将敌意转移至其他对象，再将纯粹的注目焦点拉回自己身上。

「请容我再次向各位打声招呼。或许有人在进行鸟枪交易时耳闻过逆理的广人这个名字。各位可知道你们每天所看到的这种武器是在什么地方制造的呢？是黄都吗？是已经毁灭的拿冈迷宫都市吗？还是哈奇那小州？」

他对一位卫兵招了手，要对方站到听众的面前。原本应该负责看管广人的卫兵无法抗拒这种话术与听众的注视。广人在此刻赋予了他监视自己以外的任务。

广人以手势示意他将手中的鸟枪高高举起。不是由广人自己，而是请被佣兵视为自己人的卫兵举起鸟枪的做法，在让他走进听众内心的过程中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关键。

「都不是。我所制造的枪，不是在这块大陆生产的。那么是『彼端』吗？也不对──是的，我就用这件事向大家介绍我的身分！我叫做逆理的广人！花费六十九年的岁月，打造了第三个世界！那是各位所不知道的世界！」

惊讶与疑惑的低语声如水波般在听众之中传了开来。

广人从一开始就规划好煽动的流程。事先潜入欧卡夫的暗桩利用欢呼声煽动听众，诱导受到控制的注目焦点集中于广人身上。

「就在世界的尽头！在大海的另一端！我建造了小鬼的国度！各位请看，它们就是我的伙伴！」

以这句话为信号，潜伏于此的集团站出了人群。只要用大衣遮住脸，它们看起来就像是身材矮小的小人。那是混在交易工作人员中的小鬼集团。广人的计画早在这天以前，早在他来这里谈判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听众露出困惑的情绪与警戒的神色。目睹被认为早已灭绝的小鬼出现在眼前，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不过，广人需要让某种决定性的证据深深烙印在他们的眼中。不安与激昂之间的情绪震荡，更能使人们将听到的言语牢记于心。

这是一种危险的手段，必须在敌意复活前予以扑灭。

「各位！你们相信吗！相信人们可以穿过潜伏著深兽（kraken）的远洋，越过世界的尽头！相信已经有人找出那条航线！相信被当成低等生物的小鬼拥有能生产枪械这种高技术需求武器的文明！相信它们如今有著统一的文字！相信它们组成了国家，组成了社会……可以和我这种人族和平共存！──当然，你们一定可以相信！因为你们已经看见了那样的社会！」

他握紧拳头，以强烈的眼神俯视群众。

逆理的广人是认真的。

若无法真正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就无法使他人信服。

「你们应该明白！鬼族与人族是可以共存的！鬼族有著远远超乎人类想像的优越力量！更重要的是，无论是你们，甚至是黄都，都曾多次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小鬼制造的武器，因而得救！你们都应该已经亲眼见过许多的证据！我再说一次！这座欧卡夫自由都市，是一座了不起的都市！」

后头传来有人走上监视塔石阶的脚步声……哨兵盛男来到了这里，准备阻止演说。

广人之所以刻意挑选这座远离司令室的监视塔，就是让盛男即使察觉这场演说的意图也无法立即介入制止。然而盛男的敏锐直觉与迅速行动仍超越了广人的预估。他很可能在演说开始时就出发了。

（而且还不是指派部下，而是亲自前来。他不是靠言词就能敷衍过去的对象。）

这下子就必须修正几个事先准备好的演出。广人继续说道。

「──然而，黄都此刻却威胁著这块土地！他们企图扬弃盛男大人打造的共荣秩序！但是我愿意在这个时刻帮助各位！是为了利益？没错！为了明哲保身？没错！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打算提倡什么理念或和平！不过我向各位保证一定能得到成果！我会像拯救过去被全世界排斥的小鬼一样，一个不漏地救助各位！我逆理的广人与小鬼大军，往后将成为各位的伙伴！遵照我与盛男大人的约定，向各位提供力量！」

够了──监视塔的木门大开，盛男从里头走了出来。

一如他的计算，对方就在自己提到盛男名字的同时到达。

「放下扩音器。」

盛男姑且冷静地提出要求。雪茄的青烟随风摇曳。

自己不可能以暴力胜过他。只要盛男有那个意思，他随时都能以短刀砍下广人的脑袋。广人将扩音器从嘴边拿开，走向对方

「好啊，我明白了。这东西有点重，你可以帮我拿著吗？」

盛男丝毫没有松懈，但还是伸出手准备接过扩音器──广人却用力握住那只手，随即朝扩音器大喊：

「我在此保证将与欧卡夫永结友好！」

那是引诱对方伸手让他握住的陷阱。

听众之中爆出了欢呼声。这次不是来自他安排的小鬼暗桩，而是人们自然发出的欢呼。如雷贯耳的掌声久久不已。

盛男一脸苦涩地瞪著广人。而他也以认真的眼神注视面前的眼眸。

「你这家伙……！」

「就像我一开始对您说的，我绝不会让您吃亏。」

只要盛男有那个意思，他随时都可以杀了广人。但现在已经不行了。

即使是魔王自称者盛男……正因为是魔王自称者，他就是一位以人民信任为依归的为政者，绝对无法忽视人民的意向。

广人吸了一口气，再次对群众提出呼吁。

「……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各位！我和盛男大人做了约定！只要我获胜，我、我的军队、我的武器，全都会成为各位的力量！我向你们保证，我将会创造更进步的文明与发展！还请各位务必协助我逆理的广人获胜！但是这绝对不代表各位的落败！」

他放下了扩音器，直接以自己的声音大喊。这是一种演出。

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他身上的听众耳中仍能清楚听见那个声音。

（插图011）

「为了让我获胜，更重要的是为了让各位获得胜利！让盛男大人获得胜利！请支持逆理的广人！还请各位务必协助逆理的广人，赢得这场胜利！」

掌声响起。虽然这阵掌声比盛男现身时温和，却依然明显地表达了对广人演说的支持。

他深深一鞠躬，转身望向只能待在后面眼睁睁看著事情如此发展的盛男。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是的。正如我所说的，我已经战胜在场所有人了。」

「而且不管我相信还是不相信，都不得不与你结盟呢……没办法了，反正我也不是会坚持无聊自尊的人。」

魔王自称者盛男，他果然是一如广人期待的男人。

在往后的战斗中，他的人望一定会成为不可或缺的力量。

「接下来呢？不伤及我的士兵，有利的战后谈判。你应该有十足把握吧。」

「当然有。我准备利用与黄都北方方面军对峙中的托吉耶市旧王国主义者。」

「难道你打算与他们联手？如今微尘暴已被摧毁，那些家伙也撑不久了。」

「不对。」

广人仍然维持著笑容。他总是充满著自信，若非如此就无法带领人民。

「基其塔·索奇。」

广人打了个响指。一个矮小的影子从塔顶入口处的上方跳下来。

「……是小鬼啊。城市里面姑且不论，没想到这家伙还能潜入我的堡垒。」

「幸会，盛男大人。」

就连盛男这种身经百战的战士也没有察觉这个小鬼的存在。

「向您介绍一下。这是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是我最信赖的参谋……事前准备已经做好了吧？」

「当然。现在处于只要等那边行动的阶段。」

基其塔·索奇露出得意的笑容。

逆理的广人是不具备任何暴力手段的男子。但是，他仍然有办法战斗。

他转头望向盛男，轻轻地阖上双手。

「我随时都能摧毁他们。」

◆

北方方面军正在与旧王国主义者进行对峙。司令官之名为黄都第二十四将，荒野辙迹丹妥。

（──真让人不爽。）

这个伊玛古北部平原是摆下阵地的绝佳地形。东有宽广的运河。前方──托吉耶市的方向有茂密的森林。背后的南侧有伊玛古市，不愁缺乏补给物资。这里是有害的虫类、野兽都很少见的乾燥台地。只要控制著此处，伊玛古市就不会被攻陷。

……但，正因为如此，他强烈感觉这种布阵的便利性反遭到利用了。

森林的另一边，以托吉耶市为据点的旧王国军至今仍不断从黄都无力管辖的边境招兵买马，人数持续增加。由于直到前几天为止，名为微尘暴的大型灾害威胁著黄都本国。黄都必须将大军留在该地，暂时无法期望他们派出军队增援。

（真让人不爽。我怎么可能靠自己的军队一直撑下去。难道得一点一点派出少量兵力消耗对手吗？王城比武大会、微尘暴……那些家伙每个人……都在讲什么勇者、什么微尘暴之类的胡言乱语。难道只有我在关注现实的问题吗？）

率领这支北方方面军的将领是第二十四将丹妥，以及第九将亚尼其兹。若只是要箝制敌人，这样的战力应该十分充足──这点毫无问题。黄都军与旧王国军之间的装备与士兵精良程度都有差异。然而，既然以微尘暴而非军队攻击黄都本国的计画失败，可以确定他们很快就会采取行动。旧王国那边也需要尽可能在有利的局势下结束与黄都之间的战争。而要举出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会盯上的目标，那就是身为前线主力，与旧王国军对峙中的丹妥部队。

（我还撑得下去，但光是这样还不够。为了获胜，必须彻底击溃对方──无止尽地拖延战事，只会对我方士兵及有待收回的领土托吉耶市造成负担。）

黄都对古马那交易站那个微尘暴的通过地点指派兵力协助避难，却不对几乎可以肯定即将爆发交战的这里派出增援。丹妥认为那是举办王城比武大会所造成的用兵方针僵化。

据说第六将哈鲁甘特甚至还拋下武官的身分，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找「真正勇者」的候补者。实在让人傻眼。

（援军不会来。但再过几天基鲁聂斯就会有所行动了。在前线指挥作战的是那个摘果的卡妮雅……得先观察那家伙的战术再做决定。）

听说摘果的卡妮雅是一位肌肉天生极度壮硕，力气强大与基鲁聂斯不相上下的女中豪杰。如果这场僵局是她刻意为之，那么她就是一个连智谋都不能小看的对手。

伊玛古北部平原易守难攻。

旅行商人通行用的狭窄道路必须穿过低地的森林。而可以绕过森林的西侧湿地则是蛇龙的栖息地，连黄都军都不免会遭受莫大损伤。

限制大军自由机动力的森林与伴随遭遇蛇龙危险的湿地区域。丹妥难以将原本用于防卫黄都的庞大兵力运用于此地。

尽管如此，当发生意外状况时，他还可以轻松退守伊玛古市。这么一来他就能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然而，那么做将对市民造成不小的负担，伊玛古市对黄都议会的支持度恐怕也会因此下滑。当问题连累到人民时，他们往往会翻脸不认人。

在这个即将举办王城比武大会的关键时期，丹妥绝不能扯黄都的后腿。

就在他思考到这里时，回到司令部的传令向他进行报告：

「团长阁下。虽然斥候部队尝试突破森林，却造成三人阵亡，一人重伤。森林中藏有陷阱与老练的游击兵，以现况很难突破该地。」

「……这样啊，这可以视为整座森林已经要塞化了吧。我明白了。将回营的士兵全部移交给司令部。整理状况之后把情报分享给所有人。」

虽说丹妥从对这场僵局感到焦躁的士兵中募集志愿者前往侦查，结果仍然一如他的料想。不知道这次的四名牺牲者是否能抑制其他士兵的急躁情绪。

（强行突破会造成大量牺牲。虽然不是不可能那么做，但也足以使我方对积极的行动感到犹豫。）

直接烧掉道路周围的森林恐怕是最快的手段。然而敌人也很清楚丹妥无法随便做出这种举动。

这座森林是经营林木业的伊玛古市持有的财产。如果黄都军打算烧森林，就必须考量到往后数年的损失赔偿。第二十四将丹妥得担起这个责任。

另一方面，旧王国主义者没有那种桎梏。对方随时都能烧掉这道绿色防护墙。只要做好准备，他们就能从正面发动攻击。

（应该前进牺牲森林，还是后退对伊玛古市造成负担呢？既然不管怎么做都躲不过指责，最好就速战速决……只不过……）

只要撑到黄都派来援军，丹妥就可以维持著对这块土地的控制，同时派别动队避开湿地区域绕一大圈包围旧王国军。那也是黄都期许丹妥尽到的责任。

──如果援军在敌军有所行动之前即时抵达，丹妥也就没必要冒险妄动。但那种希望反而将他困在原地也是事实。

「……报告！团长阁下！有一支看似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军队正朝这边过来！」

「欧卡夫？」

「规模两千！目前正在卡米凯路行军中。」

丹妥急忙摊开地图。欧卡夫自由都市应该是由第二十七将哈迪进行压制。他们受到哈迪派出的漆黑音色的香月的攻击而受到不少损害，理应无法有所行动。

不对，最重要的是他们为何特地朝丹妥的阵地而来。即使他们有攻击黄都的打算，也有很多其他更值得攻下的要地可选。

「该死的佣兵……他们打算与旧王国主义者会合吗……？立刻召集各分队的队长，退回伊玛古市！」

「您打算放弃这个平原吗？」

「没错！按照那群家伙的行进方向，他们打算从侧翼切入这个战场！一旦我们的退路被堵，与伊玛古市之间的联系遭到切断，这个台地就会变成让我们曝尸荒野的棺材！再不撤退，我们所有人都会完蛋！」

以欧卡夫军的位置计算，还有时间让全军撤退。而且他们与旧王国军之间有座阻隔双方的森林，敌军应该也无法突袭丹妥的后方。

然而，到头来他还是被逼著只能选择后撤。

难道哈迪的策反行动被抢先一步了？倘若欧卡夫自由都市的援军在旧王国主义者的算计内，他到底被敌人玩弄到了什么程度？

丹妥咬牙切齿地想著。

（──真让人不爽。）

◆

「没错。」

阵地的前线指挥官，摘果的卡妮雅露出如往常般的笑脸，点了点头。

即使士兵们看不出那是不是真正的笑容。因为就算身处腥风血雨的战场，她的表情也从来没变过。

「欧卡夫军的目的是什么呢？」

「可能想拿击败黄都军的成果当见面礼，前来投入我方吧。无论如何，他们目前不是敌人也不是友军……」

卡妮雅粗壮的手臂转动著宛如厚实菜刀的剑。

她对这场战斗有股预感。预感告诉她那不会是双方性命相搏的激战，而是带来胜利的蹂躏。

「不过，倒是可以拿来利用。」

「如今敌人已经开始行动，我方现在也该出动了。」

「是的，穿过森林吧。」

旧王国军将精锐部队安置于森林中，藉此阻挡黄都军的侦查。

那是在等待丹妥军队后退的那一刻。占据台地制高点的黄都军以为他们看清楚了森林的全貌。然而如果只从伊玛古市的方向观察森林，那就必定存在死角。那是以潜伏于托吉耶市的黄都谍报部队的视点也无从得知的情报。

「……就从开好的道路过去。」

浓密茂盛的森林在面对托吉耶市的方向被挖出一大块空间。

阻挡侵入者的密林只有在那一带受到集中砍伐，并且利用森林东侧的运河将木材运出去。那是卡妮雅制造出与黄都军的胶著战况时，著手准备的策略。

如果森林地带不宽，骑兵队的机动能力就不会受到限制，也就能迅速调动大军。她计划穿过这个空隙区域，从后方全速打击逃跑的黄都军。

他们不会活著抵达伊玛古市。

「走吧，基鲁聂斯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

于是，卡妮雅率领骑兵部队打头阵，大军轰隆隆地开动。

聚集于托吉耶市的士兵大多是一群不入流的乌合之众，然而卡妮雅的手下并非如此。所有人都是过去待过中央王国正规军的勇猛战士。而且他们处于一个意志的统领之下。

「跟著骑兵部队！我来证明前方没有伏兵！」

在卡妮雅的战吼激励之下，军队纷纷发出了「哦！」的回应。

宛如暴风压境的马蹄声踏乱了大地。全军涌向了位于敌方视觉死角的森林空白地带。卡妮雅驰骋于战场上，笑容越来越深。

如此庞大的军力已经迫近至几乎可以触碰到敌军背后的位置，敌方将领却对此浑然未觉。卡妮雅想像著敌人发现己方战术的败北，死于混乱之中的模样。

「来吧，来吧，来吧。第二十四将丹妥。交出你的首级，我要你的首级！」

她全速冲上山丘。当然，并没有部队埋伏于森林外。面对从侧翼靠近的欧卡夫军，丹妥应该会选择以付出最少牺牲的方式行动。他原本就处于退路畅通无阻的状态，不可能安排需要赌命断后的部队。

当制造出胶著战况时，那个地形就变得只对她的军队单方面有利，就像是有人特别设计好似的。

……突然之间。

卡妮雅脑中浮现了一个疑问。

（……这是设计好的吗？）

就在此时。

伴随著一阵不是来自马匹或士兵，而是另一种东西制造的恐怖地鸣声，后方响起了惨叫。

与卡妮雅一同冲锋的士兵一个个拉住了马，转头望向己方的部队。卡妮雅是最后看到那个景象的人。灾害发生了。

宛如巨龙的洪流滔滔不绝地从运河涌出，使留在低地的士兵全部没入水中。

──就像事先设计好似的。

原本应该能阻挡洪水的林木已被卡妮雅自己砍掉了。

「怎么可能……运河的堤防被破坏了！」

就在跟随卡妮雅的大军通过低地的同时，东侧运河的堤防被破坏了。为什么？

砍伐森林的事实没有任何泄漏的道理。至少没有泄漏给黄都军。

（……是谁？谁干的？不是黄都军。）

不可能是黄都军。因为从山丘上可以看得很清楚。

有群人埋伏于高地，一个个杀死背著涌入的洪水四处逃窜的士兵。

那是身材矮小、动作迅速，从未见过……至少在这几十年来未曾看过的种族。

小鬼现身于森林中，杀害她的士兵。陷阱、战斗技术、集团战术，在各方面都属菁英的游击兵遭到低等的小鬼单方面地屠杀。

「……救出行动较慢的人，谁有意见──」

「……卡妮雅大人！那个……那个是什么？」

参谋没有回答她，只是指向了山丘。那里有个东西望著卡妮雅。

异形之物正等著他们。

宛如它早就知道卡妮雅的部队即将出现。

「──任何人。任何人都有成为英雄的资质，具有那种身体。」

它看起来像是巨大的狼，然而那身散发苍银光辉的毛皮证明它不是自然生物。

那个存在缓缓转动头部，看著年轻的新兵。

「那名男子的腿部肌腱有著了不起的爆发力。如果只看脚力……他拥有接近绿带的多门托的实力。」

士兵们不待指示就已经拉弓瞄准那只狼。那毫无疑问是危险的存在。

狼没有动，看起来像在评价那些人。

「…………那边的那位……你不适合当弓箭手。从肱肌的分布来看，你的手臂适合上下活动，使用垂直挥下的招式──例如当剑士。」

「砰」的一声，弓箭击发的声音响起。怪物摇晃了一下身体。

然而就只是如此。野兽将牙齿咬住的箭矢丢到地上，继续说著。

「……否则你就只能达到这种程度。」

「我来干掉这家伙！」

卡妮雅转动著巨剑，低声说著。

而怪物带著看不出感情的眼神，回答：

「真遗憾你们采取敌对行动……反正结果都一样吧。我先报上自已的名号。」

「啪」一声，巨大的背部打开了。

那是难以从其优美的野狼外观想像，也无法以言语形容的变化。

空洞的躯干内源源不绝地冒出无数手臂。

「我叫欧索涅兹玛。」

那些是以金色的线与肌腱拼接上去，各自拿著锐利医疗器具的……苍白人类手臂。

「是混兽。」

◆

旧王国军才刚溃败没多久，欧卡夫军的使者就与荒野辙迹丹妥进行了接触。接触行动非常迅速，简直就像他们早已经预测到黄都军的撤退路线。

「……这是怎么回事……！」

丹妥本以为那是拖住撤退行动，以利敌军从侧翼发动偷袭的陷阱。但既然旧王国军已经瞬间溃败，对方就明显不属于丹妥所认为的势力。

「欧卡夫行动了！旧王国军垮了！简直莫名其妙！」

「……幸会，丹妥阁下。」

使者沉稳地打开话题，他的身边有一位小鬼陪伴。

他名为逆理的广人，是让鸟枪流通于这个世界的「灰发小孩」，也是底细不明的「客人」。

「逆理的广人……！你到底……有什么企图！是欧卡夫派你来的吗！」

「不。这与欧卡夫无关，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希望对丹妥阁下提供帮助才会来到这里。」

「……你觉得我会相信那种话吗？你无端介入这场战争，只因为帮了我就想要卖人情？那就是你们侵略黄都的藉口吧……！」

「丹妥阁下，请您仔细思考一下。」

广人十指交叠，微微探出上半身。

「黄都本国会怎么看待这个状况？他们应该期望丹妥阁下一直维持托吉耶市之间的胶著战况，在微尘暴的善后处理结束后，再从本国派出援军压制该处。而目前这个结果……您不觉得看起来就像丹妥阁下背著负责压制欧卡夫的哈迪将军，擅自与欧卡夫自由都市进行交涉，找来佣兵当援军吗？」

「我会说从那种状况判断，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你以为我没办法现在立刻逮住你们，逼你们为事实真相作证吗！」

「──我不是在谈论事实，而是在谈论『有没有解释的余地』。为什么在这场艰难的战局之中，对丹妥阁下的支援被延后处理？北方方面军的另一位将领……第九将亚尼其兹将军正待在后方的伊玛古市吧？为什么不是他成为负责人站上前线呢？」

「……」

「丹妥阁下是不希望以勇者进行改革的『女王派』吧。这次的人事安排，我认为很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筹备王城比武大会的改革派所下的指示……迫使你败退至伊玛古市，削弱你的地位与话语权。丹妥阁下也应该早就察觉到了。」

──微尘暴事件的处理与应对单一灾害的事件不一样。那是一场隐含多重意图的「军事作战」。

黄都本国很晚才能派出援军，是出于必须处理前所未见的大灾害，微尘暴的正当理由──但因为这个理由正当充分，也能藉此堵住批评黄都将过剩的兵力分配于防卫本国的声音。

如果只要箝制旧王国主义者，靠丹妥的军队就够了。但若是摘果的卡妮雅在这场战斗中利用地形实现她的计谋，状况就很难说了。

「改革派可以轻易地诬陷您，指控您为了眼前的胜利而雇用欧卡夫。包含这个原因在内……我们打算避开黄都，直接对女王与丹妥阁下提供帮助。」

「……」

看著无法给出回答的丹妥，广人举起手掌，比向站在他座位旁边的小鬼。

「让我介绍一下。它的名字叫基其塔·索奇。我在与托吉耶市交易时廉价派遣造船工人，同时高价收购木材以操作市场。这一切都是基于它的构想。那一场隔著森林形成的胶著战况，不过是摘果的卡妮雅帮忙执行了它脑中构思的蓝图罢了。」

「──站在旧王国主义者的角度来看，打算趁著微尘暴造成黄都援军迟到，迅速分出胜负的想法是非常自然的事。事实上，那片阻碍行军的森林对他们而言只会碍事。我只是尽快帮助他们『想到』如何移除那个障碍。呵呵呵。」

基其塔·索奇扭著丑陋的嘴角，发出别有深意的笑声。

「战术这种东西啊……越是从自己的脑中迸出来，就越容易掉进陷阱呢。」

「……」

「您意下如何？您的军队毫发无伤。我方的小鬼军队都是由它锻炼出的优秀士兵，后头更有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军队。这一切全都可以借给您使用。」

「你、你打算……唆使我造反吗？还是想要恐吓我？」

他的外观只有十岁出头。唯有那头夹杂白发的灰发给人老成的印象。

这个男人毫无疑问很弱。比摘果的卡妮雅弱，比荒野辙迹丹妥弱。

即使如此……这个男人──

「好了，您打算怎么做呢？决定权在您的手上。」

「别瞧不起人了。我……我可不是会出卖黄都的无耻之徒。我完全没有引爆内乱的打算。」

「既然如此。我就准备一条两者皆非的道路吧。那就是解散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军队，将其完全置于黄都的旗下。而达成这场谈判的功劳将献给丹妥阁下。」

在这个丹妥被视为自作主张与欧卡夫进行交涉的状况下，只有一条道路能让他躲过责难的矛头。那就是欧卡夫自由都市完全「丧失其威胁性」。

「莫名其妙。这么做能让你们得到什么好处？」

「黄都在徵召勇者吧。二十九官正在寻找人选。」

又是勇者。怎么每个人都只关注那种东西。

真让人不爽。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让丹妥看不顺眼的事物。最让他感到不爽的，就是自己也逐渐被卷入那股潮流。

「然后……如果勇者并非单独一个人的话会怎么样呢？任何人不曾确认过『真正的魔王』的死状。如果我们主张有人手握大军，以其兵力打败『真正的魔王』呢？」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你没见过能以恐惧使任何人发狂的『真正的魔王』的力量吗！越是弱小，数量聚集越多，越勇于面对，就越容易在疯狂中自相残杀。你没见过那种死亡之力吗！勇者只有可能是个人！这是小孩也能明白的事！」

「然而谁也没办法证明这点。我在谈论的是『有没有解释的余地』。若勇者的背后有国家撑腰，对黄都或对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而言，那个国家的人民能算是敌人吗？」

「……王城比武大会。你们的目标也是王城比武大会？」

「我打算把它当成勇者派去参加比武大会。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就是它接受小鬼大军与欧卡夫佣兵的支援，打倒了魔王。他们是同为命运共同体的英雄──」

丹妥的额头浮现豆大的汗珠。

那种说法不只意味著王城比武大会的参赛权利。

只要欧卡夫自由都市可能与勇者有关连，黄都就无法对他们动手。至少名义上不得不如此。如果一切的状况都是为了走到这步所做的安排。逆理的广人。这个男人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王城比武大会的参赛权。

「我要两个参赛名额。」

「……两个……！」

「是的。我希望您推荐一位容易沟通，您也好控制的黄都二十九官。像您这样聪明的将领，应该可以至少想到一个那样的人物吧。我要请您与那位人物拥立两名人选。」

利用各种有形无形的情报煽动旧王国主义者，迫使他们走向毁灭。

让欧卡夫的士兵一滴血也不流就结束战争。

协助欧卡夫自由都市与黄都缔结有利的和平协议。

并且……准备了全新的战场。

逆理的广人做到了他所有的承诺。

「广人。」

一个巨大的影子一声不响地落到营地里。那个东西看起来像狼，但谁也没见过那种型态的野兽。外头没有传来通知威胁入侵的警报。谁都没有注意到它。

「你还在谈啊？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

「这样啊，你每次都帮了我大忙呢。欧索涅兹玛。」

「……我不是在帮你，我们之间不过是对等的互助关系。」

……不知不觉间……

丹妥已经无法当场杀害这位脆弱的少年了。

在他的注意力被谈判内容吸引的时候，少年已将两股强大的力量召集到身边。如今的丹妥又能办到什么？拥立它们为勇者候补，藉此换取解散欧卡夫军的功绩以洗清嫌疑。他有办法立刻想出比逆理的广人的建议更好的解决方案吗？

「两个名额，它们就是我的勇者候补。」

战术家（tactician）。小鬼。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

医师（medic）。混兽。善变的欧索涅兹玛。

──以及……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逆理的广人！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站起身拍桌大怒的丹妥，广人摊开了双手。

他背负著如今置于其支配下的所有军队，露出完美的微笑。

「那该由你来决定。」

此人具有封锁听众的所有选择，举世非凡的演说与交涉才能。

此人能一眼看穿对方内心，知晓敌人的一切需求与恐惧。

此人孕育无人所知的国家，使其发展超越人类文明。

他是运用异世界的法则，扭曲所有旧法则的文化侵略者。

政治家（statesman）。人类。

逆理的广人。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 万物之敌·四季

在道路之中，有一盏营地的火光。

即使不骑马，只要行程分配妥当，前往黄都的旅程就没必要露营。不过他们那天的计算稍微有些失误。

远方钩爪的悠诺还不习惯旅行。她与不熟悉常识的「客人」，柳之剑宗次朗结伴同行，在黄都的命令之下往来各地。

宗次朗这次的任务似乎是代替攻打欧卡夫自由都市失败的漆黑音色的香月。他们前往面见负责指挥该场作战的第二十七将哈迪。然而当悠诺等人抵达时，高层似乎已经谈妥了，宗次朗连参加进攻作战的机会都没有。对悠诺来说完全是白跑了一趟。

与她一同旅行的宗次朗正裹在简易睡袋里躺在不远处，旁边则随意地摆著拿冈的训练用练习剑。

「……早知道就多用功一点了。像是认识露营的必要工具，或是学习植物的采集……我从来没离开过拿冈啊。」

「唔，有什么关系嘛，又没有野兽。只要能安心睡觉就好了。」

宗次朗对这场出乎意料的露营活动似乎驾轻就熟。对于听说「彼端」的文明比这个世界还要进步的悠诺来说，这个事实让她多少有些意外。

悠诺突然脱口问出脑中浮现的问题。

「……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那边怎么样？」

「啊？」

「你之前告诉过我吧。M1艾布兰……是其他国家的战车。包含这些东西在内……『彼端』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地方？」

「是这个问题啊……该怎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耶。」

「……？」

◆

二十一年前。

那是「真正的魔王」出现，绝望蔓延了整个世界。但是人们还抱持希望，相信终会有人出面结束那一切的最后时代。

「不、不要……不要啊！快死了！我会死啊！会死掉啦！」

那是活人的声音早就绝迹的废墟。疯狂的蛇龙追逐著少年。粗糙的鳞片像一把锉刀，粉碎了城市的残渣。一小月前还活著这个地方的住民已经变成外表虽然为人，内心却不再是人的东西。

不断逃跑的少年被崩塌的瓦砾堆挡住了去路。

「啊啊啊啊！」

他猛抓著鲜艳的红色头发。

「要死了！我会死在这里吗！」

已经完蛋了，他确信会如此。

蛇龙张开了散发血与腐肉臭味的大嘴……不可能有人来救他，因为这里是「真正的魔王」的支配地区。

「──啊啊……真是够了！我要死了啦──！」

远在蛇龙展开捕食前，光的轨迹奔驰而出。长枪前端看起来只是擦过交错而过的蛇龙大嘴。

少年著地时，溅到身上的血液拖出一小条痕迹。巨兽维持前冲的力道撞进地面，停了下来。

它死了。

那是从没有被鳞片包覆的嘴里穿过头盖骨的缝隙，戳入大脑一个点的神速绝技。

「呼……呼……呼，混帐……！要是死掉了该怎么办啊……！我很努力了喔……应该很努力了吧……？每天都像这样……！总是有人想要我的命……！没道理会这样啊……！」

结束攻击的他倚著红枪，猛喘著气。年轻的枪术天才，无明白风艾雷那。当时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

「嘻哈哈哈哈哈！」

石墙上有位一直观看整场战斗的少女。她坐在石墙上，拍手大笑。

「还是一样厉害呢！你真的是人类吗？」

「露……露梅莉……难道你看到了？看到我快死掉的样子？」

「你哪像快死掉的样子啊。」

少女晃著给人沉稳印象的黑发，嘴角露出促狭的笑容。

她是名为秽地露梅莉的森人少女，看起来年纪与艾雷那差不多。不过森人是能长保青春的种族。事实上是否真是如此，就连一同旅行的艾雷那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露梅莉是一位实力已臻化境的词术士，也因为这个原因而被出生的故乡放逐。

「不管是出现老鼠还是龙，你都会嚷嚷著快死了快死了。谁都不会当真啦。至少真的死过一次吧。」

「我说啊……我每次也都很拚命耶。就是因为不想死，所以我每天努力锻炼，在危急状况下出尽全力，最后才终于能发挥出这种速度。感觉每次都少了两三年寿命啊。毕竟我又不是露梅莉那样的天才。」

「哦，你竟然说我是天才？太有趣了！不过被这样认为好像也不错！嘻哈哈哈哈哈！」

秽地露梅莉毫无疑问是天才。

她与被称为最强最凶恶的魔王，色彩的伊吉克之间的词术大战已成为一则传奇，如今所有西王国的人民都知道这件事。能够造就这项丰功伟业的人没有第二个。

艾雷那看过她所释放的那种具有腐蚀力的黑色热术光芒。

少女使用一种无法重现的特殊能力，可以介入并且改写他人的词术命令。

「既然你来了，表示其他人也到了吗？」

「啊，伊吉克那混帐又在唠唠叨叨说什么要做准备，我就把他拖过来了……这下总算──」

她坐在石墙上弯著身体，瞪著一座堡垒。

她比队伍中的任何成员都憎恨那个存在。

「──总算可以杀死『真正的魔王』了。」

那位少女对正义或道德之类的普世价值观都冷笑以对。就像艾雷那一样，她也不是基于身为英雄的理念而战斗。

为什么露梅莉打算挑战如此可怕的「真正的魔王」呢？

如果打倒了魔王，未来是否有一天能让他询问那个理由呢？

「……嗯，蛇龙死了。」

另一道声音出现。

「艾雷那，你又被卷进打架事件啦。」

巷子里冒出了一位带著圆框眼镜，看起来为人朴实的男子。

他叫星图罗穆索，也是他们的同伴之一。

「不是啦，老师。那才不是打架！正常的人类会和蛇龙打架吗？大家都说别跟魔王军扯上关系，我才会想逃跑……我今天……真的差点死掉耶！」

「都是一样的。」

罗穆索的身后倒著一整片失去力气站不起身的住民。

他是能在不伤及对方的情况下，制伏化为疯狂魔王军的人们的高手……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不会被任何疯狂所吞噬。

「无论是在郊区打架，还是遇上魔王军暴徒。如果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内心紊乱，就会煽动对方的感情之火。所以你才这么容易被卷入不幸事件。」

「这、这两件事又没有关系。不过我真的会怕啦。要是和赛阿诺瀑一起留下来就好了……」

「是啊，你可以那么做。既然如此，为何你仍想挑战『真正的魔王』呢？」

「那是……」

──为什么呢？这个世界必须有人来做这件事，这点无庸置疑。

不过无明白风艾雷那真的具有那种足以称为英雄行径的信念吗？

即使到了今日，明明他已经来到「真正的魔王」的前面，他还是会如此怀疑。

「那么，我们三个一起走吧。伊吉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好的，走吧。」

「让那个混帐一直等下去算了！看来不好好揍死那个垃圾一顿，他就不会学乖……！」

二十一年前。曾经有一群名为「最初的队伍」的七人。

凭藉弓术从奴隶晋升为英雄的，天之弗拉里库。

将部族传承的武技发挥到极限的狼鬼斗士，彼岸涅夫托。

被世界遗弃的邪恶词术士，秽地露梅莉。

被骚动与厄运缠身的不世枪术神童，无明白风艾雷那。

因其无比邪恶的所作所为受到世人惧怕的魔王自称者，色彩的伊吉克。

使用异世界黑暗之技的「客人」，移形枭首剑勇吾。

理解所有人体经脉的医疗技术先驱，星图罗穆索。

他们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生命的希望。是第一批心中怀抱挑战「真正的魔王」勇气的七人。身为具有能互相抗衡之力的超级英雄，他们时而敌对，时而联手共抗魔王军。如今终于在这天展开最后的战斗。

以黑色围巾蒙住嘴巴的男子前来迎接露梅莉等人。

「──露梅莉。提利多峡谷之战以来就没见过你了呢。」

「勇吾先生……！我还记得那时的约定喔。我一定能成为助力。『隐藏心中刃』。勇吾先生曾对我这么说过呢。」

移形枭首剑勇吾轻轻地对昔日的敌人点了头。

不只是他。除了赛阿诺瀑以外的全体成员此刻都聚集于魔王的居城之前。

只有一个人盘腿坐著。那是一位披著绿色大衣，看似疲惫不堪的中年男子。

他透过手指摆出的方框望向眼前的堡垒，带著他平时那副洒脱的态度。

「嗯～哎呀哎呀哎呀，很不妙呢。这次会很难搞喔。」

「喂，伊吉克！混帐家伙！」

「好痛！」

露梅莉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背后踢下去，与对待勇吾的态度完全相反。

「我不是叫你别说一堆废话吗！那还是今天早上的事耶！你怕个屁啊！」

「哎呀，露梅莉妹妹，我才没有怕喔。啊……不对，我说谎了。老实说，我可能真的怕了。很奇怪吧？我可是没血没泪的色彩的伊吉克喔？」

只是存在就让这块土地染上疯狂的「真正的魔王」。

谁也没见过他的样子。因为无论是靠近他，还是被他靠近的人，全都发疯了。

面对未知的恐惧时，就需要勇气。如果无法像聚集于此的七人那样具有支撑自我的真正力量，就无法抵达此地。

眼前有著让人想掉头逃跑的恐惧。

明明只是毫无异常之处的领主堡垒，却一眼就能看出「真正的魔王」在里面。

那里就是潜藏著如此强烈，具有确切实体的恐惧。

「你怎么看，弗拉里库？要攻进去还是算了。既然伊吉克那种强者都那么说，那就是事实，这次可能时机不对。我是都行。」

勇吾双手抱胸如此询问。

「……唔。」

天之弗拉里库只回了短短的一声，自己则是注视著堡垒。

他的喉咙自从小时候坏掉后就失去了作用。这名男子只能用这种方式传达意志。

「啊。」

「──弗拉里库说要去，那么我也会跟上。」

「哼，哼……也只能选在今天动手了。再过去就是城市。如果让魔王入侵，那里将会被摧毁。如此一来就有违你们的本意了。」

彼岸涅夫托。逐渐受到人类排挤的狼鬼村庄的最后英雄。

伊吉克也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虽说我也是无所谓啦～反正我早就坏事做尽，什么时候死都不会后悔！哈哈哈哈哈哈哈！既然不是被杀就是杀了对方，那就来个精采的结局！让我们开开心心地大干一场吧！」

「嗯。」

弗拉里库露出微笑。虽然他无法言语，却总是这一行人的核心人物。

──于是他们踏入堡垒，前赴死地。

是的，那就是死地。

正如同往后的时代人尽皆知的事实，「最初的队伍」战败了。

就像日后众多前仆后继的英雄，他们太过脆弱无力，连同当时所有人的希望一同被击溃。当然，这时的他们无从得知那样的未来。

「……我能确定，『真正的魔王』……就在前面。」

伊吉克以他制造的造人（homunculus）探查前方，引导著一行人。只到脚踝高度的造人光是靠近那个房间就彻底发疯了。即使是魔族，有心之物都会变成那样。

七个人全都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捉摸的死亡预感。

首先伸手搭在门上的是无明白风艾雷那。

「我来开门。」

他判断应该这么做。这样才能确保弗拉里库的箭矢与露梅莉的词术不会受到阻碍。

此刻所有人都接受了罗穆索的点穴，能够发挥出非比寻常的集中力。但是，没有任何点穴技能让他们承受这股常人早已陷入疯狂的恐惧重压。

心脏剧烈跳动，口乾舌燥。

好冷，呼吸不过来，好可怕。

艾雷那害怕地浑身颤抖。他会来到这里只是情势所为。其他不是如此的英雄们一定不会有那些想法吧。

（……「真正的魔王」。）

门开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刺激著神经。

露梅莉咏唱起烧毁一切事物的词术。她手指上的宝石散发光辉。照理来说应该是如此。

「『露梅莉号令于哈雷赛普托之瞳（rumeyry io halese）。拨起的翠绿涟漪（hamsuwaka baal）。光之虚无的（morteka zuorurg）──』」

咏唱停止了。

攻击速度理应快过任何人的弗拉里库没有拉动弓弦。

应该潜入影子中斩断一切的勇吾，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为什么……）

艾雷那一边对自己体内狂跳不已的心脏跳动感到胆怯，同时寻找著那个原因。

寻找那个不明自白的原因。

──因为很可怕。

「啊，是客人吗？」

听起来是一个悦耳的声音。那东西在寝室中，稀松平常地坐在椅子上，稀松平常地如人类的学士读著一小本书。

微风吹起。这股风与外面的世界的风一样……与这个没有巨大的恐怖存在的世界所吹的风一模一样。

黑色长发轻轻摇曳，墨黑的眼眸望向他们。

她露出了微笑。

（插图012）

可怕的魔王，蹂躏一切的荒芜恶魔。

或是不具形体的毁灭现象。

她两者都不是。

只是一位普通的少女。

「真正的魔王」与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差异。

缝在剪裁单纯的黑色布料上的白线，胸口挂著显眼的红色领巾。

……是比任何地方都遥远的异世界文化服装。

「……午安。」

那称作水手服。

◆

「不知道？那不是你自己的世界吗？」

宗次朗那句听不出重点的回答令悠诺十分疑惑。

宗次朗连自己的世界都不认识吗？

「……怎么回事？」

「该怎么说呢？我的国家在很久以前就变得乱七八糟，有许多国家的人跑过来，一直都在打仗。详细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啦。」

「那就是……那个，战争……吧。你的国家已经……」

「嗯。就是那样吧。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如此，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是啊，仔细想想就会知道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宗次朗曾与异国的兵器战斗。就算不用他说，也会知道曾经发生过那样的情况。

悠诺所经历过的迷宫都市毁灭，这位异世界的剑士早已见识过了。

「听说那里被一个叫相原四季的家伙摧毁了。」

◆

太阳落下，代表欧卡夫自由都市繁华的灯火逐渐在底下亮起。

逆理的广人从中央堡垒俯视这片景象，低声说道：

「水村香月小姐说过。」

漆黑音色的香月也死了。

十三年前。已将活动据点转移至其他大陆的广人相中了她，将枪械托付给那位英雄。

「有山盛男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现在，我已经明白她在畏惧什么……也知道她想问你什么。」

「……漆黑音色的香月直到最后都是我最棘手的敌人。事到如今，我不可能跟那家伙做交易。」

「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会以敌人的身分与你战斗到最后一刻。」

事情不可能永远照著广人的想法走。

他暗忖著，如果与香月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就准备好这场谈判，那该有多好。

这几十年来，没有失去的事物比失去的少太多了。

「所以那家伙想知道什么？」

「提示非常少：为什么最近出现的『客人』都是来自我们国家的人──她的脑中可能有个我连做推测都有危险的情报。」

「……是啊，或许是如此。虽然你不是，但我和香月，还有黄昏潜客雪晴都是这二十年之中出现的人。」

「所以我就请那位雪晴先生做了一番调查。」

他拿出一片碎布块摆在桌上。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应该无法一眼看出那东西是什么。

盛男以说不上是愤怒或憎恨的复杂表情看著那块布。

那是一件烂掉的学生制服──水手服的一部分衣领。

「从『最后之地』拿到这东西的经过应该不需要我多做说明吧。四十万雪晴先生、基其塔·索奇。就是我派出了这两位，还配合了欧卡夫的作战。」

「……『真正的魔王』的情报……香月的目标就是这个吗？」

「是的，有山盛男先生。你就是想要确保那一条情报不被『任何人知道』的事实不会被改变吧。正因为如此，才会使『最后之地』被所有人畏惧。还时时绷紧著神经，不惜介入小农村的驱敌委托──」

广人顺手以烛台的火焰烧掉了那块布。

「你烧得很果断呢。」

「是的，我觉得应该这么做才对。」

这项物证的存在，是让他能与魔王自称者盛男面对面谈判的最后一步棋。

但现在已经用不到了。那是一个不仅对盛男，对广人自己也是极度危险的真相。

「『真正的魔王』是『客人』吧？」

从某段时间开始，转移到这个世界的超凡者全都变成了他们国家的人。

……广人脑中有著「彼端」流传的超强之人相关知识。

在「彼端」的战争中，留下不可思议战果的驾驶员或士兵；或是在历史上留下超乎常人奋战事迹的武士。不必举出个别的具体例子。即使那种异常程度未达超凡于世的领域，那都是能够诞生超越人类智慧之超人的环境。

无论是哨兵盛男，或是漆黑音色的香月，他们在「彼端」都是士兵。唯有带来死亡与混乱的战乱，唯有失踪之人不会受到关注的混沌时代，才会诞生出修罗，诞生出超凡于世界的人物──「客人」。

若是如此，「彼端」想必正在发生一场超乎广人想像的严重战乱。

「我先声明，就算在这个国家，这件事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至于在『最后之地』负责封口的那些家伙，他们不知道任何在任务范围以外的事。想知道的人都被除掉了。毕竟这件事与『我们』所有人都有关连。」

「我明白。」

「真正的魔王」是「客人」。

光是揭露这个事实，就会让世界再次天翻地覆。

将「客人」从异世界引导至此，开天辟地的词神；已经以各种形式融入这个社会文明的「客人」知识。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所拥有的价值观将会从根本上受到惧怕，遭到排斥。

至少，在那之后这里将会成为「教团」或「客人」无法生存的世界。

（水村香月小姐也没有对别人说出这件事呢。）

──我只是对世界尽到身为英雄的责任。

见识到真相后，她打算以什么方式对这个世界赎罪？广人已无从得知。

不过他知道，面对「真正的魔王」那种巨大无比的灾厄，还能有那样的想法是非常困难的事。

（……水村香月小姐，你果然是如我期待的英雄。）

当不成英雄的逆理的广人终究无法达到那种程度。

（虽然你一定会否认。）

◆

（「真正的魔王」。）

移形枭首剑勇吾知道该用什么行动消灭这个敌人。

投出宛如滑行于地面的短刀，砍断脚踝。从几乎趴在地上的压低投掷姿势瞬间跳上天花板。吸引对方注意下半身，直接劈开天灵盖。这是名为「烟」的招式。以此招杀了她。

即使对方从正面进攻，他也有办法取得先机。以看起来就像纵砍的动作挥剑横扫。是名为「眩」的招式。又杀了她。

他在脑中模拟著那些行动。「开」、「熏」、「眠」。勇吾学过的无数技术中，没有一招杀不死这位少女……

（──我应该能杀死她才对。）

移形枭首剑勇吾的双腿却一动也不动。

他没有受到拘束，也不是正在承受肉体的痛苦或体力耗尽。他只是单膝跪地，站不起身。他应该比其他人更快采取行动，却没那么做。

「话说……话说啊──」

在他的身后，色彩的伊吉克口中喃喃自语著。

「让我说句话！我啊！一直都很奇怪耶！」

虽然那个声音一如往常地带著笑意，却充满了明显的恐惧。

「为什么……谁都没有注意到？太奇怪了吧。我……为什么在知道敌人所在地的时候……没有用蝗虫尸魔之类的东西把整座城市毁掉？我应该那么做吧！应该那么做啊！」

「……伊吉克。」

「简直、简直就像……哈哈……就像我怕了似的……害怕一旦出手就会完蛋，一切都会结束似的……喂！别开玩笑了！」

他从袖子中甩出肉触手。那是腐蚀生命，毁坏生命的生物兵器──但就连这个攻击都在碰到少女之前就停住了。

她什么也没做，阻止攻击碰到对手的是伊吉克自己。

触手没有意志，是使用者害怕那个东西。

「……不会吧……骗人……」

露梅莉茫然地看著那个景象。现场有著多达七名的英雄，但能试图进行攻击而失败的人竟然只有一位。

没有人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

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愚蠢的笨蛋。

「用词术！」

艾雷那奋力大喊。

「快改写词术，露梅莉！如果是词术，你就可以应付！」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该怎么做才能这样……！这不是词术！」

勇吾拚命调整呼吸，努力思考著。

（没错。这不是词术，也不是其他任何技术。这种现象没有强制力。只不过是……内心感到恐惧，仅只于此。）

他们可以活动身体。也可以对「真正的魔王」抱持敌意。

（只要指尖能动就好。只要动两根指尖射出针就好。这样就能杀死她了。「真正的魔王」没有战斗能力，我已经非常清楚了。现在就是大好时机。现在……得赶快杀掉她才行。）

以勇吾的体质，他知道这不是血鬼（vampire）的感染或毒、幻觉之类的东西。当然，也不可能是词术。没有任何杀不了「真正的魔王」的道理。

「……吶，我说你呀。」

「真正的魔王」蹲在他的面前，望著勇吾的眼睛。

极为普通的少女就这么走到他的身边。她从椅子站起身走过来的这段期间……眼睁睁看著这段过程的勇吾到底在做什么呢？

纤细的指头握住他的手，交给他一根小小的金属棒。

她将那个东西放到以快到眼睛跟不上的速度为傲，谁也无法接近的移形枭首剑勇吾的手中。

「你要不要用这个戳戳看？」

勇吾望向自已手掌上的物体。那是前端已被弄坏，沾满血液与髓液的某种东西。那原本是被称为钢笔的器具，但就连认识「彼端」器具的勇吾也难以分辨。

（在这个距离。眼睛。我手上有武器。只要……动一根手指就好，就能杀了她。黑色的眼睛。声音。杀了她……杀了「真正的魔王」，真正的。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呼吸变得很急促，无法维持呼吸节奏。耳朵听不见世界。眼睛明明看得见，却只能看著那黑色的眼眸。好可怕，好想逃。至今发生的事明明没什么好怕的。她正在看著，正在微笑。脑中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撕扯。好可怕，好可怕，可怕到要疯了──

「噗叽」一声，手中传来具有弹性的触感。

他在不知不觉间拿起钢笔戳向自己的眼窝，活生生地挖著眼球，亲手将它掏出来。

他明知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意识不断呼喊著要他住手。但这毫无疑问是他凭自己的意志做出的举动。

好可怕，好可怕。为什么自己非得要这么做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太好了。呵呵呵呵。」

不知道「真正的魔王」觉得哪里有趣，她看著那副模样笑了出来。

那不是安心也不是感到愉悦，而是孩童般的天真无邪笑容。

「你……你是什么东西啊……！可恶，用这种卑鄙手段……词术……只要我能用词术！声、声音，哑掉了，可恶……可恶啊啊啊……！」

露梅莉的声音实际上并没有沙哑。

只不过是就像常见的情况那样，恐惧得发不出声音罢了。

「真正的魔王」悠哉地走在无法行动的英雄们之间。

「我是人类喔。」

接著将眼神投向涅夫托。

「别担心，不用害怕喔。放轻松就可以了……好不好？」

「别过来，吼噜……别过来……！住手！不、不要看著老夫──！」

涅夫托以自己的手撕开了腹部。连斧头都没用，是空手撕开。他吐著鲜血，用自己的生术进行再生，继续拷问自己。

活生生的内脏滴在地板上，涅夫托亲手缩短自己的细胞寿命，同时不断受到不死体质带来的痛苦与恐惧的折磨。

「啊啊──！嘎，咕啊，嘎啊……啊……！」

「啊，你想怎么做呢？」

「啊……噫……！」

深邃的黑色眼眸接下来望向艾雷那。他手上握著长枪，连瘫坐在地都办不到。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真正的魔王」。

「真正的魔王」轻笑了一声，牵起他的手。

「来吧。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喔，毕竟你们是客人嘛。」

「我想把……弗拉里库先生……」

艾雷那举起了长枪，他根本不想做出那种行为。明明只要刺出这把长枪，就能终结「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

之所以没在她的面前那么做……是因为他身上还没有沾满自己所能想像到最强烈的绝望与悲惨，这让他感到惊骇无比。

「杀、杀掉……救救我……请让我杀吧……」

「……这样啊。那么，你只要动手不就好了吗？」

「真正的魔王」温柔地笑著。

她一句命令也没说过。

例如「杀死伙伴」、「杀死自己」。如果「真正的魔王」如此强迫他们，不知有多少人能因此得救。

色彩的伊吉克以自己的尸魔触手塞住他的气管，不动了。

移形枭首剑勇吾拿交到他手上的那支钢笔继续挖著两颗眼球。

星图罗穆索打碎了动弹不得的露梅莉的骨头。

所有人都在哭喊。他们被自身的意志逼疯，伤害著自己。

「呜呜……！呜……呜……」

就连发不出声音的天之弗拉里库也在哭泣。

割开自己尊敬的他，将其化为永远无法表达意见的死肉。下手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简直就像一场恶梦。艾雷那感到无比的恐惧。

──啊啊。为什么，人们「会想拿出勇气呢」？

为什么他们明知恐惧的存在，却仍打算面对恐惧呢？他们自己应该最清楚，那个地方有著恐惧呀。

他们执意来到这里。纵使生命的各种本能都在呼喊著，要他们避开，要他们不要接触。

「对不起……对不起，弗拉里库先生！噫、噫……！」

「呜～～！呜、啊啊！啊！喔！」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传到枪柄的触感不是来自其他的东西，正是弗拉里库的血肉，是脂肪。脊髓与血管都被他的红枪绞断了。

艾雷那有著让目标留著一口气不致死亡，尽可能延长折磨时间的杀戮技术。

这是地狱。他想向总是能提出正确意见的罗穆索求助，期盼他再开导自己一次。

「啊啊……啊啊啊……轻而易举，轻而易举，轻而易举，轻而易举，轻而易举。」

向那个早就将露梅莉的头颅打得与身体分离，却仍持续殴打不肯罢手的罗穆索求助。

在他所知之中曾是最强大词术士的那位森人，什么也没做到就死去了。

涅夫托持续著永无止尽的死亡苦行，也听不到伊吉克的咒骂了。

恐惧，只剩下了恐惧。

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

「──对了，我得继续看书呢。」

「真正的魔王」若无其事地说著。

在这幅彻底的地狱景象中，唯有她看起来像一位普通的少女。

应该有什么原因才对。

那不是极为高明的心理暗示，不是属于不为人知的词术系统，也不是特殊的能力。

他们想要相信一定只是自己力量不够，「所以」才会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费解的手法，她一定出于某种邪恶的动机，故意让整个世界都陷入恐惧。

必须是如此才行，一定有什么原因存在。

若非如此，「他们该怎么办才好」？

◆

「……赛阿诺瀑。」

过了壮年的年纪却仍保持著青春的肉体，在那一天就达到极限而变得衰老。

罗穆索、艾雷那、伊吉克。即使带著还有救的人逃离现场，它仍然成功活下来了。因为「真正的魔王」根本连击败他们的企图都没有。

但是它这一生永远也逃不了。

「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无时无刻啃食著它的精神。

那是永久地玷污英雄的心灵与骄傲……让人不敢说出口的真正恐惧。

「你千万不能挑战她。你赢不了她。那东西……」

它测量了以生术不断进行复活的细胞寿命。两年。不对，可能剩不到一年吧。

「……谁、谁也赢不了……」

彼岸涅夫托。它待在苟卡歇沙海，持续守护著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伙伴。

不是保护它不受外敌欺负。而是不让它挑战毫无胜算的敌人，避免其遭遇与它同样的绝望死亡。

◆

有个矮小的男子徘徊于艾次耶鲁贵族领地的外围区域。

「别开玩笑了……哈哈……！我……我可是魔王伊吉克喔……！呜咕，怎、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

过去曾有一位被称作世上最凶恶之人的魔王自称者。

他一边呕出被自己的词术烧烂的内脏，一边漫无目的地走著。

即使不放弃，他又能办到什么事呢？谁也不知道。

「我还活著……杀、杀了她……我会杀了她……哈哈……我要做出最强的魔族……！这次一定……这、这次一定……！呕咕，咕恶──」

从山路中出现了穿著与他相同的人们。

那是沾满自己亲人的血，涂著血泪与绝望，挂著与如今的伊吉克相同表情的怪物。他们原本都是人类。现在也是人类。

「哈哈哈……别开玩笑喔……？」

他露出抽搐的笑容。

就像被那股恐惧所吸引，魔王军朝他围了过去。

「来啊！来啊，吶！就凭你们这些不学无术的垃圾，别开玩笑……呜、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

「啊啊……轻而易举。没想到如此轻、轻而易举……呵呵，呵呵呵呵呵。」

星图罗穆索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城市。

他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只是不断反覆低喃著同样的话语。

只有他一个人未受任何外伤，从与「真正的魔王」的战斗中回到了人类城市。他和彼岸涅夫托被合称为「最初的队伍」之中唯二的幸存者。

但是他所遇到的状况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精神出现了异常。

即使经过了三年，表面上看似取回了理性，实则不然。

「竟然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

从那时候开始，他的思考已失去了人类该有的一致性。

他再也无法相信任何正义或信念，沦为没有秩序的野兽，舍弃一切过著隐居的生活。

「杀、杀死伙伴，竟是如此……呵呵呵。」

罗穆索的眼中总是看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在人迹已绝的废墟之中。

他的嘴满是污秽的人肉与人血，说明了此人再也无法回头的堕落。

他的下场与这块土地上的所有生物一样。缠上脏器的红枪被拖在手中，发出喀啦喀啦的空洞声响。

「好可怕……好可怕，救救我，谁来……谁来救救我！」

挑战「真正的魔王」的英雄们，除了两人以外都不被视为幸存者。那些人全都变成了他这副模样。

那些是具有真正的勇气，因此见识了真正恐惧的人们。

「好可怕……好可怕啊！好可怕！魔王正在看著！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所以，关于他们已经没什么好说了。

谁也不知道无明白风艾雷那最后的去向。

◆

此人毫无一切的过去或动机，并不具备力量或特技。

此人没有词术或异能，甚至未持有魔具的力量。

此人只是一介普通人类，不存在产生各种现象的原因。

那不过是早已败北的昔日残影。她已经死去。

魔王（archenemy）。人类。

万物之敌·四季。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第六节 六合御览I 十一 御览前夜

彷佛连天空的星星都停止眨动的纯白冰原。

在延伸至地平线的寂静中，既无必须战斗的敌人，也没有能对话的朋友。

它静静地闭著眼睛。

（──战斗。啊啊，那是多么美妙的事。）

在这个伊加尼亚冰湖的外头，人类世界仍然争战不止。

在不知道多久以前，有另一只龙说过。人类的纷争相当丑陋，愚蠢。同种、同族之间互相伤害，证明了深藏于他们内心的邪恶。

露库诺卡并不那么认为。

非人生物无法理解。挑战自己以外的他者，凭藉自身持有的力量、智慧，贯彻自己的想法。那是多么伟大的事。

愿望、冲动、恶意、信念。不管是什么都好。

可以证明其自我内心的领域远远大过眼前的事实就行。

只要世界上所有的生命没有放弃那些想法，纷争就永存不灭。

即使在这片遥远孤独的冰冻世界之外，那种纷争也没有结束。

只要斗争的螺旋依然持续，总有一天会出现冬之露库诺卡的挑战者。

在反覆的永恒之中，总有一天会出现能与它一战的对手。

（总有一天。）

今天向它保证将会为它带来斗争的哈鲁甘特，何时会再出现呢？

那或许是明天，也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露库诺卡要等多久，就能等多久。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就算如此。即使存在著些微的可能性，它的生命就不会空虚。

想要敌人，想要胜利，想要败北。

──它想要如同自己一直以来见识到的那些英雄，竭尽自己的一切战斗。

◆

「听好了，黄都二十九官是人族的最高权力者，是一群负责整个黄都运作的人。绝对不可以失了礼数，要像我教你的那样敲门再进去。」

「嗯，包在我身上吧！我练习很多次了！」

在夜晚时分的高级住宅区一间豪宅里，有对奇异的双人组正走在被照耀得明亮无比的回廊上。全身罩著长袍，宛如拖著脚走路的怪异男子；摇晃著栗子色的柔软头发扎成的麻花辫，踩著小碎步不停稀奇地左顾右盼的少女。

这对双人组是发现第五种词术系统的库拉夫尼鲁，以及「魔王遗子」魔法的慈。任何知道他们的身分的人，一定会对这种组合感到不可思议。

「你看，库拉夫尼鲁！这个雕刻好帅气喔！这刻的是什么？太阳吗？」

「你……！你这家伙，那是门上的雕刻吧……！你怎么可以弄坏！」

「咦？这不能拿下来吗？呃，这……」

门上的青铜雕刻是透过工术以一体成形的方式制造，不是靠人类的力气就能扭下来的。

「库拉夫尼鲁你拿著！」

「不要，你拿著。」

「参赛权会被取消啦！」

「赔钱啊！我才不管！」

两人交换著这种引来佣人注目的对话，并且抵达了目的地──黄都第七卿，先触的弗琳丝妲所在的房间。是拥立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为参赛者的人物。

「那个……您好，午安……」

慈战战兢兢地走入房间，放在背后的手中明显藏著某个东西。

库拉夫尼鲁对身旁少女的模样露出无语的态度，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了，弗琳丝妲。她是……魔法的慈。就如同我先前的联络，希望你能拥立这位慈为勇者候补。」

「呵呵呵呵！小慈妹妹？你很紧张吧？我是先触的弗琳丝妲。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先触的弗琳丝妲是一位衣著奢华又穿金戴银，身材极度肥胖的女性。她对刚磨好的指甲吹了口气，带著微笑望向两人。

「别怕嘛～放轻松，要坐下也行喔。要不要我叫人上茶？小慈妹妹喜欢橙茶还是琥珀茶？」

「呃，我都……都想喝！」

「你在胡说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那就两种都上吧。库拉夫尼鲁应该不需要吧？就算你再讨厌跟人相处，只能隔著魔族与你对话也让我好寂寞喔～」

「就是说啊！库拉夫尼鲁好狡猾！」

「什、什么狡猾……才不是那样！这是与魔族远距离同步的技术！我毫无保留地向大众展示出这种独一无二的技术，让人们知道心术多么有用……」

「那种复杂的话题就不用提了，库拉夫尼鲁。进入正题吧，你们打算谈什么？」

弗琳丝妲保持著微笑，请对方进入下个话题。

「……谈御览比武的事。你需要拥立一位绝对不会输给其他候补的无双强者吧。当然，我并不想服输……不过──」

「……难道那位小慈妹妹比你更强吗？」

库拉夫尼鲁身后的慈两只手各端著一个送上的茶杯，想要轮流品尝茶水。不过她一下子就喝完了。

「是的。我没办法用我能想到的手段打倒她。」

「任何攻击都伤不了她，毒与火焰都无效。如果那是真的，那就让人不敢置信呢。呵呵呵呵呵！和『滥回凌轹』相比，不知道谁比较硬呢？」

「『滥回凌轹』最后还是死了。她或许是完成度很高的魔族……但我认为既然需要驾驶员，就具有存在弱点的余地。」

「小慈妹妹呢？你能确切肯定她真的一点也没有意料之外的弱点吗？」

「……你可以找找看。我把慈交给你。」

「咦？」

正在咬著配茶点心的慈吃惊地望向库拉夫尼鲁。

「应该让她待在你身边进行检测。在比赛开始之前你有充分的考虑时间。」

「既然库拉夫尼鲁说到这种地步，我想试试也无妨吧。」

「呃……我该做些什么呢？」

慈几乎听不懂她面前的对话。她今天之所以来到这栋豪宅，也只是被库拉夫尼鲁以讨论今后的行动为理由拉过来。

「别担心喔，小慈妹妹。只要来我家，你每天都能享用点心与茶喔。」

「……那倒是很让人开心啦。」

慈垂下了眼睛，看著手上的盘子。

「可以见到瑟菲多吗？」

「……你说女王陛下？」

「我想见那个孩子。我相信来黄都就能见到她……只要参加比赛，就能见到瑟菲多吗？」

瑟菲多。那是位于黄都顶点的女王之名，不是「魔王遗子」这种来路不明的存在可以晋见的对象──除非是勇者候补。

「是啊。只要小慈妹妹一直获胜就可以。」

「……！我会好好努力，弗琳丝妲！」

库拉夫尼鲁望著显露花朵般笑容的慈，心中思考著：

（……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当候补了。）

库拉夫尼鲁深知弗琳丝妲这个人的天性。比起多年老友库拉夫尼鲁或勇者的权威，她是个更信奉财力的现实主义者，而且也需要一位无敌的候补者。甚至「不惜将其他势力招为伙伴」。

她利用以这种方式得到的金钱进一步扩张自己的势力，转化成往后更大权力的基础。二十九官之中，也是有像她这种只为了自身的政治目的而利用勇者候补的人。

（若只是为了弗琳丝妲的企图心而被她利用，那也还好。但是这场御览比武……本身就很危险。一切都是为了进入下一个时代的事前准备。互相夺取性命的真业对决，应该就是用来排除黄都眼中的特异分子──那些超凡存在而设下的计谋。）

为了生存下去，库拉夫尼鲁就不能让自己被卷入那种计谋之中。

至少他与慈不同，并不是真正无敌的存在。

◆

「……『灰发小孩』将手伸进了御览比武。」

黄都中枢议事堂，会议室。在主要支援者齐聚的这个房间里，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开口说道。

金发红眼。迷倒所有人民的俊美脸庞上，此时没有露出给人民看的那种笑容。

「而且他不仅是推派勇者候补，还是将整个欧卡夫自由都市都当成『勇者』──这种勇者的解释方式超出了我们的设想。」

在这个黄都已经无法停止御览比武准备工作的时期，「灰发小孩」展开了行动。

他以巧妙的情报操作制造出企图利用微尘暴作乱的旧王国主义者这个威胁，再透过交涉手段与口才说动欧卡夫自由都市，自行消灭了旧王国主义者。

利其亚新公国、微尘暴。黄都接连面对必须优先处理的事件，导致了无可避免的结果，最后演变成这种局面。打从一开始，「灰发小孩」的目的就是动用整个国家的力量参加御览比武。

「罗斯库雷伊，我们没必要接受。那些家伙可是黄都的外敌。」

立刻开口回答的是戴著深色眼镜的褐肤男子。他是黄都第二十八卿，整列的安特鲁。

「若是接受这个要求，对方就会得寸进尺喔。在我们必须将心力放在御览比武的这个时期，整个黄都就会被『灰发小孩』蓄意侵入。」

「……『灰发小孩』与丹妥那家伙勾结也是一件令人担心的事。得到欧卡夫这个盟国的女王派，会对我们造成多少妨碍呢？」

这位有著宛如铁丝的瘦长身材与暴牙的男子是第九将，凿刀亚尼其兹。

是在黄都与旧王国主义者的战场上，与丹妥共同担任防卫任务的将领。

「可是话说回来，亚尼其兹，监视丹妥避免他受到敌方策反不就是你的责任吗？为什么让他这么轻易就与使者接触？」

「……我有仔细盯著喔。但是对方看准了丹妥紧急撤退的时机，在路上进行接触。如此一来我也没辙了，毕竟当时监视人员也正在撤退。安特鲁先生的意思是你就有办法吗？」

「别再说了，亚尼其兹。」

罗斯库雷伊制止了亚尼其兹的挑衅。

「……但以那个状况来看，他说的没错。『灰发小孩』就是算准在丹妥部队撤退时接触。」

他不过是「展示」了连战斗都没参与的欧卡夫军队，就迫使旧王国主义者与丹妥的部队做出反应。可以视为他对黄都内部的派系势力图有完整的掌握。

安特鲁伸出中指扶了扶深色眼镜。

「不过，至少我们已经确定了他往后的动向。不该认同他以勇者候补的身分参加大会。欧卡夫已被『漆黑音色』以非正规战斗方式消耗相当多国力。必须以对我方有利的条件进行交涉。」

「──那是……」

戴著薄片眼镜，给人犀利印象的男子回答。第三卿，速墨杰鲁奇。

「不可能的事，我们找不到能逼迫对方做出更多让步的要素。就如安特鲁所说，那是可以靠战斗打赢的对手──然而我们不能攻下那个国家。我方没有多余的财力『统治』攻陷后的欧卡夫。让哨兵盛男继续统治欧卡夫是绝对的必要条件，这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当然明白！我说的是必须提出替代条件，阻止对方以勇者的身分介入……！如果认可扭曲解释的行为，难保其他二十九官不会使出什么手段喔！」

「──哪有什么替代条件可想。就是因为认可他们以勇者身分参战，我们才不必对介入托吉耶市战场的欧卡夫施以财政补贴。让我再说一次，我方已经没有多余的财力了。御览比武的举办费用，伴随而来的破坏所产生的损失。对利其亚的复兴支援，对各个微尘暴受灾都市的灾害给付。对方看透了我方的应对能力，才会强行提出那种要求。掌管财政的我只能回答你三个字，『不可能』。」

如果只是打仗，以超过对手的兵力正面对决是最好的方法。

因此黄都动用个人英雄对付利其亚新公国与微尘暴，有个比纯粹的战力考量或隐蔽性更重要的理由──英雄「很便宜」。

支付给个人的酬劳金额再高，与动用一整批军队的费用总额相比仍是微乎其微。在施行御览比武这种大规模重点政策，还得排除敌对势力的情况下，他们必须这么做。

安特鲁扶著下颔，努力思索其他的办法。

「……那就拖延与欧卡夫的交涉，保留到御览比武结束后再行讨论。如此一来……不行，这就是对方自称勇者候补的原因……是这样吧。」

「没错。只要未确定的勇者候补存在，就『无法举办』御览比武。即使像新公国的事一样，直接铲除『灰发小孩』或哨兵盛男。我方也将被迫承受统治毫无半点资源的欧卡夫自由都市所造成的庞大负担。安特鲁，现在我们需要的意见不是接受与否，而是接受之后的应对方案。」

除此之外，欧卡夫自由都市的状况与被攻陷的利其亚新公国或托吉耶市不同。欧卡夫自由都市从成立之初就是反应身为「客人」的哨兵盛男思想的都市。那是一座建筑于荒芜的岩山上，除了军事优势以外不存在任何资源的佣兵产业都市。占领下来也没好处，因此他们即使输掉也不算真正的败北。

「……让他们移住到黄都吧。」

罗斯库雷伊这么说道。他的额头靠著交叠的双手，陷入沉思。

「给予欧卡夫本国的人黄都市民权，补偿放弃佣兵产业的损失，让他们从事劳动工作。既然对方希望以勇者身分参与御览比武，应该也能接受解散军队的条件。欧卡夫依旧交给哨兵盛男统治，让『灰发小孩』与丹妥一起行动。」

「那种做法……罗斯库雷伊，不就是敞开大门邀请敌军进来吗？」

「而且也不可能完全禁止佣兵业吧。我们无法阻止他们以个人身分缔结契约。」

「……当然，我不认为光靠这样就能完全抑制威胁。重点是将他们的势力切割成本国与黄都两组人马……并且将『灰发小孩』这个欧卡夫目前唯一的资金来源于实质上挟为人质。」

杰鲁奇皱紧了眉头，说道：

「……也就是反过来攻击欧卡夫的财政面。对方可以进入我们国内，相对地就不能筹措用来进行组织性战争的资金。『灰发小孩』的资产与欧卡夫的国库……既然御览比武的结束时间还无法确定，这就是一场体力的较劲。」

「就是这样。我不认为只靠佣兵产业支撑的欧卡夫自由都市会预见这次的状况而事先累积财源──然而『我方』早已规划好御览比武相关的预算。没错吧，杰鲁奇？」

「是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既然我们双方互相封锁了战争手段，胜负就得取决于御览比武吧。」

安特鲁也只能一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虽然需要进行一番琢磨，但或许也只能实行罗斯库雷伊的计画了……毕竟在金钱问题上，我们也无能为力。」

「状况对我们充分有利。」

背负著绝对之名的罗斯库雷伊做出如此的断定。

「只要在黄都战斗──他们就无法获得人民的力量。」

超出预测的威胁太多了，而且他们也没有可以毫无限制使用的力量。即使如此，在和平到来之前，他们也没有为了秩序竭尽全力以外的选择。

──黄都。连威胁世界存续的修罗都被其掌握于手中，企图以人类力量控制世界，最大也是最后的人族国家。

◆

（……欧卡夫的行动出人意料呢。）

在同一间议事堂里，有另一个人对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动向抱持不同的意图。

独自待在室内，等待通信机传来联络的第四卿，圆桌的凯特正在思考。

（以引开罗斯库雷伊那群人注意的结果来说，这样不算坏。让罗斯库雷伊与「灰发小孩」相争，而由我创造全新的主流派系。从根本上改变整个历史。）

他已经决定好拥立的候补──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即使与其他的英雄相比，甚至是与冬之露库诺卡或星驰阿鲁斯相比，它都是超出规格的存在。

它能无穷无尽地重现「彼端」的技术。那不只是个体战力方面的优势，而是他自己的势力在军事层面上得到了利其亚新公国的空军也无法企及的优越地位。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存在不晓得推进了这个世界的时钟几百年的光阴。

（魔王，可恶的「真正的魔王」。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停滞发展。我会让世界见识到崭新的技术、崭新的知识……见识谁也不曾梦想过的真正力量。）

那种改革与自称改革派的杰鲁奇与罗斯库雷伊所构思的废除王权统治计画有著根本上的差异。凯特期盼的是规模更庞大的长期改革，是使这个世界至今仍存在的匮乏与争端变得毫无意义，具有无法预测之可能性的未来。

（我会消灭世界上的所有恐惧。）

过了一会儿，通信机接收到了讯号。

『凯特，你这个臭小鬼！派个人来接我！我被黄都的士兵包围啦！』

凯特的思考被强制打断了。

「唔……」

那位发出声音的老妇人正是轮轴的齐雅紫娜。色彩的伊吉克如今已死，身为让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制造者，她被视为世上最可怕的魔王自称者。

「你已经到这么近的地方了？为什么不早点联络！」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说它想早点看到黄都嘛！本来以为黄都那些失智的家伙八成不会发现我们，没想到那些人偏偏在这种时候特别认真！』

「怎么可能不会发现！听好了，在我抵达之前千万别动手！要是杀了人，拥立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事就泡汤了！」

『麻烦死了！别让我等太久喔。换你接，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哈、哈哈哈哈哈哈！凯特，好久不见啦！』

「随便啦！在我抵达之前乖乖等著！知道了吗！」

以性格最暴烈文官出名的第四卿立刻著手准备动身。

必须在他们做出什么行动之前，前往迎接对方。

「这群人……每个都有够难搞……！」

◆

早上。住在黄都尖塔中的星驰阿鲁斯睁开了眼睛，轻拍翅膀飞到窗边。它感觉到有人来访。

底下的白色城市此时还没苏醒。

「…………是谁？」

一个具有敏锐感官能力的人才有办法听见，宛如嗫嚅的细小声音回答了它。

「──赛阿诺瀑，无尽无流赛阿诺瀑。」

阿鲁斯微微地偏头。尖塔正下方的存在，是黏兽。

那是一般来说不会与阿鲁斯这种鸟龙对话的种族。因为黏兽害怕鸟龙。

「赛阿诺瀑，谁啊……」

「我们在沙之迷宫见过面吧，我还记得那件事。」

「……喔，沙之迷宫。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阿鲁斯这才终于想起了那个微不足道的记忆。

迷宫这个称号，不过是根据人类的标准冠上去的。即使位处酷热的沙漠中央，对于能不受地形或狼鬼集团妨碍直接抵达该地的阿鲁斯而言，所谓的沙之迷宫连被称为迷宫的价值都没有。

「我是透过你才知道『真正的魔王』的死讯。既然来到了黄都，我认为至少该来向你打一声招呼。」

「……不用麻烦…………反正黏兽的招呼……我也记不住……」

「你对骇人的托洛亚有什么看法？」

听到这个名字，阿鲁斯露出了反应。虽然那只是让它微微抬起头的程度。

「应该被你杀死的魔剑怪物据说已经来到了黄都。他有可能打算在御览比武中『报仇』。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是冒牌货。」

阿鲁斯小声地，但又十分确切地如此断定。

「…………若想报仇，大可立刻来杀我……为什么他不那么做……？既然做不到…………他就与真正的托洛亚不同，是个弱小的家伙……」

「他有可能很强喔。」

赛阿诺瀑淡淡地回应。

「他可能认为双方若是认真厮杀起来，这个城市就无法幸免于难。」

「……如果我和你打起来，也会变成那样吗？」

阿鲁斯望著底下的小小黏兽。虽然它对与强者之间的战斗没什么兴趣，但这位赛阿诺瀑一定很强。它很清楚这点。

赛阿诺瀑以伪足翻开它携带的书本。

「这可就难说了。要不要现在试试看？」

「…………」

比起没有表情变化的阿鲁斯，黏兽的情绪更难从外表判断。即使打开了书本，也无从判断它是不是真的把视线放在书上。

「…………太麻烦了。」

「哼，真可惜。我没事了。」

赛阿诺瀑沿著来时路往回走，准备离开这座塔。

「最后我想问一件事。」

赛阿诺瀑边走边对阿鲁斯问道。

「你知道魔王的死讯吧。为什么你可以如此断定？」

「…………」

「难道你……」

──就是勇者本人吗？

「最初的队伍」的幸存者没有问完这个问题。

◆

黄都旧城区。微尘暴那件事结束后，骇人的托洛亚就顺其自然地暂住于位于这块区域的工人区，自发性地帮忙搬运货物之类的粗重工作。

由于他没有正式的市民权，无法确定是否能长期待在黄都。而且光是他那种超乎寻常的身材与吓人的装备，就一直让市民感到畏惧。

「啊，这不是骇人的托洛亚吗！好久不见了！」

「……」

从旁边传来的声音让托洛亚有些不耐地停下脚步。

大方地与恐怖故事般的存在打招呼的那个人，看起来就像迷了路不小心跑进旧城区的贵族小孩。但他毫无疑问就是黄都二十九官之一。最年轻的第二十二将，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

「……是米吉亚鲁啊，你放著政务不管吗？」

「武官在这种时期很闲啦，与旧王国和欧卡夫的战争全都没了。所以，我才想来找一找托洛亚。」

「我是什么稀有植物之类的东西吗？」

米吉亚鲁毫无顾忌地在货车四周转来转去，望著上面的货物。

「你今天做什么？搬货吗？背著魔剑搬？」

「只是运送药品而已。还包含隔壁区域诊所的份，等一下会绕点路。」

虽然装满药瓶的马拉货车完全不是人族拉得动的，托洛亚却能拖著车在广阔的黄都里到处走，连喘都不喘一下。可见其体能异常优越。

「……所以我事先声明，我可没时间陪你聊天喔。」

米吉亚鲁初次遇到托洛亚的那天就邀请对方参加御览比武，并且受到了拒绝。但因为他之后仍然会像这样随性地前来拜访托洛亚，不禁让托洛亚开始怀疑起这位少年是否真的是黄都的最高官僚。

「咦～稍微休息一下嘛……」

「──你是骇人的托洛亚吗？」

有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一群凶神恶煞堵死了巷子。这一大批人马各个手上拿著弩或短剑、槌子之类的武装，甚至还有两辆马车。

米吉亚鲁以露骨的厌恶态度询问对方。

「……你们是什么东西？」

「我就是骇人的托洛亚。」

在米吉亚鲁多说什么之前，托洛亚就迈步迎上前，站到货车或米吉亚鲁受到危害时能立刻处理的位置。

「你们也找我有事吗？」

「我们是『日之大树』。这一带的人委托我们做民间自卫队那类的工作。所以我没也没办法推却善良市民们的委托……你这家伙整天背著那种武器到处乱晃，吓到很多黄都人呢。而且竟然敢冒用骇人的托洛亚的名号。」

「……」

那些指责全都是事实。即使在停留于黄都的期间，托洛亚仍是魔剑片刻不离身。守护这些魔剑，就是托洛亚如今的存在理由。

「而且你好像没有市民权吧？虽然从那副长相来看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我们才会代替黄都议会那群做事慢吞吞的家伙来赶走危险人物。」

「──除非他有议会的许可。」

米吉亚鲁两手插在口袋里，瞪著武装集团。

「即使是非市民的人，也可以获得滞留三个小月以上的许可喔。第四条第二项『战时伤病者的紧急避难』。托洛亚有好好工作，也没有在黄都留下的犯罪记录。你们没有强制执行权。」

「小鬼给我闭嘴。听清楚了！我们是在跟那个混帐讲话，不是在讨论什么法律还是许可的问题。现在我们就是应市民的要求来到这里。既然如此，我们双方最好就和和气气地解决这件事，是不是？」

叼著菸的男子脸上笑容变得更深。「日之大树」那群人手中的武器明显不只是对著托洛亚，还包含了他背后的诊所。

「……只要我离开，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即使在过去的生活里，看到他那身模样而来找麻烦的流氓也不少见。虽然他并不打算放弃追踪星驰阿鲁斯，但也能等御览比武结束，对方离开黄都之后再说。他已经决定当自己的存在造成必要以上的骚动时就老实地离去。然而──

「你以为能这样就算了吗？把魔剑交出来，全部都要。」

「……什么？」

「这家伙真是脑袋不灵光啊。我的意思是交出背上的魔剑，你就能安全离开不会吃到苦头啦……我知道喔。你或许是冒牌货，但那些真正的魔剑吧？」

（……他们是从哪得到的情报？）

托洛亚心中提高了警戒。如果对方相信他是死而复活的骇人托洛亚，根本不可能挑战他。反过来说，若断定他是冒用托洛亚之名的冒牌货，应该不可能认为假托洛亚会持有真正的魔剑。

「日之大树」与至今找托洛亚麻烦的那些流氓不同。

「我说啊！这里有第二十二将在！我就是第二十二将！」

被当成空气的米吉亚鲁大声地主张自己的身分。

「在我的面前……别惹这种事吧。我感觉自己被小看了耶。」

「就是小看你啦，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我们的上头可是有『勇者在』。你们这群二十九官……拜托我们来黄都，我们才特地过来这里呢。知道吗？」

（是为了己方的勇者候补抢魔剑啊……他们之所以敢诉诸武力，原来是背后还有够硬的靠山。）

他早就明白自己被包围。托洛亚现在最注意的，是防止货车上的药瓶被打破，以及避免波及到城市与市民。

（凶剑赛耳费司克，神剑凯特鲁格，姆斯海因的风魔剑……没什么困难。）

下一秒，箭矢从旁掠过了托洛亚的头。他以最低限度的动作举起魔剑的剑柄撞开那支箭──是只有柄的剑。箭矢没有打中药瓶，飞到了屋顶上。

「啊哈！不小心射出去啦！抱歉喽！」

拉弓放箭的粗野集团成员毫无愧疚之色地喊著。叼菸男子则是露出一如预期的笑容。

「喂喂！别动粗喔！……骇人的托洛亚。赶快交出魔剑就没事啦。这条街要是烧起来，你也会伤脑筋噗──」

下巴被打碎了。咬断的半截香菸飞舞在半空中。

砝码般的投掷物体从脸的正下方直接击中了他。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第二十二将以野兽般的伏地姿势滑进了武装集团之中，攻击行动已经结束了。

「──就叫你别无视我啦。」

在周遭的人意识到这场突袭之前，下一颗砝码从米吉亚鲁的指尖飞出，再次响起了两道破空声。位于他左右两侧之人的肩膀与腰部同时被打碎。

「如果无视我，就会变成这样喔。」

虽然「日之大树」防备著托洛亚，却没预测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击。不知道在这个集团中，有多少成员知道黄都第二十二将米吉亚鲁是最喜欢杀进战场的武官呢？

「混帐东西……」

「你搞什么鬼啊！」

他跳进了武装集团之中。无数的拳打脚踢往米吉亚鲁的身上招呼。流氓们忘了原本的作战计画，反射性地将武器指向少年。

「──凶剑赛耳费司克。」

楔形金属片所形成的暴风雨从侧边袭来，打飞了所有凶器。

……那东西或许看似只有柄的剑。不过这把柄以上的剑身能分裂成无数的楔子，透过磁力进行操控的魔剑之名为「凶剑赛耳费司克」。

「哈哈哈。」

面对初次目睹的魔剑之力，米吉亚鲁笑了出来。

随后，他展现绝佳的弹性站起身，跨坐于下巴被打碎，正在痛苦呻吟的叼菸男子身上，对他使出四次肘击。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犹豫。

「还想打吗？」

「噗，咕喔。」

「哈哈哈哈哈。说什么听不懂啦～你们呢？」

米吉亚鲁用那张沾著对方鲜血的脸扫视了周围的「日之大树」成员。他一出手就打碎了叼菸男子的下巴，集团的核心人物就此无法做出进一步的指示。

「……」

「真是一群脑袋不灵光的家伙呢。我是说你们可以安全离开不会吃到苦头啦。现在还能当成单纯的打架事件处理。你们自行决定吧……想怎么做？」

米吉亚鲁直起上半身，两根指头上发出咻咻的破空声。那是宛如用线连著两颗砝码的独特武器。

「撤、撤退了。喂！」

「混帐……要是首领在，凭你这种臭小鬼……」

流氓们一个又一个逃走，旧城区的巷子恢复了宁静。

「哈哈哈哈哈！」

米吉亚鲁抹了抹别人溅在他身上的血与鼻血，伸展手脚躺在地上。

「哎呀～好久没有这样啦！」

「……米吉亚鲁。」

托洛亚蹲在他的身边。多亏了他，托洛亚无须拔出更多魔剑就让整件事落幕。也没有对城市造成损害。即使如此……

「你太乱来了。」

「哈哈，为什么这么说？」

米吉亚鲁以高级上衣的袖子擦掉鼻血，却又流出了新的鼻血。

「……我很生气嘛。竟然要你……交出魔剑。那可是恐怖故事的……骇人的托洛亚拥有的魔剑耶。」

「……」

他是黄都二十九官，还打算拥立骇人的托洛亚参加御览比武。

那么做，或许代表著让托洛亚守护至今的魔剑将会为他人所利用。

「米吉亚鲁。虽然这时候问不太好……不过你有没有让我也能获得市民权的方法？我想立刻拥有市民权。」

「哈哈。」

米吉亚鲁听懂他的话中意思了。

「不过就是打一场架……没必要觉得欠我人情喔。」

「或许是吧。」

杀了星驰阿鲁斯，夺回席莲金玄的光魔剑。在那之前，他的人生不是他自己的人生。他必须成为从地狱复活的死神，以这个身分战斗。

所以，他不会那么想。

「……不过，那么做或许比较轻松。」

◆

黄都的市区不是只有地面上的一层。二楼以上的建筑物之间也会以木材或钢铁材质的踏板相连。旧城区尤以为甚，造成该地出现层层相叠的混沌景象。

（托洛亚没事了啊……暂时是如此。）

有个人站在伸到半空中的铁踏板前端。是一位穿著深茶色风衣的小人。

他所俯视的旧城区街景被铺得到处都是的踏板遮住了一半以上的面积，不过那天蓝色的眼睛甚至能将地面沙粒的扰动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是每一颗沙粒。

「……难道你在担心骇人的托洛亚吗？」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他以左眼隔著肩头望了过去。虽然就算不那么做，他也可以辨识出接近之人的身形与步伐，甚至是心跳声。那就是戒心的库乌洛眼中所见的世界。

走上阶梯的是以绷带缠住双眼的森人女子。她名为韬晦的蕾娜。

「真有趣，这件事还满好笑喔。」

从此人是否有在身上藏著武器与接近之前的举动来看，库乌洛已明白她没有敌意。因此只问了个简单的问题。

「──有何贵干？」

两人并非素不相识。库乌洛与蕾娜过去曾是同属于世界上最大的谍报公会「黑曜之瞳」的特务。据说在库乌洛脱离组织后，于魔王时代末期统率公会的黑曜雷哈多死亡，组织也跟著瓦解。

「别那么冷淡嘛。你有没有再回来这里的打算啊？」

「……『黑曜之瞳』吗？统率已死的谣言难道是假的？」

库乌洛瞥了蕾娜一眼。指尖的动作、心跳声的变化、出汗状况、绷带底下的瞳孔。

「不是骗人的呢。现在的『黑曜』是谁……大小姐吗？……那就好多了。」

「……库乌洛……拜托别那样。老实说真的很恶心。」

「你我是老同事。没必要客气吧。」

那是有著天眼之名的能力。超视觉、超听觉、第六感、联觉。戒心的库乌洛同时具备各式各样的特殊感官能力。透过详细感觉到的生物反应，不必等对方回答就能得到问题的答案。

「……就像你说的。『黑曜之瞳』还活著。大小姐继承了统率留下的遗志，努力地维持组织。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力量，需要『黑曜之瞳』最强男人的力量。」

「看来你们真的在伤脑筋呢。」

库乌洛露出了苦笑。

「若非如此，就不会问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身为「黑曜之瞳」的一员，双手沾满鲜血的过去对库乌洛而言是难以遗忘的记忆。他在发现自己真正的期望不是制造出堆积如山的尸体之前，绕了好大一段路。

「即使是如此，曾经身为我们伙伴的你也有必要尽到一点道义。不是吗？『黑曜之瞳』接下来……会在黄都展开作战行动。能够最先得知我方动向的人，库乌洛，是你。」

「……你想问的是我会不会把情报泄漏给其他组织吧。」

小人两手插著口袋，仰望稍微靠近地面一点的天空。

「别担心，那种行为对我有什么好处？不过是能赚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的零用钱罢了。虽然我不打算回到你们那里，但也不打算跟黄都站在一起。无论跟随哪一方，你们都只会要我做些无聊的工作。」

「你逃出了托吉耶市，身上应该有著协助黄都以作为报偿的义务。」

「在微尘暴那件事后就两不相欠了。你觉得黄都会把能够看清楚部队配置与二十九官所在地的眼睛一直放在身边吗？那些家伙之所以挖角我，是避免旧王国利用我的些微可能性……他们应该打算利用完我之后就尽快把我打发走吧。」

他感觉著侧腹上的伤。虽说已经几乎痊愈了，但那是击败微尘暴的同时被箭射穿的伤口。

「不对。可能还有些家伙打算确实地除掉我呢。」

当时射杀他的不是黄都，是「黑曜之瞳」。在击败微尘暴的那一刻，他们为了除掉能观测之后状况的「眼睛」而下了杀手。同时还在作战中安排了一手，纵使万一未能杀死「黑曜之瞳」最强的男人，也能让库乌洛对黄都起疑。

当然，库乌洛不可能得知如此错综复杂的谋略全貌──不过……

「杀我的是黄都的士兵。」

「太好笑了。你好像在观测微尘暴的任务中受了伤被搬走呢。下手的是黄都那些认为已经用不到天眼的家伙吧。」

「是啊。从行动方式与身上的装备来看，只有可能是黄都士兵。没当场毙命就费我好大一番力气呢……就算如此，我还是看到了那些家伙的长相。」

无论狙击手待在多远的位置或是躲进死角，他都看得到。反过来说，在被射中前就看不到。知道库乌洛当时感官状况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

「我在那天──已经看过『所有进出阵地的士兵长相』。杀我的那些家伙没出现在阵地里。应该当成其他派系打算趁著观测作战除掉我吗？但如果视我的天眼为威胁，他们怎么会认为暗杀能成功呢？」

「……实际上那场暗杀就差点成功吧。你也不像以前一样能把四周看得那么清楚了。」

「你想试试看实际如何吗？那家伙……瘴疠吉兹玛也说过。他说『我的天眼衰退了』。那可是与你们同为『黑曜之瞳』的吉兹玛。我要问喽，蕾娜。想杀我的人……该不会就是你们吧？」

蓝色的眼眸正面望向蕾娜。心跳、反射、呼吸。

──只要提问。无论多么擅长伪装自我的技术，即使是「黑曜之瞳」，一切真相都会被挖掘出来。那就是天眼。

「……」

蕾娜那没有被绷带遮住的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

「『我不知道喔』。」

库乌洛也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他所见到的蕾娜反应既非肯定也非否定。

「……是啊。大小姐不可能特地把知道作战内容的家伙派到我的面前。况且，只要你是『黑曜之瞳』，就算我推测错误……你也无法保证那件事没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

「你的本事没退步呢，戒心的库乌洛。一点也看不出退出第一线很久了……我个人还是希望你能回来。这几年来我们少掉太多伙伴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回去。我已经不会变成从鬼（corpse）。」

库乌洛伸出食指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被带来这里时已经注射过血清。既然我曾是『黑曜之瞳』的成员，黄都也会非常小心谨慎地确认我不是从鬼。那应该是早就该知道的事吧。」

「那也无妨。即使不是从鬼……『黑曜之瞳』仍需要你……不对，没有成为从鬼反而更好。大小姐应该会这么说才对。」

「她果然与雷哈多不同呢。」

他垂下了目光，以多了几分温和的表情低语。

库乌洛还待在组织里时，大小姐的年纪尚小。如今她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库乌洛有股想见证她的成长的心情。

「……再见了，请好好照顾大小姐。」

「库乌洛。」

蕾娜喊住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

「你打算继续留在黄都吗？」

「……别担心，我不会待太久。只不过……」

铁制与木头的踏板复杂交错。没人知道最强的其中一人就在这个旧城区的角落。不知道那位连六合御览的勇者候补名单都没有列入，不属于任何势力的修罗正在此地。

「这里有不错的剧院。」

◆

不见天日的森林里，有人在此处宅邸的某个房间听著戒心的库乌洛的对话。

那是由装在蕾娜身上的通信机所发出，只能单方面接收的声音通讯。如果是双向通讯，即使不发出声音，呼吸声与动作的声音也会被天眼识破。

（……库乌洛大人。）

千金小姐将受话器放回桌上，并且垂下那长长的睫毛。她的肌肤在黑暗之中更显皎白，宛如夜空中的明月，衬托出她的美貌。

她是黑曜莉娜莉丝，是率领世界上最大谍报公会「黑曜之瞳」残余势力的年轻血鬼少女。

她的身边站著一位年老的小人妇女。

「没有成功除掉库乌洛是在下的一大失误，大小姐。」

负责照顾莉娜莉丝起居的女管家，清醒的芙蕾是公会设立之初就待在这里的老成员。

她也是提议趁著微尘暴事件暗杀库乌洛的提案者。在那个现场射杀库乌洛的人，正是他们「黑曜之瞳」透过纳入其控制的黄都二十九官──第十三卿埃努的指挥系统送去的野战部队。

库乌洛的天眼能力已经衰退了，只能专注观察一个目标。芙蕾正确地推估他的能力状况，以此为基础订立了暗杀计画。但由于库乌洛重新取回全盛时期的力量，以及刚好身处该地的骇人的托洛亚，导致她的计画遭到破坏。

「如果接受血清治疗的事是真的，那么即使以大小姐的力量，恐怕也难以控制他……他应该取回与全盛时期相同的天眼之力了。只要他『有那个意思』，我们的动向就会完全被看透。」

光是靠近就能将受到感染的生物纳入支配之下，经由空气进行传染的血鬼。只要这个谜底没被发现，莉娜莉丝的特殊能力就是无敌的。反过来说，可以看穿秘密的戒心的库乌洛正是那股力量的天敌。

莉娜莉丝握紧摆在大腿上的双手，低声说道：

「库乌洛大人说……他不会干涉我们。」

「那是谎话。他不但遵照黄都的作战，至今还留在黄都，可以视作黄都握有他的弱点。大小姐，我非常能理解您不希望怀疑过去的朋友……伙伴的心情。然而库乌洛已经不是『黑曜之瞳』的成员了。」

「……」

对从未离开组织见识外头的莉娜莉丝而言，库乌洛至今仍是她的英雄。就像至今依然有人相信「最初的队伍」是最强之人，或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在多数人民心目中是最强之人一样。

「请不必担心。我会负起责任确实地杀死库乌洛。即使有什么万一，也绝对不会让大小姐置身于危险之中。考虑到库乌洛的性格……他被黄都掌握的弱点很可能不是物品或情报──而是人物。既然如此我一定会找出那个人，将其纳入我们的手中。」

「拜托──」

莉娜莉丝突然站起身。她望向芙蕾的眼神中带有异于责备的神色。

「请不要那么做……这是为了我们好。」

那是具有某种畏惧情绪，但又十分肯定的眼神。

「库乌洛大人并不是真心与我们敌对。只要知道这件事……只要知道他相信我们。我就明白……蕾娜的交涉结果是正面的。」

「我们差点杀死他，双方的关系不会更糟了。」

「……芙蕾大人，您可曾见过库乌洛大人『动怒』的样子？」

「他动怒的样子？」

芙蕾回想著库乌洛的脸。随时都是一脸阴沉、不悦的表情。像在瞪视他人的眼神。

不过他是一位总是以平淡的态度完成所有交办工作的男人。从未见过他显露在真正意义上的激情，或是极度的悲伤。

「经您这么一问……虽然我认识他很久，却一次也没见过他生气。」

「我见过。库乌洛大人的怒火并不是来自于自己的性命受到危害。既然事情已经牵涉到库乌洛大人……我可以确定。真正有危险的人……空手触摸刀刃的人……是掌握他弱点的黄都。」

「……」

只要他眼睛的力量衰退，黄都可以随意操控库乌洛的机会多的是。但既然他在那天取回了力量……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芙蕾大人，我们知道他已取回了天眼之力。至少黄都并不知道那个事实。他们一定还以为──自己仍抓著他的缰绳。」

「您的意思是黄都迟早会控制不住库乌洛，自取灭亡。」

「……是的。」

芙蕾没打算深入探究莉娜莉丝的想法。她只是为对方的内心感到担忧。

（……应该避免与库乌洛变成决定性敌对关系的说法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是……大小姐对失去同伴的恐惧仍没有消失。）

莉娜莉丝的策略对敌人及背叛其信赖之人展现出彻底的无情，却无法拋弃除此之外的对象，危险将由此而生。

（我们要使世界重新回到战乱时代。那才是「黑曜之瞳」能生存的时代。所以得带著全体伙伴走到那一刻……为了投身战乱而必须生存下去。大小姐一直怀有这种矛盾……因此，我不能让她背负那种负担。）

「黑曜之瞳」。在暗影之中牵引阴谋之丝，企图使时代走回头路的组织。其中枢核心笼罩在许多层秘密之下。

然而戒心的库乌洛知道，那个中枢不过是区区的一位少女。

（……如果有必要，我会亲手将库乌洛──）

◆

那个房间非常狭小，连一根蜡烛的光都能隐约地照出轮廓。

看起来简直就像一间告解室──事实上，这里在改装之前确实是如此──正面相对的两张椅子与摆在中间的圆桌。除此之外，这个房间没有任何东西。

「……关于那个御览比武，议会似乎打算以真业对决的形式进行。」

「哦……那还真是不得了。」

坐在库瑟对面的老神官名为空之湖面的马丘雷。除了仍与库瑟这种男人有往来以外，他是一位仁慈有智慧，值得敬爱的前辈。

「怎么会在这种时代搬出真业对决？那应该是贵族之间的决斗，或是古时候的王位争夺……给那类行为使用的落伍野蛮规则吧。」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要使用这种规则。对人民而言，勇者的现身是一件不下于真王于绿之时节归来的大事。既然如此，沿用与当时同样的形式规则，在人民面前展现力量的想法也就相当合理。」

「黄都议会疯了……这是从各地招揽英雄，让他们找到的勇者将那些人全部杀光吗？」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人民应该也很期望看到那种事吧？规模如此浩大，以真业对决形式进行的王城比武大会，数百年来不曾有过，往后数百年也不会有。这是个缺乏力量的时代……人心渴求著力量。期望目睹英雄流血，与期待见到战胜一切的勇者，两种想法都是一样的。」

武器、战技、词术。这会是一场每项技术都是真材实料，不得手下留情，比赛的双方赌上自己的一切进行的战斗。包含性命在内。

真业对决的规定就是如此。这个世界确实有过需要那种仪式的时代。然而……

「……先等一下。万一勇者在那个比赛中死了，那该怎么办？辛苦准备的展示表演不就白费了？」

「你觉得他会死吗？那可是打倒『真正的魔王』的『真正的勇者』。」

「其他人可能会这么认为，但……我不会。活著的人都会死，任何人都无法免于一死。」

「──那么，你也可以这么想。」

即使知道没有其他人在听，老人仍压低了声音。

「议会根本没找到什么勇者。不是勇者一路战胜对手，而是将赢家当成勇者。」

「怎么可能？」

尽管库瑟一笑置之，但那却不是有凭有据的否定。

在脑袋的运转速度上，他从未认为自己能快过马丘雷。

「若是如此，我或许也有胜算呢。」

「……你现在还有机会抽手。『教团』可以撤销对你的推荐。」

他明白这位老神官是真心担忧库瑟的安危。

一旦败北可能会死。即使万一真的获胜，也显而易见地会被卷入更危险的阴谋。

……但，问题在于库瑟已经看到这场比赛产生勇者之后的发展。

利其亚新公国、旧王国主义者、欧卡夫自由都市……现在的黄都将可能威胁其既有权威的组织逐一解体。下一个就轮到「教团」了。这就是为何黄都提供的援助显然逐渐减少，民众不满的矛头慢慢指向「教团」，对词神只剩下不相信的原因吧。

勇者。代替没能拯救受到「真正的魔王」威胁之世界的词神，在真正意义上拯救众人的现实偶像出现了。

黄都之所以请「教团」挑选比武的参赛者，或许就是要让勇者在大众的面前击败「教团」的象徵。

「我……是认真的喔。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输。老师应该知道吧？我身边有娜斯缇库。」

「你最好想清楚。面对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时，你也能那么说吗？如果黄都说的没错，『真正勇者』确实存在呢？」

「嘿嘿嘿……那种家伙或许真的是无敌的英雄吧。我毫无胜算。」

库瑟露出轻浮的笑容。

如果他不在表面上装成那副德性，就没办法一直当「教团」的杀手。

也没办法一直维持无敌。

「不过──那些人在吃饭睡觉时，仍然是无敌的英雄吗？那些家伙的朋友和家人，也都是无敌的英雄吗？睡著的家人呢？朋友呢？」

除了库瑟以外，没有其他能看见娜斯缇库的存在。白色的死亡天使具有可以抹杀任何存在的权利。

而且，恐怕只有库瑟能使用那种战斗方式。

因为他是个对自己身为最强一事毫无自负与自傲的男人。

「再说了……我可能还有个师弟呢。」

他的天使除了他以外谁都不救。即使在巡逻时偶然地获得救助库诺蒂的机会，库瑟还是没能救回自己的恩师。

阿立末列村的屠杀事件被当成从「最后之地」跑出的怪物所为──但是库瑟知道那起事件的真相。

笔记中有著造成屠杀事件者的名字，不言的乌哈库。

那是库瑟未曾谋面，并且属于「教团」的屠杀者同类。

「……我感觉能在御览比武遇到那家伙。」

「……库瑟。」

「若『教团』消失，会有多少孩子得流浪街头？我……不敢想像。如果非得有人来做，那就是我吧。因为我是无敌的。」

老神官低下了头，收回了原本想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挤出这段话：

「…………库瑟，拜托你……拜托你──」

他们的小小救赎，就是希望不要再失去更多东西。

希望崭新的时代不要到来。

「杀了勇者吧。」

以御览比武为目标展开行动的势力数量众多。然而他们是其中最弱小，力量也逐渐衰退的组织。

即使如此，为了让他们的同胞能在往后的世界生存下去，除了眼睁睁看著自己被巨大无比的时代洪流冲走以外别无选择的他们……此刻也必须采取行动了。

「教团」即将使出最后的策略。

◆

建筑之间填满了田野，修剪整齐的行道树立于道路两旁。这里是距离黄都不远的大都市，几米那市。

在两排行道树之间，有一批由巨人牵引的重型货车所运送的巨大货物。

「喂，小心点搬啊！」

如此大喊的是那群巨人中个头显得特别大的一位。就算以巨人的标准来看，他与其他人相比，看起来也宛如大人与小孩。

「这是很贵重的东西！转弯时别撞到建筑啦！」

市民当中一定有人注意到了。

这位比塔还高的男子正是赛因水乡的无敌英雄──地平咆梅雷。

「唔哇，好厉害喔……」

目睹梅雷那种走在路上就十分引人注目的威风模样，那位少女不禁如此感叹。

少女是已经灭亡的拿冈迷宫都市幸存者，远方钩爪的悠诺。

（……地平咆梅雷。那个梅雷真的要参加御览比武啊……）

她此时结束了黄都交办给她的任务，在回程路上暂住这座城市一天稍作休息。

同行的柳之剑宗次朗住在别家旅店，不过她打算趁著出外采买时帮懒散的宗次朗买些红果当点心。

不过当悠诺亲眼目睹如此令人畏惧的英雄，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唤起了她内心的自觉。

（我──要杀了宗次朗。）

……在故乡毁灭的那天劈开迷宫机魔（dungeon golem）的宗次朗，有办法砍死今天她遇到的梅雷吗？

悠诺之所以想送宗次朗去参加御览比武，就是为了将他引入死地，替那股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感情复仇。

（不只梅雷，还有第二将罗斯库雷伊、星驰阿鲁斯。或许……还有我这种程度的人无法摸透，更加恐怖的怪物……）

悠诺无法踏入那种满是修罗的漩涡之中。

那一定是没有真正的勇气就无法挑战的比赛。

「……啊。」

不晓得她伫足在那里多久，悠诺突然回过神来察觉眼前的状况。

被重型货车撞到的粗壮行道树从根部断裂，眼看著就要倒在悠诺身上。

「哇，啊……」

她发出难堪的声音。

──死定了，要死在这里了。她晚了一步才体会到这个事实。

「喂，你没事吧？」

但，结果并没有变成那样。巨大的手抓住了行道树。

监视著运输状况的地平咆梅雷以与那巨大身体不相称的敏捷动作解决了这场突发事故。

他轻轻地将被撞倒的行道树放到道路的另一边。

「别发呆啊！人类很弱的！随随便便就会死掉喔，哇哈哈哈哈！」

「谢、谢……谢谢你……」

张大眼睛的悠诺愣愣地向对方道谢，然而传说的巨人似乎已经没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了。

梅雷只是半开玩笑地训斥著害平民遇到危险的运输队巨人。从那种态度来看，今天降临到悠诺头上的这场难以置信的危机，对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是怎样啦。」

悠诺茫然地望著运输队远去的身影，却因为突然从背后向她搭话的少女声音而停下了脚步。

「姊姊，红果。」

「咦？」

「从袋子掉下来了。你还好吗？」

那是一位穿著绿色服装的森人小孩。那对清澈的美丽碧眼正仰望著悠诺。

「你看，都沾上泥巴了。虽然洗一洗还是能吃，但人类不喜欢这样吧？」

「……抱歉。刚才发生太多事情，我没注意到。谢谢你。」

原本装在袋子里的三颗红果全部掉到地上，泡在昨天下雨造成的泥泞中。

「这下子得重买才行了。如果是给我自己吃还好，但这是要拿来送人的……」

「哦……」

少女看似不感兴趣地望著悠诺。

接著从她手中的袋子里掏出三颗红果递了过来。

「给你吧。」

（插图014）

「咦？这样太不好意思了，你只是经过而已，我不能收下啦。」

「可是现在再往返市场会很麻烦吧？刚才那个意外的责任也不在姊姊的身上，巨人那种粗线条的家伙真的很会惹麻烦呢！我讨厌巨人！」

「但这是你花钱买的红果吧？」

「……你看起来像这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露出了个促狭的笑容。

「这点小事我一点也不会放在心上啦。毕竟我『什么都办得到』。」

◆

欧卡夫自由都市位于远离黄都的山岳地区。虽然居住于城市里的佣兵人数众多，却鲜少有人能直接与身处中央堡垒的哨兵盛男见面。

然而就在这天，骸魔枪兵造访了那个房间。

「你就是斩音夏鲁库吧。事情我大致都听说了，先放轻松随便坐吧。」

「说什么放轻松，我早就无命一身轻了──来谈谈御览比武的事吧，哨兵盛男。」

夏鲁库没有接受盛男的邀请入坐，而是靠著门口旁边的墙壁直接交谈。

「我还以为没有哪个家伙想拥立我这种魔族，不过看起来还真的有。我拿到了『漆黑音色』退场后空出的名额。虽说还在契约期间，但很抱歉我得离开欧卡夫了。」

「……可以啊，士兵想找寻自己的战场是他们的自由。如果顺便刺杀我，还能当成一大功劳喔。」

「别开玩笑了。我不打算站在黄都那边，也不打算站在你们这边。打从一开始，我想要的就只有勇者的情报……我想知道杀了『真正的魔王』的勇者是什么人。」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可能就是你吗？」

「我认为──打倒『真正的魔王』的勇者自己也一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所以才没有出面报出名号。听起来很合理吧？」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盛男点燃了雪茄。即使是他这位从魔王死去到现在，一直隐瞒「真正的魔王」相关真相的当事人，仍对勇者的真实身分毫无头绪。

既然「真正的魔王」的相关证据有被留下来，这世界的某处也应该存在「真正勇者」的证据才对。无论此人如今是生是死。

活在地表上的所有人都盼望著那一个真相，却谁也没找到。

「斩音夏鲁库，你为什么来欧卡夫？」

「我说过了吧，是为了得到勇者的情报而来。」

「你穿梭于调查『最后之地』的各个势力之间……除了人族国家黄都。之所以没有将接受魔族的佣兵都市欧卡夫当成第一选择，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真的要我说吗？」

盛男露出了苦笑。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那种未来可能也挺有意思的。」

夏鲁库有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欧卡夫不会遵照契约交出「最后之地」的情报。也许会像香月一样，有著必须与欧卡夫一战的可能性。

「算了吧，这个话题没什么意思。」

「顺便问问……你为什么没有亲自走一趟『最后之地』？」

「……」

「你能杀死香月，就算踏入那个地狱也应该能存活。即使有人想封口，我也不认为他们有办法胜过你的长枪。」

哨兵盛男是以超凡的「客人」之身建立起一整个国家的魔王自称者。他比当事者更清楚身为一位战士会有的心态。

「……你害怕吗？」

「或许……是吧。」

夏鲁库并没有以诙谐的口吻回答。

「我可能在害怕。」

很可怕。正因如此，他才必须知道勇者与魔王的真相。

◆

同样在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市区里，有位男子拜访了一栋充满商家事务所的建筑物。

「哎呀，我曾经好几次在新闻取材的过程中差点死掉呢。」

那是一位身材矮小圆胖，背著木箱的男子。此人似乎话很多，一进门就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这次可是最恐怖的呢，比战场还恐怖。虽然最近才开始有实际的感觉，但这个世界不久前竟然有那种东西活著啊。光凭这点就让我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了呢。」

「……辛苦了，四十万雪晴先生。」

待在木制旋转椅上的少年坐著道了声谢。

此人看起来像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然而那种判断标准不适用于「客人」。尤其是对以「灰发小孩」之名出名的他──逆理的广人。

黄昏潜客雪晴向基其塔·索奇承接的调查「真正的魔王」任务，是逆理的广人为了获取与欧卡夫自由都市交涉的材料，因而提出的委托。

「但没有必要再做更深入的『真正的魔王』或勇者的调查……第一阶段的目的已经暂时达成了。」

「啊，这样真的好吗？只要广人先生点头，我本来打算趁机顺便调查『真正勇者』耶。」

虽然对那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无法解开的谜团，他的声称看起来像在说大话，但也代表了他有著一定的自信。黄昏潜客雪晴也是一位被世界放逐的超凡记者（journalist）。

「──根本没必要特地陪他们玩什么御览比武吧。只要弄清楚『真正勇者』身分，把人与证据一起丢过去，就能将御览比武连同那些家伙的企图一起摧毁。或是广人先生直接拥立那号人物就行了。我觉得这样比较省事。」

「那种做法对我来说不太好呢。」

广人露出了苦笑。虽然雪晴长年以来都作为他的眼线在这块大陆四处奔走，但这并不代表雪晴掌握了广人计画的全貌。

「那么做不就会造成黄都『垮台』吗？我们之所以策动欧卡夫、利用御览比武……是为了进行比那种做法更温和的渗透喔。」

「您又来了。政治家口中的那种话不就是侵略的另一种说法吗？」

「雪晴先生，侵略没什么好处喔，因为那只会减少支持者。我的目的终究是──」

……在这个世界，有人想要实现那个目标。

实现那个简直让人觉得不可能的理想。

「──达成快乐的结局。必须让所有人在最后都能受益呢。」

令地表一切生命感到恐惧的世界之敌，「真正的魔王」被某人击败了。

那位勇者的名号与是否实际存在，至今仍无人知晓。

在恐惧的时代落幕的此刻，必须选出一位那样的人物。

──目前，拥有修罗之名的存在共有十六名。

柳之剑宗次朗。

星驰阿鲁斯。

世界词祈雅。

静歌娜斯缇库。

地平咆·梅雷。

黑曜·莉娜莉丝。

骇人的托洛亚。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戒心的库乌洛。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冬之露库诺卡。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

不言的乌哈库。

斩音夏鲁库。

魔法的慈。

逆理的广人。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二 序章

于是，时间来到现在。

「──十六名。也请各位在这里分享候补者的情报。」

黄都第一卿，基图古拉斯接著说了下去。十六名。聚集于临时议场的黄都二十九官有半数以上拥立了他们各自认定为最强的勇者候补。

各位受到推荐的候补挑战赌上生死的真业对决，他们的胜败也关系到自身的未来。那就是六合御览。

「既然有十六这么多，就按照申请顺序吧。从我开始可以吗？」

「那样的顺序简单明瞭。请开始吧，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

容许各式各样令人惊讶的事物与超凡存在的这个世界──假如……

从所有种族、所有战士之中，有那么一个人脱颖而出。如果存在著用尽所有手段留到最后的「最强」，那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星驰阿鲁斯。应该不需要我特别说明吧。无论是迷宫或财宝，将一切都纳入手中的鸟龙……先去掉一些前提，如果真的有个人能杀死『真正的魔王』，也就只有这个家伙了。」

是掠夺无数的神秘宝物，随心所欲蹂躏一切，具有万能适应力的冒险者（rouge）吗？

「……第二位。从这个方向先来吧。第十一卿，暮钟的诺伏托库。」

「唉……我这边是『教团』的推荐人选。擦身之祸库瑟。身为『教团』的杀手，据说屠戮的敌人不知几百个。嗯……他应该会满努力吧。」

是世上所有人都看不见，一击就能插入致命之刃的刺客（stabber）吗？

「请说，第二十五将，空雷卡庸。」

「说到底啊，在场各位应该都知道吧？这场比赛的主题是有没有打倒『真正的魔王』喔。那就当属地平咆梅雷啦！制止魔王侵略赛因水乡，击败微尘暴的英雄！他达成的功绩与别人比就是不一样！」

是能够瞄准万物，从地平线尽头放出攻击，带来无法防御之破坏的弓箭手（archer）吗？

「第二十七将……弹火源哈迪。下一位候补。」

「先让我说句话，拿冈迷宫都市的故事是真的，办到那件事的人也是真的。谁都不知道勇者是谁，代表此人应该是直到最近还不在这个世界的『客人』。虽然对罗斯库雷伊不好意思，但我要将赌注压在柳之剑宗次朗身上。」

是具有不论敌人属于何种生命型态都能予以斩杀的技术，在剑之魔道的尽头超脱了法则的剑豪（blade）吗？

「第四位候补。第十三卿，千里镜埃努。」

「……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前『黑曜之瞳』成员。如果没有她的变节，我可以断言讨伐黑曜雷哈多的行动不会成功。她可以只靠手中丝线，不必接触就束缚、操控、割碎敌人。就我所知──她是最强的战士。」

是秘密藏身于暗影中，以阴谋与支配之力渗透侵蚀，握有大批耳目的斥候（scout）吗？

「……第十将，蜡花的库薇儿。你的候补是？」

「是、是赛阿诺瀑……无尽无流赛阿诺瀑。呃，那个。你们应该知道『最初的队伍』的彼岸涅夫托先生吧……它甚至打败了那个人。啊，它没有拿武器……可是很强喔。比我的全力状态强得多了。」

是基于钢铁般的执著累积知识与锻炼，以异形生物的肉体达到终极武术境界的格斗家吗？

「那么……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

「我的候补并不像诸位的人选那般拥有了不起的功绩。是公会『日之大树』的首领，灰境吉夫拉托。所有市民应该都知道他的实力。以凑人数用的候补来说应该是最适合的。」

是身怀天神般的全能之力，能随意破坏与创造万象的词术士（wizard）吗？

「……哼，这是淘汰赛啊。我们也是需要那种家伙。第十六将，忧风诺非鲁特。你的候补又是什么样的人？」

「我的候补不是什么凑数用的。它镇压阿立末列村的屠杀犯，杀死那个裂震的贝鲁卡的事迹全都是真的。不言的乌哈库。总之呢……你们应该会看到很有趣的画面。」

是否定世界根源的诅咒，以某种方法杀死语言之神秘的神官吗？

「第九位候补是这家伙吗，第七卿，先触的弗琳丝妲？」

「呵呵呵呵呵！你说的是小慈妹妹吧！魔法的慈！那女孩真的是个好孩子呢！不但很听话，个性又开朗……哎呀，是在问她强不强吧。那是当然的！毕竟她就住在『最后之地』呢～呵呵呵！那女孩……从来都没有害怕过『真正的魔王』的残香吧？……你就知道喽？」

是使任何恶意都变得毫无意义，只凭天衣无缝的身体素质击垮对手的狂战士吗？

「第二十二将，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

「好的～不过大家应该早就知道骇人的托洛亚的名号吧？我觉得没什么好介绍的～他会活著出场！就这样！」

是能以完美形态使用多采多姿的魔剑，身为恐怖传说继承者的魔剑士（grim reaper）吗？

「……好吧。第二十四将，荒野辙迹丹妥。麻烦你说明吧。」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我们所知道的军队都没能成功打败『真正的魔王』。既然如此，那就是我们至今尚未掌握到的军队击败了魔王……这种主张值得思考一下。以我的拙见……基其塔·索奇那种能毫发无伤大败旧王国军的战术，就曾为击败魔王做出了最大贡献。」

「虽然顺序颠倒了，不过第十四将，光晕牢尤加……没想到你竟然找到了候补人选。」

「哎呀，我自己也吓一跳呢。善变的欧索涅兹玛，是混兽啊。我不像其他人那样会说话……嗯，总之就是个很强的家伙。」

是不在战场上却能撼动大局，以优异的口才将数量转变成力量的政治家吗？

「下一位。第四卿，圆桌的凯特。」

「哈！正如同你们所知道的，魔王自称者，轮轴的齐雅紫娜已经投入我的旗下。她带来讨伐了『真正的魔王』的兵器──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当作见面礼。我亲眼见证并认可了它的性能。应该不会有人有异议吧？」

是由卓越的术士所构筑而成，理论上永远无法被打败的生术士（creator）兼工术士（architect）吗？

「第十九卿，游糸的西亚卡。下一个轮到你了。」

「好～斩音夏鲁库！由于前阵子我方与欧卡夫自由都市完成和谈，对方以击杀漆黑音色的香月的事迹前来洽询！其功夫无影且至妙！我相信那种不容许对方反击的长枪绝技，正符合了最强的名号！」

是拥有谁也跟不上的神速，在长枪的攻击距离内就意味著死亡无可避免的枪兵吗？

「最后是哈鲁甘特吧。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请说。」

「冬之露库诺卡。呵、呵哈哈哈哈……没有人不认识……它是真正存在的！它的爪子能打断所有英雄之剑，它的吐息……不…………啊～总而言之，那是最强……是最强的候补！」

是稳坐英雄终结者的宝座，连自己都对那无可动摇的最强感到绝望的冻术士（silencer）吗？

「这样就是十五人了。接下来是罗斯库雷伊。」

「好的。」

还是身为连主办单位都是自己人的计谋策划者，创造出不败偶像神话，身上找不到丝毫谬误的骑士（knight）呢？

「──第二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当然，我将是最后的赢家。」

六合御览，正式开始。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三 黄都

金色的光芒。

充斥河川对岸的灯火之海。当马车上了桥时，那片景象就排在道路两侧，填满了祈雅的视野。

那是她在伊他树海道未曾见过，比星辰更为强烈的地上之光。

「好厉害……！简直就像白天！」

祈雅将小小的身体整个探出了马车，看起来几乎快要摔出去。那对稍微上挑的碧眼宛如镜子倒映著那片夜景。

真让人难以置信。在太阳早已下山的黑暗夜晚，竟会出现如此耀眼的光辉。

人们都还醒著，还在工作。他们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呢？

「哈哈哈。如何，小姑娘！黄都很厉害吧！」

看到这种一定会被爱蕾雅骂的举止，年长的车夫却开心地如此回应。他一定对这片灿烂的黄都感到骄傲吧。

「你知道那些光是烧什么得来的吗？那可不是兽脂或木柴喔！」

「──是天然气喔！汽化灯！不靠热术也能燃烧的空气！从附近的马里地孔透过管子……铁制的管子输送！就是烧那个！对不对！」

「哦哦，什么嘛，小姑娘！小小年纪却比我还博学啊！哈哈哈！我倒是不知道那么多呢！」

金色的光芒。与至今经过的城镇里的油灯竟然差这么多。

一定是因为那是天然气的灯光。

「我向爱蕾雅……嗯，坏心老师学过！就是在几米那市送走我的那个人。」

「哦，就是那位超级大美女吗！那还真是让人羡慕啊！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也想给那样的老师教。」

「一点也不好，幸好她没有跟来！要是那个人跟著，绝对绝对会在旁边啰哩啰唆的！」

行驶在路上的马车冲入了宛如异世界的亮光之中。

底下是与泥土路截然不同，修整得井然有序的笔直砖头路。

这里一定是座市场。艳红、黛绿。被汽化灯照耀的无数色彩、鼎沸人声从祈雅的两旁快速流过，令人目不暇给。

「凯迪黑的上等羊肉特价到今天！之后就再也买不到这么便宜的价格喽！」

「各位看过吗！如假包换！这可是『彼端』最新仪器！请来试试『双筒望远镜』！」

「看过来、看过来，今晚有没有人想在『蓝甲虫亭』度过啊！那里有来自米那次水源市的真正诗人现场献唱喔！」

每个人都扯开嗓子高声大喊，就像在主张著自己的生命。

四周充满著与她安静平稳的故乡正好相反，却十分美好的喧嚣。

「吶，这些……这些全部都是真正的商店吗？」

「那是当然啦！你在其他城市没看过吗！」

「可是数量这么多……客、客人不会不够吗！就算用一小月也逛不完全部啊！」

「哈哈哈哈！有啦！这里啊，有很多人呢！别说一小月──就算花上一整年的时间也逛不完整个黄都！」

马车停了下来。当她再次探出身体时，祈雅看见了往旁边伸出小旗子的铁柱。

有著方格花纹的旗子透过铁柱的摆动机关，发出「铿」的轻微声响后降下。纵横来往于十字路口的马车就是透过那种东西引导车流。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课堂上也没学过！」

没错。不只祈雅搭的马车。有许许多多的马车在道路上行驶。

足以让四台马车交错而过的大道通往四面八方。

偶尔还能看到没有马拉的马车冒著白烟从旁边经过，让祈雅大吃一惊。

「啊啊……！」

马车驶入了一处林立著建筑物都必须仰头瞻望的住宅区域。

即使这里不是市场，仍有人走在夜晚的道路上。路面被照得十分明亮。

住在那里的每个人都有著不同的模样。不只是因为他们穿著形形色色的服装。人类、森人、山人、小人、沙人。

在这个黄都里……在世界最大的都市里，难道聚集了所有的人族吗？

这里不只有课堂上听过的事物，还存在著许多令人难以相信、完全陌生的东西。

「快看，小姑娘！那就是王宫！是瑟菲多陛下的王宫喔！」

「王宫……！」

马车穿过一条特别大的道路。道路终点处耸立著一栋建筑。

被灯光照得洁白雪亮、巨大无比的美丽城堡。

所有耀眼的光芒都倒映在大型护城河上，就像一整排五颜六色的太阳。看起来十分美丽。

──那是上天赋予人族的绝对王权之象徵。

俯视著这整片宛如大海般人类聚落的荣耀与权力之历史。

因「真正的魔王」而一度濒临灭亡的世界里，唯一现存的王宫。

啊啊，爱蕾雅真可怜。她没有在祈雅的身边一睹这座浮现于夜晚黑暗之中的天堂圣殿所绽放的风采。

「好厉害……」

她只能发出如此叹息。

祈雅往后的一年将在这座恢宏的城市度过。

会有多少未知的事物，多少开心的事物等著她发掘呢？

离开伊他树海道的自己，有办法想像此刻的光景吗？

「──六合御览！六合御览！现在随时都能帮您安排！观战席的预约请来洽询我们因萨·摩泽欧商会！」

「这位大姊！要不要买一枚勇者纪念硬币！到曾孙那代都能拿来炫耀喔！」

「看过来、看过来，想不想将一生仅有一次的勇者战斗英姿留作纪念啊！购买银版照片请到梅鲁欧拉显影所。」

王宫前的大道上有著数量不下于市场的商人正在摆摊，汹涌的人潮挤得马车无法通行。祈雅是第一次听到他们所有人所关注的那个词汇。

「吶……吶！六合御览是什么呀？」

「哦，小姑娘这么博学，却不知道六合御览吗？真让人惊讶！那是王宫举办的最大王城比武大会喔！他们要战斗！是一场像神话时代那样的真业对决大型比赛！」

「哦……！会有谁出场呢？」

「哈哈哈！就是打倒『真正的魔王』的勇者！」

车夫的口气中充满兴奋的热情。那一定是在黄都也非常特别的活动吧。

祈雅也想观赏那场比赛。虽然爱蕾雅八成会训斥她，不准她去看那种野蛮的东西。

（我一定要看。）

待在这么棒的城市里，若只是成天读书，未免太无聊了。

乾脆跷掉爱蕾雅的课，漫步于这种充满活力的夜晚，见识那些陌生的事物吧。

见识那些能对亚薇卡和希安说上十年也说不完，许许多多的新鲜事。

「只要获胜就能拿到惊人的奖金！足以实现任何愿望！所以最强的英雄们才会聚集于此！」

「有这么多喔！……那我也想出赛！」

「喂喂，哈哈哈！原来我载了一位小小英雄啊！不过你还是十年后再来吧！最强就是真正的最强！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也会出场呢！」

「──可是，我就是最强的呀！」

蕴含著各种空气的风吹拂过道路，穿过马车里面。

祈雅的金色头发在映照于夜晚的亮光与微风中闪烁飘舞。

接著，一阵带来爆炸似巨响的强风吹起，让祈雅不禁朝那个方向望去。那是以惊人速度追过马车，宛如巨大钢铁蛇龙的──

「好厉害。」

祈雅第一次看见以蒸汽机驱动的火车。

那样的机械每天都在不停地运作。巨大车体里头坐著许多的人。推动它的燃料是从地表上的各地搜集而来的。

人群。协助所有文明活动运作的无数人群就住在这个黄都里。

「黄都……！」

目送著以惊人之势离去的火车背影，祈雅低声说著。

这里一定有著让人想像不到的东西正等著她。

「这就是黄都！」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四 蓝甲虫亭

不管去什么地方，似乎都会遇到同样的事。

……那一定是错觉吧。不过夏鲁库在生命中已经反覆遇到两三次运气不佳的事件。让他觉得这种事在他人生之中所占的密度实在太高了。

无论如何，那种事在黄都这里也发生了。

夏鲁库坐在名为「蓝甲虫亭」的酒馆角落，点了一杯他无法喝的酒当成座位的费用，聆听著管乐器的畅快乐曲与女诗人的歌声。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是骸魔，夏鲁库不喜欢抑郁的曲子。能在人生路不熟的黄都找到这间店，可以说他在这个时候中了大奖。

「哇～真美！该选哪种好呢！」

让他察觉到那种想法是个错误的第一个徵兆，是某个开朗无比的少女声音。

那是一位年约十九，给人活泼印象的少女。她静不下来似的晃动栗子色的麻花辫，观察著排在吧台上的酒瓶色彩。

「大叔，我要这个！请给我一杯这个！绿色的那种！」

「……」

沉默寡言，看起来与音乐一点也不搭的店主开始默默地准备酒杯。

少女踏著轻快的步伐走入挤满人的店里。当她看到夏鲁库桌子对面那唯一的位子，就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

「喂喂。」

由于原本应该出言制止的店主是那种模样，夏鲁库也就没多说什么。

「……年纪小小就喝桶底酒？如果你没喝过，还是换一杯吧。第一口就会让你醉倒喔。」

「？没问题喔！啊，可以坐对面吗？」

「你不是已经坐下了吗？要是我有意见早就说了。」

夏鲁库心想，这女孩真像一只不懂恐惧为何物的小猫。当她坐下之后依然静不下来，那条随著动作晃动的长麻花辫恰恰犹如一根尾巴。

「呵呵，谢谢。我是魔法的慈，你叫什么名字？」

「『斩音』。人称斩音夏鲁库。」

──魔法的慈。

夏鲁库想起了拥立者游糸的西亚卡告知的参赛者名单。那是今天早上的事，夏鲁库也没有仔细记住。

不过他还记得有位出赛者就有著那个奇异的别名。

「……这里是酒馆，你却不喝酒吗？冰块要融化了喔。」

「幸好我有个没喝酒也能走得摇摇晃晃的身体呢。」

夏鲁库从那身墨绿色破烂衣物底下露出了他的手指。那是有著被漂白至宝石般的纯白色，违反生命原理行动的人类骸骨。

这也是为什么店里挤满了人，但唯有他的面前座位是空著的原因。

斩音夏鲁库是魔族。除了欧卡夫自由都市那种例外，他旅行经过的任何城市……即使是多种族共存的黄都，全都对骸魔敬而远之。

「你愿意的话，这杯就给你吧。至少喝了不会醉到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可以吗？太好了，赚到啦！」

慈两手捧起酒杯，咕嘟咕嘟地将夏鲁库的酒一饮而尽。

她闭紧了双眼，将杯子摆回桌上。

「呜呜……好苦！不过很好喝！」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嗯！大家都喜欢喝酒吧？库拉夫尼鲁也这么说过！」

「……」

虽说当事人很开心，但他或许不该随便地就向对方劝酒。

话虽如此……即使少女看起来不习惯喝酒，却能像喝水似的喝光整杯酒。她想必有个很强健的喉咙吧。

（……这家伙就是六合御览的敌人？难道她是知道我的身分才摆出这样的态度吗？）

然而那副笑嘻嘻地一边摇晃身体，一边入神地聆听诗人歌曲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那回事。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小月。在这里主动出手试探对战对手的实力或许也不是件坏事。夏鲁库将注意力移向靠在墙壁上的白枪。

「啊，对了，夏鲁库！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就在新点的酒送来时，慈对面方向的桌子传来了争吵声。

「啊？你这个废物给我闭嘴！我借了钱又怎么样，这件事现在很重要吗？……不过就是一点小钱嘛，怎样？少在那边钻牛角尖啦！」

「哦哦哦，你想赖帐呀？想干架就来啊！要不要我现在就劈开你的肚子换几个酒钱啊？」

夏鲁库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会遇到同样的事。

「夏鲁库？」

「喔。」

夏鲁库随便地回应慈的疑问，同时将注意放在那场口角上，避免到时候被卷入其中。然而，慈却是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注意那个状况的模样。

他注意到正在争吵的其中一名男子掏出了手枪。难道那个人在喝酒的时候身上就带著装上子弹的枪吗？枪口朝上，抵著另一人的喉咙。

以夏鲁库的速度，他有办法制止这个状况。不只是冲向远处的座位弹开子弹，甚至还能直接阻止扣下扳机的手指──不过，他认为混混之间的问题应该交由他们自行解决。

他们想怎么做都随便他们。就像警戒塔莲或麻之水滴米留那样。

「──你先去死啦！」

踢倒椅子的声音、枪声、客人的尖叫，流弹飞向了夏鲁库的座位。

夏鲁库不发一语地望著对面的座位……望著同座之人在那个瞬间消失的椅子。

他还来不及取枪，就看到飞过来的子弹被挡住的瞬间。

慈用手掌接住了子弹。就夏鲁库所见，子弹连少女的表皮都没伤到。

「住手！」

接著冲出去的慈同时制服了两人。两名壮汉一看就知道生活在暴力的世界，却分别被少女的一对纤细手臂按倒。

「大家是来享受音乐！不是听你们吵架！别造成麻烦！」

「呜，咕。」

慈应该只是把对方当成单纯的醉客。所以手下留了情。她将手从两人的喉头拿开，扬言道：

「如果还要打，小心我会狠踢你们，教训你们一顿喔！」

「……慈，那两个家伙是──」

就在夏鲁库拿著长枪站起身之际，又出现了一个状况。

「啪」的一声，彷佛木材被猛力弹开的声音响起。某个物体从醉客手中飞出，打碎了后方的油灯。慈被油灯碎裂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两人同时起身逃跑。一人冲向入口，另一人则是冲向那个物体飞去的方向──后门。

后门位于酒馆的后方，从夏鲁库的位置来看是对角线的另一侧。那个距离非常遥远……不过夏鲁库就算打著呵欠都能绕到那个人的前方。

「……！」

「──难道你和匕首结婚了吗？」

夏鲁库倚在后门的阴影处，取出抢在醉客前头夺走的那个东西……一片匕首的刀刃，拿在他的眼前。那不是普通的匕首，而是具有特殊机关，能以火药射出刀刃的暗器。

「不好意思问得这么冒昧。只是看到你宁愿选择这边也不愿被可爱的女孩子压倒，让我只能这么想了……」

「把那个还给我。」

可以想像发生了什么事。慈的身体在看不见的死角被这种凶恶的兵器刺中了。刀刃没有贯穿慈的身体，而是滑过表皮弹开。这名男子是打算回收证据再逃跑。

若是一般的人类身体，早就连同内脏一同被炸烂了。她到底是怎么防御的？

「……这不是一般人拿得到的武器，是谁指使的？」

「夏鲁库！」

后方传来慈带著责备语气的声音。

转头隔著肩头望向她的腹部。那处被撕开一大块的布料与她刚才受到的攻击位置完全一致。

「……我没事，放他走吧。」

「如果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我来说清楚。这家伙打算杀你喔。」

「是吗？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啦。但是不能吵架喔。大家都是来听音乐的。」

「……你啊。」

他知道醉客已经趁著双方正在交谈时逃走了。

离开店里后，巷子就分成了两条路。两条路再走下去则各是三岔路与四岔路。以夏鲁库的速度，就算每条路都走一遍也应该有充分的余裕追到对方。他有很多逮住那个家伙，逼问其背后势力的时间。

前提是立刻就行动。

不过夏鲁库首先担心的是慈的状况。

「真的没事吗？先急救一下吧。你是活人，和我不一样。」

「就说没问题！啊，别拉我啦！」

从骨头指尖传来的慈的手臂触感──当然，那是骸魔的虚拟触觉──与普通的少女无异。肌肤十分光滑，压下去也能感受到肉的弹性。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从结论来说，夏鲁库的担心一点意义也没有。

明明受到两种致死武器的攻击，她的皮肤上却找不到任何一块内出血的地方。魔法的慈连痛都没有感受到。

她应该也不是像龙鳞那样以单纯的硬度阻挡攻击。只能当成这身柔软的肌肤具有刀枪不入的韧性。但是，那种防御力的极限究竟有多高啊。

「哈哈哈！我不懂那么复杂的事啦。不过我的身体就是这样……天生很耐打。没事的。」

「就算很耐打，也不要随便就拿身体开玩笑。」

「……嗯，谢谢，夏鲁库。大叔你人真好呢。」

「大叔……」

夏鲁库对意外受到精神冲击的自己感到困惑。

他没有自己身分的记忆。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如果那是其中一种可能性……

「……我看起来像大叔吗？」

「咦？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吗？我很喜欢大叔耶。」

「不，算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会拘泥于这种事的男人太蠢了。先不提那些，我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若继续隐瞒身分，从她身上挖出情报，对斩音夏鲁库应该会比较有利。

然而他毕竟是死人，没有蠢到为了保全自己而舍弃自尊。

「魔法的慈，你是六合御览的参赛者吧。」

「嗯！」

「你回答得还真爽快，但这就省事多了。我也是，斩音夏鲁库。你也知道刚才那些家伙不是普通的醉客吧？」

「咦，是这样吗？」

夏鲁库扶著空心的头盖骨。这女孩实在太让人傻眼了。

她从一开始压制醉客就是这样。慈的心态完全就不是个战士。难道她只靠身体素质这一项长处就想打赢接下来的比赛吗？

「……那些家伙在争吵时，流弹飞向了我们的座位。那是故意的。有人想要观察这个状况要怎么应对。」

「就像夏鲁库绕到对手前面那样吗？」

「不对，观察对象毫无疑问是你。枪与刀。他们之所以用不同的武器，应该有什么意图──像是测试你的防御力极限。」

这里和夏鲁库至今待过的流氓恶棍聚集地不同。

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会遇到同样的事。然而，如果连在这个黄都都会遇到同样的事件，那已经不是运气不佳的程度。这毫无疑问是异常状况。

「……背后指使者恐怕是某个参赛者吧，抱歉。」

「这样啊。不过为什么夏鲁库要道歉呢？事情不是你造成的吧？」

「我看到你接住子弹的样子，让我对同为勇者候补的你会怎么做产生了兴趣。万一你死在我的眼前，可能会让我有点后悔这么想。」

他八成不会后悔吧。斩音夏鲁库已看过无以计数的死亡，却从来没有真正后悔过。因为他心中没有包含判断人的生死在内的坚定信念。

「这样啊。夏鲁库的脑袋真好呢。我完全想不到那种事。」

慈笑嘻嘻地说道，仍然没有将夏鲁库的话放在心上。夏鲁库对她那种为了助人而毫不犹豫行动的想法有些羡慕。一个人拥有信念，就代表那个人了解自己。

（不过，竟然已经有人开始测试我们的战力。参赛者名单的公布不过就是今天早上的事啊。）

即使她一点也不在意，但如果确实是如此，对方的手脚就真的很快。

安排人手，制定袭击计画，找出魔法的慈拥有的防御力强项。

只以这点来看，那是凭夏鲁库的速度追也追不上的另一种快速行动。

（──幕后有很精明的家伙在呢。）

而且连坐在眼前的这位少女也有可能成为夏鲁库的敌人。

他有可能在刚才的对话中给了对方不该说出的情报，招来不必要的不利影响。

用那一点点的自尊换来的东西，是否会在日后害了夏鲁库呢？

「夏鲁库果然很温柔呢。」

「只要能牵到美女的手，对男人来说就很足够了。」

「呵呵。我的手很软吗？」

「……还好啦。」

就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六合御览已经悄悄开始了。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五 萨米吉纪念公园

「哟，西多勿！你很努力喔！」

「是啊。」

「哎呀，西多勿，要不要来我们这边吃饭啊？会给你加量喔！」

「有空再说吧。」

「嘿嘿……二十九官可以晋见女王陛下吧。西多勿，瑟菲多陛下长得怎么样？应该是个超级大美女吧？」

「差不多啦～」

「喂～西多勿！我很期待六合御览喔！」

「喔。」

他慵懒地走过人群声音形成的波浪，穿过白天的广场。喷水池的水花打湿了西多勿的头发。

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那副帽子斜戴，随便却又恰到好处的贵族打扮，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自由奔放的二少爷外出的模样。他也自认为是这种人。

不过世人就是像这样，把他视为其中一位人族世界的最高官僚，黄都二十九官。

（……真无聊。）

在远离人群的公园长椅上，他打开手中的包装纸。吃午餐时，西多勿总是只吃同一间店的面包。

（明天轻松过就好了。管他什么黄都、六合御览……还是星驰阿鲁斯。真的都是一堆无聊的事情。）

随著地位不断提升，西多勿得开始为许多不必要的事务操心。那些全都是他原本不需思考，分量过大的烦恼。

到底是从哪里走错路了呢？他的政治地位已经比继承家主之位的哥哥还要高了。自己在小时候所想像的人生不该是这样才对。

擅于交际的他之所以喜欢独自吃午餐就是因为如此。每天至少需要一点能从身分中获得解放的时间。

柔软的白面包表面被烤得十分均匀，还热腾腾的。

那间店在黄都不是特别热门，但店主热术的火候控制相当高明。夹在面包之间的鸭肉在这种热度之下，从鲜艳的红肉中融出的油脂也为旁边的配菜增添了一股油亮的光泽。虽然朴素，却是一道优秀的料理。

──因此，出现在背后另外半侧长椅上的动静让西多勿非常不开心。

「……有什么事，我现在是午休时间喔？」

正在用餐的他只是稍微停下了手。二十九官的人身安全受到大量士兵的保护，但对方也有可能是其他阵营派来的刺客。

后方的长椅上传来了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

「如果要找你，也没有多少你身边没其他人的场合吧，锔钉西多勿。」

「……我不想再揽更多问题了，拜托放过我吧。」

是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西多勿没有掌握到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回到了黄都。

此人与因为与生俱来的才干而被拔擢到如此地位的西多勿正好相反。他是一位出生于某个滨海的边境地区，历经苦干实干后爬升至此的旧时代军人。其声势的倾颓趋势也与西多勿在二十九官时的经历过程处于正好相反的位置。

「抱歉……抱歉啊。唯有在这点上，我不能对你有所退让。我手上有冬之露库诺卡，你有星驰阿鲁斯。双方都是在整个世界里被冠上最强两字的无双龙族。既然如此──」

「太长了太长了，你的话太长了。所以你想说什么？要我和大叔交战吗？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多勿一脸厌烦地咬著面包。

比起和落魄老将对话，用餐这件事对他而言更加重要。

「总之呢，你去找杰鲁奇或罗斯库雷伊商量，叫他们安排吧。前提是你办得到啦。我没有那种权限。不必再谈了。」

「拜托了，我、我……！我非得和星驰阿鲁斯分出胜负不可！我曾发誓过要掌握比它更强大的事物！那就是我的生存意义！若、若非如此，像我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找冬之露库诺卡来呢！」

──谁管你啊。

无论这个男人心中有何种悲愤，无论他怀抱什么样的信念，西多勿一概都没有兴趣。

西多勿也不是特别要否定那些人，他们要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乱来也是个人的自由。然而不管是谁，全都擅自把问题丢给西多勿。就是因为这样，他得负责的工作才会不断增加。

「我说啊，大叔。关于那个露库诺卡……我就讲清楚了，冬之露库诺卡原本对人族没什么兴趣。如果那家伙真的有摧毁人类城市的打算，你知道状况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为什么你还硬要找来那家伙？我和你不一样，必须考虑到那方面的问题。然后你还要我接受你的任性要求？你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做错了什么吗？不是……不是要找寻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物，找出足以比拟勇者的英雄吗……？」

「唉……你都年纪一大把了……动点脑子想一想吧。怎么可能真的找来那种强得一塌糊涂的家伙？其实该找的……应该是稍微有点名气，站在人族这边，罗斯库雷伊打得赢的对象，这样就够啦。结果自作主张的蠢蛋们却找来一大群妖魔鬼怪。每个家伙……都是贪求权力，想要由自己拱出勇者。」

他捏烂了面包的包装纸。

为什么要追求那种八成会超出自己能力的权力？攀上没有任何未来的地位，究竟又能获得什么？西多勿完全无法理解。

他只是──想要不必烦恼担忧，过著自由自在的生活。

只要能像在广场上向他打招呼的市民们那样，一无所知地过生活就好了。

「……你们每次都是这样。」

坐在身后的老将垂眼注视自己的膝盖，低语。那道声音里充满了日积月累的悔恨与愤怒。

他活在完全背离这个温暖阳光照耀的白昼城市的凋零世界之中。

「啊？」

「每次都是这样。你们拥有决定一切的权限，要求我们跟随用那种手段制定的方向。但是，当我们做出的成果比你们当初定下的目标更优秀时……你们总是会这么说。」

「拔羽者」哈鲁甘特。他是一位无法看清楚时代的趋势，只是一味狩猎鸟龙，声称这就是其功绩的男子。

那就是跟不上时代的官僚。往后的时代完全不需要这种人。而且那样的未来很可能已经注定好了。

「『其实不是那样的』，『稍微想一下应该就能明白』，『规则改啦』。我们从来没有获得任何赞赏，因为决定一切的权限总是在你们这样的家伙手上。在『真正的魔王』出现之前，要我们狩猎小鬼或鸟龙。说它们会袭击村庄，威胁拓荒工作。说它们就是邪恶。所以我才相信狩猎鸟龙就能爬升地位。就只是这样。」

「你发神经了吗？我没这么说。」

「──都是一样的。不管你们是谁，全都是一个样……！接下来杀魔王，接下来找勇者。你们总是会很聪明地说『其实不是那样的』！我可是将改变了邪恶的定义！谁也没见过的冬之露库诺卡带来这里啊！」

后面传来哈鲁甘特站起身的声音。西多勿打从心里认为他是个毫无价值的人。这个愚蠢的男子只是用自己口中的话提升对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怒。

西多勿半眯著眼，眺望眼前那一大片草地。想像著自己无视对方刚才那些话，直接穿过公园离去的模样。这个毫无力量的将军什么也做不到。即使身为二十九官，哈鲁甘特也无法参与往后的决议。

「那可是冬、冬之……冬之露库诺卡喔？毫无疑问是传说中，地表上最强的生物！为什么谁也没有赞扬我？为什么谁也不惊讶！我要怎么做你们才会满意！难道你们要说，连一场与阿鲁斯的对战都不是合理的报酬吗！」

他的主张实在是牛头不对马嘴，那个理论听起来只是在发泄情绪。

哈鲁甘特异常执著于名誉与地位的程度脱离了常轨，虽然双方能以词术互相沟通，但他简直就像是与西多勿价值观迥异的另一种生物。

（……）

不过，即使无法理解，依然会恼怒。

他丢下手中的包装纸，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喂，大叔。你又懂我什么了？」

对这场六合御览毫无野心的锔钉西多勿之所以率先拥立星驰阿鲁斯的真正原因，有谁能理解呢？

他是真正为这场王城比武大会的结果感到担忧的人。即使在心中对其抱持敌意，他仍然比世上任何人更相信星驰阿鲁斯的力量。

如果没有抢先其他人掌握星驰阿鲁斯──

就会有其他人拥立阿鲁斯，真的让它获胜。

为什么西多勿总是得被迫承担他不想当的角色呢？

因为这个世界有哈鲁甘特这种男人存在。

不管是他还是别人，这个世界总是充满了令人绝望的无能之徒。西多勿也想当个无能的人。

「你很会讲嘛。冬之露库诺卡有那么让你骄傲吗？找到传说的你有那么伟大吗？冬之露库诺卡真的有那么强吗？喂──」

他回过身，仅仅睨了对方一眼，哈鲁甘特便居了下风。

他的两只拳头都在发抖，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虚张声势。

他应该有办法现场逼哭对方吧。西多勿已经气到脑中浮现那样的想法了。

「……」

「──好啊，那就来比吧。静寂的哈鲁甘特。」

西多勿无法明白自己为何对那种弱者感到气愤不已。

他带著打从心底的憎恨开口说道：

「就让我杀了它吧。」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六 对战

第八卿，传文者谢内克藉由其别名所代表的能力，让他名列黄都二十九官。他通晓教团文字、七个家系的贵族文字，以及两种「彼端」的文字。

曾于拿冈迷宫都市留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他在文字的解读与记录方面，具有超越第三卿杰鲁奇的出名优秀才能。

当他在上午完成交办的工作后，便来到了黄都的中枢议事堂执勤室。

那里有个人还在工作。

「古拉斯卿，议事录已经整理好了。你那边如何？」

「稍微等我一下。」

「……哦，正在配对吗？」

由于他的能力，谢内克也是黄都第一卿，基图古拉斯实质上的书记。

六合御览的对战组合在公开日之前是等同于重大机密的情报，不过这两人有著可以观看这份情报的地位。

「我已经大致取得二十九官中拥立者的同意了。现在应该就会做出决定。」

「……不过啊，这个──」

「很古怪吗？」

「是的。」

古拉斯也同样感受到一股乍看之下能理解，却还是会浮上心头的突兀感。

六合御览的参加者能获得的准备时间，应该是各位拥立者根据从其他候补者身上探查到的情报……经过许多调整与争执而决定的。古拉斯与谢内克并不完全清楚那些阴谋与盘算。可是──

「将冬之露库诺卡摆在这个位置真的恰当吗？」

「……若要这么说，擦身之祸库瑟也是。看不懂把容易落马的棋子用在这里有何用意。」

「第二十七将倒是很行呢。」

他们最关注的焦点当然是第二将罗斯库雷伊。

说到底，他的力量根基就是持有决定这张对战表的权力。

既然如此，这份名单的排列方式所代表的事实就是──

「……你来得正好，谢内克。麻烦你用北东文字抄写。虽然我也不是做不来，只是年纪大了，文法全都忘光。会很花时间。」

「那是古拉斯卿的重要工作吧？又不是我的工作，我可不会免费帮你喔。」

「哼，真是厚脸皮的家伙。我下次会在『霞之凤亭』请你一顿啦。」

「那就没办法了，好吧。」

他微微一笑，斜坐在对面的位子上。

古拉斯稍微伸了个懒腰，按照顺序从上读下来。

他的每一句话都化为决定全体候补者命运的对战组合。

决定唯一一位勇者的战斗──六合御览。

这八场比赛全都是千载一遇，终极无上的王城比武。

「第一战。无尽无流赛阿诺瀑以及骇人的托洛亚。」

黏兽，对，山人。

无手且无限，全剑暨全技。

「第二战。星驰阿鲁斯以及冬之露库诺卡。」

鸟龙，对，龙。

诛杀传奇的英雄，诛杀英雄的传奇。

「第三战。善变的欧索涅兹玛以及柳之剑宗次朗。」

混兽，对，人类。

隐藏的「客人」之手，秘藏的「客人」之剑。

「第四战。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以及灰境吉夫拉托。」

人类，对，人类。

伪装成最强的最弱，伪装成最弱的最强。

「第五战。擦身之祸库瑟以及魔法的慈。」

人类，对，不明。

无可认知的绝杀之矛，不可侵犯的绝止之盾。

「第六战。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以及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

机魔，对，沙人。

完美无缺的钢铁机关，摧毁完美的暗影机构。

「第七战。斩音夏鲁库以及地平咆梅雷。」

骸魔，对，巨人。

无可回避的速度，无可回避的射程。

「第八战。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以及不言的乌哈库。」

小鬼，对，大鬼。

支配常理的战术，破坏常理的法则。

「……」

将所有人的名单都抄下来后，谢内克稍微思考了一下。

「……罗斯库雷伊果然选择第四战呢。」

「不愧是他，选得很好。不是挑第四战就是第八战。如此一来就可以在自己的比赛还没有进行的阶段，先检视前三战所属组别其他对手的战斗，暗中动手脚。另外还能在下一组四场比赛的期间进行第二轮比赛的准备。」

「选择吉夫拉托当第一轮比赛的对手也很恰当。问题是……下一场。」

谢内克的手指滑过分组表，停在第三战的获胜者栏位上。

善变的欧索涅兹玛，柳之剑宗次朗──两者其一。

问题不在于候补者，而是拥立者。第二十七将具有调动黄都最大兵力的权限，是军事部门的统帅。

「弹火源哈迪啊。」

「哈迪将军应该是罗斯库雷伊阵营最大的竞争对手。二十九官中能与罗斯库雷伊分庭抗礼的人也只有他。他会使出全力击垮罗斯库雷伊喔。」

「……会是哈迪那家伙巧妙地制住罗斯库雷伊，还是罗斯库雷伊利用这个机会铲除所有敌对派系呢？」

「难道他认为应该在前期就处理掉不安要素吗？」

「这可难说。」

古拉斯与谢内克在这次的六合御览中属于完全中立的阵营。

虽然这代表他们做出了不利于政争的选择，但是对只盼望享受这整场事件的古拉斯而言，能俯瞰全局的位置最适合他。也因此他才能像这样担任主办单位的核心人物。

「有没有可能──善变的欧索涅兹玛那方动什么手脚？」

哈迪拥立的柳之剑宗次朗的对手就是善变的欧索涅兹玛。

它的拥立者为第十四将，光晕牢尤加。

「尤加是个性格老实的男人。在策划计谋的能力方面，哈迪比他高明。那家伙的工作做得确实很好，不过他会把野心带到这种斗争之中吗？」

「他今天似乎负责杰鲁奇卿的警备工作。不是他对六合御览没有付出太多心力，就是欧索涅兹玛还没到黄都。」

「……如此一来，欧索涅兹玛就越来越难获胜了呢。」

虽然欧索涅兹玛是真面目与实力都不明的存在，但这场战斗没有简单到能让缺乏合适靠山的人获胜。

这是一场真业之战。如果没有彻底发挥战斗力以外的所有力量，很容易遭到设计。即使实力高过对手也会输了比赛。

「接著是第三轮比赛。」

他将手指滑到第二战的组合上。

召集到的十六名候补中被视为最强的两位。星驰阿鲁斯与冬之露库诺卡

「……获胜者会是这两位之一。」

「我也是这么认为。这也……不太妙呢。」

「──他不可能战胜龙。」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是一位屠龙英雄。他在世人眼中被塑造成这种形象。

然而，即使用尽世人所不知道的真正手段，他真的有办法打赢阿鲁斯或露库诺卡吗？

在第二轮比赛对上它们的赛阿诺瀑或托洛亚，怎么看也不像能阻止这些龙族获得胜利。

更别说托洛亚甚至还一度败给阿鲁斯，持有的光之魔剑也被夺走。像罗斯库雷伊这么聪明的男人，没道理无法做出同样的预测。

「我本来以为你能一路晋级呢，罗斯库雷伊。」

──因此，这张名单所显示的事实已十分明确。

在这个决定性的时间点，就确定他将无法发挥自身的优势。

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不测的意外。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将会失败。输掉政治战，被迫面对打不赢的战斗。

「你要在这里完蛋了吗？」

第一轮比赛。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对，骇人的托洛亚。

星驰阿鲁斯，对，冬之露库诺卡。

善变的欧索涅兹玛，对，柳之剑宗次朗。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对，灰境吉夫拉托。

擦身之祸库瑟，对，魔法的慈。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对，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

斩音夏鲁库，对，地平咆梅雷。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对，不言的乌哈库。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七 第一战

为什么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能名列黄都第二十二将？有办法说明个中原因的人可能连一个也找不到。

其年纪仅有十六岁。他在战场上行事勇猛果敢，在会议上经常能毫无顾忌地陈述意见。但是他并不像西多勿那样，刚加入二十九官时就是个有才能的人。他只是先有地位，再因为那个地位而习得匹配其身分的能力。

当黄都二十九官这种战时制度诞生的时候──他只是坐上了那个席位。某个家族的家主在二十九官成立的前一刻过世，于是三王国之间进行了某种政治折冲，让年幼的米吉亚鲁成为该家族名义上的代表坐上其位。

当时还有个无稽之谈，谣传他可能是因为疯狂的革命而第一个毁灭的正统北方王国的王族私生子。但无论如何，米吉亚鲁在那个时候背后确实有著强大的靠山。

然而在对抗「真正的魔王」的漫长战乱之中，支援他的势力一个接著一个消失。不知不觉间，他完全失去了所有后盾。

最后只剩下米吉亚鲁自己。他成了一位在黄都二十九官中，与锔钉西多勿、红纸签的爱蕾雅相比也格外年轻、年纪最小的官僚。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我是米洛弗农具商会的代表。」

「好好好～！请稍等一下～！」

在宽广的自家房间里，整个身体都埋进柔软椅子之中的米吉亚鲁对屋外访客如此回答。他不打算挪动身体，反正很快就有佣人前去应门。

房里另一位坐在壁炉边的男子对这段对话有些意见。

「你该不会有田地吧？」

「没有啊～？怎么了？」

「农具商人在深夜来访。这不是一般会找人来的时间吧？」

那位山人全身上下看起来就像一座武器仓库，那身可怕的装扮会令看到的人吓得颤抖不已。即使身处拥立者的宅邸之中，他似乎仍不想让任何一把剑离开自己的身边。

他以活生生的传奇人物──骇人的托洛亚之名自称。

「啊，托洛亚啊～你种过田吗？」

「是日常工作。我每天都早起种田，刚开始时是照顾菜园。」

「哦～真让人意外。你都吃些什么？该不会真的是捉走坏小孩，扯下他们的头颅一口吞进肚子里吧？」

托洛亚不禁露出苦笑。身材那么娇小的父亲要如何吞下人类的头颅？

他的父亲所留下的传说成为确实的恐惧，深植于人类的生活圈之中。但在那些传说里还有著如此荒唐无稽的谣言，或是听了就会想笑的小故事。

黄都的市民们就是用这类故事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或是以捏造的骇人的托洛亚冒险故事为题材的诗歌娱人。

距离日常生活甚远的外地故事，与魔剑这种幻想之物有关的怪物。不论是何者，都是和过著平凡日子的市民的生活毫无关连的事物。

到头来，骇人的托洛亚并没有办法成为如同「真正的魔王」那样纯粹的恐惧。

不过托洛亚意外地不讨厌那些故事。他觉得证明父亲曾活在这个世上的事迹──即使那是一条充满后悔与杀戮的道路──却仍能被素昧平生的他人用那种方式记住。

「虽然没办法与黄都的食物相比，但我吃得比米吉亚鲁想像的还好喔。我很喜欢……山猪肉浓汤，是与月菜一起炖煮的那种。在可以采收薯类的季节，把它磨碎后拌入山羊奶起司，再用它的叶子包起来。我也很喜欢那种料理呢……」

「哦～感觉真无趣。」

托洛亚有点不知所措地看著米吉亚鲁。

他又躺回沙发，一脸无精打采地望向天花板。

即使面对骇人的托洛亚这种恐怖传说的象徵，米吉亚鲁也从未展现出谦逊的态度。

「既然身为骇人的托洛亚，就不该吃那么普通的东西啦。」

「不管该不该，实际上就是如此啊。我也没办法。」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没人知道事实是怎么样。像是潜入海里咬死啃食深兽啦～或是带著每天都会长出淌血果实的血肉魔剑～」

「……像是每天都拿根兽煮出的毒水当酒喝吗？」

「对对，就是那样～好帅喔～！」

黄都第二十二将开心地嘻嘻笑著。

「要那样才行啦，毕竟你是骇人的托洛亚……骇人的托洛亚是从地狱复活的吧？」

「…………是啊。」

托洛亚开始想像。怀特山里某地有著可怕的怪物。它每天都潜入海中拿深兽当食物。还会用裂至耳朵的大嘴咕嘟咕嘟地喝乾用根兽煮成的毒酒。

那种骇人的怪物每天夜里都会四处徘徊，捉走坏小孩，然后──即使死去也会复活，杀害魔剑士。

「地狱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地狱……地狱呢……我想想。那里非常寒冷，脚下全部都是剑刃。那是活著的时候……以剑犯下太多罪过之人将会跌落的地狱。」

然后，还有另一个唯有他才能想像出的景象。

他那位身材娇小的父亲，在袤广无垠的遥远世界挑战试炼的模样。

就像……他有如在世时那样，手中拿著一把魔剑。

「那里有著强大邪恶的龙，或是足以留名于历史……可怕的魔王自称者们。所以为了从这个世界复活，就得将那些家伙一个个全部杀光。」

「嘿嘿嘿……！托洛亚啊～你打得赢那些家伙吗？」

「打得赢。」

骇人的托洛亚连续斩杀身材比自己高大的敌人。

魔剑如疾风般挥舞，小小的身体从剑刃形成的地面上跳起，头上脚下地飞跃，独自一人不断打倒地狱的恶鬼们。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比任何人更肯定那一个答案。

「因为骇人的托洛亚是最强的。」

他们内心深处的想法是一样的，都喜欢骇人的托洛亚的故事。

骇人的托洛亚知道了米吉亚鲁之所以拥戴他的原因。

◆

深夜。在这个人们都在熟睡的时间，一辆单人马车驶出了米吉亚鲁的宅邸。

一切按照米吉亚鲁的要求，马车上运载了那个货物。

──当他刚坐上二十九官之位时，周围的所有人都认为他这个位子有名无实。

不只是能力的问题。年幼的他根本不可能承受政治的重责大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第二十二将从许多意义来说是个平庸的孩子，但唯有在某一点上，他具有比任何人都更优秀的才能。很明显就是那份才能帮助他在权谋算计中稳定内心，在战场上建立超越自身本事的战功。

「……好了，应该没有人吧？」

他下车的地方是空无一人的旧城区广场。

此地就是骇人的托洛亚与无尽无流赛阿诺瀑都同意的对决场地。

这是一场双方都能发挥全力的近距离战比赛。黄都一开始就将这个广场定为六合御览的候补场地之一，承办会场管理的商店则借用了周围的住宅当成观众席。

米吉亚鲁以鞋底确认沙子的状态，并且将货台上的布袋拉出来。

能用来准备的时间很少，他必须在今晚就把事情处理完毕。

「哼哼哼哼～哼哼哼～」

虽说如此，他也不过就只是把袋子里的白色粉末洒在战场的地面上。他的个性不适合进行大费周章的计谋，把执行的责任丢给别人也是件麻烦的事。这是米吉亚鲁所想出，仅靠他个人的力量就能完成的干扰行动。

──米吉亚鲁明知这是不能给人看到的行为，却还是一边哼著歌一边动手。从许多意义来说，他是个平庸的孩子，但唯有在某一点上，他具有比任何人都更优秀的才能。

那就是毫不畏惧的才能。

出席二十九官的会议时。身处那股逼迫他顺从的无言压力中，他却从来都没有表现出退缩或害怕动辄得咎的模样。

他能不怕自己能力不足或做白工，只凭著一股兴趣就学得必要的能力。

即使在对抗魔王自称者的战场上，身为将领的他也曾像煞车失灵似的单枪匹马杀入敌阵中心，击毙敌将。

以这项才能得到铁贯羽影之名的米吉亚鲁，就成了二十九官中年纪最小，在某种意义上也最特殊的将领。

「……啊。」

那不是米吉亚鲁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巷子的阴影处，宛如昆虫细语的微小声音。

米吉亚鲁停下了手，定睛望著那个方向。

「嗯～？有谁在吗？喂～」

即使被人目击他正在进行干扰行动的现场，他也丝毫没有半点紧张感。连与他自己切身相关的危机感都被不会畏惧的才能稀释到极为稀薄的程度。

反倒是从阴影中现身的对手感到害怕。

「那个，你是米吉亚鲁吧？」

宛如微弱的鸟鸣，又像是末期病患的细小声音如此说著。

「你、你在做什么呢……在这种地方……而、而且又这么晚了……」

「啊～啊～啊～这不是库薇儿妹妹吗？这下不妙啦。」

盖住半张脸的长发，发丝间露出大大的眼睛。此人之名为黄都第十将，蜡花的库薇儿。

她是一位总是带著怯生生的模样，看起来十分胆小，与米吉亚鲁形成强烈对比的女性。还是骇人的托洛亚明天的对战对手──无尽无流赛阿诺瀑的拥立者。

「……那个。那袋子装的是什么？」

「石灰。」

米吉亚鲁毫无愧疚地回答。反正只要有人追查米洛弗农具商会就会知道了。他打算混入战场沙子里的东西，是用来改良土壤的生石灰。

「我从以前就很在意。黏兽这种生物碰到石灰会变成什么样？该不会活生生被吸乾吧？还是会烫伤呢？库薇儿妹妹，你不会感到好奇吗？」

「咦……？呃，但那边不是赛阿诺瀑先生战斗的地点吗……？咦？这、这是作弊吧……？还、还是我弄错了……」

米吉亚鲁同意以这个旧城区的广场当比赛场地，而不是挑选剧场庭园的原因在于土壤质地。这里有混入生石灰粉末也不会太显眼的细沙。

即使敌人是不具备人体构造，超出常理的格斗家。它发招的时候理应必须站在地面上。吸收水分后发热的生石灰所拥有的两种效果应该都对黏兽相当致命。

「又不会伤害到市民，有什么关系嘛～库薇儿妹妹也要一起来吗？一定会很好玩喔。」

他的话中没有虚假。米吉亚鲁并不是怀疑骇人的托洛亚能否获胜。

那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心，想看看无敌的黏兽变成那种德性的模样。只是为了这个理由。

米吉亚鲁的情感培养期是与年纪有段距离的长辈度过。如今十六岁的他仍比实际年龄还孩子气，已经改不掉那种幼稚的言行举止了。

「那个～呃，我觉得不要那样做比较好喔……」

「为什么？话说回来……库薇儿妹妹，你为什么在这里？」

两人身处的立场应该是犯规者与目击者，态度却截然相反。至少米吉亚鲁不认为被她目击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库薇儿的性格一看就能知道，她不是执著于权力欲的人物，应该不会拘泥于赛阿诺瀑的胜利才对。

「咦……？奇怪？不、不是有说过陷阱或偷袭都是允许的吗？有什么，那个……好奇怪的呢……？」

「……」

他知道自己算错了一点。

一道「哐」的沉重声音响起。

米吉亚鲁这才注意到库薇儿带著武器。也就是说她打从一开始就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才会来到这里。

足以将重装骑兵连同马匹一起砍成两半的厚重斧刃在石地板上闪烁著光芒。那是一支凭普通女性的力气，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运用的巨大银色长柄战斧。

（插图015）

「呃，那、那就是说。我动手也没关系的意思吧……」

「……库薇儿妹妹～算了吧～」

米吉亚鲁似笑非笑地拿出看起来像以丝线绑住砝码的武器。

他以两根指头捻著武器，开始以极短的半径回转起来。

「二十九官之间……不可以打架啦。」

他有著不会畏惧的才能。这是他充分理解双方战力差距所做出的发言。

虽然米吉亚鲁在二十九官之中处于例外的位置，但库薇儿在另一种意义上也是个例外。

夜风吹起，库薇儿那长长的浏海随风飘扬，有一瞬间露出她的半边眼睛。

又大又圆的虹膜绽放银色的光芒。

……她和其他二十九官同样是人类。至少在外表与户籍上是如此。

「啊……米、米吉亚鲁。那个……难道说……你以为我们都是二十九官，所以不会被杀吗？真让人伤脑筋呢……」

「啊？你……你在说什么？」

库薇儿此刻的语气依然软弱无力。但是微弱的话音中，她两手握住战斧勾勒出一条犀利的轨道，瞬间摆出武器朝上的姿态。

米吉亚鲁退了一步。既然已经与她为敌，干扰行动的成功机率就等同于零。

前额被浏海盖住的她露出腼腆的笑容。

「……嘿嘿……骗你的。开个小玩笑。」

第十将，蜡花的库薇儿。

在除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之外的黄都二十九官中，她被视为拥有最强的个人战力。

「我不会杀死你啦。」

◆

宣告六合御览的第一场战斗，将在正午时分进行。

工匠与商人在那天都提早结束工作。被当成比赛场地的旧城区已经挤满为了想在比赛前先吃午餐的观战客人而摆设的小吃摊。所有在此摆摊的店家在扣除付给黄都的庞大摆摊费后，赚到的钱还绰绰有余。

街头艺人洒出了五颜六色的纸屑，王宫的管乐队则是为市民的耳朵提供了娱乐。

这场活动比黄都过去所办过的任何庆典都还盛大喧闹。不过随著时间的接近，一点一滴……渐渐地，某种近似于紧张的寂静抚平了现场气氛。

──第一战。骇人的托洛亚，对，无尽无流赛阿诺瀑。

那是骇人的托洛亚。许多人从小就听过那个恐怖故事，还有远方城市的人宣称看过他杀戮的痕迹。如果发生与某把剑有关的凄惨杀人事件，该剑甚至就会被怀疑是魔剑。

他真的存在吗？那是本尊吗？他长什么样子呢？

宛如颤抖般，动与静兼具的沉默。掺杂著恐惧的好奇。

这场活动打算从首日就将民众的关注齐聚于一心。从骇人的托洛亚被安排于第一场比赛的那时开始，黄都在战略层面就做了缜密的计画。

……如此紧绷的气氛中，不知道是谁脱口而出了那句话。

「是黏兽……」

──就在骇人的托洛亚即将登场之地的对面入场处。

那个在黄都卫兵护卫之下行走于群众间的存在，具有形状不定的原生质──毫无疑问就是黏兽。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难道这就是骇人的托洛亚的对手，无尽无流赛阿诺瀑吗？

「……你昨天在哪里战斗过吧？」

前往战场的黏兽对走在背后的库薇儿问道。

「呃，那、那个。」

黄都第十将不知所措地回答。她一直垂著被厚重的浏海盖住的眼睛，尽量不让视线与周围的群众对上。

「那个，你为什么知道呢……」

「若没办法从举动判别一个人不久前有没有进行过战斗，那才奇怪。战斗是动用全身，出尽全力的运动，不只是伤势或疲劳才叫做痕迹。」

「真、真伤脑筋呢……没有错。昨天晚上……我和米吉亚鲁稍微打了一架……」

赛阿诺瀑不可能不知道库薇儿在这三天里，每个晚上都会不见踪影的事实。对方是托洛亚阵营的第二十二将米吉亚鲁，那就可以当做是在准备工作方面的某种交锋吧。

在这一小月里，赛阿诺瀑被所属不明的士兵袭击了两次。其他的参赛者恐怕也遇到了相同的状况──除非他们就是下手的那方。

「那么，你动了什么手脚，库薇儿？」

「……我什么也没做。」

「真的吗？」

「六、六合御览……不是以耍手段的高明程度决定胜负的比赛。」

库薇儿以拔高的声音回答。

不过，那种语气与平时她有点不同，字里行间充满了激情。

「虽然我没想过做出那种行为……但、但可以阻止对方。所以，才会一直在监视。」

「会使用策略也是一种强项。有时候也是有不战而胜的状况。」

「……但是！真正的强大并不是那种东西吧！」

赛阿诺瀑停了下来，望著背后的库薇儿。

她双手抱著在无数场战斗中使用过的长柄战斧，浑身正在颤抖。

「所以即、即使是动对自己有利的手脚……赛阿诺瀑先生也不会接受吧？如果真的想要以颠峰的力量为傲……那、那种行为，嘿嘿嘿……就太没意思了。因为那样就不够纯粹了……」

「……」

「……我什么也没做，请相信我。」

赛阿诺瀑与她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它相信一定有那样的人物存在。

长期的战乱之中一定会出现不看光辉荣耀的过去，或是种族与身分的外表……只信奉纯粹力量的人。赛阿诺瀑对自己的力量有自信，那样的人物一定会选上它。

「无所谓。」

敌人是活生生的传说，应该很强吧。应该谁也不会怀疑他的强大。

对挑战成为这个时代的真正传说「勇者」之位的赛阿诺瀑而言，那是一个试金石。

「我会获胜，这就是我的推断。」

◆

稍微往回倒退一点时间。

「啊～啊……真是难堪呢～大失败啊。」

早上回到宅邸的第二十二将米吉亚鲁两只手与右脚的脚趾都被残暴地打烂，连马车也驾驶不了，玄关的门一开就倒在地上。

托洛亚得知那个击败黏兽计画的全貌时感到相当傻眼，但同时又很佩服像他那样的小孩子能想出如此妙计。

「抱歉喔，托洛亚。事情顺利的话你就很轻松了～只不过再怎么说，我也打不赢库薇儿妹妹呢～」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反正那原本就不关我的事。」

「不是那个意思啦。」

米吉亚鲁折断的两只手被完全固定住，没办法自行从床上起身。他的语气和昨天晚上没什么差别，但那是因为他天生神经就很大条吧。

「托洛亚啊，你不是想和星驰阿鲁斯战斗才来到这里的吗？没有和赛阿诺瀑交战的闲功夫吧？」

「……是啊。那就是我的生存意义。在取回席莲金玄的光魔剑之前，我不会死。」

「其实我原本想让你在第一轮比赛就跟它打，只是被西多勿插手干扰了。从以前开始……我就不擅长那种政治运作呢。」

「…………是这样啊。」

他之前就觉得这个对战表对自己实在太有利了。只要打败无尽无流赛阿诺瀑，就能在接下来的第二轮比赛中遇到宿命的对手。

原来都是米吉亚鲁在暗中运作的结果，而且还仅是为了骇人的托洛亚的那唯一目的。他露出了苦笑。就算如此，如果他以为这样就能跳过第一战，那未免太幼稚了。

「赛阿诺瀑……它似乎一直待在苟卡歇沙海里，独自进行锻炼喔。」

「……那没什么了不起吧。」

「有的。因为我也是一样。」

尽管他曾实际与父亲以剑对决过几次，但从未拿魔剑交手。只要挥动魔剑，敌人就会死。无论是父亲或他自己都不希望斩杀家人。

他的心中还记著没有战斗对象，只是独自挥动魔剑练习的日子。

稍微右倾的树木。太阳升起，又落入怀特山脉的山脊。

浑身沾满汗水，回想著那天的成果，和父亲一同走在夕阳照耀的回家路上。

……在那里的是求道者的孤独。

即使真正身分是一只黏兽，托洛亚也不可能看轻那样的格斗家。

「你有办法看比赛吗？」

「嗯……很难说。身体已经伤成这样，就算观战时给人抱著，样子也有点难堪呢。」

「但那可是骇人的托洛亚的战斗。」

「……是啊，那我就去看看吧。」

托洛亚握住了剑。所有他握住的剑都是一挥就能杀敌的魔剑。

他有办法用那些剑斩杀无冤无仇的对手吗？

（──我做得到。）

他已经在那场微尘暴中确认自己能做到这点。

（我是骇人的托洛亚。）

◆

群众安静下来，注视著面对彼此的双方。虽然两边都保持沉默，但这个景象令人目不转睛。他们对一方投以畏惧的眼神，对另一方投以奇异的眼光。

一道嘹亮的嗓音打破了这阵寂静。

「──双方彼此同意，以真业形式进行对决！」

站在两方之间的是一位给人方正印象的严肃女子。

她就是这场比赛的见证人，黄都第二十六卿，低语的米卡。

「一方倒地无法起身，一方亲口承认败北。根据其中任一情况决定胜负。除这两者以外的状况，则由在下低语的米卡以黄都二十九官的身分做公正严明的判断。两位，没有问题吧！」

「可以。」

「没有异议。」

在近距离面对彼此的双方异口同声如此回答。

骇人的托洛亚没有拔剑。

米卡以瞪视的眼神交互看了看双方，接著从预先准备的石阶走下舞台。

不过这是真业对决的比赛……更别说双方还是托洛亚与赛阿诺瀑这两位擅长肉搏战的人物，根本就用不著她那样的裁判。在那种战斗里，任何人都能清楚地看出谁胜谁负。

「以乐队的火炮为开始信号。」

所有人都吞著口水注视著现场状况。

所有人都在内心数著数字。二，三──然后──

「退了半步。」

「……」

赛阿诺瀑低声说了句奇怪的话。

骇人的托洛亚还没有拔剑──

炮声响起。

双方冲向彼此，扬起宛如旋风的沙尘。

托洛亚挥出了魔剑，但剑身看起来只是从赛阿诺瀑的前方远处挥过。赛阿诺瀑却在剑碰不到它的距离缩身闪躲，彷佛看见了从剑刃伸出的无形剑气。它顺著那股运动速度，压低身体冲了出去。

肝脏遭到强烈的打击，托洛亚的巨大身躯飞出去撞毁两栋房子。他在半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于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

「……你看懂──」

即使知道这么做会对自己带来不利影响，他仍惊讶地脱口而出这句话。那把魔剑没有被托洛亚以外的人族使用的纪录，对方应该没机会听说其能力才对。

「我刚才的动作吗？」

「你的准备姿势退了半步。因此那把剑的攻击距离，在半步之外。」

──其名为神剑凯特鲁格。

那是一把能从剑刃伸出无形剑气，在近距离战斗中扰乱敌人对攻击范围判断的魔剑。

在不知其能力的状况下是不可能看出这个秘密的。

赛阿诺瀑却闪开了。

「『正拳』。」

它念出以凌驾魔剑速度使出的最快之技名称，就像在攻击后维持那股余韵。

格斗家率先击中了对手。

◆

骇人的托洛亚从来不认为自己很强。

──他相信自己很弱。

在山里专心挥剑的那段时间，他一次也没有感受到自己超越过父亲。他心目中的对手总是一位想像中的魔剑士。不够成熟的他一直输给自己的理想。

他是被魔剑使用的剑士。那样的自我意识，或许与和他对决的无尽无流赛阿诺瀑那种在孤独中相信自己是最强而累积的岁月正好相反。

最强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手中挥动的魔剑，是过去挥动那些剑的魔剑士。

……因此他不能战败。不能因为战败而玷污那些人与物的最强之名。于是他如今成了一位舍弃弱小自我的男人。

（……那家伙使出的应该也不是最佳攻击。）

承受「正拳」后落地的瞬间。在来得及喘口气之前，托洛亚已经有了这股直觉。

（那是用来穿过神剑凯特鲁格的攻击以打中我的高速刺拳……如果我受到的是重击，比赛就结束了。）

那招打击看起来只是轻轻的牵制攻击。但托洛亚知道常人若是挨了那招，身体就会四分五裂。他顺著那股威力，让自己被打飞出去。

未向前猛冲的托洛亚也因此没有在第一次与对手错身时丧命。

神剑凯特鲁格可以在实体剑刃之外制造出看不见的剑气。当然，挥出不具实体的剑气时不需踏步上前施加力道，只要在剑身碰不到对方的距离轻轻扫过去就行了。就算持剑者是小孩子，也能砍断穿著全身铠甲的骑士里头的身体。

「……难道你想为拥立者的舞弊行为赎罪吗？」

赛阿诺瀑又低声说出让人猜不透意图的话。

骇人的托洛亚没有犹豫，双方距离五步。

若从这个位置拉开距离，那就是因雷特的安息之镰的攻击距离。向前踏入中距离，可以用一击必杀的聂尔·崔乌的炎魔剑，或是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解决它。

「如果打算用对话制造破绽，那是没用的。一旦想拉近攻击范围，我就会砍了你。」

「攻击范围？呵。」

（他还没接近。）

赛阿诺瀑想抓的是挥出魔剑时的那一瞬间破绽。下次托洛亚将会后发制人。

（再等等……）

以锁链挂在腰间的短剑自动弹起。

「打从一开始。」

黏兽那记硬塞进来的打击挥向准备拔剑迎击的右手臂，砸中了右边锁骨。

赛阿诺瀑钻过腋下，以半透明的伪足缠住托洛亚，锁住他的双肩。

动弹不得。

「你就在我的攻击范围内。」

「…………！」

看不见。

托洛亚应该能注意到任何行动的徵兆。

就连骇人的托洛亚，在受到攻击之前都无法察觉到被攻击的事实。

明明赛阿诺瀑早已展开了行动。

──在「彼端」，有人称之为「缩地术」或「无足之法」。

不靠蹬地，而是透过移动重心的方式加速。那是一种步法，将以接触地面的位置为轴心往地上倒的速度运用于逼近对方的起步动作。是让人无法判别动作发生时机的移动技术。

在这个世上，有谁能看出来外型无时不刻都在变化的黏兽何时移动了肉体的重心呢？

「唔……」

「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拔剑，那是为了弥补舞弊行为吗？」

托洛亚手中握著聂尔·崔乌的炎魔剑。他维持著向前挥剑的姿势，但脖子与双肩都完全被固定住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黏兽格斗家──在那无限的攻击选择之中，最可怕的招式不是打击。所有生物都具有生理结构。但唯有赛阿诺瀑能单方面地无视生理结构，破坏敌人的肉体。

「『肩固』。这招就叫这个名称。」

托洛亚动弹不得。肩膀压住了自己的颈动脉。那招是以沙之迷宫的书籍里记载的招式为基础演变而来。但如今已完全成为具有夺命意义的另一种招式。

托洛亚挪动稍微能活动的左肘进行挣扎。握不住的炎魔剑则是掉在地上。

赛阿诺瀑的距离如此接近，他却无法攻击对方。连左手臂都被巧妙地扭向砍不到赛阿诺瀑的方向，连一点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

观众的吵杂声逐渐远去。这下子战斗将结束了。

（──不是的。）

托洛亚之所以不拔剑，并非因为米吉亚鲁的作弊行为。而是因为那就是托洛亚使出全力时的模样。

赛阿诺瀑不明白他所累积的是什么样的锻炼。他是一座具有生命的武器库。绳索，锁链，铰炼机关。无论是绑在身上任何位置的魔剑，托洛亚都能在一个动作之中拔出来。

拥有多少魔剑，在战斗时就存在多少分歧选项。这需要使用者具备形同无限的判断力。不过接下来该拔出哪把剑，魔剑的声音都会告诉他──

「！」

赛阿诺瀑瞬间抽回伪足。魔剑的银色闪光刚好划过那个位置。

「……『换……羽』！」

托洛亚砍中了自己的肩膀。

赛阿诺瀑不会放过动作结束时的破绽。

黏兽运用全身的质量欺身施展打击。然而──

「──啊啊！」

托洛亚放声大吼，以光束般的多道突刺迎击。那无数的突刺攻击全都是同一时间出现的。

刺出的剑上传来触感。他刺穿了赛阿诺瀑──

「那是──」

被刺中的赛阿诺瀑往后飞去，同时低声说著：

「幻影魔剑吗？」

它没有被刺穿。魔剑的确刺中了，但剑上传来的却是宛如集中于一点的应力被卸走的怪异手感。赛阿诺瀑只是遭到突刺的力道撞飞，毫发无伤。

以牺牲自己一条手臂制造的奇袭而言，这个成果可说是太过贫乏了。

然而，另一方面──

「……哈，呼。」

脱离拘束的托洛亚右肩却连一滴血都没流。砍中那个部位的魔剑已在刚才切换成反击的一个动作中收了回去。

可以让砍中的物体恢复成完好如初的状态。若要找一个能将那种奥义用于实战中的状况，那就是需要脱离拘束的场合。装著机械零件，形状怪异的魔剑──基达伊梅鲁的分针。唯有这招名为「换羽」的奥义，能将基达伊梅鲁的分针具有的延迟因果，否定因果的作用化为现实。

「……在这种距离──」

还不到片刻的时间，赛阿诺瀑就展开了行动。托洛亚拔出下一把魔剑。他挥出的剑刃仍然没办法碰到对手，但那不是能发出剑气的神剑凯特鲁格。

「你躲得过吗，『无尽无流』！」

无法闪避的暴风袭向了赛阿诺瀑。姆斯海因的风魔剑。赛阿诺瀑稳不住身体。托洛亚同时踢出脚上的炎魔剑，发动奥义。

「『丛……云』！」

灌入强大气流的热量制造出惊人的火焰奔流。旧城区的建筑物被爆破的冲击力震垮。观众们发出了惊呼与骚动。

（不见了，赛阿诺瀑在哪？）

托洛亚持风魔剑横向一砍。

如针刺的脚踢从那个方向袭来，撞上剑柄的一点。

连接风魔剑与背部的钢丝被截断了。

「──你因自己的攻击而心生动摇了呢。」

赛阿诺瀑利用一开始的暴风跳起身，蹬著建筑物的墙壁从空中发动猛烈袭击。将自己的身体变成子弹的形状，突破空气阻力。

「『你』心中想著不该波及到城市。」

「闭嘴……！」

音鸣绝。他拔出具有水晶剑身的魔剑。剑身以振动发出宛如音波的隐形冲击，然而赛阿诺瀑以最小程度的动作挥开攻击，拉近距离。胸口遭受沉重的打击，他整个身体一边旋转一边飞了出去。冲破原本应该是商店的建筑物大门，撞上堆叠的旧桌子。

「咕噗！」

当打击命中的瞬间，赛阿诺瀑受到音鸣绝的震波干扰。让托洛亚在毙命前一刻活了下来。

赛阿诺瀑说道：

「再一次使出幻影突刺。」

托洛亚起身瞬间施展的无数突刺是瞬雨之针造出的幻影。赛阿诺瀑已经不会再被幻影欺骗，欺身上前闪过攻击。

动作。破风声。视线。它总是能做出比看穿子弹弹道更困难的正确预测。

贴近。以多条伪足挥出手刀。迎击。

（毒霜……）

如字面意义变成刀刃的伪足画出不成形状的轨道，完美地配合对方的呼吸避开托洛亚挥出的毒霜魔剑。瞬雨之针架住逼近头部的斩击，被轰飞。墙壁。紧接而上的沉重打击，彷佛要打碎瞬雨之针的剑身。撞碎木墙后再次滚出屋外。

即使处于攻击行动中，赛阿诺瀑还是能躲开。只要有黏兽的那种肉体，甚至能闪过配合它攻击而发动的交叉反击。更重要的是……它露骨地避开了毒霜魔剑。

就像应对音鸣绝时那样，它看穿了根本没见过的魔剑所具有的性质。

「魔剑的作用只有两种。」

赛阿诺瀑从被炸碎的建筑墙壁里爬出，如此说道。

「──方便砍中对手的机能，砍中就能杀害对手的机能。剑的机能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这就是没有人知道的「最初的队伍」成员。

它不但用尽一切可能强化自身肉体，还学会如何以言语的诱导动摇对手。那是托洛亚没有的技术。

「……是不是直到最后……都能闪过我的攻击──」

右手毒霜魔剑，左手瞬雨之针。

「你就亲身试试看吧。」

「别小看人。我刚才已经看过那把刺剑的幻影能力。你打算以突刺的幻象干扰视觉判断，以另一只手的魔剑使出必杀攻击。」

左右各是两排高耸的建筑，这里是一直线的巷子。赛阿诺瀑一边如此说著，一边拉近距离。

「你的重心放在斜后方吧。只要拿出可以远程攻击的魔剑，就能在这种距离打中我。但如果被我猜中轨道钻入怀中，那把剑就没办法拿来防守喽。」

无情的逼近。这就是人族不屑一顾的黏兽释放的压力。

「可以兼顾防守与进攻的魔剑，是发出振动波的魔剑与幻影魔剑两种。然而我刚才对幻影刺剑施加了两次打击。无论挡得多巧妙，再一击它就会被打碎。」

赛阿诺瀑说的没错。身为魔剑使用者的托洛亚对这点再清楚不过。

他不能再用瞬雨之针抵挡攻击了。但是音鸣绝的剑刃是以水晶构成，挨了赛阿诺瀑的攻击后一样会被破坏。

「而我距离你的攻击范围还有两步。这个推断正确吗？」

话还没说完，赛阿诺瀑就快速冲上前。托洛亚刺出幻影刺剑。赛阿诺瀑则是在回避的同时，稍微碰到摆在巷子边的手推车。

「──『乌合』！」

「没用的！」

它以行云流水的动作钻进对手的攻击范围内侧。托洛亚举起毒霜魔剑朝它头上砍下，却被飞过来的手推车挡住。托洛亚以怪力将手推车轰得四分五裂。

致命之刃终究还是没有碰到目标。

难道它是先计算好挡住魔剑的轨道，再将沉重的手推车拋向空中吗？赛阿诺瀑只不过是在回避过程中稍微碰了一下车而已，却让人感觉所有力量的流动都在它的支配之下。

「如果你打算消耗我的体力──」

赛阿诺瀑维持著优势距离，继续说道。

打击。即使想避开，对方也会缠向关节。若躲过同时对两个部位的打击，后面还会接续第四击第六击。赛阿诺瀑的动作难以捉摸，它以惊人的机动能力持续掌握著先机。

一边以剑的距离优势抵挡攻势，一边后退。

「那就是因为你急了吧，骇人的托洛亚。」

「……这只黏兽还真多话……！」

托洛亚刚才瞬间逃出了赛阿诺瀑施展的「肩固」。

不过那招在赛阿诺瀑手中也是一击必杀的招式。如果当时保持著那种状态，哪怕是短暂的片刻也好，托洛亚的双肩就会被彻底毁掉，甚至是头部血流被截断而死。

即使他瞬间脱离，也不代表修补了那一瞬间造成的破绽。

他天生与体力耗尽或疲劳等字眼无缘。

然而无尽无流赛阿诺瀑的打击威力与精确度都凌驾于兵器之上。这不是什么比喻，事实就是如此。

从地狱复活的怪物所拥有的生命力迟早会达到极限。

一击就能夺命。他为了撑过这一击而不断被逼退。

「再次取出炎魔剑。以剑柄阻挡。」

（又被抢得先机了。）

炎魔剑挥出。只要命中就会毙命的魔剑被闪了过去。打击撞上托洛亚。力道虽然比刚才还轻──他却被轰向天空。

（在空中没办法调整姿势──）

黏兽出现在眼前。「缩地术」。紧接而来令人眼花撩乱的刺拳。吐血。断掉的肋骨刺进肉里。更多的打击。

「我的推断没错吧，骇人的托洛亚？」

（至少，至少得抵消攻击的威力。）

以魔剑的剑柄阻挡攻击，守住手臂与中线。

赛阿诺瀑的话都说中了，它完全预测到托洛亚的行动。每当托洛亚动手，赛阿诺瀑都能抢先一步出现在他的前面。如果没用魔剑招式对抗，如果没有托洛亚的强韧肉体，那每一击的威力都能打得他四分五裂。

（太……强了！）

「──墙壁。」

他听到了赛阿诺瀑的那句话。

那句话是用来动摇他的意志，却是事实。托洛亚已经无法躲过打击造成的冲击了。

无法躲过眼前的黏兽。

死亡逼近。

「还没……完呢！」

托洛亚巨大的身体没有前置动作就垂直地飞了起来。插进建筑物屋顶的铁楔以看不见的磁力将握著剑柄的他拉了上去。

刚才的打击被魔剑的剑柄挡住。那把剑或许看起来只有剑柄──但剑柄以上的剑身能分裂成无数的铁楔，以磁力进行操作。魔剑之名为凶剑赛耳费司克。

赛阿诺瀑能在没有初始动作的情况下，瞬间朝四面八方移动。但只要它是格斗家，就一定存在著死角──

（我的行动。）

存在于恐怖故事中的魔剑士从空中俯视著城市。

（我的行动都被看透了。可是并非所有奥义都被看透。）

否定因果的「换羽」，本体是不可见磁力的凶剑赛耳费司克。即使赛阿诺瀑对任何行动都能先发制人，仍然有它无法看透的奥义。

他只犹豫了一瞬间。

既然如此，那就将能超越赛阿诺瀑的魔剑──

（将魔剑──一起拿出来使用吧！）

拔出魔剑。

「音鸣绝。」

拔出魔剑。

「凶剑赛耳费司克。」

拔出魔剑。

「神剑凯特鲁格，聂尔·崔乌的炎魔剑。」

拔出魔剑。

每只手臂上各装著两把剑。他必须用尽所有残存的体力，击毙对手。朝著底下的无尽无流赛阿诺瀑……同时挥出四把剑。

「──四连！『群羽歌唱』！」

水晶的剑身开始振动，音鸣绝发出了冲击震波。纵然从这个距离无法产生有效的伤害，只能造成些微的干扰，但其速度比赛阿诺瀑踏出下一步还快。在它的回避动作受到抑制的瞬间，凶剑赛耳费司克射出的楔刃如大雨般倾盆落下。赛阿诺瀑挥开右手方向的铁楔，紧接著──

混在铁楔雨之中的是托洛亚掷出的聂尔·崔乌的炎魔剑。没有正中目标。但魔剑落地时炸出了释放庞大热量的爆破。此奥义名为「丛云」，具有致命的威力。

更甚者，还有从天空朝地面发动的远距离突刺。神剑凯特鲁格的那招奥义名为──

「『啄』！」

冲击，封锁，爆炸。以及──

当一切……招式都出尽，托洛亚跃向空中。就在他著地之前的剎那。

赛阿诺瀑也在同一时间做出那个判断。

赛阿诺瀑「接近」对手。它以夸张的瞬间爆发力朝墙壁一蹬，跃向半空中的托洛亚。目标朝意外方向的移动使刺突落空，地面的爆炸与包围对方的剑刃也碰不到它。那是唯一安全的判断。

全剑与空手，双方一上一下面对著彼此。

「远距离突刺的……奥义……」

而那是剎那间的事。是剎那间的判断。

因此赛阿诺瀑也在那时知道了。托洛亚手中握的不是神剑凯特鲁格。

「……是虚晃一招！」

举著魔剑喊出奥义之名，不代表就是使用那个招式。法依玛的护枪。托洛亚这次活用了此剑。

唰唰唰唰，挥砍声响起。

宛如振动的斩击。双方错身而过时，那把剑剁烂了赛阿诺瀑的肉体。

「『羽搏』。」

著地，睁开眼睛。

骇人的托洛亚的呼吸既深又长。

「咕……呜。」

赛阿诺瀑柔软的身体破裂，渗出的液体弄湿了广场的沙子。

──那是什么样的奥义呢？

法依玛的护枪会对高速接近的物体产生反应。

利用那种自动追踪对象物体的力量，以手腕左右来回甩动，魔剑就会像速度惊人的钟摆，以超高速的摆动砍碎敌人。这就是如此的奥义。

（插图016）

「还有……」

受伤的赛阿诺瀑低声说著。

能预判任何攻击不断闪避的高超格斗家，终于受到魔剑造成的伤害。

「……还有三把。」

真是可怕的敌人。

托洛亚当然明白那宛如死神预告般低语的意义。敌人在计算剩余的魔剑数量。

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天劫纠杀、因雷特的安息之镰。在这场比赛中还没拿出的魔剑有三把。就连微尘暴，就连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都没让他拿出这么多的魔剑。

「……好强。」

（不对，是我太弱。）

已经没办法更强了。他的招式都是模仿过去的魔剑士。只有同时发动所有招式的手法，才是来自骇人的托洛亚累积到极限的自身锻炼。

然而即使如此，即使灌注了自己拥有的最强力量。

（仍不足以换取它的性命吗？）

同时发动多达五把魔剑的奥义，却没办法斩杀区区一只黏兽。

「自己」已经没办法更强了。

「……你要放弃吗？」

这句话不是对赛阿诺瀑说的，只是他的自言自语。

出尽全力战斗，最后却功败垂成。以一名战士来说，获得那样的结果或许也不错。但他背负的是骇人的托洛亚之名。

他不能放弃。

「还没完呢……我还……留著自己。还没完……」

太强大了。对方恐怕比父亲更强。是孤立于想像领域之外的强者。

非得将一切委身于魔剑才能战胜吗？交出多于以往的一切。

「不要留下自我。我……我就是骇人的托洛亚……！」

骇人的托洛亚从来不认为自己很强。

──他相信自己很弱。

最强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手中挥动的魔剑，是过去挥动那些剑的魔剑士。

……因此他不能战败。不能因为战败而玷污那些人与物的最强之名。于是他如今成了一位舍弃弱小自我的男人。

「无念无想啊……」

赛阿诺瀑的声音彷佛从远处传来。骇人的托洛亚的呼吸既深又长。

魔剑的历史就是杀戮的历史。有人制造魔剑，使用魔剑，以魔剑斩杀他人。就像不只是疲劳与伤痕才能证明战斗，他们的历史也确实地刻划于魔剑之中。人们口说耳传那些历史，并且联想到了骇人的托洛亚的恐怖故事。

怪物。他成了一头魔剑怪物。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那样的怪物，那种怪物将不会输给任何人。

赛阿诺瀑行动了。大脑的意识比那个身影映在眼中的速度还要快。「啄」。神剑凯特鲁格的超远程突刺。没有击中赛阿诺瀑。不过如果是在剑气伸长至极远处的情况下，「挥动」神剑凯特鲁格──

「……！」

赛阿诺瀑背后民房的二楼被劈开。托洛亚手握放出剑气的魔剑，主动冲上前，对赛阿诺瀑使出致命的打击。托洛亚将炎魔剑往地上一插，以火焰风暴将敌人连同自己一起炸飞。

「你以为什么都不想──」

被炸飞出去的赛阿诺瀑朝后方飞去，那个方向上有著被劈落的民房残骸。

「就不会被我看穿吗？」

足足有一整层楼的巨大质量在接触到赛阿诺瀑时，瞬间改变方向朝侧边而去，将广场挖出一条坑道。残骸翻起整片石砖地板，撞上喷水池后整块碎裂。观众群发出尖叫。

赛阿诺瀑的打击就是有著如此的威力。

「吼噜……」

托洛亚的喉咙深处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声咆哮。

他再压低了前倾的战斗姿势，脚上缠著插入地面的聂尔·崔乌的炎魔剑与凶剑赛耳费司克的剑柄，就像四足步行的动物。

◆

──他杀过人。

即使那是涌上来企图抢夺父亲魔剑的强盗，是托洛亚没必要杀害的对象，他仍然残忍地杀了那些人。

历史上，许多魔剑士都曾制造过大屠杀。在战场上，做出那种事的人被当作英雄。在和平的村庄里，做出那种事的人被当成可怕的杀人魔。

托洛亚明白那些人的想法。各式各样的魔剑都是为了砍人而存在，手握魔剑的人也只是运用那种用途。只要魔剑以剑的形式存在──就绝对不可能用来拯救敌人的性命。

他将双手握住的魔剑如虫子的脚般操纵，在地面与墙壁之间来回跳跃。

右脚自动对赛阿诺瀑发动的迎击做出反应，以绑在脚上的魔剑横扫对方。

确实命中的斩击就像是力道被卸走似的滑过赛阿诺瀑的表面。反击来了。托洛亚对著空气砸出炎魔剑。

再次引发牵连自己的爆炸。

他以四脚落地的姿势仰起头，望向敌人。敌人。敌人──是群众。有这么多的人看到了魔剑。看到了骇人的托洛亚。托洛亚一直以来都会这样做吧。

「吼噜噜噜噜……」

杀光所有人──魔剑的声音如此喊著。

那正是他的才能。能毫无保留地接收魔剑的意念。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到痛。身体比他保留自我与敌人交战的时候更加轻盈。

「……我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身为敌人的赛阿诺瀑向他透漏了自己的所在处。

被群众的咆哮引走的魔剑杀气再次集中于一点。

扭转身躯，掷出音鸣绝。魔剑以超过枪械子弹的速度飞出。

「……！」

音波的冲击被弹开。不需要思考，托洛亚再次纵身扑了过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自己的肉体与魔剑化为一体。聂尔·崔乌的炎魔剑，瞬雨之针，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瞬雨之针──

怪物。他成了一头魔剑怪物。

同时挥出的多道斩击打穿三座建筑。

发生了三次惊人的爆炸。

瓦砾与碎片四散飞舞。在这片连敌人的身影都看不见的破坏之中，骇人的托洛亚冷笑著。

──我要连只是目击到自己的人也杀。哪怕是无辜的人民。

他有如站在第三者的视角旁观自己的失控举动，同时思索著：他的父亲一开始就是自愿做出这种行为吗？

该不会父亲也是一样吧。

他是不是不希望让一开始拿起魔剑时造成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若是如此……只要他是骇人的托洛亚，就会重蹈父亲的覆辙。

◆

（不对。）

托洛亚有所自觉，他被自己的魔剑招式烧伤了。

平时的他不会变成这样。手臂自动拔出下一把剑。赛阿诺瀑拉近距离，企图先发制人。楔状的剑刃如一大群虫子从侧边袭来。

凶剑赛耳费司克的剑刃在刚才的攻击中散开。此刻则形成风暴，卷起磁力的漩涡。

破坏摧残了一整片城区。砍倒行道树。在攻击半径画成的圆形内侧，所有物体全都被砍得破破烂烂。

（这就是魔剑的战斗方式吗？）

「太虚了，那招太虚了！那不过就是──」

赛阿诺瀑不耐地喃喃自语，一一打落袭向它的剑刃。托洛亚自己也明白它话语中的含意。这只是破坏。并不是能打倒真正敌人的力量。炎魔剑驱动了托洛亚，将爆出热能的招式「丛云」以最强烈的程度──朝赛阿诺瀑发动。

甚至不惜将观看比赛的观众也卷进去。

（不行。那不过就是──）

在招式发动的前一刻，托洛亚以左手打向自己的右手，撞飞了炎魔剑。在半空中爆出的火焰变成朝向运河，贯穿铁栅栏，将运河蒸发到看得见河底的程度。

「……骇人的托洛亚，你……」

「…………那不过就是借来的招式。」

「呵。」

「你想这么说吧，赛阿诺瀑？」

就算对赛阿诺瀑发动刚才那种奥义，也一定还是无法战胜它。那只是毫无意义地扩大受害范围的破坏力。

这么一来，他就和在怀特山斩杀强盗时一样了。

「你真强。没想到在『最初的队伍』以外还有这么厉害的高手。」

「我会超越你。」

不管是托洛亚自身的极限绝技，还是将一切委身于魔剑的失控攻击，都无法超越赛阿诺瀑。

他一定不能执著于维持自我。但同时又不能将身体控制权交给自己以外的东西。

（姆斯海因的风魔剑，聂尔·崔乌的炎魔剑。失去了两把魔剑。也没时间让散开的凶剑赛耳费司克的铁楔重新聚合。既然如此，我持有的决胜手段──就只有一个。）

就在托洛亚调整好呼吸的下一个瞬间，赛阿诺瀑逼近了。即使受到「羽搏」重创，它仍对近距离战斗没有丝毫犹豫。应该是因为它很强吧。

（毒霜魔剑。）

锁链被握住，法依玛的护枪的自动迎击被阻止了。「羽搏」是在那个瞬间完全靠著攻其不备才能击中的招式。赛阿诺瀑的伪足抓著锁链往回一拉，扯倒托洛亚……魔剑士却早就看穿了那个企图，锁链已经从连接部被砍断。

（赛阿诺瀑，你很强。不只是因为进攻手段猛烈。预判能力在你之上的人……一定还不存在于现在这个世界中。）

赛阿诺瀑毫不留情地连续猛攻，托洛亚则是不断移步躲开。

（如果我是星驰阿鲁斯……）

他突然浮现这样的想法。身处如此壮烈的战斗中，不知为何他还有闲情逸致想著这种事。

如果自己是飞在空中的星驰阿鲁斯，就能一直避免被钻入格斗的距离──真的吗？

它不但看穿所有无法预测的魔剑招式，甚至还跃向没有立足处的半空中。如果要对付星驰阿鲁斯，即使是托洛亚也一定会那么做。

剑招被看穿。遭到打飞的托洛亚撞穿了住宅的墙壁。

一方被拉开距离，一方被贴近身。双方都以惊险万分的反应避开瞬间死亡的命运。

……即使如此，状况与比赛刚开始时有一点明确的差异。

（同时打击四点。从旁边撞开剑身，对准肝脏攻击。）

那就是托洛亚的思考。

「不冲向前方，而是向右虚踩一步。」

骇人的托洛亚的呼吸仍然又深又长。

绕到右侧的赛阿诺瀑打算直取他的肘关节。他知道对方会这么做。

「将接触地面的面积缩到最小，踢出──」

「你打算……」

躲过了打击。虽然没办法配合攻击出剑反击，却仍避开了致命伤。还是看不见赛阿诺瀑的动作。他的推断还不够完美。

「你打算反过来预测我的行动吗！」

不管是剑招还是魔剑，全都是继承自父亲。

骇人的托洛亚自身的真正强处到底在哪里呢？

（不对，父亲已经说过。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他说自己因为性格太温柔而受到魔剑意念的影响，反而干扰自己的招式。

赛阿诺瀑钻进托洛亚的怀中，不给对方有反应的机会。然而托洛亚已经慢慢开始跟上对手。

这种感觉和微尘暴那时一样。当他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无穷无尽地拿出的未知兵器战斗时，托洛亚彷佛知道对方的枪口接下来会瞄准什么位置。

（因为我知道。）

他知道可怕的机魔是一个为母亲著想的孩子。

也知道无情的黏兽对自己的强大感到自傲。

他应该没有天眼那种超乎寻常的感知能力。那不是累积于魔剑里的庞大战斗经验，也不是来自他经历的战斗的记忆。然而他还是能与眼前的敌人对峙，持续地战斗。

骇人的托洛亚可以「读取意念」。

读取对手的意念与期望。

（……没错。我不需要自己的意念。但我认为那一定还不够完整。「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从无限的魔剑意念集合体之中……挑出正确选项的人──是我。）

赛阿诺瀑的拳头逼近心脏。从侧边挥出剑柄阻止，以毒霜魔剑回击。伪足变形，在紧贴彼此的距离抓裂托洛亚的手背。他凭著一股直觉，挥动剑刃追向以怪异变形进行闪避的赛阿诺瀑。墙壁碎裂，赛阿诺瀑拉开距离。托洛亚追了上去。神剑凯特鲁格银光一闪。伸长的剑气纵向劈开了大型仓库。赛阿诺瀑再次欺身上前。然而「乌合」再次发动。移步，躲过。在剑尖碰到它之前就抽离了身体。

时而看见天空，时而穿过建筑。破坏了几个障碍物后，不知不觉间钻出了户外。

远方有辆马车，他知道有人在里面观看比赛。

米吉亚鲁正在看著骇人的托洛亚的战斗。就像他自己以前观看托洛亚的战斗那样，此刻换成他看著自己。

（跟──）

右斜前方。猛蹬墙壁直线冲入攻击范围内。敌人的行动一如他的预测。

（──上了。）

他看见的意念……终于完全符合了那位最为特异的格斗家所做出的行动。

已经无法再更强了。

不管是他自己。

还是魔剑。

既然如此，那就再加上赛阿诺瀑的意念。

（──有本事就来看穿啊！这是世上所有的剑，史上所有的招。这不是来自我一个人，而是来自存在于过去的所有魔剑士！有本事就来看穿吧！）

托洛亚刺出了瞬雨之针。那是他多次施展的幻影突刺奥义，「乌合」。魔剑撞上了赛阿诺瀑的迎击，剑体被折断打碎。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剑身制造的幻影突然散乱成一团，遍布了赛阿诺瀑的整个视野。

「！」

即使魔剑遭到破坏，也不代表其能力会消失。那是从一开始就以「被折断」为目的的招式。因事前反覆施展同一招而达到出其不意之效，仅能使用一次的招式──「鸟没」。

接著……

接著骇人的托洛就能透过绳索，锁链，铰炼机关。

透过各式各样的机关，拿出装在全身上下的魔剑。

「『落……巢』！」

从一开始就带著牺牲瞬雨之针意图的刺击在中途透过一个动作换上了具有双股剑刃的魔剑。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

当然，那把剑仍然碰不到可以预判各种攻击做出回避动作的赛阿诺瀑。

但，剑刃上的手背血液则不然。

一滴托洛亚的血擦过刺出的剑身，沾上赛阿诺瀑。

如果没有「鸟没」撬开赛阿诺瀑的意识破绽，连这招都不可能命中。他知道赛阿诺瀑的功力就是如此高超。

可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才能超越对手。

「这是……！呜……！」

原生质骤然鼓胀。

赛阿诺瀑的肉体逐渐突变成有如透明细针的微小结晶体。

那是感染接触其剑身的生物体，造成无限侵蚀的结晶侵蚀魔剑。连一滴血液都能当成媒介。

「你以为──」

面对史上任何一位魔剑士都未曾遭遇过的英雄──骇人的托洛亚他……

「直到最后……都能闪过我的攻击吗，『无尽无流』？」

「还没……完呢！」

在能做出行动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赛阿诺瀑冲上前，将敌人拉入自己的攻击距离。

托洛亚也已经知道对方的选择。他最后的魔剑将是因雷特的安息之镰。

「『啼声』！」

「『角……手』……！」

剑光一闪。无尽无流赛阿诺瀑被纵劈成两半。

父亲的得意技「啼声」是握住长柄镰刀的刀刃基部，专门用来应对近距离攻击的招式。这招的技术太过单纯，或许称不上是奥义。

然而──反覆多次以瞬雨之针施展的「乌合」在赛阿诺瀑的意识中留下强烈的印象。当对手被赋予了既定观念，认定看得见的幻影不可信。不会产生破空声的因雷特的安息之镰对那样的对手就成为不可能察觉到的真实威胁。

「咕……呜！」

托洛亚双膝一弯。他知道当自己与舍身突击的赛阿诺瀑身擦身而过时，两边膝盖都被猛烈的贯手击中。「角手」。直到最后的最后，它的速度仍是快得可怕。

动用所有的魔剑，终于打赢这场战斗。

至于双脚……

「──已经站不起来了。」

背后的声音对他这么说。托洛亚勉强撑住几乎要跪下去的膝盖。为什么？

警告他处于严重危机的汗水从背后大量涌出。

「你可以转动手腕瞬间切换武器。既然需要配合手臂的动作，你所使用的魔剑招式……重点就不在于双臂，移动身体重心的起步动作才是其精髓。我的推断正确吗？」

托洛亚转头望去。在视野的左侧，赛阿诺瀑被切下的左半边身体融化了。

那是被毒霜魔剑侵蚀的半边身体。

（……就在那个瞬间。）

对方是黏兽。即使如此，它有办法在那个瞬间做出如此犀利的判断吗？

难道它精准地移动身体使中心的细胞核避开企图将它劈成两半的利剑轨道，只让中了致死之毒的半边身体被切除吗？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竟能做到这种事？

不，不可能。托洛亚不可能预测到这种发展。

无论是构造多么单纯的黏兽，也不可能在失去一半的体积之后还能活下去。

「『赛阿诺瀑的鼓动听令（popoperopa）。停止的波纹（parpepy）。维系连结吧（pecp porppe）。盈满的大月（por pupeon）。循环吧（perpipeor）。』」

只要是一般的黏兽，都不可能活下去。

托洛亚可以模仿与之交手的赛阿诺瀑拥有的思考方式。

「赛阿……诺瀑……！」

「你有办法从地狱复活……骇人的托洛亚。」

然而，不只有托洛亚能继承他人的意志──

「而这是彼岸涅夫托的词术。」

没有任何人知道赛阿诺瀑这位战士所能使用的所有手段。

「我是……我是骇人的托洛亚。」

「……忘了说，比赛开始时我打中了你的肝脏。你应该没有感觉到痛吧。不过你是处于比自己想像更为严重的呼吸窘迫状态与我战斗。就像你用幻影误导我那样，我将打击集中于上半身，让你在那个决定性的瞬间没有防守下半身。」

「还没有……结束！托洛亚还没……！」

「你将会尝试攻击。转身，踏步，然后就结束了。」

那招以上半身瞬间击发的招式只要踏出半步就能完成。即使在这个距离也能命中。

将无形的剑气集中于一点刺穿远程目标，此技之名为──

「……『啄』！」

「我的推断──」

就在踏出步伐时，他滑倒了。

接著整个人倒在地上。短短半步之中，骇人的托洛亚的视野跌向了地面。

原本应该发出必杀之技的神剑凯特鲁格从手中滑落。

他有如双腿被砍断，再也站不起来。

「是绝对的。」

◆

「……你赢了呢。」

这里是被人群挡住的小巷子之中，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胜利者该待的地方。蜡花的库薇儿如同平时那样垂著眼睛，迎接自己的勇者候补。

对赛阿诺瀑而言，让自己不被民众与其他参赛者看到对它也比较好。

「我说过了，那就是我的推断。」

「嘿嘿……说、说得也是呢……可是，那个……最后的那个生术……」

「你以为我是谁？我就是学过『最初的队伍』成员彼岸涅夫托的词术之后才站在这里。就算半个身体被劈开，我仍是不死之身。」

事实上──既然它是以极为单纯的原生质所构成的黏兽，就没有比它更适合再生细胞之生术的生命体。虽然它在生术上的造诣没有彼岸涅夫托那么高，不过单独以相对的再生效果来看，它仍拥有与涅夫托几乎相同的不死能力。

骇人的托洛亚没有预测到这点。在无尽无流赛阿诺瀑出现之前，并不存在将那种将功夫修炼到颠峰的黏兽。

「……你果然能赢……！你、你连那个骇人的托洛亚都打赢了……！赛阿诺瀑先生一定是最强的……！」

「听说这会用掉五年。」

「……咦？」

「我这次事先对这副身体使用了再生的生术。我打算在所有剩下的比赛里都这么做。一次的完全再生将消耗我五年的细胞寿命。」

它相信这是具有如此价值的战斗。

就像与彼岸涅夫托的战斗，甚至或许还在那之上。

「那个，可、可是，黏兽的寿命……」

「呵。」

赛阿诺瀑笑了。

它在沙之迷宫花费了二十一年的岁月。距离决战还有四场比赛，另外它还在与涅夫托的战斗中用过一次完全再生。

据说黏兽的寿命最多也只有五十年。

「……那家伙真的很强。如果最后那是一击必杀之剑，我就死定了。虽然真业对决的规定只是你们黄都为了自己的方便而设……」

最后那把因雷特的安息之镰的特色是方便砍中对手。

正因为那个攻击是接在具有命中就能杀死对手功能的毒霜魔剑之后，它预测其余两把剑不是同类型的一击必杀武器──它也只能如此期盼。不管怎么说，在那种状况下它都只能选择突破生死之线发动猛攻。

骇人的托洛亚具有迫使它陷入那种状况的力量。

那或许是胜利者的骄傲。

然而，期望获得一场战士之间全力对战的它仍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没有杀掉他真是太好了。」

第一战。胜利者，无尽无流赛阿诺瀑。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八 中央诊疗所

第一战结束的那个晚上。

骇人的托洛亚被运送至城市中央的诊疗所进行治疗。托洛亚是来自黄都外面的访客，没有与他熟识的生术医师。无法确定遭到严重破坏的双膝是否能完全治好。

「唉～真让人失望。」

在某方面来说，病床旁边的少年看起来是状况比托洛亚更严重的重伤病患。

他就是拥立托洛亚为勇者候补，并且和托洛亚一同被击败的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

「你根本不是最强的嘛，托洛亚。」

虽然嘴上这么说，米吉亚鲁却笑了。

「……真抱歉啊，没有成为最强，也没为你带来胜利。」

「我觉得有趣就够啦，好痛！」

米吉亚鲁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却导致伤口裂开了。他是个做事瞻前不顾后的孩子。不过托洛亚倒是很感谢他那种不会将事情看得太严肃的洒脱性格。

「但是……从此以后你不要再接近我可能比较好。」

「为什么？」

「黄都所有人都知道我输了。之前遇到像『日之大树』的那种家伙今后就会来抢夺魔剑。」

或许这也是骇人的托洛亚的比赛被安排于六合御览首战的原因。倘若托洛亚在首战落败，就能让意图抢夺魔剑的人获得巨大的优势。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禁止与之战斗的「勇者候补」了。

「……就凭那种程度的家伙，托洛亚手脚全部断掉都能打赢啦。」

「会来抢剑的人不只他们，还包含知道我有多强而原本不敢出手的家伙。真正危险的是那群人。」

还有句话他没在米吉亚鲁面前说出口，那就是托洛亚很可能会被杀。

就算只限于他所知道的强者，若是阿鲁斯或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这类高手此刻发动袭击，目前的托洛亚也无力对抗。

而且在这场战斗的台面底下，也一定有著某些人物正在进行托洛亚不可能触及的深远阴谋。

突然间，他想起了在托吉耶市遇到的「灰发小孩」。想起那个派出强盗艾里基特，同时也很可能就是将托洛亚送到微尘暴事件中心的幕后黑手的脸。

（若是那家伙……应该也知道这种台面下的阴谋吧。）

「灰发小孩」曾发下豪语，表示他能补足托洛亚欠缺的力量。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托洛亚能求助的对象很可能只剩下那位少年。

（如果他就是预测到这种状况而与我接触，那还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待在病床旁边的米吉亚鲁难得保持沉默，不过他最后还是抬起了头。

「那么，我将你运出黄都吧。这是能以二十九官的权限办到的事。那样一来……」

「手续要花几天？况且对手如果是认真的，就算我离开黄都也会追上来。不需要替我操那么多的心。你已经不是我的拥立者了吧？」

托洛亚并不是放弃了。不如说就是为了战斗到最后一刻，才必须离开米吉亚鲁的身边。也许这个病房现在随时都会出现袭击者。

「我才不管，我想来就来。」

「……听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已经没有那种义务了。」

「我们是朋友吧？」

「……」

托洛亚一直与父亲住在一起，从未与其他人建立深入的关系。

当他年纪大到能独立生活时，父亲曾劝他下山住进城镇。但他无法留父亲一个人待在山上。

米吉亚鲁是他第一个来往这么久，聊过这么多话的对象。

这或许可以称为朋友吧。

「……你担心──」

突然间，病房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魔剑遭夺吗，夺取魔剑的怪物？」

「……！」

尽管托洛亚做好战斗的觉悟，只是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男子时便放下了剑。

那个人的身高比小孩还矮，穿著深茶色的风衣。鸭舌帽底下的阴影中露出了暗蓝色的眼眸。

米吉亚鲁愣愣地低喃：

「戒心的库乌洛。」

「古马那交易站的那场作战后就没见过面了，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但我要找的人是──」

「吶，好久不见了，托洛亚。我们又见面啦。」

不等库乌洛说完话，一个宛如蓝色小鸟的生物就来到托洛亚身边飞来飞去。

以大小与翅膀来看就像是小鸟，不过除此之外就是一位以人类的尺寸来说异常娇小的少女。她叫流浪的丘涅，也是托洛亚认识的人。

「……旁边那位骇人的托洛亚。」

「找我……有什么事？难道是来探望魔剑怪物吗？」

虽然看见对方的脸时不小心就放下了心，但托洛亚告诉自己不该对现况乐观。

库乌洛是在微尘暴防卫行动时担任黄都作战计画的观测手。他有可能受黄都之命前来夺取托洛亚的魔剑。若真是如此，那就不得不应战了。

「我还没还你人情呢。就是那天你救我一命而对你欠下的人情。虽然以我个人来说，我很想立刻离开黄都啦……」

「那、那个。我也是，我也是喔！我很感谢托洛亚。」

戒心的库乌洛。即使他不是六合御览的参赛者，却持有能看穿各种企图，绝对不会遭到偷袭的终极感知特殊能力──天眼。

「在托洛亚的腿完全痊愈之前，就由我来护卫你。有意见吗？」

「怎么可能有意见！」

米吉亚鲁替托洛亚做出了回答。

「托洛亚你果然好厉害！竟然能获得那位天眼的帮助，实在太厉害啦！哈哈哈哈哈！你明明有很多朋友嘛～！」

「不……不对，别擅自帮我决定……」

「不管是不是擅自决定，我都得让你活下去。」

库乌洛望著开心地四处飞舞的丘涅。

「你还打算与星驰阿鲁斯战斗吧？」

「……是的。六合御览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种手段。当比赛全部结束，那家伙还活著的话，我当然要打倒它。如果光魔剑转到其他人手上，就找那个人。这大概不是恨意……或执著……而是为了自己的人生，我非得如此做不可。」

可以切断所有物质的最强魔剑。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对托洛亚而言，那也是代表敬爱的父亲之死的象徵。

在亲手握住光魔剑之前，他或许会一直无法接受父亲的死。

──即使战败，他仍然是「骇人的托洛亚」。

「阿鲁斯可能会输。」

库乌洛依然冷静地说著。

「它的初战对手是冬之露库诺卡。如果要在这场比赛召集的十六名参赛者之中挑出真正最强的家伙，那就是冬之露库诺卡吧。那家伙……好死不死第一场也抽到最难缠的对手。」

「……你真的那么认为吗？」

他一直认为骇人的托洛亚是最强的。不只技术超越世上任何一位魔剑士，还让剑刃沾满了鲜血，使自己的存在超越了传说成为一个恐怖故事。

「最强，传说，英雄，无敌。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家伙完全符合这些词汇……你也应该知道那会是谁吧，库乌洛？」

若是如此，与杀害那位最强之人的仇人──星驰阿鲁斯的战斗。托洛亚打算在那场战斗中寻求什么呢？

是胜利，还是败北？

连托洛亚自己也不知道。

「星驰阿鲁斯连那种家伙都能打赢。」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十九 第二战

那里只能生长带有枯黄叶子的病恹恹植物。

在巨型天然气田马里地孔的附近区域──马里荒野可以找到的自然生物就只有那么一种。

那是一处充满闪电形状的深邃裂谷，被乾燥岩石覆盖的荒芜大地。充满生命活力的黄都之光，是靠这片死亡的世界所支撑。

而在这场六合御览开赛时，如果有尺寸远远超越人类的怪物参与的对战，二十九官认为除了马里荒野以外就没有其他适合的比赛场地。

天然气的挖掘设备位于非常遥远的位置，放眼望去看不到人族的生活圈。即使有某些喜好特殊的家伙希望观赏这形同一场灾害的战斗──当然，他们支付的观战费会成为议会的税收──只要比赛在这个毫无任何障碍物的地区举行，那些人依然可以从相对安全的远处眺望战况。

主办单位特别在第一战与第二战之间设了两天的缓冲时间。因为满载观众的篷车来到这个马里荒野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

和第一战不同，观众只能以篷车的配给食物解决前一天的晚餐与当天的午餐。之后众人就恢复宛如即将见证神话的严肃与畏惧的寂静气氛。

接著，如果市民以双筒望远镜或单筒望远镜望向那两块面对面的桌状台地……应该就能在其中一块上目击冰冷金属般反射著阳光的白色身影。

那个身影与骇人的托洛亚一样，虽然是他们之中谁也没见过的存在，却仍释放出强烈的存在感，迫使人不得不认同它真的存在于这个世上。

那是这场六合御览之中最强的存在。龙。真正的传说。其名为冬之露库诺卡。

它的身边有位不足为道的男子，但谁也没注意到他。

「……我一直在犹豫。」

黄都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全身裹著厚重的毛毯，俯视充满阴暗裂谷的大地。

冬之露库诺卡是只可怕的龙，却也是活在世界常规中的一条生命。它本身并没有持续散发寒气。只不过那种刺寒彻骨的记忆所产生的错觉，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凛冻景象的预感，让他的身体不断打颤。

「如果我对你透漏情报，你和阿鲁斯……双方的条件可能就不对等了。用那种方式获胜，我怀疑……是否有意义。不过，或许也能这样想。阿鲁斯知道冬之露库诺卡的传说，一直待在伊加尼亚冰湖的你却不知道阿鲁斯的传说……」

「哈鲁甘特。」

巨龙以不符那种庞大身躯的清澈嗓音和缓地打断了他。

「你的话太长了。」

「呜……！才、才不……才不长！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被这样说，而不是古拉斯或埃努……！我的话有那么难抓到重点吗！我、我的意思是，这样下去你会处于不利状况！」

露库诺卡摺起长长的半侧翅膀，掩住了嘴角。

那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人类忍笑的样子。

即使是黄都的领地之内，也没有地方能供它停留。因此露库诺卡是在前几天从伊加尼亚来到黄都。

白龙显得很开心，就像是新找到一个玩乐地点的少女。

「呵呵呵呵！不利！我无所谓喔。」

「……它有一种名为死者的巨盾的魔具。」

哈鲁甘特苦涩地低语。

他已经亲眼见识过星驰阿鲁斯的部分战斗手段。对于其思考方式与性格的理解，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其他人比他更懂。

「尽管使用条件不明，但那家伙能以其躲避龙息。维凯翁的黑烟吐气就是被那个魔具挡住。所以，你的必灭吐息对那家伙没效。若不先思考怎么应对就开战，将会受到魔具反击而战败。」

「会有效的。」

「你、你说什么……」

「我的吐息是挡不住的。」

「……可是……」

看到它那种充满自信毫不动摇的态度，哈鲁甘特的内心却反而浮现一股不安。

──冬之露库诺卡的龙息（dragon breathe）。

那是能冻结万物，抹除整个地貌，很可能是具有全世界最强破坏力的词术。然而它与哈鲁甘特一样，对星驰阿鲁斯的武器全貌没有丝毫的理解。

虽然露库诺卡的吐息与一般热术的作用刚好相反，会带来夺去热量的结果。然而那毕竟只是热术的一种。面对能够单方面屠杀熏灼维凯翁那种强大存在的星驰阿鲁斯，那种松懈态度真的行得通吗？

（……万一输掉，我就完蛋了。不管是野心或荣耀，都会在那时候走到尽头。所以我才会找来绝不会落败的存在，找来冬之露库诺卡。那么做……应该没有错吧。但是……但是……）

摆在大腿上紧紧相握的双手正在发抖。那是预测寒气即将到来的颤抖，但也有著其他的原因。

这场战斗会决定一项胜负，哈鲁甘特人生的胜负。

（阿鲁斯很强，它是最强的。）

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相信这点。正因为如此，哈鲁甘特才会决定与它战斗。

他望著屹立于两块大地正中央的高耸土柱。随著太阳的升起，落在地面的影子也逐渐缩短。那就是开始的信号。在规模如此浩大的战斗里，不可能在现场安排见证人。

当影子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地表上两名终极龙种之间的战斗将就此展开──

◆

黄都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纯粹只是为了黄都而参与这场战斗。

那不是因为他的人格有多善良，也不是出于对女王瑟菲多或黄都议会的忠诚。应该说，西多勿在至今的人生中从来都没有真正为他人著想过，他甚至认为自己是个坏人。

单纯只是他没有野心，才会抱著姑且找些事来做的心态处理黄都的问题罢了。

这样的他却与野心胜过任何人的鸟龙──星驰阿鲁斯联手组队，这或许也是命运的讽刺吧。

「喂，阿鲁斯。」

脚下就是无底深渊。身处桌状台地上的他找了个相对于露库诺卡位置的边缘处坐了下来。

阿鲁斯的回答速度总是很慢。他们对话时，一开始都是西多勿像这样单方面地说话。

「这不过是一场表演。」

「…………」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不过是一场愚蠢的人族观赏你们战斗，藉此取乐的庆典。什么勇者都不是重点。你可不可以也跟著装蠢啊？」

「…………为什么？」

细瘦的影子从比西多勿更外侧的耸立山尖上俯视著他。

──这只是个单纯的疑问，阿鲁斯没有感到不愉快。他用了很多时间观察这只鸟龙，如今只凭语气就能听出对方的心情。

他望向另一个方向。群聚的市民。在荒野的景色之中，那些人就像是堆积成一团的垃圾。

他们带著游山玩水的心态，前来观赏足以毁灭自身上百次的灾厄。那些人的行动与整个人生，在西多勿眼中看来都愚蠢低劣得令他唾弃。

「那些家伙不敢拚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法自行解决自己的问题……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问题在哪里。你想要那种愚蠢的国家吗？我……如果是我才不要呢。」

「……都一样啦。」

鸟龙平淡地回答，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无论是人族……还是鸟龙……全都是一样的。」

「你我也和那些家伙一样吗？」

「……我只会区分我中意的对象，还有我不中意的对象……至于那样的人是愚笨或聪明，对我来说……太复杂了，我不懂……」

「至少人类不是什么好货色喔。」

「……为什么？」

「听不懂就算了……先别说这些，如果你想离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虽然规定中姑且设有罚则，不过黄都的军队根本捉不到会飞的你。如果你觉得这是场无聊的比赛……不用顾虑我，尽管走吧。」

西多勿很清楚这个提议没什么用。

阿鲁斯只做它想做的事，即使那件事无法以利益得失衡量。

若非如此，它就不可能成为横行整片大地的传说。

「一点也不无聊。」

「……这样啊。」

「…………这是与哈鲁甘特的对决啊……」

那是与平时无异，彷佛带著忧郁的低语。然而其中却蕴藏喜悦的感情。

与自己认定的最佳劲敌，也是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同，无能的第六将之间的战斗。

它眼中所见的是冬之露库诺卡，却又不是冬之露库诺卡。

「──我真的搞不懂。」

西多勿仰望著天空。太阳已经接近天顶了。那个时刻即将到来。

只因为这么一点理由，神话的战斗将就此展开。

西多勿以外的世界就是凭著这点理由而运转。

「我完全……搞不懂你们所有人。」

土柱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翅膀在头顶上拍出强风。龙飞上了天。

六合御览的第二战宣告开始。现场十分地宁静。

在那场所有比赛中战斗规模最浩大的比赛里，除了同为最强的两方之一将会成为赢家以外，没有任何事物能颠覆观看者的预测。

也就是那场战斗在日落之前，就会永远地摧毁这块土地。

最强两字的可怕，将会成为人尽皆知的结果。

星驰阿鲁斯，对，冬之露库诺卡。

◆

从前方飞来的鸟龙身影散发出惊人的气势，看起来像爆炸时喷溅的火星。

其飞行速度之快，让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往来伊加尼亚冰湖与黄都之间的露库诺卡都有著如此的感受。

「了不起。」

那不是对速度的惊叹，而是向它毫不畏惧冲向自己的斗志表达感激。

强大过头而与世隔绝的露库诺卡已经无法判别对手的强弱程度。过去在它眼中看来很弱的对象很弱，它以为很强的对象也全部都很弱。

因此它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只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对手身上，最能确定的一样事物。那就是挑战绝对强者的勇气与鲁莽。

若是那股意志坚定美丽，冬之露库诺卡就相信对方很强。

「……来吧，阿鲁斯。你会展现出什么样的招式呢？」

鸟龙直线逼向迎面而来的露库诺卡，随后却突然改变轨道，朝上方画了个弧，朝南方急转弯。

越是集中精神注视著它的人，眼睛就越容易随著其位置移动。

于是就撞见了白昼的太阳。视线被它引导过去。露库诺卡摺起翅膀，迅速失速。

在因为逆光而追丢阿鲁斯身影的瞬间，它看不见那道闪光。鸟枪从极限射程击发的子弹飞了过来，打中露库诺卡的脸颊。

「呵呵呵呵呵呵呵！」

感受到子弹撞击的触感，露库诺卡笑了。

它看到从太阳中飞出，再潜入地面裂谷之中的身影轨迹。被迫直视太阳而睁大的瞳眸，又因为注视黑暗而闭合。

露库诺卡在被枪击中的脸颊感受到一股某种物体攀爬于其上的触感。那是从子弹长出来，扎入并逐步侵蚀肉体的植物根系。

那是拷树的种子。透过鸟枪火药产生的热量而发芽的那颗子弹，是对生命有著致命效果的树魔弹。

……露库诺卡以爪子轻抚根系逐渐扩张的脸颊。

「──真是有趣的箭矢。」

致命的魔弹就这样连同龙鳞一起被剥了下来，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龙鳞之所以被视为无敌的原因，不只是它的高硬度。还有其遮断能力。

阿鲁斯刚才的射击毫无疑问是瞄准露库诺卡的眼球，瞄准没有被龙鳞覆盖的眼睛。

但是冬之露库诺卡知道每一位挑战龙的英雄都会瞄准那个位置。对它而言，刚才利用突然失速制造的回避动作根本无须经过思考，而是必定发生的应对过程。

子弹再次从深渊飞来。它举起爪子，弹开子弹。

冬之露库诺卡并不知道枪械这种兵器的存在。但不管怎么说，只要它拥有远远凌驾于子弹的反射神经与身体素质，那或许只是没有意义的知识。

这颗子弹毫无疑问也是一种命中就会造成死亡的魔弹，然而龙爪的表层高度结晶化，即使沾上病毒，也不可能深入体内。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它俯视著阿鲁斯藏身的地面裂谷深渊。如果它现在喷出吐息，这场战斗应该就结束了。

但那样一点也不有趣。

这位又小速度又快的英雄，接下来会使用什么战斗方式呢？

面对最强之龙，它想了什么样的策略呢？

这位地表最强的星驰阿鲁斯，打算怎么对付它呢？

（……啊啊，不对。）

闪闪发亮，充满好奇与兴奋的眼睛稍微眯了起来。

如果藏身于地面的裂谷里，就没有逃离吐息的手段。星驰阿鲁斯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点。既然如此──那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得手了……」

听到这个声音时，已是鞭子从露库诺卡的背后朝它甩去之后的事。那东西在空中画出不像鞭子该有的锐角折线，绑住古龙右翼的基部。

「──奇欧之手。」

被绑住的部位呈现怪异的扭曲，发出喀叽喀叽的摩擦声。

能自由自在随意钻动的魔鞭奇欧之手还有另一个功能，那就是无论被缠上的对象有多强韧，魔鞭都可以将其扭下截断。

在这个世界里，只要使用超乎寻常的魔具，就不是完全没有能无视强度突破龙鳞的手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啊……好开心！你的速度好快喔，阿鲁斯！是我年纪大了吗，眼睛完全追不上呢！」

「……是的……你很弱。」

就连奇欧之手都只是下一步行动的前置动作。阿鲁斯以三只手臂中的其中一只拽著鞭子，再用一只手取出另一把武器，最强的魔剑。

清澈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寇乌托之风听令（co chwelne）』──」

只要是理解词术的人，都知道那是没有意义的挣扎。

要将热术用于破坏，就必须指定方向，无法对著会牵连到自己的方向发动攻击。阿鲁斯身处露库诺卡的后方，还绑住其右翼让它无法将头转向自己。

就像「客人」以前在迷宫都市时所做的那样。面对位于施术者背后的敌人，连热浪余波都碰不到对方。

就算如此，龙息的攻击准备仍只需短暂的片刻就能完成。

「『凋零于尽头之光吧（cyulcascarz）──』」

露库诺卡的眼前是平缓的山谷，是水岸。

还有赤红荒野的地平线。与之形成对照的蓝天中，漂浮著稀疏的云朵。

那是马里荒野几百年来不变的景色。

全部消失了。

彷佛所有生物的五感全都骤然停止。

无声。

漆黑。

连远在另一端的观众都能立刻感受到世界的剧变。

露库诺卡无声的吐息冻住了前方的景色。所有事物全都化成眩目的白色。

──不对。景色没有被冻住。那道热术不带风压，没有冲击力，充满裂谷的地形仍在狂暴的寂静中确实地流动。

那种空气分子冻结导致世界染白的变化仅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彷佛世界的热度被完全抽光，实际的气温还更低。岩石大地变黑扭曲，宛如大海上的波纹逐渐扩散。被冷冻至极限的岩石或许已经不是固体了。

以惊人之势收缩的大地构造，形同发生在一个分子上的变化。

「──啊啊，哈鲁甘特。你说过我的吐息不会有效吧。」

这片真正的寂静世界之主自言自语著。

「在你的世界里，那种说法或许正确。不过呢──」

现场悄然无声。

然而，那甚至不是「结果」。

变化在两拍之后出现。

雷霆般撼天动地的爆破。

无尽的巨响摧毁了寂静的世界。

星驰阿鲁斯受到强烈气流的吹打，被刮向露库诺卡正前方的世界。它只能靠著魔鞭稳住自己的位置，却还是不敌那股汹涌的怒涛。

一切的物体全都「落向」了露库诺卡的前方。

错身而过的瞬间，无法维持姿势的鸟龙与等在面前的龙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

「我的吐息是有效的。」

巨大的龙爪挥下，阿鲁斯直直地落向死亡大地。

轻盈的鸟龙带著被打落的速度撞碎了岩质的大地。

诛杀英雄的传奇如拍除垃圾般拍掉缠在右翼上已经断掉的魔鞭。

毫发无伤。

挑战巨龙的英雄们全都尝试对抗过那个。

露库诺卡那道将世界封入冬天的吐息，连不是战士的小孩都从童谣中听过。

有人围上阻绝低温的防御。有人携带可以抵挡任何破坏的魔具。也有人像阿鲁斯那样利用机动力与战术，企图逃离攻击范围。

在历史上，所有人都死了。

──绝对极限的冻术之息。存在于射程范围之内的空气分子全都会化为固体。

这招的破坏还不是到此为止。紧接而来的是为了填补世界的空洞，涌向中心处的爆发性剧烈暴风。即使星驰阿鲁斯是这个时代的例外，也无法抵抗如此的现实。

……但是……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但是露库诺卡笑了。那只代表一个意义。

「啊啊，真有趣……！」

它什么都还没看到。

它究竟还留有什么战斗手段呢？

它还留有什么用来与最强之龙战斗的策略呢？

这位地表最强的星驰阿鲁斯，打算怎么对付它呢？

「……你啊……够了喔……」

那是和往常一样，阴沉又细小的声音。

但只要是熟知它的人，应该能从那个声音中听出蕴含些微怒气的……一种强烈感情。

那是名为「烦闷」的感情。

「死者的巨盾。」

那个挡住熏灼维凯翁吐息的盾牌是一种只要支付代价，连地表最强龙爪一击都能挡住的终极防御手段。

「……虽然你即将……被我杀死。还是让我炫耀一下吧。」

星驰阿鲁斯拿著下一件武器。朝地面一蹬，向天上飞──

──飞不起来。

世界已彻底冻结，空气十分沉重。之前还是岩石表面的大地，如今却覆满了因物理作用而扭曲成奇异花纹的某种黑色结晶物体。

「呵呵呵呵呵！不可以站在那种地方喔。」

露库诺卡从遥远的上方俯视著地面，一如阿鲁斯至今面对的各种传奇对手。

阿鲁斯再次尝试起飞，却咳出了鲜血。它的肺部细胞从内部受到侵蚀，体温急遽下降。在龙之吐息扫过后的景色中，无论是空气、大地，还是任何东西，都远比冰块……比它所知道的任何物体都更为寒冷。

「……你的后脚有可能会被黏住呢。」

地上最强的物种。在那群物种之中最强的存在。

没有任何人能逃过冬之露库诺卡的吐息。

「『寇乌托之风听令（co chwelne）。凋零于尽头之光吧（cyulcascarz）──』」

◆

「开什么……玩笑……！」

在远方的台地上，西多勿大惊失色地喘著气。

他目睹了冬之露库诺卡吐出的龙息。那是超越了所有想像，末日本身的具体呈现。

那明明是远在另一端的景象，却绝对离他不算远。如果那个影响范围往西偏，如果阿鲁斯与露库诺卡爆发冲突的那个地点与这里的距离只有一半──

好冷。比他去过的任何雪原更加冰冷的刺骨寒风让西多勿惊惧不已。被冰之吐息扫过的地点明明距离那么远。这里应该还是原本的马里荒野。但气候已经不再是原本那样了。

恐怕……往后的未来将一直都是如此。

（那家伙──哈鲁甘特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可能知道。如果他在伊加尼亚冰湖目击过这一击，就不可能活著回到黄都。就算他是拔羽者哈鲁甘特，西多勿也不想认为他是个明知这种状况还敢让冬之露库诺出场的愚蠢男人。

他立刻背起最基本的行李，朝后方的士兵大喊：

「开车！」

「啊……？」

「你没听到吗？现在有蒸汽吧，快点开车。到篷车那边。」

西多勿望向位于另一个方向的篷车处。那里有著宛如虫子般聚集的市民。

那些人想必会因为目睹令人吃惊的景象，见识到生活于这个时代的人初次见识的强大存在而陷入狂热吧。真是一群无能的家伙。

「可是，您要往篷车的方向去吗？」

「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如果『冬』的吐息往这边过来，我们就会全部死光啊！不管是我还是那些人的生死，全都看那家伙心情而定！那不就得带所有人一起逃跑吗！快点行动啊！」

「但若是离开现场，比赛结果的证人就会只剩下第六将耶。那样一来西多勿大人──」

「──快点，行动。」

西多勿揪住士兵的胸口，恶狠狠地威胁他。

不但脑袋转得慢，还缺乏危机感。每个人都是这副德性。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第二十卿咬著牙，望向背后的战场。

（为什么我得担心这些事啊！）

西多勿不是哈鲁甘特那种男人。他能思考自己的选择所带来的结果与利益。即使是出于一时的冲动……他也绝对不是只凭著单纯的意气用事或恨意而答应与露库诺卡的战斗。

诛杀传奇的英雄，阿鲁斯。诛杀英雄的传奇，露库诺卡。在这场六合御览的参加者之中，有那么一点机会打倒它们的人，就只有它们彼此。

双方都是人类的力量无法企及，没有胜算的存在。人类若想讨伐这两只邪龙，就必须先使两方互相残杀，再趁著生存下来的那方疲惫不堪时动手。

因此西多勿在第一战时完全保留了对阿鲁斯的干扰手段，直接让它出场。现在的「星驰」可以使用所有的装备。既没有挑选限制飞行的比赛场地，也没有事前对它下毒。

为了让它与最强之龙进行对决，它必须能使出全力。

那并非西多勿意气用事，不过是合理的判断罢了。

（……应该只有它能赢吧。）

冬之露库诺卡的力量已经超越了人族所能想像的范畴。

（你要赢喔，阿鲁斯。）

他钻进蒸汽车的座位，对车内配备的通信机说话。

一位女性联络员回应了他。他要找一位知晓他们作战的人。

「我是锔钉西多勿，转给罗斯库雷伊！」

『您找罗斯库雷伊大人吗？得请您稍等一段时间──』

「那就算了，帮我传话。你告诉他：『露库诺卡比预测的更强。如果露库诺卡获胜，「那个流程」就不能用了』。听清楚了吗？这可能是我最后的通讯机会喔。」

『咦……那么西多勿大人呢？那个……』

「别废话，你听懂我要你传的话吗？要说清楚喔。罗斯库雷伊会明白的。」

地平线上，白色巨龙的身影正在晃动。

那个景色出现了折射现象，宛如望向水槽的底部。

──是温度差造成的，西多勿知道个中原因。由于突如其来的寒气造成气温骤降，连光的速度都受到改变。

那是异世界吧。是人类无法活著进入，位于生者世界另一端的阴间。就像从故事里剪出一幅寒冷地狱的画面，再让那个画面出现于该地。

「……怎么能死啊……！」

他不是对谁这么说，而是说给自己听。

协助全体观众安全避难，思考往后对这个灾厄的应对方案，顺利结束六合御览。工作仍然堆积如山。西多勿不想被埋在那些无聊的工作里，就这么死去。

「……我还不能死啊……！」

伴随著阵阵蒸汽，蒸汽车离去了。

◆

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抱著膝盖裹在毛毯中，看著同样的景象。

原本晴空万里的白昼荒野，如今已被封入冬天之中。

那是据说存在于「彼端」，世界死灭的时节。而在这个没有四季的世界里，也不会有春天的到来。一旦「冬天」造访，世界就永远处于死亡状态。

传播到这个地点的寒意中，带著无法抵抗的末日气息。

是他在那个伊加尼亚冰湖感受到的令人绝望与心死的温度。

……即使如此，哈鲁甘特仍眨也不眨地注视著远方。

缩在毛毯中他的眼睛充满血丝，散发出精光。只有他一个人相信那件事。

「还没完。」

冬之露库诺卡是如假包换的最强传说。

它强得失去了与敌战斗的机会，强得即使十分大意与松懈，却仍然游刃有余。

「……它还没有被干掉……！还没完……！还没完！」

他冷得牙齿直打颤，嘴中不断低喃无人聆听的低语。

他的脑中甚至没有浮现逃跑的念头。

那不是因为出于勇气。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选择。

星驰阿鲁斯赌上了全力进行战斗。哈鲁甘特则是押上手中仅存的些许自尊与未来。这是双方仅此一次的对决。

它与罗斯库雷伊那种冒牌货不同，是这片大地唯一一只真正的屠龙英雄。如果阿鲁斯在第一战之中被打败，那就再也没有人能战胜冬之露库诺卡了。

「阿鲁斯。」

白龙再次对地面呼出了无情的吐息。

那道对下方发动的攻击，并没有像前一击那样造成广范围的毁灭。

只是──让大地在数十公尺为半径的范围内如泥巴般塌陷，制造出一个深邃的陷坑罢了。

冬之露库诺卡的龙息没有任何物理性的冲击力。

只能造成冷却到极限的现象。

但若是从地表到遥远数公里之深的地底之间，所有物体的分子空隙都在瞬间的冷却中消失，那就会产生出宛如陨石撞击坑的地形变动吧。

根据「彼端」的知识，物体处于终极的低温时不会有体积，而是会压缩，粉碎，任何沟造都会为之变形。在实际情况中，当那种现象发生于巨观世界时会出现什么样的现象──就连住在「彼端」的人也从来没有看过。

「……阿鲁斯！」

阿鲁斯应该身处那团毁灭之中。

哈鲁甘特浑身发抖，嘴唇咬出了血。

那种举止是来自什么样的感情呢？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

他只是不断重复那句话。

「还、还没完……还没完……！」

◆

──它看到身后的世界崩溃的景象。

阿鲁斯不可能清楚理解发生了什么样的现象，只知道那是远远超越死者的巨盾能防御的范畴。

「……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毁了……」

就连看到那样的破坏，星驰阿鲁斯……仍然惋惜著失去的魔具，而不是关心被冻掉的一根右脚爪。

当阿鲁斯杀熏灼维凯翁时，用长枪刺穿了它的腹部。不过，打穿巨龙肉体的魔具又是哪一件呢？这点连静寂的哈鲁甘特都不知道。

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是不需要装填任何火药的普通铁筒，但只要碰触炮身，就能击发威力非比寻常的攻击。是一支只要对准龙鳞脱落处发动攻击，就连龙都能杀死的魔炮。

阿鲁斯刚刚陷入了非得将这件魔具用于紧急逃脱，而非攻击的险境。贴在超低温地面的阿鲁斯以右脚爪为代价将自己射出了死灭攻击的范围之外。

「…………」

它点燃小壶之中的魔具火焰──地走，排除冷得冻结肺部的空气。

在露库诺卡还没找到阿鲁斯的这段期间，它检查了自己爱枪的状态。那是它在多年来的冒险生活中，从不断替换的量产品里头找到，具有奇迹般精密度的鸟枪。枪枝的核心构造仍维持原样，握把则改成鸟龙专用。是它比传说魔具更加信赖的武器。

「……火药不能用了。」

雷管的火药已经被冻坏。即使扣下扳机应该也无法开火。树魔弹，毒魔弹，雷轰魔弹。至少在这场战斗之中，那些子弹都不可能使用了。

扭下维凯翁手臂的奇欧之手被切断，打穿其腹部的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弄掉了。终结世界的冬天，连不具生命的物品都能杀死。

它犹豫著是否该丢掉枪减轻重量，最后还是放回了行李袋里。

「……冬之露库诺卡……她有著……什么样的宝物呢……」

失去了三种武器，反倒明确地指出它应该使用的手段。

那就是能一击贯穿龙鳞的防御，直取性命的唯一攻击手段。

除了使用席莲金玄的光魔剑之外，别无他法。

以受伤的脚朝地面一蹬，鸟龙再次飞上了天。

没有被露库诺卡吐息冻结的天空依然能自由飞行。只要飞在空中，跛著的右脚就不算对它不利。

有件事实清楚而明白，若不靠近对方就输定了。

那道最强吐息能横扫它眼前的整个世界。距离越远，就越无法躲开。

就算死者的巨盾可以阻挡那道吐息的威力，生命体也无法在之后留下的超低温世界中活动。即使会像刚才那样被卷入真空遭受致命打击，也只能尽全力钻进对方的死角。

冬之露库诺卡望著前方。

就像回应著对手的接近，它摆出展翅飞翔的姿势。以清澈的声音说道：

「应该还没有结束吧？」

直线逼近对手的阿鲁斯速度快如流星。

白龙没有转头，但已经察觉到从东南方逼近的战斗对手。

「吶，星驰阿鲁斯？──啊啊，我好开心。非常、非常、非常开心。你的一切都让我喜悦不已……！」

冻术吐息要来了。阿鲁斯在半空中拍击翅膀。鸟龙在被击中的前一刻转了个锐角闪开。

它必须燃烧生命飞出最快的速度，必须比露库诺卡的眼睛还快。

然而……

「『寇乌托之风听令（co chwelne）──』」

──然而，露库诺卡已经正对著它了。

经过刚才的对战，阿鲁斯将露库诺卡评价为它至今交战过的各种传奇对手之中，实力最高强的等级。理由不只是吐息的破坏规模。即使单纯比较身体素质……它仍然压倒性地优于其他人，中间的差距大到可笑的地步。

为什么它置身于自己的吐息制造的极寒地狱之中，却还能活动呢？

为什么它正面迎向灌入真空的暴风漩涡，却还能保持不动呢？

因为它的身体可以承受那些状况。

能够从自身吐出的龙息余波中生存下来的生命体，就只有龙而已。

除了一位例外的森人少女──词神绝对不会赋予超过施术者能力的词术。

凭藉地表上最强的身体素质，它有办法以眼睛追踪高速飞过的身影。

「『凋零于尽头之光吧（cyulcascarz）──』」

末日狂泄而出。

景色被破坏成一片白。

虽然那口吐息将会结束战斗，露库诺卡还是会那么做。

只要能有那么一次机会，让它不需考虑任何事物放手全力战斗，那就值得了。

无论对方是多么脆弱的鸟龙──在它不需任何留情，尽情战斗的那一刻，星驰阿鲁斯对它来说就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大地再次迸裂，连云朵都被打散。

它的词术只能作用于风，那股冷却大气的余波却使地壳极深处都变成了永恒的冻土。这一切只透过了极为短暂的咏唱，所需时间比人类制造火花的热术还短。

没入寒气之中的鸟龙身影就像其他各式各样的英雄那样，转眼间就消失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啊……已经有一百年没遇过这种战斗了。还是更久呢──总之有『一段时间』没有如此开心了。」

未来迟早会再出现让它不需要手下留情的英雄。

露库诺卡将期待著那样的相遇，再次守在那座冰湖孤独地等待吧。

吐息的余波所产生的真空如海啸般吸入周围的大气。

这全都是在一瞬之间发生的事。

──接著，如果是知道那种状况的人。

「…………」

如果是曾经亲身经历而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状况的人，就能配合急流的加速做出反应。

从侧面的死角。

有一种魔具名为腐土太阳。

那是以土块构成的球体，可以射出以无限涌出的泥巴变成的刀刃或子弹。那种泥巴也能变成其他物体，例如……收起翅膀在半空中滑行的鸟龙。

在速度推升到极限的高速移动中，它透过飞行中的惯性将替身拋向后方，让以视线追踪著自己身影的最强之龙停下它的眼睛，对那个替身喷出吐息。

无论拥有再强的动态视力，无论拥有再强的反应速度，在以视线追踪星驰阿鲁斯的极限速度时，再怎么厉害的传奇都不可能于剎那间判断那个小小影子的真伪。

「席莲金玄的──」

轻声，细语，它低声说著。这一定会成为它自傲的成就。

那是能以剎那的一击结束战斗，连龙鳞的防御都失去意义的唯一攻击手段。

将吸入真空的速度，乘上它自身飞行速度的阿鲁斯──

「光魔──」

撞上了某个巨大物体。

发出肉体被压烂的声音，阿鲁斯的世界融化了。

「……啊啊！」

冬之露库诺卡晚了一步才注意到。

然而它却绝望地大喊：

「怎么这样……！你竟然还活著！啊啊，我做了什么……！」

光剑之刃深深劈进了露库诺卡那又粗又长的尾巴，将尾巴前端连骨带肉一起砍断。

但刚才那是阿鲁斯被巨大的质量拍落的声音。

「……我真的没有注意到！实在太失败了……！难得你活了下来！早知如此，我就能多享受一点了！」

──那不是攻击。

只不过是最强之龙在空中变换方向罢了。

只是它改变姿势时挥动的尾巴，不幸地与阿鲁斯的突击轨道一致罢了。

超越历史上所有英雄所用招式的必杀突击，只因运气不好就被彻底击溃。

最强的它强过了头。只是动一动身体，不但能杀害生命，还绰绰有余。

不仅感受不到乐趣，也无法享受过程。

「对不起，星驰阿鲁斯！对不起……！我们多玩一下嘛！好不好，星驰阿鲁斯……！」

它连战斗都办不到，那是一种荒凉的景象。

◆

──它有段鲜明的记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从昨晚就开始下的雨逐渐减小，现在只是零星地滴著雨。

在被遗弃于海岸山壁上的破烂小屋里，它隔著墙壁木板的缝隙，一整天都在眺望海浪打向岸边的模样。

「喂。」

腐烂的木墙被掀了起来，露出那张脸。

名字。这么一说，人类都有名字。在鸟龙之中，唯有强悍聪明，实力在集团中属于前段班的鸟龙才有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呢？

「哈鲁甘特。」

「别在其他地方提到这个名字喔。」

少年急忙回头查看背后。比起自己这只鸟龙，少年似乎更担心有没有其他村里的人接近这间小屋。

「要是别人知道我窝藏鸟龙，我可是被打死也没办法怪人。」

「……这样啊……我会……小心的。」

「你真的懂什么叫小心吗？这可是你的责任喔。为什么要弄断翅膀啦？」

哈鲁甘特看著用木头固定的左翼。

鸟龙属于龙族，基础生命力很强。骨折的痊愈速度应该也比人族快，只不过它的伤势看起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愈合。

「……？就只是撞伤了……」

「我要问的是你为什么会撞伤啦。普通的鸟龙都不会那样吧。」

「因为我……不普通……？」

少年搔了搔头。当时的它没办法回答得很好，但仍隐约记得哈鲁甘特第一次遇到它时是怎么说明的。

它与其他的鸟龙不同，身上多了多余的器官。躯干左边有一只，右边有两只。那只鸟龙与过去见过的个体都不同，拥有三只手臂。

那些手臂干扰了飞行的稳定性，它之所以会撞上正常来说不会撞上的山崖，弄断了翅膀，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如果飞不好，痊愈之后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吧。」

「…………或许吧……」

「这不是或许不或许的问题啦。你到底在想什么？实在让人搞不懂耶。」

哈鲁甘特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然而当时的它无法理解那种情绪。看见鸟龙的人类大致上来说不是愤怒，就是散发出杀气。

「你应该稍微有点……这样下去不行的想法，多一点危机感啦。要思考原因，做出对策。」

「可是……做不到……不就是做不到吗……？我也没办法啊。」

「那就想办法做到！难道你是从卵孵出的那天就会飞吗？词术也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流畅吗？」

它猜不透哈鲁甘特的用意。

那些话到底是不是为了身为鸟龙的它著想而说的呢？无法理解人类做这种事的意义。从哈鲁甘特一开始把自己藏进这间小屋时，它就一直搞不懂。

哈鲁甘特坐了下来，咬著自己带来的点心。那是乾燥的树木果实之类的东西，与鸟龙的食物差不多寒酸。他的衣服到处都是破洞，一只鞋子的鞋底还快要掉了。

「无论是谁，总会有一天能办到原本做不到的事。那就是成长。没错，成长。喂，你也要成长喔。」

「……然后……又能如何呢？」

「咦？」

「办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接下来……又能如何呢……？」

「那当然是，喂……你要是能飞，不就可以拿到很多东西吗？既可以获得美味的食物，雌鸟龙也应该比较喜欢飞行技术好的伴侣，大概吧……还可以在同类之中变得了不起喔……！」

「哦……哈鲁甘特……很想要那些东西呢……」

「那、那是当然啦！」

哈鲁甘特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悦，朝旁边的木板墙壁踢了一脚。

虽然它被那个巨大的声响吓到，不过它天生不擅长表达激烈的感情。或许哈鲁甘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惊吓反应。

「被当作废物，受人鄙视，难道你都不会感到不甘心吗？那些贵族把我们仆人当成没用的小马踢来踢去！爸爸妈妈……也只会露出恶心的笑容，对那些人点头哈腰！我不一样。我绝对会变得很了不起……当我成长之后，我会给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好看……！」

「那不是……」

它疑惑地歪著头，人类的逻辑真的很奇怪。

「那不是哈鲁甘特的事吗……跟我又没关系……」

「一样的！全部都是一样的……！你不是活在这个世界上吗！那么你应该也贪心一点！飞起来给其他人看看！」

当时的它，究竟能不能理解哈鲁甘特其实是将自己的不如意投射在被同类视为失败者的鸟龙身上呢？

就算无法理解这点，它对那种与自己正好相反，第一次见识到的强烈感情抱有纯粹的兴趣也是事实。

──他有著自己没有的热情。

「…………明白了，我会试试看……该怎么做，才能成长呢？」

「……只能先从你可以做的事开始吧……你有用手抓过东西吗？让手指一根根活动。就算你现在翅膀受伤，还是能做到这件事吧。一点一点增加能做到的事。」

「……那哈鲁甘特呢？如果你想变得了不起……又该怎么做……」

「我吗？」

这个问题让哈鲁甘特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呢，嘿嘿……！我在同年纪的人之中，是第一个击落鸟龙的……！所以我有用弓箭的才能喔。但以后我不只击落鸟龙，还会打败更多强大的猎物。这样一来我就能当上王国的将军。不但一生都不愁吃穿，大家也会称赞我。」

虽然这些话顶多是只能对受伤的鸟龙吐露的心声，终究不是能在其他村民前说出的野心。因为那是不晓得有多么困难，距离他多么遥远的未来？

在人类社会里，那是一种羞耻。弱者不该大谈自己高攀不上的梦想。

少年拿著一支小弓。与大人的弓相比，威力逊色太多了。

就算如此──即使那是与他的技术毫无关系的幸运所带来的成果，那仍然是帮助他击落第一只鸟龙，让他感到自豪的弓。

「当上将军后，我还想成为英雄！要把我的名字刻在历史上……！即使是对付龙──也会用这把屠龙弩炮（dragon slayer）把它打下来！」

「哦……真厉害……」

它的回应听起来很随便，但它确实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所以在那个时候，它决定试著模仿少年的做法。

那一定就是所谓的活著。

（……哈鲁甘特……真是厉害……）

◆

叽哩叽哩的声音不停地响著。

虽然它没想过会失败，但或许内心隐约已经有预感结果会变成这样。

它比任何人挑战了更多强敌。不知是幸或不幸，它亲身体会了与远远超过自身实力的强者对峙时，会发生的无数种可能性。

若非如此，奇库罗拉库的永久机械也不会启动。

金属的摩擦声叽哩叽哩地响著。那是从阿鲁斯的体内传出来，带给它不舒服的感觉。

阿鲁斯以模糊的视野先望向了右脚爪。被冻掉的那个部位已经变成齿轮与曲柄的组合物，被置换成奇异的金属机械。

奇库罗拉库的永久机械。那不过是个比人类的小指头还小，组成材质不明的小齿轮，却是那个熏灼维凯翁所留下的最有价值的财宝。

体内有齿轮在转动。那种感觉在被撞碎的脊椎里也存在。左大腿，肋骨。以及左翼。那些东西在体内增殖，模仿生物器官，强行驱动肉体。

──为什么要弄断翅膀啦？

「我也没办法啊……」

它意识不清地对混杂于记忆中的昔日残影如此回答。

虽说是偶然的结果，它仍承受了过于沉重的反击。

没时间使用死者的巨盾防御。那是对敌人的攻击发动的盾牌，使用时会侵蚀肉体，带来剧痛。因此无法在防御的同时控制飞行的姿势。

身处真空区域的爆发性吸入气流之中也是一大问题。

若是平时的阿鲁斯，或许连那一记猛速逼近的龙尾都能在最后一刻闪开。但是当它自己处于吸入气流之中时，就无法自行改变飞行轨道。

它让敌人的攻击变成逆转胜负的一击。那正是失败的原因。

「…………思考原因，做出对策。思考原因，做出对策……思考原因，做出对策──」

星驰阿鲁斯至今仍能做到这点。

它并非一开始就什么都能做到。一直都是慢慢增加自己能做到的事。

首先成为自身所处的鸟龙群之中最强的鸟龙。

消灭森林中出现的可怕大鬼，消灭位于沙漠生态系顶点的蛇龙，消灭讨伐队的强大战士，接著消灭英雄，消灭传奇，最后消灭龙。

虽然阿鲁斯被露库诺卡的一击打落，但席莲金玄的光魔剑并没有因此脱手。在死亡关头仍然不愿对宝物放手的强大欲望，为它留下了最后的手段。

（……哈鲁甘特。我会战胜哈鲁甘特喔……）

它会用尽所有的手段。无论得扔掉多少宝物，它都要赢给对方看。

因为那是它与唯一朋友之间的约定。

「……啊啊，啊啊……星驰阿鲁斯……你还活著吧？毕竟你可以承受我的爪子攻击。应该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坏掉吧？所以，再来吧……」

冬之露库诺卡的态度与刚才不同，它哀叹著。

「我真的还想战斗啊……」

了不起的英雄，星驰阿鲁斯死了。只因为一件无聊透顶的小事就死去。许许多多的英雄都让它失望了。

所以事实才会令它大感意外。

「……！」

长笛般的声音。

划破空气发出高亢声响的剑刃在露库诺卡的四周乱飞。那是名为战栗鸟的一把魔剑。不过那当然不是攻击手段。

「『阿鲁斯号令于席莲金玄之剑（kylse ko kyakowak）。降雹于天地（kestek kogbakyau）──』」

就在注意力被魔剑之声引开的瞬间，有个身影从它的正下方直线逼近。它不知道腐土太阳的能力，理所当然地将眼角余光中的那东西当成星驰阿鲁斯。

巨龙下意识地瞬间以爪子击落那个物体，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出了攻击。

它发出高兴的声音。

「啊啊！」

──原来你还活著。它正想这么说。

但随后注意到自己又击坠了对方，急忙望向化为地面污渍的那东西。不过还有另一个物体从那个方向飞过来。

腐土太阳射出的子弹不只是拟态成阿鲁斯的那一发。阿鲁斯藏在后面，再射出一小块泥巴。

大放的光芒照得露库诺卡看不见东西。

出现在泥块之中的物体──是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打落诱饵泥块的爪子挡住射击线，然而光之刃却轻松地贯穿了爪子。

没有任何手段能防御的最强魔剑。

白龙偏著脖子躲过直扑而来的斩击。第二次、第三次的诡计没有意义。冬之露库诺卡具有受到攻击时能避开的反应速度。

不过……

「『轴为右眼（kaameksa koikak）。变动之轮（syaskakko kemno）。转动吧（kairokraio）』──战栗鸟，腐土太阳，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光魔剑在空中展开追踪。

受到阿鲁斯力术影响的光魔剑从露库诺卡的脖子左侧绕到后颈，烧灼著无敌的龙鳞。

「好厉害……啊啊！阿鲁斯！」

如果它回避的幅度稍微小了一点，颈部或许就会受到致命伤吧。那是它在漫长的历史之中一次也没受过的最严重伤势。

──这还不是结束。

只要切断尾巴，夺去爪子。再从正下方发动攻击，阿鲁斯甚至不会被吐息击中。因为它自己的巨大身躯也在攻击半径之内。

「我竟然正在战斗……」

露库诺卡说出那句话时，鸟龙英雄已钻入它的爪子能挥到的范围内侧。无论是吐息、龙爪、尾巴……在那个范围内都无法碰到对方了。

阿鲁斯的右脚爪抓著魔弹。

那是会侵蚀神经的摩天树塔的毒魔弹。就算直接抓著，被替换成钢铁的肉体之中也没有能被侵蚀的神经。其速度比大地上任何子弹都快，如今的它自己就是魔弹。

冲向龙鳞被烧破的脖子，超越最强之龙的反应速度──

（插图017）

「──」

──并没有超越。

阿鲁斯的半边身体被扯掉。

它失去了整片左翼。

……露库诺卡茫然地自言自语。

「……啊啊，真伤脑筋。」

然后它将刚才咬下英雄的半截身体吐了出来。

「我竟然……做了这么不知羞耻的事。」

鸟龙英雄在封住尾巴，穿过爪子，连吐息都不让对方使出的状况下挑战巨龙。

但仍然不够，在那之后还有利牙。

在悠久的历史中首次真正濒临死亡的龙经由脊髓反射张嘴猛咬的速度──稍微快过了鸟龙的直线速度。

那是连冬之露库诺卡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反射速度。

它甚至不是星驰阿鲁斯那样，经过日积月累的修炼，在极限状况下的成长。

那只是野性的本能。就像灭绝的吐息一样，是最强的生命体从一开始就具备的其中一项潜能。

「没想到我竟然这么快呢。」

只不过谁也没有看过它使出全力罢了。

连冬之露库诺卡自己，都没有理解自身的极限。

因为能将它逼近如此困境的人物──在这个诺大的世界之中，竟连一个也没有。

「……」

攻破整片大地的冒险者从空中坠落。

战栗鸟，腐土太阳，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伴随著财宝，伴随著金光闪耀的世界光辉，摔落至裂谷中的深渊。

──如果冬之露库诺卡的尾巴攻击没有在偶然间击中它。

如果没有那一击造成的伤，如果肌肉没有因为寒气而僵硬。如果它丢掉枪，稍微减轻行李袋的重量……如果它没有第三只手臂。

它是唯一一只曾经让露库诺卡逼近生命危机的英雄。

（……哈鲁甘特……）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之中，它那么想著。

（…………果然很厉害……）

◆

「还、还没完……」

哈鲁甘特站起了身，步履蹒跚地走上前。

星驰阿鲁斯从空中坠落，摔向黑暗的深渊，落入冰冷大地的底部。

虽然现场充满宛如死亡本身的料峭寒意，但他顾不得披上毛毯。也没有人可以让他搀扶，哈鲁甘特只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大吼。

「还没完！」

它一定会再站起来，阿鲁斯还没有输，哈鲁甘特还没有赢。因为星驰阿鲁斯是位英雄。

无论遭遇什么样的困难都能毫不屈服地获得一切，是他心目中的明星。

就算敌人是冬之露库诺卡，它也一定会赢。

「……你说是吧，阿鲁斯……！还没完，还没有结束……！啊啊啊啊……」

面对仍然维持著寂静的地平线，他双膝跪地。

留在那里的，只剩下令人绝望与心死的温度。

阿鲁斯在那里。那里有著他最大的敌人。哈鲁甘特大喊著。

「快来人啊！」

年迈的第六将像小孩子般地哭喊著。

「快把阿鲁斯拉上来！快来人啊……！那是阿鲁斯！是、是我的……我的朋友啊！快来人啊！来人啊……！来人啊……！」

那个声音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中。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无论是锔钉西多勿，或是数量庞大的观众，全都离开了。

无人的冰原。这片荒凉的景象正是位于顶点的景色。

「来人啊，来人啊……！呜、呜……呜呜呜……！」

「──啊啊。我非常、非常开心喔。吶，哈鲁甘特。」

冬之露库诺卡降落至缩成一团的哈鲁甘特背后。

以不会受到任何侵犯的纯白之美为傲的龙……脖子被烧烂，左爪被砍断，尾巴还大量地喷著血，呈现出一副凄惨的模样。

「吶……！『这还不算结束吧』？这点程度的战斗，还只是第一轮战斗的开始！下次一定会……没错吧！有更强、更厉害的英雄，有更美妙的战斗等著我吧！」

它在数百年的生命中未曾品尝过如此的喜悦。

孤高的景色看起来是如此耀眼。让它觉得自己能再次爱上这个世界。

那些伤势，正是无法好好打一场战斗的它最期望获得的东西。

「更多、更强、更厉害……啊啊，我真的好期待。期待下一场战斗！下一位英雄！」

第二战。胜利者，冬之露库诺卡。

第三卷 绝息无声祸 插图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第七节 六合御览II 一 悔恨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月二十九号(LK&TSDM ID：夜殇)

录入：热忱生日快乐(LK&TSDM ID：夜殇)

在世人才刚知道「真正的魔王」恐怖之处的时候。

擦身之祸库瑟还不是杀手，也还没有自称擦身之祸这个名字。他只是个来回于各间济贫院学习教义，以成为神官为志愿的青年。

某个边境的城市在一夜之间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前往探寻原因的人们也都一去不回。不过──即使只有这点情报，当时的所有人都直觉地联想到该地可能发生了一场突发的暴动或是出现新的疾病。

刚开始时，人们打算无视那个城市的存在。有人说当地一定发生了不幸的灾害，想救出住民肯定也是一件困难的事。由于已经摧毁多个城市的色彩的伊吉克，以及至今仍潜藏于人类之中的血鬼(vampire)是更加严重的问题，大家都「无暇在意」那种与自己无关的边境城市。

年轻的库瑟相信了那种说法，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所有的人其实「都很在意」，状况严重到上面的人必须四处宣传不必关注此事的程度。

就库瑟所知──尽管无论是大人或小孩的心中都惴惴不安，然而搜索行动却在该地居民仍然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被搁置了超过一年的时间。

太诡异了。

不久后，开始传出与该城市接壤的村落「似乎」消失的谣言。与「真正的魔王」有关的调查没一项是正确的。勉强归来的人也说不出被害状况与居民是否安危。他只留下『里头有恐怖的东西』这句话，然后就死了。

死者身上没有什么异常。死因是极度的恐惧与精神衰弱。

──不是『发生过恐怖的事件』，而是『有东西』。这简短的一句话足以显示「真正的魔王」有多么可怕。那个人很可能甚至还没遇上「真正的魔王」。而是在被摧毁的那个地方遭遇了魔王军，明白该地「有着」恐怖的东西……正因为明白了这点，他才会死。

人们惧怕那个不明的巨大恐惧。

有人开始称呼那个存在为「真正的魔王」。

他们说那不是与正统之王相对的邪魔之王，而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魔」王。

「教团」的神官长对世人发布了声明。如果没有王族或神官长出面做出这样的举动，混乱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正因为生存于这个世界，词术相通的所有生命……克服了多次的毁灭危机，我们才得以维系生命，持续存活下去。」

「教团」忠实地克尽他们的责任，试图解除盘据于人心的恐惧诅咒。

「我们可能会付出许多的牺牲，就像是疾病蔓延与邪龙之灾的那个时候。即便如此，就像是过去的那些灾害──这场恐惧最后也一定会止息。」

库瑟相信了那番话。他开始抱持希望。只要再忍耐一下，就一定会有自己不认识的人士挺身打倒「真正的魔王」。

然而那项声明的发布，有可能正是「教团」踏上的最糟糕分歧点。

受到大众投以希望的「最初的队伍」全军覆没。「教团」的慈善活动无法阻止毁灭的浪潮，世上的人们不断、不断、不断地死去。

所有王国都开始采取战时体制，逐年减少对负责社会福利的「教团」的支援。

出于教义而无法提供兵力的「教团」开始遭受人们的白眼对待。在各式各样的绝望持续蔓延的世界里，人们第一个失去的就是信仰。

──如果创造这个世界的是词神，那么词神又为什么容许「真正的魔王」存在呢？

发表声明的神官长在短短的一年后过世了。

行刺他的是因为魔王军而失去家人的流浪汉。

「若你有志成为神官，库瑟。」

当时，一位名为观察的罗泽鲁哈的神官突然对他这么说。

「就必须比任何人都能坚持到底，绝不放弃。无论『真正的魔王』再怎么折磨人们……直到最后一刻，你都必须坚守正确的教义。那就是神官最困难的工作。」

「……哈哈，是这样吗。罗泽鲁哈老师不是每次都放弃戒酒吗。」

「呃……嘿嘿，那是另一回事，是另一回事啦，库瑟。」

「……大家都来向词神求助。如果『最初的队伍』办不到，希望能有办得到的某个人去杀掉『真正的魔王』。是有人打算回应那些期盼。我也不觉得他们有错。然而已经开始有信徒宁愿舍弃信仰也要加入讨伐队……我该拿那些人怎么办才好？」

绝对不能让「真正的魔王」活在这个世界上。库瑟也希望自己能救助那些正在受苦的人们。能不能不只是守护逃离魔王前来投靠的难民，让他们安心……而是直接将造成他们受苦的恐惧连根铲除呢。

如果「真正的魔王」是能以词术相通的存在。对于「教团」的信徒而言，杀掉他的行为也意味着抛弃自己一直遵守的信仰。

「……不能心怀憎恨，不能伤害他人，不能杀害他人。这实在是很困难的事呢。」

「以罗泽鲁哈老师的看法……走掉的那些人是放弃了吗？」

「是啊。他们没能坚持以神官的方式救人。虽然这种说法可能太残酷了。」

罗泽鲁哈知道库瑟比任何人都更加深信词神的教诲。纵使他的举止不像个神职人员，也从没看过他违反戒律。

「所谓的比任何人都能坚持到底呢，库瑟。就是『比我』更加坚定。正因为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盼望战斗、杀伐。如果没有哪个人愿意成为遵守教义的最后一人，又有谁能将教义传授给之后的世界呢？所以，这才会是最困难的工作。」

罗泽鲁哈喝了一口瓶中所剩无几的酒。

「──我们有时会希望为了正义而战。有时会为了让世界更加美好，想到比词神的教义更好的作法。但是在这种人们对自身信仰产生迷惘的时代里，也一定有信徒将词神的教义当成唯一的依靠。即使我们不认为支持『那些人』是正确的，也必须持续做下去。」

「……我真的能成为罗泽鲁哈老师所说的那种神官吗？」

库瑟不认为自己的人生有什么不幸。即使他是被抛弃于贫民窟，连出生于何处都不知道的孤儿，身边还是有「教团」的伙伴与老师们陪伴。

而且那位只有他能看见的天使时时刻刻都在看顾着他。

如果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里，有库瑟这种遭遇的小孩人数逐渐增加。那么过去曾受到词神的教义拯救的库瑟就希望能依循那些教义拯救孩子们。

「我也害怕『真正的魔王』啊。」

库瑟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最近我开始害怕自己有可能会像大家一样……迟早背离教义。我对这点害怕得不得了。」

「嘿嘿。这是因为库瑟很温柔啊。」

「罗泽鲁哈老师。我既没有被杀，也没有杀人的勇气。参加讨伐队的那些人全都比我还要了不起。以后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大家都回来『教团』……过着以前那样的生活呢？」

「……会的。我们要为了那天的到来，持续遵守教义。因为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模样，善良都能拯救人心，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神官就是体现那种不变精神的存在──罗泽鲁哈一定是想那么说吧。在「教团」里，曾经擅自违反戒律的人并无法成为神官。

「库瑟。我很清楚，离开『教团』的那些人心中比谁都还要难受。因为他们不得不相信自己宁愿舍弃词神的教义也要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必须相信自己打算伤害他人、杀害他人的决定。他们或许终生都得过着坚持那种正义的生活。那真的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所以我们要耐心等待。」

「……」

就算他们做出了那样的决定，如果那些人以信徒的身分回到这里，词神也有这样的教义：

赦免他人过去的罪与过吧。

「我最近作了个梦。我……就像以前那样待在库诺蒂老师的孤儿院……真的就像以前那样，和诺非鲁特一起做蠢事，或是作弄埃娜……依莫斯也还活着。」

对于库瑟而言，他对词神的信仰就等同于那段幸福日子的回忆。

曾和他一起生活的伙伴们大多数都离开了「教团」。也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我想等待大家回来。」

「……嗯。所谓的信仰就是那种想法。一定会没事的，库瑟。」

罗泽鲁哈放下酒杯，笑了。

「我们一定能获得幸福。」

库瑟过去只是个志愿成为神官的孤儿。在「真正的魔王」制造的杀戮螺旋笼罩世界之前，他从来都没有遇到别人对自己展现出真正的杀意。

因此在那个时候，他根本无法得知娜斯缇库拥有可以瞬间杀死所有敌对者的异能。

◆

漫长的时间过去。

库瑟望着大雨中的教会。

自从与罗泽鲁哈的那番对话以来，「真正的魔王」的恐惧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仍然持续存在于世界。

「……这是怎样啦。」

浑身湿透的库瑟露出疲惫的笑容。那是自嘲的笑容。

他的四周躺着六具尸体。所有人都全副武装。

「我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杀人凶手啦。罗泽鲁哈老师。」

擦身之祸库瑟穿着设计与神官服极为相似，但却是黑色的服装。他不是真正的神官。从青年时期开始，他的眼神就变得毫无气势，下巴也长满乱糟糟的胡子。

──圣骑士这个位阶被「教团」废止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而在这个他们无法得到其他任何势力的庇护，不得不以暴力守护自身的「真正的魔王」的时代里，教团再次分配给一个人这种战士阶级。也就是「教团」的杀手。

在这天袭击教会的武装集团之中，库瑟甚至一度与身高是自己两倍的大鬼(orge)交手。那名大鬼如今正背靠着墙壁倒在地上。原本应该袭击这个教会，吃掉好几个小孩子的他，如今却露出沉睡般的安详表情去世。

虽然那些人之中有的是以掠夺为目的而袭击教团，但库瑟知道大部分人并非如此。

他们是心中有恨。憎恨无法拯救自己的「教团」与其教义。

库瑟望向屋顶。

从小就一直看顾库瑟的存在正在那里。

「──嗨，娜斯缇库。你今天在那里啊。」

即使屋顶被冰冷的雨水打湿，在上面散发微光的那个身影也绝对不会淋湿。

纯白的头发，纯白的衣服，纯白的翅膀。

虽然那头柔软的短发与纤细的身躯让她看起来有如少年，但是她的姿态却总是很优美、轻柔。

当库瑟注意到娜斯缇库的存在时，她立刻回了个微微的笑容。

当她的嘴角放松时就是在笑，库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这点。那位天使的表情就是如此淡泊，宛如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存在。

『你还好吧？』──她一定是正在对库瑟这么问吧。

「没事啦。这点程度的攻击就像在打招呼罢了。」

库瑟逞强地说着。

他敲了敲教会的门。如果娜斯缇库没有在一旁观看，库瑟或许会犹豫要不要这么做。

「不好意思，我被雨淋湿了。」

里头的神官或孩子们都一切平安，会回应他的敲门──他如此想像着。

「可以借个房间吗？」

沉默。但里头传出了回应。是扣下十字弓扳机的声音。

库瑟举起大盾。他奋力握紧盾牌，力道强得让持盾的手都扭了半圈，等待着冲击的到来。

冲破门口的箭矢洪流涌向钢铁盾牌。库瑟蹲下腰，承受攻击。一旦畏缩就会被撞飞，恐惧是会成真的。无数的死亡隔着盾牌猛刺而来。

「啊～啊……真是不亲切呢。」

虽然圣骑士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位阶，却不能携带弓或剑。他们所能持有的只有阻挡敌人暴力的大盾。

他踏进教会里，继续说着：

「要是人在里面就说嘛……」

看到吊在天花板上的肉块，库瑟闭上了眼睛。他不愿看到那个画面。

他盼望仍然存活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啊啊，罗泽鲁哈老师……这样啊，嘿嘿……您也只能走到这里了啊。」

占据教会的暴徒们将箭头对准了库瑟。

而在最里头的长椅上，则是坐了个背对着库瑟的人。他与将视线投向入口的那个人对上了眼。对方以胡乱包扎的绷带盖住了那张充满丑陋烧伤疤痕的脸。

「……你，看看我的脸。」

那个声音比库瑟想像得还要年轻，甚至让人觉得那应该是个少年。

「你不会害怕吗？」

「……嘿嘿。你就是这里目前的负责人吗？」

库瑟并没有求饶，只是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在这种被死亡包围的状况下，那不是正常的态度。连他自己都如此认为。

──让我们坐下好好谈吧。毕竟词神赐予了让所有人都彼此以言语沟通的词术。

「由于听说这里的教会发生了一点状况。所以『教团』就，啊……所以大叔才会过来这里看看。总之我希望能大事化小啦。我叫擦身之祸库瑟。」

哗啦。

割裂金属的声音响起。坐在长椅上的男子甩出的锁链前端划伤了大盾。

「……」

攻击在一瞬之间发生。对方仍然背对着库瑟，坐在教会后方的长椅上。

即使在这种姿势之下，他的攻击仍然能碰到后方远处的入口。如果库瑟举盾的动作晚了片刻，他可能连骨带肉都会被劈开。

「──继续说啊。我的名字是摇曳蓝玉的海涅。在很久以前……是『黑曜之瞳』的一阵后卫。」

斩击再次从右方，也就是盾牌没挡到的死角袭击而来。库瑟勉强以护手弹开攻击。

只凭指尖就能赋予又长又细的锁链速度。摇曳蓝玉的海涅的那招让锁链宛如痛苦翻滚的蛇，产生超乎预测的轨道，形成超高速的斩击。

他的部下们则是不停地装填箭矢，对入侵者洒出箭雨。

那是只凭大盾终究无法完全挡住的全方位饱和攻击。

「哎呀哎呀，我认输，投降啦……」

他以盾牌的弧度弹开箭矢。又在锁链即将从地上弹起来的前一刻用脚踩住。

「冷静一下！呜哇，喔，这太不妙啦！」

库瑟钻到长椅底下躲开箭矢的暴雨。这是他认识的教会。他曾经在这里与孩子们玩起你追我跑的游戏，结果遭到年长神官的训斥。

他寻找着渺茫的生机。不断地寻找。

那是一道细小的光。如果不拼命盯着，就会永远失去它。

对于库瑟而言，战斗一直都是如此。

他将大盾如屋顶般举起，抵挡接连而来的箭矢。到头来，他根本打倒不了任何人。

就连在那天，他都无法下定打倒「真正的魔王」的决心。

──由于这项美妙的奇迹，我们已经不再孤独。每个拥有心的生物都是一家人。

「……拉开距离了呢。」

海涅低声说道。难道他正在提防不做反抗的库瑟吗。

「他有可能用盾打过来。还是说，他准备了什么词术？」

（……我才做不到那种事咧。）

暴风雨般的攻击不断持续下去。箭矢从上下左右包围了他。海涅的锁链斩击则是彷佛弥补了箭矢的空隙，精准地接连袭击而来。

（不要杀人啊。）

摇曳蓝玉的海涅。他究竟累积了多少的心血，才能将那项技术修炼到如此的境界呢。

而且就连付出那么多的心血，也无法消除他对「教团」的憎恨。

血迹、被砍断的手脚、眼珠、内脏。无论库瑟多么不想看，在这间教会所发生的惨剧所留下的痕迹仍然会倒映在仍然存活的他的眼中。

（拜托了，不要动杀意啊。）

在其他人都死去的世界里，唯有库瑟试图苟且偷生。

库瑟用来当掩蔽的长椅连同铁架一起被砍成两半。海涅的锁链速度加快了。库瑟将盾牌转向锁链劈过来的轨道。

（……糟糕。）

暴徒从死角逼近，准备对他放箭。

遮蔽物的毁坏打乱了计画。也来不及用手脚的铠甲抵挡攻击。就在这样的瞬间里。

库瑟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袭击者的脚步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

敌方首领海涅也察觉到那个明显的异状。

「……你刚才做了什么？」

库瑟无法回答。他只是做了死亡的觉悟而已。

「敌人死亡」的觉悟。

只有库瑟看得到那个画面。

看得到娜斯缇库瞬间移动至对他展现杀意之人的背后，刺出短剑的样子。

据说那是创世时──词神集合众多「客人」，打造出这个世界的时候，从世界法则制定者词神的身上分离出的存在。

完成创世之后，她们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所以天使便随着时间的过去而消失……又或许是人们看不见了。就连在「教团」，也只剩下提到其存在的传说。如今可能只剩下娜斯缇库了吧。

她所司掌的领域是死亡。

那把与天使白皙婀娜的外表毫不相称的红色骇人短剑，库瑟将其取名为「死之牙」。

──不能心怀憎恨，不能伤害他人，不能杀害他人。应当善待他人，如同对待自己的家人。

趁着暴徒们的注意力被无法解释的死亡移开，库瑟冲到了墙边。

另一位暴徒举着短枪发动突击。冲击力道隔着盾牌传了过来。当枪尖刺过来的同时，库瑟顺势将盾牌往后一抽。他拽倒重心不稳的暴徒，压住了对方。

「……呼……」

他一边将暴徒压在墙边，一边用盾罩住朝外的方向，强行制造出安全区域。这时他才终于可以做个深呼吸。

娜斯缇库飘在库瑟的身旁，注视着吊在天花板上的肉块。『这个人是谁？』

「……我从以前就受到罗泽鲁哈老师很大的照顾。」

娜斯缇库不是无情的天使。

她会哀悼他人的死去，会悲伤，有颗想要行善的心。库瑟相信一定是如此。

所以库瑟才继续对她说下去，即使对方不会回话。

「他很会煮地瓜汤喔。济贫院的孩子们都很喜欢那个味道……虽然～以神官来说他的行为很不检点，还有情妇。但却是个很温柔的人，非常重视大家……」

「混帐家伙……！你在说谁啊！我才不认识啦！」

遭到压制的暴徒放声大吼。他应该是以为库瑟在对他说话吧。

「哎……啊，这样喔。你不认识啊？你明明跟他没有恩怨，却杀了他吗？」

他期盼对方不要动手杀人。但每次都无法如愿。

每杀一人，库瑟的信仰就会变得更加混浊，让他距离未来的幸福越来越远。

「──我说的是被吊在那里的人。那是我的……老师。」

持短枪的暴徒应该是在库瑟回答之前就企图发动攻击。他用的可能是在被压在地上的状态下也能使用的暗器，又或许是词术。

然而，他却没有发动成功。天使悄然无声地以短剑划开了暴徒的侧腹。

「死之牙」的攻击毫无例外地都会造成致命伤。无论那是多么小的擦伤也一样。

对于在这个世界不具实体的娜斯缇库，箭矢与锁链形成的杀戮风暴没有任何意义。谁也看不到她。唯有守护库瑟的娜斯缇库单方面地不断夺取生命。

『你没事吧？』──她一定是担心着自己。

库瑟对娜斯缇库笑了笑。神情看起来很疲惫。

「……嘿嘿。他死了。」

库瑟明白。那些人绝对不可能放下武器。

那些人一定有充分的理由。然而库瑟却只是做着没有意义的挣扎，不杀人，也不让自己被杀。他不希望害天使背上更多罪过。

他大声喊道：

「我忘了说！其实我是来杀你们的！」

一旦承认了，就只能做到底。

「不好意思……请你们所有人都去死吧。」

「事到如今，你觉得谁也拯救不了的『教团』……还有那种权利吗……！」

「不觉得呢。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稍微对话一下……我是说真的。可是呢──」

他将大盾架在地上。上面有着展开翅膀的天使图像。

就在擦身之祸库瑟的背后，其他人都看不见的死亡天使展开了纯白的翅膀。

「天使大人……不会原谅你们啊。」

库瑟笔直地走向坐在教会后方长椅上的海涅。

拔出长剑的暴徒挥剑从旁边砍了过来。娜斯缇库的短剑滑过那名男子的脖子。光是这个动作，就让暴徒失去力气倒在地上。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整张脸被绷带裹着的海涅表情扭曲地大喊。企图绕到他背后的那个人，以短枪迎击的那个人，以及此刻拔出长剑的那个人。全都死了。

那些人明明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库瑟明明只是一味防御……却只有他们单方面地被夺去生命。看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所有人退后！我现在就宰了他！『海涅号令于库克库库(haine io quqiciku)！奔驰的黄道(hamn nagre)，轴为右肘(meg 9fran)，抚触天光(oorped borg)，五(5)、一(1)、八(8)、六(6)！砍碎吧(zaidolebehe)！』」

细长的锁链变红发热，狂舞乱窜。整个教会从地板到天花板都被四条曲线劈裂。

热术、力术，以及运用两指发动的锁链术综合而成的复合招式。那是身为「黑曜之瞳」战士的摇曳蓝玉的海涅所拥有的战斗技术结晶，然而──

「……！」

海涅的招式劈开长椅、祭坛，以及残存的部下们。最后甚至连海涅握住锁链的指头也被扭断了。

「怎么会。」

而那些指头如今正掉在他的脚边。海涅的双手手腕处呈现出鲜红的断面。

就在他使出必杀奥义的瞬间，整个手掌被砍了下来，脱离使用者的控制。

「怎么会，不可能有这种事。」

「有的，就是会有这种事。」

海涅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被某个隐形人砍断的手腕。

「为、为什么……我一直，都遇到这种不讲理的事。」

他发出呻吟。

这个人快死了。只要挨了娜斯缇库一击，那个人的命运就注定好了。

虽然他是虐杀库瑟的恩师与孤儿们的暴徒，此刻却露出孩童嚎啕大哭的表情。覆盖在绷带底下严重烧伤疤痕彷佛述说着他所经历的悲惨人生。

「一直都是这样！」

「……你要死了，摇曳蓝玉的海涅。你也会死的，就和其他人一样。」

「那……那种事是谁决定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喂。是词神决定的吗……？」

库瑟缓缓走着，在海涅的面前停下脚步。

「……无论是谁都会如此。这一切都不是词神的责任。」

「不对，不对喔……！」

海涅绷带底下的表情充满憎恨地扭曲着。

自从遭受无法痊愈的烧伤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带着这副令见者为之畏惧的丑陋容貌。

「全部都是词神，还有你们『教团』的错……词神创造世界，号称无所不能，却对自己的世界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一定会止息。库瑟相信这句话。

遭到杀害的神官长没有说错。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真正的魔王」不断威胁着世界，至今已过了长达二十五年的时间。「教团」能说自己从那场绝望之中救回了什么呢。

「……是啊，大家已经受尽了苦难。我们就来聊聊什么是这个世界的……词神的拯救吧。」

库瑟坐上半坏的长椅。

教会陷入一片血海，让人看了为之鼻酸。

不过当库瑟第一眼看到这里时，海涅正坐在这张长椅上望向祭坛。

库瑟知道，越是衷心向词神祈求祝福的人……换来的失望就越加深重。

「别看我这副模样，我好歹也是神职人员。在死之前，我就听听你的告解吧。这种一点一滴累积的努力才能拯救人们……」

「那么，为什么词神没有拯救我们？我……大家都被舍弃了吗？」

「……你错了。回想一下过去曾救你一命的人吧。那或许是偶然的机运，或许是幸运。但是我认为……人们获得的拯救不是那种没有形体的命运……」

生命从海涅那两只被砍断的手臂源源不绝地流出。

库瑟看着那副景象，却什么也做不了。

「……谁也没有被舍弃。虐待你的是人，但帮助你的也总是人的善意。人们帮助他人的每一颗良心之中，全都有词神的存在。既然神创造了整个世界，那就不可能偏袒单独一个种族吧？所以，人们才会想拯救他人。那就是无所不能的词神……给予我们的拯救。」

「如、如果是那样……那又为什么……救我的那些家伙，全部都死了……」

「因为是人呀。必须是可以凭人类的力量拯救的悲剧……否则人是无能为力的。」

「不对……不对不对……世界上应该存在可以拯救所有人的强大力量才对……！我饶不了你们……不管是词神……还是魔王。我……」

库瑟知道他为什么会绝望。

因为他相信在人类能力无法应付的绝望之中仍然存有希望。

他相信有某个正确的人物可以拯救一切，可以将世界导正回应有的模样。

「……可……恶……拜托不要害怕……这张脸…………」

只要生活在这个时代，任何人都会不断受到「真正的魔王」所留下的伤痕折磨。

「…………嗯，结束了。」

看着海涅死去之后，库瑟对着虚空如此说道。隐形的天使就在那里。

白色的少女露出浅浅的微笑。

『太好了。』

她一定打从心底担心着库瑟的安危。库瑟很清楚这点。

『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二 小巷

时间来到现在。擦身之祸库瑟成为了六合御览的勇者候补。

在全体黄都二十九官之中，拥立库瑟的黄都第十一卿，暮钟的诺伏托库是最资深的那一批。然而这个老人可能是最没有二十九官样子的人物。

他既没有特别强烈的野心，也从未发挥过才能。只是唯唯诺诺地完成别人交代给他的工作，踏着鸽子般的步伐来回在议事场与自己家之间。

不过就在六合御览即将到来的那天，诺伏托库停下了脚步。

「……那边的女孩。」

有个小女孩正蹲在大道上的行人看不到的狭窄巷子里。

她身上穿着的衣服虽然是全新的，但应该是偷来的吧。她的手脚十分削瘦，明显看得出健康状况相当糟糕。

「你还好吧？」

「……嗯。」

少女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那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能得到善意与帮助的眼神。

「我手上只有这点东西，你拿去吃吧。」

诺伏托库递出了一块硬面包。那是他带在身上当午餐用的食物。

如果她是习惯接受施舍的乞丐，根本不会躲起来。她可能是因为微尘暴或利其亚战争之类的动乱而失去故乡，最近才流落到黄都的小孩。

「……」

「你渴了吧。这里还有水壶。」

少女接过面包之后，感到安心叹气的反而是看到那副吃相的诺伏托库。

「……谢、谢谢你……陌生的老爷爷……」

「这样啊。原来你不认识我。这样啊。」

诺伏托库那双盖在厚重白色眉毛底下的眼睛露出了笑意。即使身居黄都二十九官，第十一卿诺伏托库的存在感也很薄弱。虽然他在名义上是「教团」管辖部门的首长，然而在「教团」的年轻世代之中，应该有很多人连诺伏托库的名字都没听过。

「你知道大马路在那边吗？」

「……嗯。」

「你到那里朝黄色屋顶的杂货店走，可以看到教会。如果没有地方可住，就去投靠『教会』吧。总比睡在这种路边好多了。」

「『教团』……」

那对削瘦脸庞上的眼球直直望着诺伏托库。

「是群骗子。」

「……这样啊。」

「有人说世界上明明没有什么词神，他们却用谎话骗人……伸手讨捐献，做了一堆坏事……」

「那种说法很不好呢。」

诺伏托库连问都不想问是谁告诉她这些话的。

造成人族生存圈缩减九成的大量杀戮不过是「真正的魔王」所带来彻底绝望的其中一环。「真正的魔王」对这个世界所造成最难以复原的破坏，是赶尽杀绝了创世之初就存在的词神信仰。

「……只要帮忙你就好了吧……真抱歉。」

「没关系啦。谢谢你给我食物，老爷爷……」

「过不下去的时候，再去找别人要食物吧。你必须拥有向人求助的勇气。不可以偷窃，知道了吗？」

「……嗯。」

诺伏托库离开现场，走回平日所走的道路。

（──「教团」已经无法再承担社福机关的机能。我们应该让无法救人的组织一直存活下去吗……）

「教团」之所以陷入穷困的窘境，不只是因为迟迟得不到黄都的支援，信徒的捐赠也不断减少。「真正的魔王」为世界带来的恶梦仍然不断制造出无药可救的牺牲者。教团的活动资金不足以应付那么多的人数。因此救济社会边缘人，教育他们，让他们重返社会的工作也变得困难重重。

诺伏托库忘不了那位名叫摇曳蓝玉的海涅的男子在两年前引起的事件。他是「教团」所养大的孤儿，但也是最后被「黑曜之瞳」那种黑社会组织吸收的其中一人。

「诺伏托库老师。」

走进另一条巷子后，有个戴着帽子的男子一声不响地靠过来向诺伏托库搭话。

虽然此人扮装成市井平民，他的眼中却散发出绝非善类的气息。

「……哦，是你啊。午安。」

「攻击擦身之祸库瑟的行动失败了。」

那是诺伏托库指示的袭击。在六合御览开始，决定对战表之前，必须正确地评估擦身之祸的战力。

「这是第二次在他就寝时发动的攻击，但攻击者还是一样遭到反杀。无论本人有没有意识，他都能使用不可思议的致命反击。」

「……那么就算派出更多刺客，应该也无法得到更多的情报吧。」

诺伏托库自己是个既无野心亦无才华的平凡老人。这位第十一卿举不出什么显眼的功绩，但又没有发生过什么丑闻，而且毫无黄都议会的力量。让人怀疑他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当然，这是故意为之的形象。

近年来「教团」之所以日渐式微，原因之一是身为管辖者的诺伏托库拖延在台面下的事务作业与联络，并且对在市民之间流传对「教团」的负面评价与假消息采取「无作为」的态度。

身为「教团」管辖者的暮钟的诺伏托库绝对不是「教团」的友好伙伴。他是对自己派驻的组织敲响无声的暮钟，以懈怠进行破坏的特务。

答案早就已经昭然若揭。不能让无法救人的组织存活下去。

这不是「教团」有没有善念的问题。只要没有设立替代「教团」的社福机关，跌落底层的人民就会持续增加。就像那位少女一样。

「……如果还需要什么帮助，请您直说无妨。毕竟行动时不会牵扯到黄都，就是我这种地痞流氓的唯一强项。」

「哎，谢谢了。虽然除了钱以外，我没有其他东西能给你。」

「我也是『教团』养大的。『教团』不能再那样下去了。他们从以前就在扭曲教义……如今甚至还开始动用杀手。」

「……」

「只要是为了导正『教团』，我愿意提供任何帮助。」

简短地与诺伏托库交谈之后，男子从另一条岔路离开了。

暮钟的诺伏托库与教团的关系相当密切。只要透过他的人脉，就能任意动用与黄都没有直接关连的黑社会人士。但换种方式想，那种人正是「教团」的拯救之手所遗漏的社会边缘人。

如此的弱弱相残是这个世界里一种最无药可救的讽刺。

只要六合御览决定了「真正的勇者」，黄都将可以完成民主化。在全新制度之下进行营运的社福机关就能扶持这个国家，替代机能失灵的「教团」。

暮钟的诺伏托库是擦身之祸库瑟的拥立者。其唯一目的是把身为「教团」方最大战力的此人拉到六合御览的战场上，在大众面前消灭他。那是连利其亚新公国都能攻陷，实力相当于一国军事力的刺客。在铲除掉他之后，黄都才能着手展开解散历史长达数千年的「教团」的重责大业。

诺伏托库已经活了很久，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什么执着。即使负责不名誉的任务，做了肮脏的工作，他也一直都能维持内心平静无波。

然而这个世界并非如此。世界需要能稳定人心的英雄。

「──果然还是得让第二将获胜才行呢。」

◆

「抱歉在你休息时打扰了，罗斯库雷伊。不介意跟我聊一下吧？」

在黄都中枢议事堂的中庭里，第三卿杰鲁奇坐到了第二卿罗斯库雷伊的旁边。

罗斯库雷伊刚结束以微尘暴的受灾地为首的巡回慰问行程，正准备稍作休息。

「……不介意呀。你今天很忙呢。」

「我要聊的是不能在会议中谈的事。不太想给其他人听到。」

杰鲁奇扶了扶薄片眼镜。他带着一如往常的僵硬、有点神经质的表情。

「……对于如何处置女王，你本人是怎么想的？」

「那不是……我在六合御览成为勇者之后的事吗？」

「六合御览能够如此顺利的召开，有很大的因素是你的协助。我也感谢你为了这件事而愿意出面成为勇者候补。但是，我想亲口听到……以勇者的身分改变国家之后，你打算拿女王瑟菲多怎么办。」

「这个嘛。瑟菲多大人年纪尚轻。的确有必要考虑到企图颠覆新政权的人将已经退位的她拱出来的可能性。」

「……罗斯库雷伊。」

杰鲁奇看着罗斯库雷伊的脸。

那张脸上仍然带着能安抚人民，俊美又平静的表情。

「当然，我并不想做到处死她的那种地步。无辜的瑟菲多大人不该落入那样的下场……最好的方式应该是以女王亲自承认新政权的形式，让她担任不干涉政治的象征性地位继续留在我方的掌控之中吧。如果我们企图断绝悠久的王族历史，就应该考虑到人民产生的反弹会比让她继续活下去更加严重。」

「如果你也有那种想法，那么我就……可以暂时安心了。」

六合御览。策划这项史上最大事业的速墨杰鲁奇的目标是彻底废除王族制度与黄都二十九官，以及议会的民主化。

（但是只要六合御览的勇者候补流血就够了。不能让女王与人民为此流血。虽然这或许是太过理想主义，太过天真的想法……）

他相信那是最好的方向。

为了防止陷入争夺唯一存活的王族瑟菲多当傀儡的内乱时代──为了避免人民与瑟菲多本人被卷入战乱的未来，必须拥立一位这个时代人人都在追求的崭新象征──勇者。

「……现在就在担心获胜之后的事有点太早了。对战表都还没有决定好吧。」

「就算如此，你也理所当然地会赢。没错吧。」

「若非如此，我就会怕得不敢上场啦。」

「制造出」看似公正的比赛，避开真正的危险。罗斯库雷伊的阵营已经开始拉拢其他二十九官，逐渐形成最大的派系。

「……至少关于首场对决。」

星驰阿鲁斯的拥立者，锔钉西多勿。

擦身之祸库瑟的拥立者，暮钟的诺伏托库。

与六合御览的主办者──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联手合作的不只有他们两人。

「你与『已经谈好』的勇者候补对上的可能性应该很高。」

横行于地上的威胁互相残杀之后，最后还站在场上的必须是人类(minia)的英雄。

策谋与暴力错综复杂地彼此交织的这项人类史上最大事业。那就是六合御览。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三 黄都西外城教会

少女走在林立于坡道住宅的山形屋顶上。若是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免不了会受伤。然而少女却连鞋子也没穿，露出修长的双腿。

栗子色的长长大麻花辫随着其步伐，像条尾巴般晃来晃去。她的名字是魔法的慈。

「唉，利凯。我想问你一件事喔。」

她一边走在屋脊上，一边对下面的同行之人提问。

「别走在那种地方啦。」

厄运的利凯傻眼地说着。身为山人(dwarf)的他虽是名气响叮当的佣兵，不过在黄都的城市里并没有携带弓箭，而是做一身轻装的打扮。

「虽然小慈摔下来也不会有事，但是别人看到会吓一跳喔。」

「唉，为什么有的房子屋顶很漂亮，有的却破破烂烂的呢？」

慈之所以想走在高处，是因为可以从那里清楚看到远方的景色。对于一直在「最后之地」的那种荒凉景色中生活的慈而言，黄都的城市风貌想必一切都很稀奇吧。

「那得看有没有钱修缮屋顶吧。虽然每个人的状况都不同，但是贵族居住的区域就不会有破烂的屋顶呢。」

「像弗琳丝妲那样的人就是贵族吧？」

魔法的慈也是参加六合御览的勇者候补。她不仅无家可归，甚至还无法确定她到底是不是人族。身为「魔王遗子」的她在拥立者弗琳丝妲的资助之下，得以在黄都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第七卿……弗琳丝妲在贵族之中也是非常特别的一号人物。那个人是黄都议会医疗部门的部长。在这个国家里，她搞不好是仅次于女王的有钱人喔。」

「如果变成那么有钱的人，是不是就可以随便去见瑟菲多了呢？」

按照慈的说法，她是为了与曾经遇过的女王瑟菲多再见上一面，所以才决定成为勇者候补参赛。而她之所以想那么做，说不定主要是因为受到弗琳丝妲原本打算拥立的勇者候补──库拉夫尼鲁的唆使。

慈是位表里如一的少女。至少她所述说的动机应该是真的。

（……但是，她为什么想见女王？）

利凯与库拉夫尼鲁都不知道原因。个性天真烂漫，看起来对他人毫无隐瞒的慈也唯独不肯透露这点。

身分不明，而且还具有庞大个人战力的人物出于无法对他人透露的理由希望拜见女王。

不过，利凯丝毫不认为这位慈企图暗杀女王。

「也不是没有其他可以自由面见女王的方法啦。小慈。你知道我今天准备去哪里吗？」

「不知道喔！」

「你不知道还跟来啊？」

魔法的慈是比利凯在佣兵生涯中见过的任何怪物都强大的存在，然而她的内心却完全是个小孩子。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即使利凯与库拉夫尼鲁实在不能说是正人君子，她仍然像只雏鸟般亲近两人。

「我要去『教团』的济贫院。他们收容孤儿……还有无力抚养小孩的家庭的孩子，教授他们知识。像是历史、认字，或是词术与算数之类的。」

「听起来好困难喔。」

「现在有的地方会教更难的东西喔。在黄都国营的学校里，小孩子会学习更加复杂的……像是自然科学或经济学之类的知识。瑟菲多女王也有上学，毕竟她才只有十一岁。」

「所以只要去那个叫学校的地方，我也能见到瑟菲多了呢。」

「那就得经过非常困难的考试喔。而且那也是跟念书有关的考试。」

「……我、我可能还是打六合御览就好了……」

「或许那么做才是对的。至少从第二轮比赛开始，女王就会亲临观赏比赛。如果女王认识小慈，对方也许就会注意到你。」

若想通过上学的手段接触女王，身分问题就是个大麻烦。即使有黄都二十九官的推荐，以她的能力顶多也只能读平民的学校。

如今拿冈迷宫都市的大学校已经被摧毁，像利凯这种暴力世界的住民或慈那种不知道是不是人族的存在已经不可能接受高等教育了。

──决定这片大地上最强存在的六合御览。若要实现慈的目标，打赢那场战斗还比较实际。这个世界光与影的间隔就是如此地巨大。

「小慈，不是走那条路喔。」

「啊。」

沿着屋顶走的慈正朝着另一条岔路而去。不过，她立刻朝三楼的屋顶一蹬，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两圈后再单脚落在石砖地板上。

那可是连杂技演员都做不到的高难度特技，但慈却是毫发无伤。

无敌。那就是六合御览的勇者候补，魔法的慈所拥有的最强大特性。而且岂止是从三楼落到地面的冲击，就连正面被攻城炮弹击中，她大概连一点擦伤都不会有吧。

「哈哈哈，差点就要走散了。」

「话说回来，小慈你根本没必要跟过来。这原本就是我要办的事。」

「利凯也有想见的人吧？」

「我只是去跟曾经照顾过我的伙伴打个招呼罢了。以前曾向对方接过与『教团』有关的护卫工作……」

「这么一说，利凯的工作都是护卫或警备耶？」

「大部分都是如此啦。我可是天生就很擅长察觉到危险呢。」

利凯出身于佣兵之家。祖父与母亲都是佣兵。正因为拥有如此纯正的家世，他才会按照自己的标准，挑选他认为是帮助他人的工作。

当然，在现今的世道，像欧卡夫自由都市佣兵那种接委托时只衡量金钱不问善恶的人还比较多。

既然身处于敌我认知与正义的归属随时都会变动的时代，利凯认为那也是一种值得尊敬的专业态度。但就算如此，如果本人都无法以自己的工作为傲，那又怎么能将佣兵的技术与知识传承给子孙呢。

这天他准备碰面的对象，就是帮助利凯建立起这种信念的恩人之一。

「到了喔。就是这栋房子。」

慈顺着利凯的视线望了过去。

「屋顶破破烂烂的呢。」

「……是啊。我之前都没注意到。」

他努力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回答。

按响了门铃后，看起来像是见习神官的年轻男子开门迎接两人。

「呃，早安。礼拜堂在那边喔，请问有什么事吗？」

「抱歉冒昧打扰了。我叫厄运的利凯。由于刚来到黄都，我想向木桨的艾天先生打个招呼……」

「啊，我是魔法的慈！」

后面的慈像是为了凸显自己的存在似地跳上跳下。虽然以她的身高，原本就没什么必要这么做。

「艾天先生啊……那个人很久以前就已经离开黄都了喔。」

「这样啊。他被派到其他都市吗？」

「不对，是离开『教团』。他说往后得开始做生意才行……不过我印象中听说他去了利其亚……但是在那场大火之后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状况糟糕到连那个人都舍弃信仰了啊……」

利凯也不是相信词神的教义。虽说如此，他仍然认为自己能理解对于被「教团」养大的人而言，形塑其人生的信仰在他们的心中占有多么大的分量。

「现在已经没有适任神官的人了，所以我才会被委托管理这间济贫院。我叫系菱的奈吉。」

「……这么年轻？」

「是的。我已经大致记住教典，虽然完全没有自信……」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脑杓。他应该是一位善良的青年吧。不过──

（「教团」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他们还有办法继续推动社会福利与教育吗？）

利凯转头望向身后的慈，慈则是眨了眨眼睛。

「没有其他照顾过你的人吗？」

「这里应该没有。我和艾天先生也是在黄都之外的地方透过工作认识。我只是在当时听过他说自己在黄都西外城当神官的事。」

「这样啊……」

「您都已经特地来了一趟却见不到人。感觉真不好意思。」

「不对，我才是打扰您了。方便让我进去做点捐献吗，虽然金额只能聊表心意。」

「咦？当、当然好啦！」

在突然恢复精神的青年带领之下，两人走进了建筑里。跟在后面的慈悄悄地向利凯商量：

「我是不是也该捐点东西啊？」

「不要吧。」

「像是虫子蜕下的皮。」

「不要吧。」

他们经过了孩子们上课的教室。以「教团」在人族最大都市的设施之一而言，里头的人数似乎太少了。如果这是因为世上的孤儿与贫民孩子的数量减少，那或许是让人开心的事。但实际上应该并不是如此。

接着，有个男人从走廊的对面走了过来。

利凯倒抽了一口气。

「……你是──」

「哦，这不是厄运的利凯吗。你带了个不错的小妞喔！」

利凯立刻在心里回忆着怀中短剑的位置。

「喂喂，别那么有敌意啦。」

对方耸了耸肩。那是一位将头发梳到脑后，嘴巴很大的男子。

「哈哈！反正你只要没有拿弓，就只是一只弱鸡啦。」

「……或许吧。但就算我只是只『弱鸡』，要对付你这种程度的家伙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看到两人的气氛突然变得很险恶，带路的青年胆颤心惊地问道：

「那、那个……利凯先生。您和灰境吉夫拉托大人彼此认识吗？」

「『大人』？」

青年的话让利凯皱起了眉头。

灰境吉夫拉托。公会「日之大树」的首领。利凯认识这个男人。

「这群家伙……是偏僻乡下的下三滥恶棍。自从两年前的那次工作之后，我就决定不再信任『日之大树』那些人。他怎么会叫你『大人』？吉夫拉托。」

「竟然把别人心爱的故乡……哈哈！说成是偏僻乡下。你的招呼还真有礼貌啊。」

吉夫拉托大模大样地走了过来，从近距离俯视着利凯。即使身穿符合上流阶级的装扮，那种特别的粗暴气质仍然与利凯过去看到他时没有两样。

「不过，你说得没错啦。」

从边境的村庄崛起，近年来快速崭露头角的「日之大树」自称是公会。他们装成自己是很有本事的佣兵集团，大多数市民也相信这点。

但实际上那些人的暴力所对付的目标，只有在他们勒索能力范围之内的弱者。

「那个，利凯先生……」

「如果你是这里的管理人，那就听好了。以前有位富农委托我护卫他的女儿。我接到护送她出嫁的任务。雇主在当地雇用的接头对象正是『日之大树』。我完成了护送任务，将女孩交给这些家伙。然而──」

虽然只接触了很短的时间，但我知道那是一位个性开朗，喜欢照顾人的女孩。我认为她在夫家也能过着幸福的生活。

「然而『不知为何』，那名女孩的手指被送到了富农的家里。那位应该被我确实护送到目的地的女孩竟然被山贼掳走。富农散尽家财赎回女孩，但是她的那副模样已经不能给未婚夫看了……不久之后，她就死了。」

「哈哈！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但是这跟想把过去工作的失误推到别人身上的杂碎佣兵比起来，不知道哪边比较不可思议呢。」

「我不想──」

利凯拉起了兜帽。

「──害孩子们居住的屋子被血弄脏。到外面去。我要你这个首领负起你们工作的责任。」

「为什么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说的话每次都很像呢。」

吉夫拉托收起笑容，一只手按在长剑的剑柄上。

「有本事就『在这里打』啊。」

「等一下啦！」

有个人介入了这个一触即发的空间。是魔法的慈。

「在里面或外面都不行吧。还有，利凯！」

慈突然指着利凯。

「不要还没听别人解释就想动手砍人啦！」

「哎，小慈……你没资格说那种话吧！」

之前慈与利凯曾在「最后之地」爆发一场战斗。然而就在身为「魔王遗子」的魔法的慈听过他们的说明之后，就发现那是根本没有必要的争端。

「学习！我也是会学习的！所以利凯也应该学着点！」

「就这样改变态度未免太狡猾了吧！」

「……那个。」

对现场状况感到畏惧的见习神官青年怯生生地从后面向两人解释。

「吉夫拉托大人向这个设施做了不少捐献。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之所以能独自经营下去，几乎都是多亏了吉夫拉托大人的帮助……」

「……你说什么？」

「所以我觉得你们双方或许是有什么误会……还请把剑收起来。至、至少在这个地方，可不可以尊重一下词神的教诲呢……」

利凯再看了吉夫拉托一眼。

这个人实在无法信任。他有可能像过去的护卫任务时那样，身怀某种卑鄙的企图。然而利凯目前还看不出来对方特地拉拢实力衰退的「教团」，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捐献还需要目的吗？」

吉夫拉托挑衅地吐了吐舌头。

「──我对小孩子可是很温柔的。这里的孩子们都很乖喔。让人不禁想给他们点零用钱呢。」

「……」

「就是那种眼神啦。像你这样的人总是……擅自对别人的所作所为下定论耶？出身良家的乖宝宝。你又懂我什么了？现在竟然还翻出旧帐，把无关的人也牵扯进来。」

「喂，吉夫拉托你也是！」

慈插嘴进来。她不是个会被暴力吓倒的人。

「你说过头了。就算再怎么讨厌利凯，那也和『教团』没有关系吧！如果你有什么意见，直说就好了嘛！」

「……你是什么东西？」

「魔法的慈！」

散发浅浅光芒的绿色眼睛直视着吉夫拉托。那不是人族的虹膜。

灰境吉夫拉托再次缓缓将手摆在长剑的剑柄上。

那是威胁性的举动。如果只看用以夸耀暴力的本事，他或许比利凯那种正牌佣兵更加在行。

「……我是灰境吉夫拉托。勇者候补。被邀来黄都参加六合御览。」

慈对吉夫拉托的举动丝毫不为所动。她看起来彷佛根本没有察觉那个动作。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都一样嘛。我也是勇者候补喔。」

慈露出花朵般的灿烂笑容，伸出了一只手。

「我们搞不好会对上喔！请多指教！」

吉夫拉托没办法握手。他的手指仍然按在剑柄上。

「像你这样的女人是勇者候补？」

「是真的。」

利凯低声说着。

「反正等到对战表公布之后你就知道了。慈可是受到第七卿弗琳丝妲拥立的正式勇者候补喔。」

「哈哈！这个女人比你还强啊？卑微到这种程度未免太好笑啦，厄运的利凯。」

「哼、哼哼哼哼……你说她比我还强？──错啦。」

利凯笑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吉夫拉托的面前笑得出来。

「『是比我和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加起来』还强。」

「……」

「呃、呃……」

场面继续维持沉默。站在奇异少女面前的吉夫拉托没办法移动。另一方面，慈也不知道该拿那只伸向吉夫拉托，还停在半空中的手怎么办。

「真让人不舒服。」

吉夫拉托退让了。将靠在剑柄上的手指插进口袋，卖弄似地扭了扭脖子，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我下次再过来。」

「啊，好、好的……麻烦您了。」

吉夫拉托看也不看频频点头哈腰为他送行的见习神官，迳自离去了。

慈仍然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呐、呐，利凯……」

「小慈，谢谢你阻止我。」

利凯代替吉夫拉托握住了那只手。只见慈开心地将手甩来甩去。

「……我确实不够冷静……只因为讨厌对方就完全不愿理解对方正在做什么，这是不对的作法呢。」

「就是说啊。搞不好吉夫拉托也是个好人喔？」

「有可能呢。」

──小慈可能真心那么想吧。

她一定是因为经历了那天的成功而开心不已。就是利凯与库拉夫尼鲁打算讨伐身为「魔王遗子」的自己，双方却透过对话而互相理解的那场体验。

所以她现在不但仍然与利凯很亲近，还想在黄都遇到的对象身上追求那样的体验。

佣兵经验丰富的利凯知道世界并不是那样的。慈在「最后之地」打倒的那些人，应该绝大多数都是一群即使有心沟通也毫无意义的家伙。

虽然利凯在那天没有见到恩人，但他还是捐赠了超过原本预定的金钱。

他也没有把与自己同行的慈赶回去，而是让慈待到太阳下山。

利凯望着与孩子们玩在一起的慈的背影，心中想着：

（……搞不好，吗……）

吉夫拉托的「日之大树」是一个发迹于边境村庄，迅速建立功绩而地位窜升的组织。

据说那是一群没有才学也没有家世背景的年轻贫民所组织的公会。毫无靠山的那些人若想获得成功，除了接下过去「黑曜之瞳」所负责的那种不名誉工作以外，可能别无其他手段。

生于污浊之人必须透过肮脏的手段才能生活。光与影的世界之间的间隔就是如此巨大。

世上有着得不到黄都居民关注的穷困「教团」成员。有着连那个「教团」都没办法照顾到的孩子们。有着只有暴力这种手段的边境贫民。还有着慈一直守护，被留在「最后之地」的牺牲者。

（我应该无法原谅吉夫拉托。但是──）

利凯是佣兵。他选择了值得自傲的工作。

而他有办法拯救任何一位那种底层之人吗。

（──我也想相信每个人都是有救的啊，小慈。）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四 焦躁

蕾夏是真心爱着擦身之祸库瑟。

即使库瑟总是忙着巡回各地，每年只会来到她所待的济贫院三次，即使她的年纪才刚满十岁不久。身为淑女的她仍然真心爱着库瑟。

然而就算蕾夏毫不隐晦地将那股感情向老师或朋友表白──甚至是库瑟本人，不知道为什么都被当成了玩笑话。

「我真的爱您啊，库瑟老师。」

她靠在那宽大的背上，倾诉着爱意。库瑟这时正让一位年纪小的孩子坐在大腿上，教授教团文字。他穿着一如往常的黑衣，顶着一如往常的乱糟糟头发，蓄着一如往常的邋遢胡子。

「我喜欢老师的一切，连胡子都喜欢。」

「就说不要叫我老师啦。」

库瑟伤脑筋地笑了。

我又没有要烦他，而且怎么称呼才不是重点啦。

「而且叔叔我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待在黄都。别找我这种一把年纪还成天到处乱晃的男人，去找个更好的人当丈夫啦。」

「我觉得自己是个大美女喔。」

「嗯嗯。叔叔我去过很多城市。在我见过的十岁孩子里，可能没有比蕾夏更漂亮的美女了。」

「不要只跟十岁的孩子比！」

蕾夏站了起来，双手叉腰。

「要说我和大人比也是美女！」

「嘿嘿，是啊……」

蕾夏的头发总是梳得很漂亮，也很用心保养肌肤。用的是从以前那位神官学来的，使用黄柳草茎汁液制作的化妆水。其他小孩子玩游戏时动作很粗暴，衣服很快就弄破了。但蕾夏不会那样。她选了一套贵族难得捐赠，以优质布料缝制的旧衣。每当库瑟造访时都会穿上那套衣服。

由于她很漂亮，因此比同年纪的其他人都更早决定好收养家庭。

「我有胸部，而且轮到我负责做料理时也能独立完成，所以可以立刻嫁出去喔。仪态则是再学一阵子就很完美了。」

「蕾夏根本还是个小不点嘛！」

正在玩羽毛陀螺的男生们起哄着取笑她。

「今天来的那位大姊姊漂亮多了！」

「要说自己是大人，至少长到那种程度吧！」

「笨蛋！你们都是笨蛋！变态！闭嘴啦！」

男生们一直都很幼稚，根本什么都没在想。

我的感情明明就很认真，他们太过分了。

「这样啊，有个女孩子来跟你们玩。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不知道。她说自己叫魔法的慈之类的……太过分了。竟然露出那么多的腿。胸部也……讨厌，下流！差劲！我不想回想她！」

「……魔法的慈！」

库瑟喃喃道。

「是弗琳丝妲那边的候补者。」

「库瑟老师，您认识她吗？」

「哦，这个嘛。是啊。我从『认识的人』那边听过她。她温不温柔呀？」

蕾夏以外的孩子们纷纷回答：

「很温柔喔！」

「她一下子就能爬到树上拿球！很厉害耶！」

「虽然写字方面我比较厉害。」

「她的胸部很大喔。」

「差劲！」

蕾夏狠狠踢了一个男孩子一脚。这样不行，得端庄点。

「她会写教团文字啊。是谁教她的呢？」

「呃～」

「……我记得她有说过。」

蕾夏的记忆力很好，所以记住了慈说过的话。

「是她『爸爸』教的。」

「哦……」

「厉不厉害？我是第一个回答的喔。」

蕾夏再次紧紧黏着库瑟，如此说道。

库瑟和其他大人不同，不知为何身上有股暖炉灰烬的味道。对于蕾夏而言，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气味。

「这样啊。蕾夏总是会仔细观察其他人。你是大姊姊嘛。」

库瑟一边抚摸蕾夏自傲的头发，一边说着。蕾夏觉得那么一句话就让自已心中感到暖意，一定是因为库瑟爱着自己。

「那个，库瑟老师。娶我当妻子有很多好处喔。」

不久之后，蕾夏就会被遥远的人家收养。那是一个没有子嗣可以当继承人的边境富裕家庭。因为蕾夏很漂亮，她对此也引以为傲。

但是这样一来，她就再也见不到巡回各个「教团」据点的库瑟了。

「我每天都会做有花香的蛋料理给你吃喔。」

「嘿嘿，每天都吃蛋啊……」

「还会用昂贵的化妆品……打扮成可以让你向其他人炫耀的美丽妻子喔。」

「一定可以的。」

蕾夏改成坐到库瑟的大腿上。小的时候，在库瑟变得如现在这样忙碌之前，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让蕾夏这么做。

坐在大腿上的蕾夏的头与库瑟的现在已经位于同样的高度，她是大人了。

「我也会帮你打理胡子。」

「哎呀，你以前明明很喜欢摸耶。」

「既然娶了个好妻子，你就不能再一直这么邋遢啦。」

其实她到现在仍然喜欢库瑟邋遢的胡须。

「我们要建一间小小的房子……我们的家。我这个妻子会好好注意，不让壁纸剥落或裂开。天气冷的时候，还会从白天就烧暖炉喔。」

「那真是太棒了。」

「还有，库瑟老师。啊啊……」

蕾夏深爱着库瑟，让她无论想像多少美妙的结婚生活也不够过瘾。

即使那是蕾夏不可能获得的未来。

「库瑟老师会变得非常幸福喔。」

她抚摸着与自己高度相同的脸，露出了微笑。

就像是比任何人都更加美丽，比任何人都更加幸福的一位妻子。

「你会很幸福，比世界上的任何人更幸福。」

「嘿嘿。哎呀，蕾夏你呀……抱歉……」

库瑟撇开了眼睛，擒着眼角。

「抱歉喔。」

「啊啊！蕾夏弄哭库瑟老师了！」

「都是因为你害他伤脑筋～！」

「蕾夏每次都是这样！」

「讨厌！啰嗦！我……我很认真耶！笨蛋！」

蕾夏稍微感谢又一次起哄的那些男生们的幼稚。

因为如果她流出了泪水，也可以说服自己是在生那些男生们的气。

◆

黄都的夜晚。

即使地面上的道路笼罩在煤气灯的光明之下，遍布于桥梁底下的水道仍然相当阴暗。

因此就算有重伤者倒在那里，也很难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喂。」

一名男子被五花大绑，横躺在水道边，库瑟在他身旁蹲了下来。

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善良中年男子。

「蕾夏认为被你领养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喔。」

据说他是边境富裕之家的家主，膝下没有继承人。

全都是谎言。

此人伪造身分，收养容貌出众的孩子。再以骇人听闻的目的贩卖孩子。

在「教团」丧失权威，缺乏力量进行调查的现况下，很难看穿以那种目的接触教团的犯罪者意图。因此不能责备负责监督的青年。

从几年前开始，就经常能听到「教团」的孩子流落到黑社会的悲剧。那些话题助长了蔓延于社会上的迫害「教团」与排斥贫民的风潮，结果更是逐渐夺去「教团」拯救人民的力量。形成恶性循环。

「她觉得自己之所以能被领养，是因为她长得最漂亮……」

白色的天使坐在桥上的煤气灯上，望着库瑟。

男子已经失去意识，听不到库瑟所说的话。

「为什么她无法得救呢。」

蕾夏有获得幸福的权利。而那份幸福差点永远地被夺走。

人们的心中有着拯救他人的意志。

那是词神给予的祝福。库瑟坚信那是确实存在的。

「蕾夏真的是个好孩子……」

这个男人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小混混。这样的罪恶从过去就存在。库瑟所能看见的只是这个世界一小撮理所当然的现象。

拥有力量的人会从最弱小的人身上夺取利益。

暴徒袭击济贫院，奴隶商觊觎孤儿。

黄都将人民的指责导向了「教团」。那些没有犯罪，虔诚过生活的人们全都为了自由自在过生活的人们的秩序而被迫殉教。

库瑟虚弱地笑了。

「……嘿嘿。」

──『你要杀他吗？』他彷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库瑟转头朝桥上的煤气灯望去。静歌娜斯缇库正注视他。

「没关系啦。」

他彷佛叹着气似地回答。他不想杀人。每次都是如此。

擦身之祸库瑟是无敌的。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库瑟独自受到能一视同仁地对所有存在赐予死亡的绝对权能守护。那是只能杀害敌人，却来不及救他真正想救对象的力量。

「终于来得及了。而且没有害死任何人……」

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蕾夏已经安全了，这就够了。

库诺蒂与罗泽鲁哈死去时，库瑟都放弃了。他认为那是已经发生的悲剧，不得不接受结果。

那些死去的人与蕾夏一样，都是库瑟很重要的人。所以如今他救回了蕾夏，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嘿嘿。我明明应该笑才对……可是为什么……」

「──因为你在恐惧啊。库瑟先生。」

水道通过的桥梁正下方。从黑暗的深处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灰色头发的小孩。乍看之下年纪与孤儿们差不多。

他的名字叫逆理的广人。

「在我看来，库瑟先生正在感到恐惧。能够以人类力量改变未来的可能性，有时候比无法改变的过去更加让人害怕。因为那会让你想着，如果当初稍微晚了一步……」

在桥下逮住男子的是广人的军队。

库瑟只是事后才抵达。

「在你还没放弃时及时解决真是太好了。」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那么想的。」

「另外，库瑟先生之所以感到恐惧的原因不仅如此。你正在想着……这样的事情是否发生在『目前』各地的教团里……自己只是没看到罢了？自己是不是对只要伸出援手……应该就能得救的孩子们见死不救？」

「嘿嘿。你这个人真坏呀，广人大师。」

再怎么说他都是以杀手身分与黑社会有所接触的人。库瑟不只一次听过「灰发小孩」的名号。这样的人物在自己的六合御览对战对手尚未决定前就主动进行接触，其目的当然不言自明。

「那就是你把这家伙的情报免费送给我的目的吗？」

「──以我们的力量，要追踪整个地表上所有『教团』孩子的去向是办得到的事。我们也已经掌握了好几个组织的情报。」

库瑟伫立在那里，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的男子。

如果今天来不及赶上，不知道蕾夏会变成什么样子。在这个时代里，到了明天有某个库瑟珍惜的孩子沦为牺牲品也是不足为奇的事。

「……不够。只有那样是不够的。」

在白色天使的注视之下，库瑟踏入广人所站的桥梁影子里。

「我要开更高的条件。既然你有那样的力量，拜托救救『教团』的所有人吧。六合御览结束之后，如果你们获胜。请让我们的……拯救我们的词神信仰能够继续延续下去。让孩子们都能安全地离巢独立。」

「为了维持文明社会的运作，人民的教育与社会福利是不可或缺的。」

广人认真地如此回答。

看穿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让对方相信未来有实现的一天，那就是政治家的特殊能力。

「或许黄都打算以另一个行政机关取代那项机能。但就算从不信教的我看来，在既存的『教团』地基上建立起那种机关的效率高太多了。对于我们而言，那就是让『教团』延续下去的原因。」

「……嘿嘿。你办得到吗？」

「我已经以辩论的力量操纵了欧卡夫自由都市。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好好保护『教团』，去除目前对你们的迫害。」

「如果……如果能变成那样，那就真的太好了……」

「我们在十六个出场名额之中已经掌握了两个。你是第三个。」

无论库瑟信不信，他现在除了与广人联手以外已经别无其他办法。为了在现实层面上拯救整个「教团」，他至少需要国家级规模，大得超乎现实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

（……呐。有在做计画的，不只是像你们那样的强者喔，逆理的广人。）

──为了库瑟参加六合御览的「真正目的」，他需要借助对方的力量。

拯救「教团」的信徒与整个信仰。库瑟只有这个愿望。

不计任何代价。

「──和我联手吧，擦身之祸库瑟先生。」

「我明白了。让我加入吧。」

他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广人的手很小。就像是库瑟所认识的那些孤儿们的小手。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五 几米那市

这天是第三战开始的十二天前。第三战的状况与骇人的托洛亚、星驰阿鲁斯、冬之露库诺卡等人尽皆知的传说登场的前两战不同，鲜少有人认识在这场对决里交手的勇者候补之名。

──「客人」剑士，柳之剑宗次朗。来历不明的混兽(chimera)，善变的欧索涅兹玛。

他们是让人无法理解的无名强者。

黄都市民甚至连一睹欧索涅兹玛身影的机会都没有。它就像是彻底隐匿关于自己的一切情报，待在距离黄都不远处的几米那市。

几米那市是一座风貌与黄都大相迳庭的大都市。

砖瓦砌成的建筑物之间有着田地，马车往来的车道上以一定的间隔种了行道树。将受到管理的自然低调融入文明之中的那副景象，具有与繁华的黄都街景几乎完全相反的气氛。

这个几米那市也是隶属于黄都议会的都市之一。有位二十九官在这座城市里拥有巨大的宅邸。那是一名身材浑圆肥胖，但又平易近人的大汉。他是第十四将，光晕牢尤加。

从几天前开始，他的宅邸就存在着一只奇异的野兽。

「你一直都很忙呢，尤加。」

「还好啦，镇压叛乱这种事光靠上场打仗是不够的啊。毕竟现在我还得想办法压制旧王国主义者。」

那是一只让人联想到流线造型的狼，长着银色毛皮的八脚兽。善变的欧索涅兹玛。

就连不擅长政治角力的尤加也有所自觉，他是因为陷入逆理的广人在暗地里的操作，结果受其引导而拥立欧索涅兹玛。

「其他武官只要在战争时期出力就好，但我的工作绝对是更加麻烦。」

「辛苦你了。」

「哎，幸好我不需要花心力在欧索涅兹玛的身上。西多勿与哈迪他们似乎就很累了。」

即使扣除拥立的来龙去脉与欧索涅兹玛本身的性格，欧索涅兹玛与尤加之间也是意外地合拍。

欧索涅兹玛对个性温厚、气度宽宏的尤加颇有好感。另一方面，尤加也非常感谢虽然具有怪异的外型却没有提出过度的要求，乖乖待在这个几米那市的欧索涅兹玛。

也因为尤加对欧索涅兹玛拥有的渊博知识展现出兴趣，即使无法完全理解欧索涅兹玛所说的东西，他仍然是一位能坦率地对那些内容表现佩服与惊讶的优秀听众。

「不管怎么说，总之我防患于未然，阻止了大型的暴动。让六合御览可以顺利召开了。」

在二十九官之中，尤加负责管辖的是国家安全部门。

他所提防的不是外敌，而是内部的敌人。他总是率先出动镇压叛乱与暴动，视情况还有可能肃清自己国家的国民。那虽是维护国家安全不可或缺的存在，如此的工作却也绝对不可能让他成为台面上的英雄。

不过对于那项性质与自身稳重脾气正好相反的工作，光晕牢尤加并没有表达不满，而是妥善地完成了那些工作。

「包含拥立我这种混兽在内……你不觉得自己被硬塞了很多吃亏的要求吗？」

虽然欧索涅兹玛信赖尤加的人格，但它也感到一丝的不安。

此人会不会因为那种无法拒绝别人的温柔性格，导致其内心累积了不满呢。在紧急时刻，那种情绪有可能会成为欧索涅兹玛预料之外的破绽。

「没有那种事啦，我是自愿的。像我这种人意外地适合做这行呢，毕竟我很擅长什么都不想。若是让会动脑筋的人来做这个工作，刚开始时可能做得很好，但之后应该就会渐渐做不下去。」

尤加将肥胖的身体塞进大椅子里，自言自语地说着。

「说什么非得使用叛乱或暴动那种手段不可的人，大多是些弱小的家伙。」

「……是啊。无论他们背后的人物心怀什么样的阴谋……那种被推上火线的人，永远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弱者。」

即使深知那种压榨关系的结构，他仍然能果断地为尽到自己的责任而挥舞刀刃。仍然能为了不让他人背负罪恶感而运用自己的强项。

欧索涅兹玛明白尤加就是那样的个性。

「既然如此，你对『教团』又是怎么想的？」

「我们不是在聊旧王国主义者吗？『教团』啊……这个嘛。我想企图颠覆现况的人应该有很多吧。不过他们不像是旧王国主义者或利其亚余党，警戒的比重不算很高。」

「在组织力上，我认为他们具有相当程度的力量喔。」

「那只是就组织力而言啦。但以现况来说，如今的『教团』几乎没有纯粹施展暴力的战士。当然，他们在历史上有过一段配属大量圣骑士阶级人员，军事力与当时的王国平起平坐的时代。但现在都没有了。词神的教义造成了如此的结果。」

「也就是说由于遵守教义……他们的利牙在经历漫长的时间之后被拔光了吧。」

「虽然说那应该不是为现在这种情势而预作的准备啦。王国之所以一直在武力方面庇护『教团』，有部分也是抱着由国家负责武力，让『教团』能专心于宗教事务的想法。不过王国这么做的真正用意，或许也是让他们在紧急时刻仍然能牢牢握住『教团』缰绳。」

然而因为「真正的魔王」，王国丧失了原本应该拨出来庇护他们的力量。人们对谁也无法得救的灾厄心生愤怒与悲伤，成为其发泄对象的「教团」已是奄奄一息。

当原本应该握住缰绳的王国毁坏之后，如今的他们就是绑在兽栏里活活被饿死的家畜。已经没有反抗国家的力量了。

「谢谢。我对现在的情势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我又没说什么大道理，你怎么每次都那么恭敬。欧索涅兹玛可是勇者候补，多摆点架子也没关系啦。」

尤加开玩笑地说。

「我和你是对等的合作关系。」

「哈哈哈，说得也是呢。」

是对等的。即使面对逆理的广人，欧索涅兹玛也不是请求对方指示的那一方。欧索涅兹玛一步也没有离开这个几米那市，同时透过无线电通信持续接收黄都那边有可能与自己对战的勇者候补……或是其合作对象的情报。

另外也有必要知道「教团」的状况。

（「教团」的勇者候补是擦身之祸库瑟。他拥有对攻击自己的生命自动发动的秒杀反击能力。）

如果他真的拥有那种力量，那么此人确实就是最强的勇者候补之一。

只要逆理的广人仍然于幕后操纵，库瑟与欧索涅兹玛应该就不会在对战表上被安排在同一场对决之中──但即使欧索涅兹玛动用它的秘密王牌，如果事前没有得知那种能力的性质，就有「陷入苦战的可能」。库瑟的能力就是如此强大。

（──没有错，「教团」并不具备足以颠覆现状的实力。广人他果然……具有看出需要他的力量的人，并且与其接触的杰出才能。）

或许，那是一种在无意识之中发动，可以让他察觉未来事件发生的预兆，甚至左右关键邂逅的特殊能力。至少，要让只是个毫无靠山的混兽欧索涅兹玛参与这场战斗，与他的相遇和合作关系是不可或缺的。

广人与欧索涅兹玛是对等的关系。欧索涅兹玛并不是为了他的阵营而战。也不是为了尤加。欧索涅兹玛投身于六合御览的目的只有一个。

「不过啊，欧索涅兹玛。你一直待在这个屋子里，不会很无聊吗？我想混兽在这方面的感觉与人类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才对。」

欧索涅兹玛身为勇者候补却没有现身于黄都，而是一直逗留在这个几米那市。那是因为它收到情报。除了广人阵营与黄都之外，还有其他正在试探勇者候补战力的组织。它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与那种袭击者发生交战的情况下亮出自己的「秘密王牌」。

「……这个嘛。我不是要摆架子……但在我离开几米那市前往黄都时，有件事想拜托你。」

因此，这是与战略或目的毫无关系，纯粹是出于欧索涅兹玛个人好奇的要求。

「魔法的慈。我想请你让我见一见自称这个名字的候补者。」

◆

……接着时间来到第三战的五天前。正午的这个时刻，几米那市内相当安静。

但与此同时，城市里却存在着将道路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沉默的群众散发出诡异的压迫感，让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寂。

隔着依山而建的宅邸窗户，可以看到外头的模样。

「嗯～事情变得很不妙呢。」

这里是宅邸一楼的大餐厅。尤加看着窗外的状况自言自语着。欧索涅兹玛则是回答：

「他们看起来不打算停下脚步呢。」

欧索涅兹玛可以推测出这些群众的的身分。

「──是旧王国主义者吧。」

「应该没错。」

涌入几米那市的旧王国主义者的目标是光晕牢尤加。

平时充斥店铺吆喝声的热闹街道静了下来。携带武器的群众随着时间逐渐越聚越多。从这天的早上，那股浪潮就不断在增强。

「一般来说，这类行动都会制造出声响。嗯。像现在这种情况，来的人都算是玩真的。你没听到怒吼声或有谁在发表演说吧？……不过就算对欧索涅兹玛说这些，你应该也听不懂。」

「……不，我能理解。当人下定决心准备行动，就不再有鼓舞自己的必要。那不是受到恐惧或愤怒驱使，而是有组织的行动。」

经常率先出动镇压暴徒的尤加遭受他们那种叛乱势力的强烈憎恨。站在暴动指挥者的立场，他是必须优先排除的战力。

随着破城的基鲁聂斯遭到处死，旧王国主义者失去了主要成员。然而一度遭到肃清的他们竟然在举行第三战的五天前无预警地集结。

（就算待在黄都以外的地方也未必安全。对方真正的目标有可能是我。）

当然，即使几万名这种程度的乌合之众一拥而上，也不可能杀死善变的欧索涅兹玛。但是它的拥立者尤加就另当别论了。

「有人在幕后策划。这是受到指使的暴动。」

「嗯～反正这时候思考再多也没有意义啦。得先处理目前的状况才行。思考这种事之后再留给其他人去做吧。」

「──我可以上场。」

「不行不行。镇压暴徒是我的业务管辖范围。我可不能欠欧索涅兹玛人情。」

尤加已经穿上红色的轻型甲胄。那是顶多能保护要害不被弓箭所伤，非常简单的铠甲。

「不过，你现在打算先脱离这里吧。我和你是对等的关系。请让我来替你争取时间。」

「哈哈哈，真拿你没办法。我本来打算自行脱困呢。」

「……这栋屋子的后方是山。你应该准备了可以通往那边的暗门吧？」

「真亏你知道得那么清楚。」

「推测的。」

尤加的宅邸背对耸立的山丘。为的就是在遇到这类的意外袭击时，可以将需要防御的方向局限在正前方。这种想法很有武官的风格。

即使袭击者发现了通往山里的暗门，尤加判断他们能布署于在地形复杂的山林中的兵力也会比正面的少。

「在抵达山路之前，让我与你同行吧。我会确保后方的安全。而你则是在脱离此地之后召集士兵，挥军攻打回来。我们分工合作。这样没问题吧。」

「那就麻烦你了。但你不是不想在对决之前就亮出底牌吗？」

「该担心那点是我。交给我就可以了。」

「好啊。就这么办吧。」

两人之后的动作相当迅速。双方都是经历无数战场的战士。

从隐藏在宅邸地下的暗门穿过木造通道之后，两人出现在深山之中。他们摧毁以树丛伪装的出入口，没有多说废话就在湿滑的岩石上拔腿狂奔。

欧索涅兹玛跑在尤加的前面，确保山路安全。身后的宅邸迟早会被放火焚烧。若是能在演变成那样的结果之前平息状况，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让我们复兴王国！」

「把二十九官逐出议会！」

「拿下第十四将的人头！」

民众的声音依稀从远方传来。

他们那种群众并不是真正的威胁。袭击者之中应该参杂了根本不是旧王国主义者的人。那些是被煽动、被压迫、被利用的不顺遂与不满的人们。

（被推上火线的人……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弱者。）

如果这是一场计画性的袭击，那么正门那群人八成是佯攻部队──

咻。一阵风切声响起。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欧索涅兹玛高速疾奔，将穿过树林射过来的箭矢全数「接住」。

它丢下箭矢，如此断言：

「小喽啰。」

以异常精密的动作捏住飞箭箭身的那些指头并不是出自于欧索涅兹玛的八只兽脚。而是其背上毛皮的裂缝中涌出的人类手臂。

乍看之下不像混兽的欧索涅兹玛在那巨大的身体内部收纳了无数的人类手臂，宛如让人看了会作恶梦的刺胞动物。

「──敌方的战力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他们也只能躲起来狙击吧。毕竟若是身处于山里，他们自己也没办法发动火攻。」

箭矢瞄准的明明是自己，尤加的声音听起来却仍然是一派轻松。

而且他还一边说话，一边从后面冲过欧索涅兹玛。他从狙击手刚才的弹道判断其位置，一直线地在熟悉的山中狂奔。

第二波的狙击射向奔跑中的尤加。太慢了。欧索涅兹玛的机动性比箭矢还高。无数的手臂宛如一道墙壁挡住箭矢的去路。尤加已经抵达狙击手的面前。

「光晕牢的──！」

被拉近距离的弓箭手大喊着。

那三个人恐怕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而且其生命竟然会结束得如此突然吧。只见弯曲的短刀冷光一闪。

「唔──」

尤加短刀一挥切断了腹部动脉。刀刃勾住小肠，拉出肚子。

「抱歉啦。」

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感到抱歉的样子，但还是如此平淡地说着。尤加继续冲向山里。跳跃，加速，制造致命伤，接着脱离。手法又快又流畅。

这一连串的动作带有无法从那肥胖的外表想像的高超身手。

「……不愧是二十九官。」

当然，欧索涅兹玛这时也结束了攻击。它瞬间就解决掉其他两名狙击手，采集了第一个人的优秀背阔肌，第二个人状况良好的肺动脉。喉咙被扯开的他们连哀号声都发不出来。

它待在原地，目送尤加逐渐远去。

「好了。我就一边警戒后方的追兵……一边做事吧。」

欧索涅兹玛露出了收纳在体内的机械。是一架大型的无线电通信机。

那就是它让尤加先走一步的原因之一。欧索涅兹玛虽是兽族，却能以超越人类的精密程度操作无线电。

「你掌握状况了吗，基其塔·索奇。袭击势力是旧王国主义者。」

『……终于连络上你啦，欧索涅兹玛阁下。虽然只要躲起来不进入黄都，迟早会有人乱来……但这还真是够夸张的。』

「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普通的暴动。我也是如此判断。」

『我先告诉你我的猜测。在那群家伙背后的，十之八九是黄都第二十七将。应该是叫弹火源哈迪吧。那是拥立欧索涅兹玛阁下第一轮比赛的对手──柳之剑宗次朗的武官。』

第三战是欧索涅兹玛与宗次朗的对决。

既然如此，他会想事先铲除对战对手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

「黄都的官僚有办法操纵反黄都的旧王国主义者吗？」

『失去破城的基鲁聂斯，失去星图罗穆索之后，各地的旧王国主义者就是一批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他们根本不知道对自己下达指令的源头是谁。只要替换掉『首脑』的部分，给予一点煽动和方针，就能像这样操纵那些人。以残兵败将的下场而言，那种情况应该不稀奇。』

「……说到底，旧王国主义者应该跟你们有联系吧，基其塔·索奇。难道以你的力量也无法约束旧王国主义者吗？」

『那是暂时能影响组织的人与长期利用组织的人之间的差异。不如说多亏了这场行动，我才能确认旧王国主义者的内部也有黄都派出的密探。若打算真正地掌握组织，应该等今天这种行动发生，把敌方的棋子揪出来后再着手进行，效率会比较好。虽然如此一来就给欧索涅兹玛阁下造成困扰了。』

「……真有趣。那么在这之后你有什么计画吗？」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他的强大之处与个体的强处于不同的次元。

那就是战术的预判能力与高超的才智。只要合作对象越多，他就越能让人共享这些优势。欧索涅兹玛透过逆理的广人与他建立合作关系之后，就能利用以其最佳判断建立的战术，发挥出身为英雄的个体战力。

『敌人的真正目标是尤加阁下。既然对方掌握不到事前的情报，所以才会打算瘫痪尤加阁下的行动，而非对付来历与战力都不明的欧索涅兹玛阁下。只要失去拥立者尤加阁下，欧索涅兹玛阁下就没有办法进入黄都了……除此之外，尤加阁下自己会站上火线镇压反动势力。旧王国主义者本来就有袭击尤加阁下的充分理由。』

「你的意思是，他很容易被引导成为那些人的攻击目标。」

『……于是，哈迪阁下先排除掉尤加阁下，很可能是打算生擒他。然后在事先渗透至旧王国主义者的『首脑』的接应之下……以救援尤加阁下的名义镇压旧王国主义者。再以此清除掉大部分有可能知道整件事经过的成员。卖尤加阁下一个人情，双方的关系也不会变坏。而这全部都是在第三战结束之后的事了……剧本应该是这样写的。这样看来，敌人也是想了个很有趣的策略呢。』

「若是『首脑』出现在这里，我或许有办法砍下来……我可以出手吗？」

『那就太感谢您了。如果敌人使用这样的策略，至少就必须让负责煽动这场暴动的人混入大马路上的人群之中。不用担心后面的状况。我方的游击部队已经处理掉追踪尤加阁下撤退路线的那些家伙了。』

『感激不尽。』

无线电的通话切断了。

基其塔·索奇不愧是那位逆理的广人也认同的战术家。他总是能考虑到将来的各种状况，先发制人设下警戒网。如果他保证了尤加的安全，那么事实应该就是如此。

就像是为了证明这点，一名士兵赶了过来。

「喂～欧索涅兹玛！」

欧索涅兹玛看过这个人几次。那是第十四将手下的警备兵。

「尤加没事吧？」

「是啊。我方部队已经展开行动，准备镇压暴动。那些旧王国主义者的动作比想像得还要慢。你也趁现在赶快撤退吧。」

「打从一开始，正门那边的行动……就是为了把我们引诱到这座山里。那只是佯攻部队罢了。所以才会慢吞吞的。」

而他们的主要部队却遭到基其塔·索奇的士兵猎杀。无论准备多么周到的军队，在遭遇依照真正的战术行动的小鬼(goblin)集团时，双方连一场战斗都不会发生。

欧索涅兹玛抬起巨大的头，山下大批市民的模样映入其眼中。

虽然每个人的头看起来都像是远方的微小芥子，但对于欧索涅兹玛而言这已经很够了。

「当然，我会遵守撤退的命令。但是在那之前，让我试试一件事。」

「什么事……？」

「『欧索涅兹玛号令于几米那之土(yagoyurrg yogo)。并列的分歧之影(yogm genveryu)。游泳之角(yesgef goyuyarg)。倒映于白线(yayoymv yuuya)。凑齐吧(yarhatyu)』。」

接着，它以巨大的前脚拨开土地。

在一层薄薄的土壤之下，出现了无数银色的光辉。欧索涅兹玛以工术制造出的武器是外科医疗用的手术刀。

「著名佣兵……五月雨的阿鲁巴特。以前好像有位叫这个名字的男子。」

远远地……远远地。它观察着比虫子还渺小的群众。

欧索涅兹玛可以辨识那一大群乌合之众每个人的肉体。不只是动作，甚至还包含了呼吸。

即使对方有意隐瞒身分，它仍然能辨别出黄都军人特有，透过训练成为习惯的每一个动作。

旧王国主义者表面上的指挥者是谁都不重要。弹火源哈迪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军人，所以他派出的属下也是如此。辨认出三名对象了。那是哈迪送入旧王国主义者之中的潜伏密探。是从组织内部指挥引导的「首脑」。

它背上涌出的人类手臂拿起从土里制造出的刀子。

接着。

「虽然在精确度上不如『五月雨』──」

尖锐，宛如笛声的风切声。

手术刀已经投出去了。欧索涅兹玛标定的三个人被超越子弹速度疾飞而来的手术刀击中，身体连骨带肉被切成十字而死。

「……但如果只看威力，我这招的性能应该也很不错吧。」

「你、你杀掉他们了吗？从这么远的距离……难以置信……」

欧索涅兹玛留下呆若木鸡的警备兵，迅速离开了现场。它透过无线电对自己所属的阵营回报：

「解决掉『首脑』了。」

『……刚才听到你们的对话了，我是丹妥。如果按照哈迪的手法，你说的什么「首脑」就不会只有现身于台面上的那些人。对方应该也有人看到你的攻击了。』

第二十四将·荒野辙迹丹妥。基其塔·索奇的拥立者。

「无所谓。只要出现在台面上的人被消灭，那些家伙就会丧失控制力。在某种程度上还能帮助镇压。」

『……也就是说，对你而言刚才展示的攻击还不是完整的能力吗。那么你的王牌到底是什么？我还没有听说你是以什么方式战斗。』

「──丹妥。」

欧索涅兹玛没有回答丹妥的提问，而是阴沉地笑了。

对方无法透过无线电看到野兽露出的那张笑容。

「我很感谢，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你为我准备的拥立者……光晕牢尤加是个不会受到其他官僚警戒，也不会执着于玩弄策略的男人。不过……他还另有强项。」

他有个目的。那是从「真正的魔王」时代结束之后就不变的目的。

「那就是他掌管着国安部门，拥有其他任何一位将领都没有的特权：可以杀害自己国民的特权。只要是他认可的镇压行动……即使杀死人民，我也不会失去资格。」

哈迪利用尤加遭到反动势力怨恨的处境，派出了兵力。

欧索涅兹玛现在也只是利用了这件事。

无论是刚才的狙击手或混入群众之中的「首脑」。他们全都不过是在镇压暴动的过程中出现的牺牲者罢了。是欧索涅兹玛制造的牺牲者。

「你迟早会知道我的特权是什么。」

◆

位于黄都中央的兵营里，弹火源哈迪得知了袭击作战的结果。

干燥的白发与带有一道长长伤疤的右脸。在现存的二十九官之中，经历最多惨烈战事的这位老将正是统管黄都军部，拥有实力与罗斯库雷伊匹敌之派系的男人。

「几米那市的策略被镇压了。尤加将军的俘虏行动失败。难道尤加将军预知自己会被袭击吗？」

对于参谋的报告，哈迪只是吐了口雪茄的烟。

「不对。我很熟悉尤加这个人。在山上预先布署伏兵的作法，该怎么说呢……很不像他。比起绷紧神经提防袭击，那家伙更偏好每天都睡得安安稳稳。如果他事先察觉到即将被包围的征兆，当下应该就会立刻逃走才对。」

「那么就是他的勇者候补──欧索涅兹玛事先做好受到攻击时的规划吗？」

「……应该是吧。不知道它是个不像兽族的聪明家伙，还是受了高人的指点。」

是拥有杰出的智谋，或是拥有可以让那种谋士成为自己人的人望。

合作者越多，就越能让人共享那种类型的力量。

「不过呢，哈迪大人。我们也有一个好消息。派遣到旧王国内部的三名『神经』被远方飞来的短刀一击杀死了。从大量的群众之中精准地狙击『神经』人员──代表敌人具有那种远距离攻击能力。」

「是陷阱。」

「……咦？」

哈迪将雪茄放到烟灰缸上，思考着这个结果代表的意义。

欧索涅兹玛对这次的袭击有所防备，然而它仍然刻意出手。这是个大问题。

「它的作为就像在告诉我们它的攻击方法。让我们误以为它擅用的是远距离攻击手段。然后……诱使我方提出有利于在剑的攻击范围内进行战斗的宗次朗的对决条件。盼望欧索涅兹玛是宗次朗剑术的有利对手──我会这么想也是很自然的事。」

「您的怀疑有根据吗？」

「是有不少啦。战场上本来就鲜少有那么凑巧的事。」

至少它不会是贴近就能打赢的对手，一定隐藏了可以在剑的攻击范围之内使用的秘密王牌。

以投掷短刀进行暗杀所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对方企图让哈迪把那招告知宗次朗，灌输错误的先入为主观念。那是混入情报的毒药。

「……总之不需要在意。死掉的不过是与我无关的旧王国主义者。而尤加也能立功，这不是很好吗。」

「我们将进行下一个计画。」

「好。至少得晋级第二轮比赛……与罗斯库雷伊对上才行呢。」

「是的。我们会做好安排，确实地突破第一轮比赛。」

参谋离开了。

独自一人的哈迪脸上堆满笑意。那是对流血冲突充满期待的笑容。

「我已经等不及啦。你可要让我玩得开心喔，罗斯库雷伊。」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六 消防塔前大道

旧王国主义者发生暴动的隔天，黄都的大马路上。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马车里，远方钩爪的悠诺正在这么想着。

有两个人与她同坐一辆车。一位是年纪有点大的男子，第二十七将哈迪的使者。另一位是年轻的小个子男生。他身上穿着暗红色的奇特服装。其名为柳之剑宗次朗。

马车的目的地是战后谈判的会场。欧卡夫与黄都之间的战争在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再加上整个欧卡夫自由都市以勇者候补的身分归顺黄都的情况下结束了。不过为了在外交层面上处理这场战争，还有大量的相关事宜尚待研商。

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是悠诺熟悉的日常景象。这让她更难想像自己竟然正在前往参加如此重大的会议。

「神经不用绷得那么紧啦。」

或许是看到悠诺紧张得绷紧全身的样子，使者开口安慰了她。

「会谈全部都交给我就行了，你只要在旁边看就好。这次只是让双方调整详细的条件，这种会已经开过很多次了。呃……新来的书记，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悠诺。远方钩爪的悠诺。」

「啊对，悠诺。不小心忘记了。你要让宗次朗尽好保镖的工作，拜托喽。」

「好……好的……」

「什么嘛……我才不是悠诺的宠物……」

躺在座椅上的宗次朗一边打呵欠一边提出抗议。

远方钩爪的悠诺原本不过是个居住在边境的平凡少女。这样的她之所以被弹火源哈迪雇用为书记，是多种巧合累积而成的结果。

弹火源哈迪失去了原本预定拥立的漆黑音色的香月，他必须找到其他勇者候补才能参与六合御览。而雀屏中选的强者就是已经在攻打利其亚新公国的行动中建立一定功绩的「客人」，柳之剑宗次朗。

而悠诺身为少数与来自世界外部的「客人」有关的人士，或者可说是宗次朗「附属品」，一直负责担任宗次朗与黄都高层往来的中间人。在拿冈已经灭亡的今日，她那个成为稀有存在的拿冈学士身分，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也引起了二十九官的兴趣。

──结果就是哈迪在拥立宗次朗之后，顺便收留悠诺为书记。而悠诺仍然继续负责照顾宗次朗。

（我以前的目标，一定是……）

──无论身怀什么样的过去，无论身分与种族，谁都能开拓一条获得荣耀的道路。

她曾经梦想着那样的未来。

（……这样的幸运吧。）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就连已经实现的梦想也是无比空虚。

远方钩爪的悠诺参与六合御览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对那些摧毁故乡拿冈的强者进行复仇。

每当她想像着那样的复仇时，悠诺都会问着自己：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你对这次的工作有疑问吗，悠诺？」

「那个……宗次朗好歹算是勇者候补吧。以会议的保镖而言，好像战力有点过剩了。」

「原来如此。会有这样的疑问很合理。」

充满绅士风度的使者表情平淡地回答。

「可是悠诺，欧卡夫那边据说有被称为『灰发小孩』的『客人』在。如果要预防对方的攻击……不就得派出能应付『彼端』所用『手段』的保镖吗。这无关战斗能力的高低，在思考模式与战术上能应对对方的人，除了同为『客人』的人选以外别无他者。我这样说你懂了吗？」

「……是的。然而必须预作这样的防备，就代表……欧卡夫与黄都正处于不得不先做好交战准备的紧张状态吧……」

「悠诺，你害怕战斗吗？」

使者露齿而笑。那是与他的长相不相称的狰狞笑容。

「别担心。宗次朗不过是以防万一的保险。况且既然在哈迪大人的手下工作，多少都得习惯遇到冲突。」

「……」

悠诺低下了头，避开使者的眼神。

虽然跟随弹火源哈迪的时日尚浅，但她已经明白一点。

哈迪与他的部属们身上的气质迥异于其他二十九官的部属。他们在本质上都渴望着战斗。就像柳之剑宗次朗那样。

「──有狙击。」

突然，躺在椅子上的宗次朗低声说道。

在悠诺还没听懂那句话的一瞬之间。

「咦？」

一道轻响，马车车厢被开了个洞。仍然躺在椅子上的宗次朗已经拔出剑，而轨道被打偏的子弹则是擦过悠诺的头发，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咦！」

窗外，市民一如平常地来来去去。仍旧是日常的白天景象。

「怎么会！」

「──我们遭到狙击了！把车开到巷子里！」

使者如此大喊，马车迅速加快速度。宗次朗打破窗子跳到车外，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狙击车夫的子弹。他一脸不悦地低吼：

「麻烦死了……！我还得保护三个人喔！」

「不……不会吧。怎么可能？这是在大街上耶！」

「悠诺！把头低下！」

「喂，是消防塔的方向！可能还会再来两发左右吧！」

宗次朗有如杂技演员般起身一跳，斜向砍飞与他擦身而过的马车车顶。刀的轨道挡住狙击使者的子弹，被他砍飞的车顶则是阻止了瞄准车夫的子弹。

马车以让车体翻倒的猛劲撞进路旁的巷子里。

马蹄踩坏了装满水果的木箱。巨大的声响与震动袭向了车内的悠诺。

「……咳……啊！」

她被震得头晕眼花。瞬间还有股彷佛内脏被翻搅的呕吐感直扑而来。

而且她的性命受到了威胁。就在这样的日常之中，毫无前兆。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在市民的眼中，刚才的翻车事故看起来可能只是单纯的马车失控。

「喂，快出来，悠诺。你会被狙击喔。」

由于翻车的冲击而撞歪的车门瞬间被砍了下来。宗次朗探头望进了车内。

「使者他人呢？」

「当然早就下车啦。还在磨磨蹭蹭的只剩你了。」

「我、我真的……老是碰到这种事……！」

被拉出车的悠诺警戒地望着长长的窄巷。虽然她没办法以自己的感觉判别狙击手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对方是否仍然瞄准着他们。

（虽然说是狙击，但箭矢不可能打穿马车。对方的武器毫无疑问是枪枝。）

对方以人群的吵杂声掩护枪声，躲在暗处对我方发动攻击。

如果宗次朗的直觉没有察觉到狙击，他们所有人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遭到暗杀。悠诺喘了口气。

「呼……咳、咳咳。宗次朗。你在……敌人开火之前就发现到这场攻击吗？」

「你知道我在另外一边被狙击了几万次吗。这只是普通的经验法则啦。」

是否知道「彼端」所用的手段──悠诺很清楚，柳之剑宗次朗所处的次元已经超出那种层级了。至少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事件大概连危机都算不上。

「如果躲在这个巷子里，可以撑过这场攻击吗？」

「不可能。刚才大马路上的人群虽多，但行进方向都是一样的。所以如果突然遭到狙击，路旁能躲的巷子也很有限。」

「那、那么……这就代表对方配置了无论我们逃进哪条巷子都能追上来的战力……」

然后悠诺等人逃进这条巷子。只要对方真的打算杀害悠诺等人，就会重新进行包围。

「保护弱小的家伙实在很麻烦啊……」

宗次朗搔了搔头，将剑朝身后一挥。子弹被弹开的声音响起。

悠诺背对着那阵声响，死命地冲了出去。钻进堆积成山的水果箱后方。

使者与车夫已经躲在那里了。使者捋着胡须说：

「幸好你没事，悠诺。」

「是啊。勉、勉强没事。」

她回头望去。只见宗次朗交互踢着狭窄的墙壁，以惊人的速度冲到建筑的屋顶上。其体能超乎寻常。

没有枪声出现。暂时还没有。

「欧……欧卡夫难道打算与黄都为敌吗。狙击，训练有素的步枪兵，知道我们今天会经过这里。看起来只有可能是欧卡夫的佣兵。」

「若纯粹以目前的状况判断，只能说是如此……！虽然我们也是百般不愿意，但战争甚至有可能会在黄都国内发生！至少，勇者候补基其塔·索奇与自由都市的讨伐行动将无可避免！」

「……讨伐……！」

如果参与六合御览的勇者候补被发现对其他勇者候补发动攻击，其他勇者候补就有讨伐的义务。

难道欧卡夫是在明知此规定的情况下仍然展开攻击吗？

「但是，欧卡夫能在这场袭击中获得什么好处……呀啊！」

悠诺尖叫一声。某个燃烧的物体从屋顶上摔了下来。是被劈开的人类躯体。

紧接着，宗次朗落到了地上。他刚才与摔下来的男子发生了战斗。

「他自爆了。」

宗次朗不开心地说着。

「我砍了四个人，但所有人的衣服里侧都浸了燃料。真奇怪。」

悠诺捂住了嘴。马车翻倒时的呕吐感又涌了出来。她还是没办法相信这种战场竟然就出现在眼前。

「所属……他们该不会打算消除所属于欧卡夫的证据吧。」

「真的是那样吗？……把全身都烧烂的作法感觉太过头了。」

宗次朗以脚尖踢起被劈开的尸体。燃烧中的躯体挡住了另一颗飞过来的子弹。宗次朗朝大马路的方向望去。

「那边的家伙有点远啊。」

听到宗次朗这句话，使者也伸出两指搭了个窗子，测量与预想的狙击地点的距离。

「……最多就是三百ｍ。你有办法活捉对方吗，宗次朗？」

「姑且试试。毕竟我也不是杀人狂啊。但只要一靠近对方就会引爆，这很麻烦耶。」

「尽量试试看。我想把人捉回去。」

「我没办法担保喔。」

宗次朗以剑轻敲两次肩膀，再次冲了出去。其速度迅如疾风。

无论那是多么难以对付的目标，宗次朗都会毫不犹豫地挥剑。他的背影瞬间远去。

「──敌人。」

悠诺擦了擦脸颊上的冷汗。

「会不会早就知道宗次朗是我们的保镖了。」

「怎么说。」

「狙击手已经做好自爆的准备。代表他们一定已经预料到自己将会立刻遭到『反击』。发动包围的明明是对方……却在被靠近的时候自爆。简直就像他们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输定了。」

「……但是，欧卡夫那边如果早就知道柳之剑宗次朗的存在，应该根本就不会认为这场袭击能成功吧。我认为那和在我们前往会谈的途中切断退路，设置狙击手的周延安排对不上。」

「是的，所以我才会觉得奇怪。抱歉问个失礼的问题，使者先生，有其他人可以『代替』您吗？」

真的是很失礼的问题。悠诺把话说出口后才有所自觉。

「……代替？」

「如果使者先生真的是哈迪大人阵营里无可取代，具有让对方不惜付出如此牺牲也要暗杀的人物──他们或许会赌上些微的可能性发动突袭。但若是并非如此……那个，我觉得这场行动对欧卡夫方根本没有好处。」

「你──」

使者稍微挑起眉毛，看着悠诺的脸。

「很有战争的直觉喔。没有错，这场攻击除了军事挑衅以外无法期待什么效果。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冷静思考到这点的女孩子很少见呢。」

「……因为我一直待在比军队更恐怖的东西旁边。」

但无论如何，除了柳之剑宗次朗，悠诺他们没有其他突破这场包围的手段。

在他回到这里确保状况安全之前，悠诺等人都无法行动。

「不过，知道我们准备参加战后谈判会议，还能取得移动路线的人相当有限。这也是事实。考虑到这点，除了欧卡夫自由都市以外，袭击者不可能是其他势力。然而──」

「啊。」

悠诺轻轻地哀号一声。有另一辆马车准备驶入他们所躲藏的巷子，却被狙击的弹雨打到翻车。那大概是与双方毫无关系的民用马车。

她一眼瞥见客车里有小孩子。

「……」

使者按住情不自禁打算冲出去的悠诺肩膀。

「你出去就会死喔，悠诺。先等宗次朗回来吧。」

「宗……宗次朗才不会救他们！」

柳之剑宗次朗不是只知道砍人的恶鬼。悠诺很清楚这点。他还是有他那种有如道义的概念，所以才会尽责地保护悠诺与哈迪的使者。

然而他不会怜悯失去的性命。

与己无关之人，自愿送死的人，又或是值得与他一战的强者。

无论面对何者的死亡，他大概都会说出「死了就死了」这种话吧。

（我不一样！）

悠诺冲出木箱的掩护。并不是她鼓起了勇气，只是自从拿冈被摧毁之后就一直存在的自暴自弃心理让她固执地想做出反抗。

（鸟枪(musket)的装弹时间虽然会根据型号有所不同，但都比弓箭还久！如果敌人的目标是负责谈判的使者，就不会优先狙击只是陪侍的我！宗次朗已经接近狙击手，对方可能没有狙击第二个人的时间了！）

悠诺的脑中闪过好几个说服自己的借口，但每一个都没有确切的根据。

她攀着翻倒的马车，以鞋跟踢破车门窗户的玻璃。那是无暇顾及形象的拼命行动。

「快点出来！」

一只小小的手握住了悠诺伸出的手。

「──你就是远方钩爪的悠诺吧。」

「……！」

车里的小孩穿着黑色的高级服饰。而他的头发则是接近灰色的白发。

少年在翻倒的车内抬头望着悠诺，平静地说道：

「谢谢。我叫逆理的广人。」

「『灰发……小孩』……！」

「由于过了会谈的预定时间你们都还没出现，所以我就去找你们。真抱歉我来不及察觉到危机。」

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幕后黑手，逆理的广人就在这里。

悠诺还来不及思考这件事的意义，子弹击中物体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

她甩动头发往回一望，就看到小鬼车夫正举着以树脂类材质制造的盾牌。在被子弹打碎的盾牌断面里，看得到纤维织物般的构造。

「我先直接说了。我方打算在这场攻击中保护你们。」

「为、为什么……这场攻击不是由你们欧卡夫的佣兵发动的吗？」

「这件事说起来相当复杂。」

广人举起一只手打了暗号，小鬼大军随即汇聚到这条巷子。

他们举着盾牌组成密集阵形，建立起一道保护所有人不受狙击的墙壁。其动作整齐划一，毫无多余之处。

「现在发动狙击的确实是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佣兵。然而他们的行动并非出自我方的意思，也不是欧卡夫领导人哨兵盛男的专断独行。」

「……难道你的意思是有其他人唆使佣兵『背叛』吗？」

「是的。不只欧卡夫的内部，与六合御览有关的势力之中都被渗透了无数的特务。我们称呼这个敌人为『隐形军』，正在进行处理中。」

「……」

渗透到欧卡夫内部，有办法进行组织性作战行动，连黄都也掌握不到的特务。

这种说法听起来太过离奇。拿欧卡夫之中部分佣兵擅自做出失控举动的说法当理由还比较实际。但是他的话符合了悠诺的分析。

（……对方之所以利用欧卡夫佣兵攻击我们，目的是让黄都与欧卡夫关系破裂同归于尽……如此一来就能解释这场令人费解的袭击。但是……）

「看起来，我们似乎有必要与哈迪阁下重新开一场会。此事对黄都而言恐怕也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

外头没有枪声了。不知道对方是看到小鬼组成的人墙，判断狙击没有意义。还是宗次朗已经冲过去砍死狙击手。

广人坐到翻倒马车的旁边，转头对悠诺说：

「状况似乎暂时稳定下来了。远方钩爪的悠诺小姐。关于往后的事……我想请你为这场袭击作证。」

「……我明白了。如果那么做就能阻止战争的可能性，我很乐意。但是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逆理的广人。他从一开始就直呼悠诺的名字。连别名都说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只要是有可能缔结合作关系的对象，我都会先做过调查。」

就悠诺所见，他只是个小孩子。感受不到强者的气场。

然而他在不同于宗次朗的层面上，也是一位超脱凡人到达异常程度的「客人」。

「远方钩爪的悠诺小姐。你是已经灭亡的拿冈迷宫都市的幸存者吧。」

帮助他遇见机会，并且使其与对方缔结合作关系。有如命运的特殊能力。

「……是的。」

「你知道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这位勇者候补吗？」

◆

强风吹过钢骨之间的空隙。

这里是与悠诺等人的所在地隔着大马路遥遥相望的消防塔。即使这是可以俯视五层高建筑的高处，宗次朗仍然只靠自己的双脚就攀上去了。

「……我实在不想让你逃走呢。」

子弹直逼而来。身处无处可逃的钢骨上的宗次朗以剑柄前端擦过子弹，弹开了这一枪。在这个距离之下，他连剑都不用挥。

宗次朗所在楼层的楼上燃起明亮的火焰。是狙击手。对方在扣下扳机的同时，也点燃了自己。

「要是让你逃到死后的世界，我就追不到了。」

宗次朗搔了搔头。虽然他擅长杀人，但要让人活下来却总是很困难。无论是敌人或我方。

「话说，不知道那边安不安全喔？」

悠诺等人所躲藏的小巷子正受到持盾小鬼们的守护。他曾经看过「彼端」的军队采取那种密集阵形。虽然从行为来看他们不像敌人，但以宗次朗的直觉也无法得知更进一步的情报。

宗次朗重新望向狙击手的尸体，想要确认对方有没有留下没被烧掉的物品。

比方来说，可以证明身分或所属的某种东西。

「……喔。」

直觉告诉了他危机。形状、气味、迹象。

接着，他立刻从原地往下跳。

「搞什么啊！」

宗次朗连呼吸的时间也没有，头顶上就爆出强烈的火焰。那不是湮灭证据用的。而是使用不同反应速度的火药，「延迟引爆」的攻击。

对方看准宗次朗会打算采取证据，设下了这样的机关──

「……喝！」

宗次朗大吼一声。在空中挥出一剑。

剑的前端勾走了某个直飞而来的高速物体。

那是将金属圆环的外围打造成刀刃，一种名为圆月轮的武器。

（这家伙──）

宗次朗直觉地想着。

（才是重头戏啊。对方一直在盯着我。）

无处可逃的半空中。与枪弹迥异的轨道与威力。层级与发动狙击的佣兵截然不同的狙击手藏身在这个城市的某处──连杀气都隐藏于包围网之中。

他在坠落途中用脚跟踢了一下塔上的钢骨，以猫的方式改变落下时的姿势与重心。

「……很有趣嘛。」

宗次朗的直觉绝非万能。他既无法指示正确的战术，也无法详细地看穿一切真相。

就算如此，他仍然清楚地明白一点。

这个看不见身影的敌人的目标……并非暗杀使者或与挑起与黄都的战争，更不是其他的原因，而是柳之剑宗次朗的性命。

◆

报告袭击状况与为其作证需要一天的时间。

虽然悠诺担心对方连续发动袭击，但目前还没有那样的迹象。

至少这个地方是安全的。黄都第二十七将，弹火源哈迪的办公室。

「悠诺，狙击事件的报告书已经写好了吧。那就麻烦誊写其他资料。我想请你制作六合御览关系人士的一览表。」

「好、好的！我马上处理！」

正在打扫地毯的悠诺立刻跑到发声者的身边。

虽然哈迪的外表很老，但是他看起来彷佛拥有无穷无尽的精神与体力。就连递出文件的一个动作，都比年轻的悠诺更加灵活有力。

「虽然也是可以直接看，但字写得丑的家伙太多了，读起来很麻烦。果然还是出身拿冈的人好，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不、不、不敢当……」

有人认为在黄都最高权力者二十九官之中，掌握黄都最大军队派系的第二十七将哈迪是力量最强大的存在。

（六合御览的……关系人士。）

悠诺一边阅览资料，一边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当时她也警戒着「灰发小孩」的话术，因此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

但是看到相关人士的一览表，她终于知道广人想说什么了。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相关人士。

「轮轴的……齐雅紫娜……！」

「哦，怎么了。」

听到悠诺那阵宛如尖叫的哀号，哈迪诧异地问了问。

「不、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哈迪大人。」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没事喔。」

老将呵呵大笑。

（没事。）

悠诺愤怒地浑身颤抖。

那是对自己的怒气。如果哈迪不在面前，她会想把自己揍得满脸鲜血。

（没、没事……才怪啦！）

轮轴的齐雅紫娜。轮轴的齐雅紫娜。她不可能忘记。

技术高超，连迷宫都能亲手打造的可怕魔王自称者。毁灭她的故乡的迷宫机魔(dungeon golem)的制造者。

悠诺右手抄写着文字，左手的指甲则是紧紧陷入右上臂。力道大得让她流出了血。抄写轮轴的齐雅紫娜的名字时，甚至还两度写断了笔尖。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我绝对绝对要杀了她。轮轴的齐雅紫娜。如果不狠狠教训她一顿之后再杀了她，我的气永远不会消。）

直到前一刻的自己到底在装什么睡呢。

「就算」找到轮轴的齐雅紫娜，杀死她是不可能的事。自己又成为了二十九官的书记，不再是拿冈市的幸存者。难道自己就真的可以获得安稳的生活，找到幸福吗？

丢下死去的大家，丢下琉赛露丝。

「脸色很糟糕喔。你还好吧，悠诺？」

哈迪以比刚才稍微严肃一点的口气问道。

他都做到二十九官这个位子，观察力应该也很优秀吧。不对，一定是悠诺现在的模样实在太奇怪了。

「……哈迪大人。」

悠诺抬起了头，望着哈迪。眼中的景物看起来之所以一片赤红，或许是因为眼睛充血过度。

「我、我、我这么做。真的才是正确的。」

「……啊？」

她脱口而出自己不该说的话。

然而后悔也来不及。悠诺已经开始说下去了。

「其、其实，『我应该这么做才对』。为、为什么故乡被摧毁。身、身为元凶的魔王……轮轴的齐雅紫娜还活在世上。而我、我却能装成一副没事的样子呢？这根本没道理。比起宗次朗、比起达凯。我应该第一个干掉的是这个家伙。不然的话，什么复仇都是说假的。因为琉赛露丝，我应该很喜欢琉赛露丝。结果却是一场空。我真的应该……即使得赌上性命，即使会被单方面残杀，也应该去杀了轮轴的齐雅紫娜。就算得花五十年，一百年的时间，也一定得证明这件事。混帐……我、我的感情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在看到名字之前……在找到有办法成功的可能性之前！我的心中，我的心中一点也没有『想这么做』的念头？我、我想……复仇！如果忘记了那个念头，我宁可去死！我必须起身战斗！」

「…………」

「我、啊、我……对不起、对不起……哈迪大人。」

在悠诺将感情全部发泄出来之前，哈迪都没有插嘴，只是观察着她。以宛如猛禽般冷静，却又锐利的视线。

「原来如此，悠诺。」

接着他高高地翘起嘴角，露出能看到牙龈的笑容。

「──『你也喜欢战争啊』。」

「…………………………那是──」

对于陷入虚脱状态的悠诺而言，那是一句太过难以理解的话语。

我不懂。

战争。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喜欢战争那种事。

然而，难道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具有那种涵义？

为什么哈迪笑了？说到底，那真的是可以解释成笑容的表情吗？

那是肯定？还是否定？

「什么──」

「真是的，本来还以为你不过是附属于宗次朗的跟班。看来我捡到了令人意外的东西呢。远方钩爪的悠诺。」

哈迪将大大的手掌放在悠诺的右肩上。

「要不要试试看，杀了轮轴的齐雅紫娜？」

这没有道理。

出于偶然而甫就任书记这种微不足道职位的小女孩如此大吼大叫，竟然敢对黄都权位最高的人物胡言乱语。

她就算被当成疯子解雇也不足为奇──不如说哈迪应该采取那样的行动才对。

「我、我……不懂……」

「呵呵呵呵呵呵。刚开始啊，不懂也没关系啦。」

「我以后就会懂吗？」

「是啊，往后机会多得是。首先是在三天后，我打算解决掉善变的欧索涅兹玛。如果能引发战争就好了。」

哈迪愉快地披上外套，打开书斋的门。

「在六合御览的期间，你可以自由行动。是我准许的。」

「……」

门关上后，悠诺有好一段时间茫然自失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在抄写过程中一直紧抓着右臂的左手指甲里，仍然留有些许的血。但那也是边境地区平凡少女所拥有的手掌。

她现在很冷静。对自己发了疯，朝那位哈迪将军脱口说出骇人之语的行为有所自觉。悠诺恢复了理智。

但是，真的应该这么做吗？

在她大胆地对军队派系掌权者宣泄出感情的此刻，她应该「恢复成」那个真正的悠诺吗？在即将灭亡的利其亚对达凯发起挑战的那时，在一切遭到毁灭的拿冈发誓对宗次朗复仇的那天，确实存在于其心中的那个真正的悠诺。

她必须得到某样东西。得到能与强者的漠视战斗，让悠诺自己有办法反抗的某种强大之物。

（自由行动？）

──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随便你。

（我可以成为任何一边的人。也两者都是……而且早就是如此了。）

她必须做出决定。因为如今的悠诺是自由的。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七 黑之馆

覆盖红砖路的枯叶在年幼的莉娜莉丝的皮靴底下发出沙沙声。

那是昔日生活的梦。她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走在白天的城市里了呢。

「父亲大人！」

父亲身穿礼服的模样一如那天的鲜明记忆。

──黑曜雷哈多。她那位众人都尊敬的伟大父亲。

「你先喘口气。」

金色的眼瞳正盯着她。低沉的声音既平缓又稳重。

「以你现在那种状况，姿态和用字遣词都会变得很粗鲁喔。」

「……对、对不起……我、我无论如何都想问您一件事……」

「看来是很重要的事呢，莉娜莉丝。」

两眼充满泪水的莉娜莉丝点了点头。

「我听说父亲大人……父亲大人的工作是揭发别人的秘密……也会杀人……那是真的吗……？之前那个城市的领主大人……还有上一个城市的贵族们的那些事，全都是『黑曜之瞳』做的吗？」

「……这样啊。你是听谁说的，莉娜莉丝？」

「尤非克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就是那样……父亲大人很温柔，我一直很喜欢您……我、我、我觉得那是骗人的，没有相信他。但是……！」

大大的手掌放在她的头上。就像平时那样。

雷哈多沉重地细语着：

「那是必要的。」

「……父亲大人。」

「莉娜莉丝，你应该知道。在我们『黑曜之瞳』里有许多弱者。不是力量强弱的意思，而是指无法生活于社会上的弱者。莉娜莉丝，你认为他们与强者之间的差异是什么呢？」

莉娜莉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勉强挤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

「那就是身上有没有秘密。」

父亲弯下了腰，像是在说教似地轻抚莉娜莉丝的背。

「必须窃取贵族钱财才能过活的人。为了爱人背叛君主的人。杀死许多朋友的人──那些栖身于『黑曜之瞳』的人，全都是自身隐瞒的秘密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大家都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都知道他们罪无可赦。尽管他们并不希望事情演变成如此。」

「可是，大家都是很善良的人……对莉娜莉丝这种体弱多病……什么事情都办不到的小孩子，也都很温柔……」

「──是的。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不同。那么谁能拯救他们呢？无论是贵族或将军……甚至是王族，也都有想要极力隐瞒的秘密。他们明明杀害兄弟，压榨人民，中饱私囊，却欺凌着弱者。那些人和我们的朋友只有一个不同之处。那就是他们的秘密没有曝光罢了。」

父亲将脸凑了过来，轻声说着。他总是用这样的方式传授正确的道理。

……但是。

「弱者必须吞食秘密才能生存。他们失去了自己的秘密，于是需要他人的秘密。这一切都是为了帮助大家……为了帮助我和莉娜莉丝的朋友们所必要的。」

「为了大家……」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能明白吧。莉娜莉丝。」

「是的……太好了……父亲大人……果然是很温柔的人……」

莉娜莉丝拭去泪水。望着与自己颜色相同的金色眼瞳，努力地展现出微笑。

（──骗人。）

即使她处于还没进入青春期，血鬼的控制之力尚未觉醒的年纪，莉娜莉丝也已经拥有力量。洞察人心，深入思考人们心中想法的力量。揭露秘密的力量。

所以她清楚地明白这点。

──父亲所说的正义是骗人的。

「黑曜之瞳」才不是什么拯救弱者的组织。

黑曜雷哈多利用那种吞食众多秘密的力量，企图招来黑暗的战乱时代。

她抱紧父亲。即使知道这一切，她仍然无法阻止自己这么想。

（父亲大人，我好喜欢您，我好喜欢您。即使您正在做很过分的事，对不起。莉娜莉丝……还是好喜欢父亲大人。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隔天，尤非克消失了。

莉娜莉丝知道，那个失去秘密的人丧失了性命。

◆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靠近水边的这栋宅邸位于喧嚣黄都之中的一处恬静角落。

「……大小姐。」

门外传来的声音唤醒了沉浸于甜美梦境中的莉娜莉丝。

她将床单拉向自己的胸口。

「嗯……」

在连烛光都没有的昏暗寝室之中，唯有白皙的肌肤与修长睫毛底下的金色眼瞳绽放着光芒。夜晚的空气沁入莉娜莉丝的肌肤，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大小姐，欧卡夫的士兵行动了。」

「……好，我会帮父亲大人过去看看。可以稍微等一下吗？」

莉娜莉丝朝着门如此回答。到寝室呼唤莉娜莉丝的工作一向是由芙蕾负责。

「不是什么紧急的消息。大小姐您也辛苦了，请慢慢来。」

脚步声离去了。

「……」

莉娜莉丝躺回了床上。

「父亲大人。」

美丽的血鬼温柔地轻抚沉睡她身旁的父亲脸颊。

那具以生术保存至今的肉体看起来与过去一点也没变。即使他无法再开口说话，即使他无法再指引自己。

「莉娜莉丝……一定会将荣耀献给父亲大人。」

她具有迫使万物服从的特殊能力，却无比渴求服从于他人，渴求受到他人控制。

──即使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世上，也仍然控制着她。

打扮好仪容之后，莉娜莉丝走到楼下的大房间。

她的宅邸总是笼罩在寂静之中。「黑曜之瞳」的成员几乎都潜伏在黄都各地进行任务。看守宅邸的人数很少，目前仅有两人。

最资深的成员，同时兼任女管家的杖术家。女性小人(leprechaun)，清醒的芙蕾。

出身于宰艾夫集团的狼鬼(lycant)战士，摘光的哈鲁托鲁。

「两位好。芙蕾大人、哈鲁托鲁大人。欢迎回来。」

「您好，大小姐。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感谢您的问候。不好意思得劳烦您为了我的报告过来。」

「呵呵呵。不用在意。让你们等了那么久，我才应该道歉。」

「我要报告的是关于欧卡夫自由都市的棋子的事。详情就请芙蕾阁下说明。」

「黑曜之瞳」所称呼的棋子，指的是被变成从鬼(corpse)的其他组织成员。

一般的从鬼如果不待在自己的上级血鬼附近，就会维持原有的自我，无法执行复杂的指令。

但是「黑曜之瞳」却不一样。他们可以像操控微尘暴亚托拉泽库那样，不只是以血鬼的感染控制破坏精神防护，还能制造出在上级个体没有待在旁边的情况下仍能忠实执行命令的潜伏密探。那种并非破坏肉体而是破坏精神的技术，乃是从上一代传承下来的「黑曜之瞳」特有技术。

「黑曜之瞳」操纵着与单纯从鬼有着一线之隔的棋子，以这股力量成长为被称为地表上最大谍报公会的组织。

「好啦好啦。那么就由我进行报告吧。在入夜之前，至少有七十名欧卡夫士兵离开了黄都。依所我看，他们可能打算撤离所有潜伏人员。」

「……真是干脆呢。如果他们的行动能稍微多一点犹豫就好了。」

袭击柳之剑宗次朗的作战是「黑曜之瞳」设下的大型作战行动之一。

军队派系的头子弹火源哈迪以极度好战闻名。而且欧卡夫自由都市长期以来都与这位哈迪处于对立状态。这项作战的目的就是操纵欧卡夫的士兵演出一场袭击使者的戏码，煽动双方起冲突。

不仅如此。他们的另一个目的是在柳之剑宗次朗身上「制造出擦伤」。

宗次朗在最后挡下的攻击是来自使用圆月轮，名为变动的维瑟的「黑曜之瞳」射手。莉娜莉丝的从鬼并没有继承空气传染的特性。但是他们可以借由附着在武器上的微量血液对目标进行血液传染。

（……可是，无论哪边都失败了。）

在某种意义上，对宗次朗设下的陷阱是辅助性的策略。

哈迪明明获得对欧卡夫发动战争的绝佳借口，然而他非但没有开战，连对欧卡夫进行任何形式的制裁处置的迹象都没有。

（如果是他全盘接受『灰发小孩』的说法，没有对欧卡夫究责……那么这看起来简直就像哈迪大人本身「忌讳引发战争」似地。）

莉娜莉丝的食指抵在浅色的嘴唇上，追踪着敌人的思考模式。她的才能是洞察人心，深入追踪的力量。

「灰发小孩」有可能以欧卡夫军撤离黄都作为交涉材料，在这次事件里做了场交易。虽然欧卡夫势力的撤退让他们早早舍弃了可以堂而皇之出入黄都的有利条件，但那可以说是从根本上解决目前状况的最佳应对方法。

只要他们不待在黄都，莉娜莉丝就无法操纵欧卡夫的士兵。当然，她也可以控制士兵忽视撤退命令。但在那种情况下，欧卡夫方就可以将不守命令的士兵锁定为嫌疑对象。如果他们继续深入追查下去，有可能就会翻出在台面底下操纵局势的莉娜莉丝阵营。

目前被视为负责规划他们战术的人，是六合御览的勇者候补，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还有以「灰发小孩」的名号闻名的逆理的广人。他们在发现有欧卡夫自由都市士兵叛离的情况下，连怀疑士兵背叛的想法都没有，在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就达成进行那种大规模撤离行动的共识。

这下子就无法期望让欧卡夫自由都市背上黑锅，与其他候补者互相争斗的计画能成功了。

「我们来杀点人吧。」

狼鬼哈鲁托鲁双手抱胸如此说道。

「若是潜伏在欧卡夫军内部的棋子遭到调查，我方身分曝光的危险性就很大。最能够证明我方存在的证据是尸体。万一感染者的尸体被解剖，血液遭到检查，我们就会拱手把血鬼在台面底下行动的证据送给对方。」

透过空气传染的感染与控制。乍看之下是一种无敌的力量。然而那不过是立足于血鬼的这个种族特性上的力量。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预防血鬼病毒感染的血清。

其制造方法极为特殊，又因为有副作用的疑虑，因此只有医疗业人士等一小部分的人接种。但是当人们发现到有血鬼正在散布感染时，他们就能以此拟出对策。

除此之外，莉娜莉丝拥有的血鬼病毒若非出自她本人，否则无法进行空气传染。当病毒感染其他人，定居在其体内时，就变成了一般的血液传染病毒。

「大小姐。如果是我，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先杀掉变成棋子的那些家伙，烧掉他们的尸体。从鬼的最大强项就是可以随时制造，轻易替换。不需要珍惜他们。反正欧卡夫的那些家伙八成早就看穿还有黄都以外的组织发动谍报战了。」

「黑曜之瞳」的组织成员虽是莉娜莉丝的从鬼，但是她并没有对那些人施予精神控制，他们都是出于自我意志发誓效忠。因此莉娜莉丝能够汲取成员根据自身的见识所提出的意见。在这点上，「黑曜之瞳」与普通的血鬼族群有着一线之隔。

「你说得对。」

接受这个骇人的提议之后，这位千金大小姐露出端庄的微笑。

「芙蕾大人。既然欧卡夫怀疑有通敌者，那么他们已经进行内部调查了吗？」

「是的，似乎已经开始了。他们应该正在调查有没有遭到其他组织渗透吧。当然，我们的棋子没有那么容易被找出来。」

「──可以从目前欧卡夫的调查对象里，找两三个非我方棋子的人……在未感染的情况下杀掉他们吗？不只是欧卡夫的人，还有黄都、『日之大树』。顺便也杀一些『教团』的人吧。把他们全部都假装成我方的斥候。」

「……原来如此。在复数的势力之中同一时间短少了多名人员。在多少知道有间谍存在这项事实的人眼中，应该会自行把那些势力连结在一起。」

「是的。无论是基其塔·索奇大人或是黄都。既然对方正在搜查我们……那么让他们想像敌人规模很庞大，如此一来对我们绝对会比较方便吧？」

那也是用来延缓欧卡夫自由都市与其他势力协调的牵制手段。他们将无法根据得到的情报判断莉娜莉丝的手伸进了黄都的哪个势力之中。

而且在欧卡夫军大撤退时的同时发生多起可疑死亡事件，这足以让其他势力将怀疑的眼神投向欧卡夫了。为了种下那颗怀疑的种子，她要对所有势力发动低调的攻击。

个头矮小的芙蕾维持着笑容，复诵莉娜莉丝的指令。

「好啦好啦。那么就一点一点杀些人吧。只要交给维瑟的狙击，这项工作应该三天就能完成。」

「拜托你了。父亲大人也一定期望如此。」

黑曜莉娜莉丝是一场灾害。

瞬间控制包含黄都议会在内的世界中枢，毁灭如今的人类社会，对她而言或许是办得到的事。就像是微尘暴亚托拉泽库或世界词祈雅所能做到的那样。

但是「黑曜之瞳」不能暴露其存在。当身为疾病灾害的血鬼的存在曝光，让人类采取应对措施。他们在那个时间点就会失去优势。

拥有空气传染性质的只有莉娜莉丝，她的从鬼无法透过空气传染。乍看之下是缺点。但是她认为，从生存战略的角度来看那反倒是一种优点。

因为如果漫无止境的空气传染造成整个黄都都遭到疾病侵袭，人族应该就会团结一致追溯感染源，消灭他们。那么一来就变得与普通的流行病没什么差别。

但只要莉娜莉丝没有行动，她就能将传染途径彻底限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反正只要利用「黑曜之瞳」收入旗下的高强战士，也能轻易达成血液感染的条件。

因此莉娜莉丝必须慎选攻击的对象。

为了达成其目的，单纯的消灭是不够的。

她必须煽动人族之间的不和，在世界上制造出「自发性的战乱」。以「黑曜之瞳」不会成为公敌的前提，建立起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们可以容身的世界。

她就是为此参与六合御览。若是能利用这场活动，在与黄都具有充分对立理由的势力──欧卡夫自由都市与黄都之间撒下决定性的火种，她所期待的战乱时代就会到来。

（然而哈迪大人却回避了开战。）

她原本认为应该以弹火源哈迪为首要目标。然而莉娜莉丝的算盘也许打错了。

（……在第一轮比赛中。哈迪大人推出的宗次朗大人将会与有基其塔·索奇大人当靠山的欧索涅兹玛大人对决……但是在那之后，第二轮比赛……第三轮比赛。若是哈迪大人以我所担心的方式出招，那么他回避战争的行动所代表的意义就是──）

能进行思考的疾病。她只有在看上真正重要的目标时，才会亲自出马。

「……欧卡夫那边的应对交给你们了。哈迪大人的动向就由我来打探吧。」

「大小姐，这样好吗？」

「没问题。毕竟只要我出马，就能比『黑曜之瞳』的其他人打探出更深的秘密。」

在那副微笑与游刃有余的态度底下，莉娜莉丝其实怀抱着恐惧。

伙伴们的死去。或在无法完成父亲遗志的情况下迈入终结。那样的恐惧有可能会化为现实。

若是放过这个机会，她就会眼睁睁地让隐藏在这场六合御览背后的决定性秘密逃掉。

「……而且，一切都能在秘密中进行。」

她再次将食指轻轻地放在嘴唇上。

直到对决开始之前──甚至是开始之后，他们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分。掌握一切秘密，以藏于阴影中的计画达成目的。那就是黑曜之瞳。

「若非如此，我们就活不下去了。」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八 第三战

军营的执勤室是弹火源哈迪平时待的地方。他经常待在基地里，关注士兵的士气与训练程度，在他的日常业务中，很少会出入中枢议事堂。

目前有一位「客人」获准自由进出那个执勤室。

「……宗次朗。你用的一直都是那把剑吗？」

柳之剑宗次朗靠着墙壁坐在地上。

虽然他闭着眼睛，但并不是在睡觉。他只是不喜欢多余、麻烦的活动罢了。宗次朗甚至没有练习过他身怀的招式。

「唔。」

「那是拿冈的练习剑喔。而且拿冈不是军事学校，制造技术没什么了不起的。也就是说……那是让人用来学会最低限度用剑方法的轻剑。虽然不是杀不了人，但只要砍过一个人就不能用了。如果用来对付沙人，会根本砍不死。」

「这样啊。那么为何我能用这家伙来砍人呢。」

宗次朗对事物的原理产生了兴趣，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大概是因为你不是用蛮力吧。劈开物体的『眼』或『缝隙』──虽然我们这边的高手或多或少都做得到，但你的技术已经超脱常轨了。」

黄都会对手中的「客人」进行各式各样的解析与实验，宗次朗的技术也不例外。

宗次朗所挥出的剑刃能像浸入水中似地穿透钢铁装甲。据他所说，他的剑甚至劈开了滥回凌轹霓悉洛的星深沥钢。

以那种程度的挥砍速度，确实可以在第一刀就劈开任何材质的物体吧。而且还要再加上从出招到收招都精准无比的那种超乎寻常本事。

……然而，如果只靠这些说明就能解释他的技术。那就只是属于「非比寻常的技能」的范畴之内。

宗次朗有办法直线劈开碰一下就会碎掉的黏兽(ooze)尸体，能以无法说明挥砍路径的方式做出曲线型的切口，还能在剑刃贴着目标的情况下劈开钢铁。

连见识过最多战士招式的弹火源哈迪也无法理解的领域。「客人」正是那样的存在。

就如同龙(dragon)的前肢、巨人(gigant)的长命、魔具魔剑那些东西──那种原初的异常性是无法以任何科学或词术重现的。

因此，他才会被「彼端」放逐到这个世界。

「宗次朗。你很喜欢那把剑吗？」

「就算是我也懂得剑的好坏。如果拿到别的剑，当然会换一把。」

「……原来如此。那么若是你出席六合御览，会需要更上等的剑吗？」

「没有也无妨。」

「我给你魔剑吧。」

哈迪打开桌上的包袱，取出一把收在剑鞘里的剑。

或许他知道宗次朗在「彼端」的出身地，因此选了这把剑。那把长剑的剑刃是有着些微曲度的单面刃。

「在这个世界……有着只要碰到剑尖就会爆炸的魔剑，会喷火的魔剑，或是会自己活动的魔剑。那是每一把的价值都足以匹敌一支军队，无法解析的神秘。」

「不需要～」

「呵！你果然会这么说。放心吧，那把什么也没有。」

带来爆炸的剑会打乱砍中目标之后的反弹。喷出火焰的剑在破坏的范围与性质上已经不算剑了。而自行活动的剑在精妙的剑术之中更是没必要的东西。

然而骇人的托洛亚那种连此类魔剑的性质都能当成自身招式利用的真正怪物存在于世上也是事实。

不过将魔剑与无条件的无敌力量画上等号，是那些不懂剑之道的人所做的幻想。而使用爆破魔剑的破城的基鲁聂斯之类的人物，是在明白这点的前提下使用魔剑，才会成为令人畏惧的剑士。

哈迪将自己形容得无比稀有的魔剑随便地丢给宗次朗。宗次郎没有站起身，而是闭着眼睛在半空中握住剑鞘。

「阿鲁库扎利的虚无魔剑。」

「什么样的剑？」

「不会断、不会砍出缺口。由于其金属的韧性，因此也不会偏歪。它是无尽之剑，也是不破之盾。那样的东西对你来说不错吧。」

「……咯、咯。」

宗次朗冷哼了几声。

半空中出现了几道闪光线条。收刀时撞击剑锷的金属声紧接而来。这才让人知道他刚才对着空气试挥了几剑。

「很普通。和一般的剑没两样。还有，能不能当盾也没差。我从来没有拿刀格挡攻击。」

「不过你看起来用得很顺手呢。」

「还好啦。」

哈迪看过宗次朗以练习剑挥出的轨迹。

如今他换了一般重量的剑，相差的重量彷佛就转换成了速度。

更别说那种挥斩击中目标时会有多大的威力──就连此刻目击其挥砍速度的哈迪也完全无法想像。

剑士冷笑着，就像是预感将会遭遇流血冲突而迫不及待的野兽。

「咯咯……喂，哈迪。你该不会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哈哈哈……！这个嘛……」

第二十七将的脸上也浮现了同样的笑容。

第三战即将开始了。

◆

黄都大桥的前面。

那里有辆在离开桥的前一刻停下的蒸汽动力汽车。驾驶喊着：

「只能开到这里！没办法再前进了！」

「──了解。」

货车厢的门立刻打开，跳出一只巨型的怪异野兽。

它的脚下踩着道路，景象的色彩在其视野中流泄而过。

野兽背上坐着体型肥胖的第十四将尤加。但仍然拥有凌驾于任何汽车的奔跑速度。

「哎呀～我们太晚到了。但应该能勉强赶上对决。」

即使坐在欧索涅兹玛的背上，面对着直扑而来的骇人狂风，光晕牢尤加仍然没有丝毫慌乱的样子。欧索涅兹玛很感谢他那种稳重的反应。

「……真的吗？刚离开几米那市时，你说过会有三天的多余时间。」

「运气不好啦。毕竟不但没车可用，中途还必须绕远路。」

「蒸汽动力汽车的煤炭不足难道算是运气不好吗？那点少少的燃料应该也是从黑市勉强收集来的吧。在我们出发之前有一场大规模物资缴收行动，范围还只限于几米那市四周。」

「嗯，偶尔也会有这种事发生吧。」

和尤加来往很久之后，欧索涅兹玛也明白了某些事。

他绝非如同外在形象那样愚蠢。尤加应该早就察觉到这一连串的状况都是第二十七将哈迪的妨碍行动。之所以明知这点却没有破坏双方的和谐，应该也是出于尤加的自尊吧。

不过，若是没有基其塔·索奇的忠告──让他们再晚半天出发，欧索涅兹玛就有根本到不了战场，导致不战而败的可能性。

「……已经没有和其他人见面的时间了吗？」

「哈哈哈。反正就算欧索涅兹玛输了，我也没损失。你先去那里也可以。不过现在已经进入正午时分。如果不直接赶过去，会有点不妙喔。」

「明白了。」

是欧索涅兹玛自己选择延后时间，在最后一刻才抵达黄都的战术。

虽然它甘愿承受因此带来的代价，但心中仍然不免有些牵挂。

（慈，你现在人在哪里啊。）

它已经记住事前从基其塔·索奇的手下那边拿到的黄都地图。

以锐利的角度转入巷子，踢向墙壁避开马车，以路上行人来不及看见的猛速前进。就算它全速奔驰，与接下来的战斗相比，这种体力的消耗量简直有如九牛一毛。

「──你在找魔法的慈吧？不好意思啊。我和弗琳丝妲的关系还算是很不错，如果私下拜托，也许可以请她把人送来几米那市。」

「你的想法太乐观了。要其他的拥立者在对决前把参赛者送出黄都……光是提议就会招来其他人的怀疑。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喔，你真的不要现在先见一见她吗？欧索涅兹玛在接下来的对决中也有可能会受到重伤吧。」

「……你没说我可能会死呢。」

急速煞车。怪物般的巨大身体正踩在低矮的建筑物窗框上，彷佛没有体重似地攀上屋顶。它具有远远超越火车或马匹的机动性。

「哎呀，早知道就直接骑欧索涅兹玛过来了。」

「整整三天？」

「你办得到吧？」

「骑在上面的你可不会平安无事。」

这是事实。欧索涅兹玛的加速度对人体而言是非常沉重的体力负荷。

就算如此，尤加还是有着以平时的态度闲话家常的余裕。真是个强悍的男人。如果欧索涅兹玛的拥立者是文官，应该就做不到这种乱来的举动。

「即使见不到魔法的慈也没关系。无论现在的她选择走上什么样的道路……都和我没有直接关系。」

「听起来你们认识呢。」

「……对方应该不认识我吧。」

「那她又是你的谁？」

「…………这个问题很复杂。如果硬要回答……那就是──」

跃过屋顶，落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

对决即将开始。正如同尤加所言，应该没有和魔法的慈交谈的时间了。

只要在这条巷子里直走，就能抵达当成对决场地的剧场庭园。

欧索涅兹玛回答：

「妹妹。」

外型怪异的混兽再次朝地面一蹬，急速奔驰。

这是欧索涅兹玛第一次踏入黄都，但是它此刻无暇观赏璀璨眩目的景色。

不过，它有办法获胜。直到比赛开始之前，哈迪与宗次朗都对它所使用的真正手段一无所知。

（我会在这场首战获胜。）

这是第一轮比赛，也是最困难的战斗。

敌人是率领实力匹敌罗斯库雷伊派系的弹火源哈迪，其组织力所制造的有形无形妨碍从对决开始之前就把他们逼入窘境。

但是只要欧索涅兹玛在第一轮比赛中击败宗次朗，就能打垮罗斯库雷伊在黄都中与其匹敌的对立派系。掌控黄都军部的哈迪派系将会在这场六合御览中孤立无援。

那么做与打败身为主流派系的罗斯库雷伊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正因为哈迪不是主流派系，即使垮台之后双方仍然有着罗斯库雷伊这个共通的敌人。

这恰好跟几米那市的旧王国主义者一样──如果有人能够重新团结分散的势力，那么这个人就是新的「首领」。

只要欧索涅兹玛的合作对象仍然是逆理的广人，接下来就是轻松的作业。广人已经透过与哈迪阵营的使者接触而布下了局。这场对决虽然是最困难的战斗，但也是逆理的广人干涉对战表之后制造的结果。

（……必须赢才行。）

因此，为了这第一轮比赛，必须安排好万无一失的奇袭。

它一直没有进入黄都，其他参赛者无缘直接得知它的外貌与人格。接下来只要透过基其塔·索奇的调查了解同组对战对手的战力，做好对策就行了。

──它不关心其他六合御览勇者候补的参战目的，因为没有必要。

无论接下来要对上的柳之剑宗次朗有什么目的，那都不重要。

欧索涅兹玛已经决定，即使面对魔法的慈，也会在必要的情况下出手。

欧索涅兹玛的目的只有一个。

（根绝所有虚假的勇者。）

◆

城中剧场庭园从六合御览举办之前就是用来当成王城决斗场地的设施。

石造的观众席底下设有选手专用的通道，身为拥立者的二十九官会等在这个位置，观看自己候补者的战斗。

目前只有弹火源哈迪在场，光晕牢尤加尚未现身。

一位年迈的秘书赶了过来，向他进行禀报。

「哈迪大人，属下有事报告。」

「交通封锁失败了吗？」

「……是的。」

妨碍欧索涅兹玛进入黄都的行动。这与旧王国主义者在几米那市的叛乱行动一样，都是哈迪阵营为了打赢第一轮比赛而准备的策略之一。

那是在不会出现在舞台上的范围内……严格来说，是让尤加「不会出现在舞台上」的范围内，尽可能做出的最大限度妨碍行动。在哈迪的计画上，目前也没办法施展更加激烈的策略。

「晚一步才对付蒸汽动力汽车太致命了。蒸汽车向中央的登记还不严谨──那是刻意让我方查不到的车。如果是杰鲁奇那边，应该能做得更好。」

「欧索涅兹玛即将到达会场。只能让对决开始了。」

「我知道。宗次朗就是为了开战而准备的。去联络丹妥。」

「丹妥大人……基其塔·索奇的拥立者？」

接触第二十四将丹妥。那就意味着接触以「灰发小孩」为首的欧卡夫阵营。虽然是伴随着危险的次佳计画，不过哈迪并不会因为这种状况而犹豫。

「您的意思是丹妥大人与这件事有关……？」

「九成吧，毫无疑问是九成。钻蒸汽动力汽车制度的漏洞，还能在我方察觉动向时立刻掌控燃料的黑市。这不是只凭头脑好就能做到的。还必须要有可以大范围伸展的手。是军队。基其塔·索奇不是能策动欧卡夫自由都市吗。」

「……有可能是罗斯库雷伊大人的军队吗？」

「不可能啦。罗斯库雷伊目前可以在黄都外动用的兵力不符合敌人行动的规模。经过那场狙击骚动之后的交涉，基其塔·索奇与『灰发小孩』……毫不犹豫就让得到黄都市民权的欧卡夫人撤出黄都。他们的目的之一可能就是这个。要那些家伙在城市外头支援欧索涅兹玛。」

能够动用规模匹敌黄都军的兵力的人，就只有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

虽然在能动用军队的这点上，罗斯库雷伊或凯特也是一样的。然而再怎么说那都是黄都的士兵。越是位居大型势力的一角，动用兵力时就越容易被其他二十九官得知其动向。

哈迪像现在这样在城市外动用兵力，也让他在黄都国内出现了极大的破绽。在其他阵营眼里，看起来应该就像一场危险的赌注吧。

「基其塔·索奇与欧卡夫自由都市。为欧索涅兹玛与欧卡夫那些家伙牵线的一定是『灰发小孩』。」

「……难道对方的目的是在六合御览击败我们，让欧卡夫阵营吸收我方吗？」

「若是如此，也是可以利用这点──无论如何，那些家伙都不只是一群佣兵呢。」

身为战争专家的哈迪就是会中这样的计。哈迪认为，真正该警戒的不是游走于组织之间拉拢各方的逆理的广人，也不是领导欧卡夫自由都市的魔王自称者，哨兵盛男。

以高效率的方式运用人海战术，预测未来状况配置手下的战术能力。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是超乎他想像的强大危险存在。

「我现在就直接与对方谈谈。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吸收我方，那就是求之不得。反正若是宗次朗战败，我也只能选择加入那些家伙的势力。」

「……柳之剑宗次朗会输吗？那是『客人』喔？」

「我可没那么说。」

宗次朗很强。正因为那家伙是真正的高手，哈迪才会决定用他。

但是他没有必胜的把握。虽然他非得打赢这场第一轮比赛不可，但是能对直到今天为止都不在黄都的欧索涅兹玛施展的计谋相当有限。在众人环视的对决当中，哈迪也没办法为与欧索涅兹玛对峙的宗次朗帮上什么忙。

在开战之前获胜的手段全都用完了。这位战争贩子接下来甚至还考虑到「对决结束后」的胜利手段。

「无论是宗次朗还是别人，一旦战斗开打，胜率就绝对不会是十成。毕竟连当事者本人都无法预料在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总是先做好下一步的行动。离开对决会场吧。」

「属下马上安排会面。哈迪大人最好也一起同行。」

「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这下子事情变得很有趣了。我们走……唔。」

哈迪停下了脚步。参谋隔了一拍也停下来。

彷佛占据整个视野的巨兽出现在砖瓦建造的通道前方。

拥有苍银色的毛皮，状似野狼的不自然野兽。就连二十九官之中体型最高大的光晕牢尤加在欧索涅兹玛的旁边看起来也变得很矮小。

「──你就是哈迪吧。」

「喔，善变的欧索涅兹玛。」

第二十七将不但没有被那种怪物吓倒，甚至还驻足等着对方。

他从怀中掏出雪茄，咬在嘴里。参谋凑到旁边帮他点火。

哈迪闭上眼睛，吸了一口菸。

「……你们来得真晚，观众都等不及了。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晚吧。时间已经够我现在……在这里把事情处理完。」

欧索涅兹玛就在通道对面。

如果不经过它的旁边，就无法离开这个剧场庭园。

弹火源哈迪若想前往目的地，就必须从碰一下即可杀害人类的暴力身边经过。

「呼哈！」

哈迪吐出烟笑着说：

「不好意思，我等一下还有重要的事得处理。方便让我过去吗？」

「哈哈哈，你可别做太多坏事喔，哈迪。」

尤加一点也不在意现场的紧张气氛，少根筋似地说着。

即使双方目前属于不同的势力，两人都有着同为武官的信任。以无情战术家的名号受人惧怕的哈迪或许也在某种意义上顾虑着这个男人。

「毕竟如果对市民造成危害，我也不会留情。幸好我们都没有这个问题呢。」

「……是啊。」

哈迪稍微转个头，将抽完的雪茄交给参谋。

「欧索涅兹玛，借过喽。」

「……」

即使在穿过欧索涅兹玛身边时，哈迪也丝毫没有加快脚步。对于哈迪而言，战争就是与死亡为伍。

「对了，尤加。再过十天就是你的生日吧？」

「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看来我还没有老糊涂。改天让我帮你庆祝一下吧。」

老将没有观看接下来的对决就离开了。

──第三战的战士皆已到齐。

善变的欧索涅兹玛，对，柳之剑宗次朗。

◆

负责担任六合御览对决裁判的第二十六卿，低语的米卡虽是女性，身材却相当高大。因此一边的男子与她相比看起来就很矮，另一边的野兽和她相比又太过巨大了。

「双方都对真业对决的规定没有异议吧？」

「很清楚。」

「了解～」

进行与第一战相同的流程后，米卡就退出了现场。

剧场庭园相当宽广。只要对战的双方有意愿，他们也可以从中距离开始打。不过欧索涅兹玛刻意选择长剑所能及的距离。宗次朗也接受了。

「你的身体……长得很有趣嘛……」

宗次朗低声说道。

「看起来你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混兽呢，『客人』。」

半空中传来爆响。那是宣告开始的乐队炮火。

然而双方却不为所动。

就算对方处在剑刃可及的范围，剑豪仍然没有出剑。

「……咯、咯、咯。你的命，有几条啊……？」

宗次朗半眯着眼睛。对方没有弱点。

即使对方不动，宗次朗也有着可以瞬间看穿敌人战斗能力之本质的非凡战斗直觉。那是超越第六感，等同于未来预知能力的绝对直觉。

欧索涅兹玛的超规格巨大体型全部都由等同于英雄所有的肌肉与骨骼构成。而且那种高密度的肌肉还能互相牵引发挥力量。其身体能力不仅在宗次朗之上，应该还超越了他过去在利其亚对决过的蜘蛛战车的出力。

不仅如此。这只混兽──并没有一切生命都具备的致命弱点。

「你有着当剑士的身体呢。不适合使用其他任何武器。」

欧索涅兹玛也是第一眼就完成了对宗次朗的观察。

不过欧索涅兹玛的观察能力并非天生的异能。而是透过累积的经验看穿肉体的构造。它虽然身为混兽，在本质上却与医师无异。无论对于皮肤的外表或底下，它在这片大地上是观察过最多英雄的存在。

「然后，你在警戒我。」

宗次朗不仅没有走向对方，反而还拉开与欧索涅兹玛的距离。两把剑的距离。虽然他应该有可以从这个距离砍中对方的招式。不过──

「……」

「你在怀疑我有没有反击手段吧。放心吧。我没有你想像中的那种伎俩。」

──它拥有在长剑可及的距离内使用的王牌绝招。

之所以一直留到对决场地决定之前都没使出来，是因为那是欧索涅兹玛所准备的保险之一。只要确实地配合宗次朗出剑使出那个手段，就有可能一击打倒对方。

不过只要对战开始，进入这种距离的对峙。即使那个绝招的致命性与本质，甚至是真面目被看穿，那个「手」段仍然能不受影响地削落敌对者。

「话说回来，我听到一个传闻──听说有位少女名叫『远方钩爪的悠诺』。」

「……啊？」

「你知道吗？她啊──」

空气发出「噗」地一声震动。银色的光线逼向宗次朗。大地发生爆炸。

光线的真面目是六把同时掷出的手术刀。

欧索涅兹玛打开的背部出现了大量的手臂。那是它以六只那种手臂分秒不差进行的精密轰炸。

「……呿！」

沙尘四溅。宗次朗从恶梦般的破坏力之中活了下来。刚才造成空气震动的不只是欧索涅兹玛的手臂。

柳之剑宗次朗究竟是如何避开分秒不差同时射出的六发攻击呢。

他收回被其中一把将腿当成目标的手术刀。同时左手一推撞开飞向肩膀的另一把刀。右手挥出魔剑，同时打落飞向躯干的两把手术刀。再抵住剑刃的侧面抵消威力，不做多余的挥砍。而在一连串动作之后形成的侧身状态则是闪过了剩下的两把刀。

在一般的法则之中，那会被解释为奇迹似的幸运。

宗次朗会被说是偶然间动一下就摆出避开所有攻击的姿势。

──并非如此。

（「客人」。他们的存在真是太可怕了。）

欧索涅兹玛的眼睛确实地观察到了宗次朗的肌肉展示出的整个运动过程。

无论拥有多么优秀的身体能力……即使是身为英雄，他们仍然有骨骼，有肌肉，必须合理地做出动作。

「客人」则不然。就连刚才那种夸张的回避动作，他们都能理所当然地做出来。

即使透过欧索涅兹玛那种连一根肌肉纤维都能辨识的观察能力，也无法看清楚其动作的过程。

它只感到一股莫名的突兀感。当察觉到有什么动静时，对方已经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加速度与臂力完成动作。那是一种动摇法则的根基，难以抗衡的恐惧。

（──不合理。无论是「客人」的存在本身……或是他们所引发的现象，全部都不合理。）

欧索涅兹玛的无数手臂各自握着新的手术工具。它的肉体是仅以达到英雄程度的肌肉纤维，以及达到英雄程度的神经所组成。

由于它身为医师，可以对自己进行自身的改造。只以最优秀的精选素材组合而成的混兽。那就是欧索涅兹玛。

从背上长出的手臂做出了投掷武器的动作。宗次朗以回避的准备回应。

然而野兽的八只脚却在它进行投掷的同时执行不同的行动。展开突击。欧索涅兹玛一步就抵达对它而言很短的距离。

「……！」

宗次朗挥出一剑。

「太远了。」

欧索涅兹玛那种让人认为一定会直接碾过宗次朗的加速度，在刀身浅浅划过鼻尖的那一刻立即静止。连巨大躯体的惯性都能自行停止的夸张肌力与身体操作能力。

「这种失手看起来不像一位剑士该犯的错喔。精神状况不好吗？」

「喂……你做了什么。」

「好吧，柳之剑宗次朗。就让你看看我的绝招。」

伴随着「啪」的一声，它发出银色的光线。从超近的距离做出的贴近射击。

被宗次朗举剑弹开的那个东西，是画着螺旋轨道飞过来的钳子。

「你啊……混帐！」

那招的起手势与之前的投掷动作都不同，只有前后两个动作而已。对于只提防先前那种同时投掷的人来说是避无可避的奇袭。宗次朗却挡住了。即使在这么近的距离也难不倒他。

「你这家伙的性格绝对很恶劣！」

「如果你觉得互相厮杀时还需要保持善良之心，那就那么做吧。」

欧索涅兹玛已经转换成准备投掷武器的动作。

宗次朗将刀收在腰间。拔腿狂奔企图摆脱射击。他预判着破坏性的流星轨道。右手臂与肝脏。左眼与胸口。喉咙。以超高速袭击右小腿。右掌、右肘、右前臂与左侧腹。

「唔……！你有完没完啊？」

它的每一击都有着必杀的威力。而且欧索涅兹玛一点也没有疲累的样子，一直保持对自己有利的距离，不断朝对方洒出武器之雨。

「怎么啦，宗次朗。」

暴风雨不断直扑而来。虽然和军队的包围射击很相似，不过其威力与单纯的子弹或箭矢不在同一个次元。宗次朗不断以夸张的速度挥剑，让剑身不只是一条线，而是形成了面。宗次朗仍然还活着。

「──你不想在剑的距离内战斗吗？」

「很啰嗦耶。」

「『你很想砍我吧』。以你的身体能力，要突破这点程度的弹雨应该是做得到的。」

观赏这场对决的大部分观众都不会知道那是多么的异常。但是，如此令人极为费解的状况就是发生了。

柳之剑宗次朗被逼到剧场庭园的墙壁边进行守势。

剑与投掷的射程差距。体格与身体能力的差距。身为「客人」的他看起来简直就像屈服于那种一般的常理。

「啊……可恶，照老样子做吧……」

他深吸一口气，再吐了出来。

银色的光线穿过身边，他闪过了攻击。

宗次朗朝背后的墙壁一踢，向斜上方跳起。

宛如无数炮台的手臂对准了位于半空中的宗次朗。手术刀。二连、三连。宗次朗挥刀弹开攻击。而欧索涅兹玛虽然采取攻击行动，它的那八只兽脚仍然是自由的。当宗次朗的身体跳到空中的期间，它可以重新拉开距离。不过。

「……！」

金属刃深深地嵌入八只脚的其中一只，不是宗次朗的剑。

「你把手术刀──」

紧接着，欧索涅兹玛下肢的膝盖、大腿根部，全都被手术刀刺中。

宗次朗跃向空中，引诱它连续投掷手术刀。目的是让「被弹回去」的手术刀从欧索涅兹玛的头上落下。

即使不必亲手拿着，仍然能将刀剑置于其支配之下。超脱世界常理的剑豪。

「你的性命。」

就在反弹的手术刀阻止欧索涅兹玛行动的那个刹那，宗次朗已欺入怀中。

在未达投掷射程的内侧。他以拔刀出鞘的姿势逼近其脖颈。

「我就收下──」

接着，来自极近距离的冲撞与其擦身而过。让他整个人被撞飞。

他应该可以砍出必杀的一击才对。

明明是绝佳的机会，宗次朗却「什么也没做」。

只见宗次朗撞上剧场庭园的地面弹了起来，难堪地倒卧在地。

「咳、嘎……」

他挨了骇人的沉重一击。那记冲撞原本该能避开才对。

然而他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胁，让他确信自己宁可承受那道攻击。

宗次朗闪过了连自己也不知道的「某种东西」。

……威胁。

（不对，有哪里不对劲。从最早挥空的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有地方不对劲。）

宗次朗一边尝试起身，一边看着自己的手臂。

上面插着手术刀。这个位置并没有受到欧索涅兹玛的攻击。

（怎么回事。）

宗次朗受伤了。

（是谁插的？）

某个人。某个人的手正打算割开宗次朗的动脉。

（是我。）

那个某人的手，就是宗次朗的其中一只手。

「……这是什么。喂，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里有个恐怖的东西。

前方。宗次朗看到了自己想避开的是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欧索涅兹玛的背上就只剩下一只手。

那只手慢慢滑入其体内的黑暗，消失了。

从欧索涅兹玛体内伸出的无数手臂全都是惨白的尸体，以肌腱或金线改造与补强后，精巧地将不同种族的肌肉缝合而成。

唯有那只不同。

虽然只瞥见了一眼，他仍然认为那是一只非常美丽的手臂。

柳之剑宗次朗是这么想的：好可怕。

为什么必杀的剑豪没有在挥出第一剑时就砍下对战对手的头部呢。

为什么他会一味维持守势抵挡攻击，等待反击的机会到来呢。

为什么，柳之剑宗次朗一步也动不了，只能伤害着自己呢。

「……那是，什么？」

善变的欧索涅兹玛是以最优秀的生物素材组成身体的混兽。

那一只手臂，可说是最强也是最凶恶的生物素材。是可以连碰都不用碰到，就让柳之剑宗次朗那样的高手陷入无法战斗状态的绝招。

它有个特权。是其他候补者都不具备的特权。

「魔王的手。」

──那就是「真正的魔王」。

◆

已经不记得是多少年前发生的事了。

不过，他还记得倒塌输电塔的影子。

那是宗次朗记忆中的「彼端」景象。

在交互相叠的大楼废墟对面，是一座被大火烧熔的塔。宗次朗望着塔，对塔的倾倒方向感到不可思议。

「──呐！喂，可恶，别走得那么快啦，宗次朗！」

一位年约四十几岁的男子呼唤着宗次朗的名字。是冢严。宗次朗早就已经砍死所有步兵，只是走路的冢严却晚了三分钟才来。

在这场巷战之中，那个男人竟然像在开玩笑似地穿着和服。

柳生冢严。虽然他自称是柳生新阴流最后的正统继承人，但实情却不得而知。

「都是因为你穿成那种不好走路的模样啦，笨蛋～」

「你……你老是在取笑我这个师父。我以后真的会劈了你喔。用『月影』劈了你喔混帐。」

「谁是师父啊。」

连同等级四的防弹衣一同被整齐劈开的躯体散落于地。

宗次朗以脚尖踢着被砍下的步兵手臂。连同握在手中的突击步枪。

在「彼端」的世界里，宗次朗的剑术明显非常异常。

「哪有比弟子还弱的师父。所以你什么时候才要拔出那把剑啊？」

「别小看我喔……我已经不是你那种乱挥刀就会开心的年纪了。这种事啊，你看嘛，我不是有说过？那叫合一啦。当自己与宇宙、对手的呼吸合而为一时，不用动手敌人就会自行离去。那也就是所谓无惧无怕的和之道──」

「之前对付游击兵的时候，你还吓得倒在地上喔。」

「哎呀，那是一种……一种剑术啦……」

「你在逃跑的时候不也是把刀乱挥吗？」

「……」

宗次朗不耐烦地收刀入鞘。

从血管喷出的血，一滴也追不上宗次朗的挥剑速度。只凭这一把刀，他已经砍过不计其数的人了。

自从遇到冢严已经过了多久呢。宗次朗只是基于冢严送给他第一把刀的那点人情，才会一直像这样陪伴着他。

他回想着自己还受过什么其他恩情，但也想不到什么特别的回忆。

「不知道还会不会有M1过来喔？」

「……我说啊，战车那种东西可是在来真的时候才会出现喔。现在又不是第七枚核弹掉下来的那个时候。如果下次来了，我们就绝对死定了。」

「来的都是步兵或装甲车，太无聊啦。」

「……可恶。再说了，为什么你可以劈开战车啦……你不是人类吧。绝对不是人类……」

有什么办法，那东西就是做成可以劈开啊──宗次朗这么想着。

宗次朗的剑确实并非万能，世界上的某处一定存在着他砍不了的东西。而且战车比其他东西还要难砍。这点他也不打算否认。

不过，他仍然在认知上与其他人类有着很大的落差。

「劈不了才奇怪吧。那些战车又不是一开始就是战车的样子。」

无论是什么样的装甲，只要是人为制造，就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经过弯曲、熔化。否则就不可能形成制造者期望的形状。而既然是组装而成的物品，也就不可能完全没有缝隙或错位。因此根本没有无法破坏的道理。宗次朗只是单纯地以刀进行破坏。

即使面对冢严，他也一直如此主张。

「你……你啊……你知道金属加工是怎么做的……不对，你不知道吧。到了你这个世代，已经不会知道了。应该说学校本身就不存在了呢。」

「唔。学校。冢严那个时代的学校很有趣吗？比砍战车还开心吗？」

「……根本比不上啦～我们来聊聊柳生的事吧。」

冢严搔了搔头。当提到这类话题时，他一定都会闭上嘴，试图转移话题。

自称已经没有人可以确认真伪的柳生新阴流继承者之名，宣扬听起来不可信的剑术知识，穿着和服，还配戴着刀。

他反而像是厌恶和平时代的人生。

──然而比起派不上用场的理念，宗次朗更喜欢听那些故事。

没有战争，也没有带来物资的士兵。那时候的人是怎么过生活的呢？

打从出生时开始，他就不知道相原四季出现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柳生吧？」

「啊？我、我是真的喔！你……每次都是这样啦！这下子得使出『花车』了。被我狠狠砍死也别后悔喔。」

「哦，那个是不是轰炸机？」

「噫！」

弱得令人傻眼的师父。

既没办法以刀身弹开步枪子弹，也没办法将剑刃插入奔驰中的装甲车。甚至连单纯享受战斗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只会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从来没派上用场过。

令人感到奇异的是，即使他如此弱小，却仍然相信以刀战斗这种事。

在那之后，柳生冢严活不过两年，理所当然似地死了。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宗次朗才会来到这个异世界。

◆

「──是尸体。」

欧索涅兹玛如此说道。那是听起来像好几种声音混合而成的混兽特有嗓音。

「就只是蛋白质的集合体。不具任何意义。」

宗次朗和刚才一样，没有挥刀攻击。但是，状况已经不同了。

「停下来。」

宗次朗低声说着。企图制止正要割断自己动脉的那只手。以自己的意志，以自己的肉体。

这里有个决定性的不同。现在的他与刚才在战斗时不知恐惧的自己不一样了。

欧索涅兹玛很清楚。魔王的手上已经没有留下任何一丁点「真正的魔王」在过去所造成的那种影响力。

那只是单纯的尸体──就算像欧索涅兹玛那样把它接上自己的身体，也只需要经过被连续几个大月的恶梦逼疯，不断杀死自己的「那种程度的过程」，就能习惯了。

那不过是不再具备异常性的普通少女尸体。

那是她活着时才会存在的恐惧。如今的欧索涅兹玛已经理解这点。

……然而。这个绝招对首次目击的人而言──

「……哈、哈……！」

黏腻的汗水不停地从宗次朗的全身滴下。

他在「彼端」的大地砍过了所有能砍的物体。所以理解了一点。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手指有没有握着剑。

（我……我已经──）

他看着少女的手臂。

就只是如此──敌人还是原本的样子，敌我双方的技术与力量并没有因此改变。

（没办法砍死这家伙了……）

虽然只是擦过去而已，他还是遭到对方的身体撞上。应该有哪根骨头裂开了吧。

宗次朗注视着从自己的左手臂源源不绝流出的血。拔出来的手术刀落在地面上。得用它割开自己的喉咙才行。不对，用手中握的剑来割会比较快。

他必须这么做。好可怕。因为太可怕了，让整个思考都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那是世界上任何人都无法直视，不能理解，没有胜算的东西。

「我，要，砍了喔。」

手上传来切开肉的触感。他正在割开自己侧边腹部的肉。

「哈──哈──」

「精神性发汗。你的手背上正在出汗喔。」

欧索涅兹玛没有攻击，而是吊人胃口似地慢慢说着。

「你就继续注意着自己有没有握好剑吧。调整呼吸，将意识集中在手上。这可是关系到你的生死。千万别放手喔……千万要记好了。」

大地如同火药引爆般爆炸。欧索涅兹玛再次展开突击。

「啊啊啊啊啊啊！」

宗次朗放声大吼，摆出备战姿势，确实地对准了从正面直扑而来的欧索涅兹玛。

他摆得出备战姿势。绝对不坏的魔剑将在对方碰到自己之前砍中它。

他砍得下去。在宗次朗钝化的认知之中，那是确切的事实。

砍得下去。还剩三步。可怕。砍得下去。还剩两步。

可怕。砍不下去。

好可怕。

「……！」

沙尘飞舞。宗次朗趴着摆出蟾蜍般的姿势，从欧索涅兹玛的底下滑过去。

那是在欧索涅兹玛碰到他之前的短短一步距离内，才会在其脚下出现的狭小空间。他钻进了「魔王之手」在物理上无法碰触到的腹部侧边。

在那个位置的话──

「呀……啊！」

剑光一闪。欧索涅兹玛的躯干在宗次朗的头上被砍成两半。

虽然身体被切开，欧索涅兹玛的前半块身体却低声说着：

「太慢了。」

宗次朗自己也明白。刚才那招速度很慢，太慢了。恐惧破坏他的剑术，他没有砍下去。欧索涅兹玛是自行切断了身体。

「太慢喽，宗次朗。」

欧索涅兹玛只靠前半块身体独立行动。

宗次朗翻转身躯，将欧索涅兹玛的前半块身体纳入眼中。欧索涅兹玛以放射状伸展手臂，紧接着无数的手术刀闪闪发光。同时掷出。

防御。不对。他有个直觉。应该警戒的是位于宗次朗背后的后半块身体。

「喔喔喔喔喔喔！」

宗次朗放声大吼。踢向脚边，踩着从死角直逼而来的手臂跳了起来。宗次朗前一刻所待的位置插上了无数的手术刀。

还有另外一只存在。

没有头部的「后半块」混兽躯体正恶心地蠢动着大量涌出的手臂与后腿。那东西只是单纯地执行着来自神经节的单纯命令：捕捉敌人。

「我不是说过吗──」

而具有智能的前半块身体已经等在宗次朗闪避位置的前方。

再次突击。以无数手臂同时推动的加速。宗次朗将刀往上一举。

「千万别放手喔。」

欧索涅兹玛的利牙咬住了刀身。在强烈的冲击扭断手腕之前，宗次朗先松开了手。突击与他擦身而过，削去腹部侧边的肉。

它从剑豪的手中夺走了剑。

攻击尚未结束。它在擦过宗次朗身边的同时，以数量庞大的手臂发动袭击。这次不是投掷，而是挥出手术刀。

宗次朗在压缩到极限的时间里，看着朝他直逼而来的刀刃。

看着那每一只手臂的可活动范围，以及速度。

银色的刀刃接二连三地刺向他。接着遭到解体。手臂在风暴中被砍飞。三只。

那是尸体的手臂。

「──『空手……夺白刃』！」

宗次朗挥舞从手臂那边抢来的手术刀。

同时在没有碰触到「魔王之手」的情况下对付敌人。

「……停、下、来！」

宗次朗差点就顺着挥舞的力道，将手术刀刺向自己的喉咙。

好可怕。

那一定只是只普通的少女手臂。

但如果真的碰触到自己，一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

可怕的一瞬间过去了。那是常人死几条命都不够的恐怖一瞬间。

欧索涅兹玛的前半块身体从上方飞过了刚才被切下的后半块身体，后者一跳就让两块重新连接在一起，连接缝都找不到。

双方重新调整战斗姿势──

在那之前，空气先响起「噗」的一道震动。欧索涅兹玛连一次呼吸的空档都不给对方。

混兽的异形肉体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直接切换成攻击状态。

「嘎！」

超脱世界常轨的剑豪弹开直飞而来的七把手术刀。这点无庸置疑。

即使遭受严重的体力消耗。柳之剑宗次朗还是做得到。

然而在肉体的消耗之外，精神上的消耗──

「……你该不会以为我的攻击已经结束了吧？」

宗次朗发出闷哼。

「咕……咕、嘎。」

那是痛苦的呻吟。

「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惧。在那种压力之下，被逼得超过极限的精神……

「恐惧过去之后。」

宗次朗失去了右脚。不是因为被手术刀击中。

他挡住了欧索涅兹玛的射击风暴。而就在他挥刀的时候。

「在那个瞬间，最容易产生精神上的破绽。」

宗次朗同时砍下了自己的右大腿。

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强者，肉体与意志的掌控全都会离他而去。

──那就是，恐惧。

他少了右脚。

「咕、咕……咕。」

一切都结束了。

宗次朗的手上只剩下一把短短的手术刀。

血液一阵一阵地从被砍断的腿上涌出。他恐怕已经永远无法再完美地使出剑豪所拥有的剑术了。

即使如此，宗次朗仍然发出冷笑。

……我已经预测到一切。

他看见了接下来的发展。「宗次朗没有对抗手段」。他清楚明白这点。

接下来欧索涅兹玛将会展开突击，伸出「魔王之手」。

敌人主动踏入攻击范围的绝佳机会即将到来。

宗次朗却无法挥刀攻击。

手臂碰到之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连宗次朗的直觉都无法预测。然后就完蛋了。

宗次朗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

但是，他知道。

「──我看到，你的命了。」

◆

「彼端」的夜晚。不知道是在铁塔那段记忆的前面还是后面。

冢严拔出了刀，正在进行某种古老流派剑术的练习。虽然他每天都主张不要拔刀，但宗次朗如今业已不想点明了。

话说冢严根本就没有这种练习的习惯。那只是闲暇时随便做做，用来满足自我的修行。

在宗次朗眼里，那是只是一种浪费大量劳力的无用行为。但把这个想法讲出口也很麻烦，因此他仍然什么也没说。

「宗次朗～接子弹的那招要怎么做啊，你昨天不是做过吗？」

冢严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宗次朗听了只想装睡。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在问些问了也没意义的问题呢。

「我才没有接～要是接了，刀子不就会断掉吗，笨蛋。」

「你别把师父叫成笨蛋啦。」

虽然心中充满厌烦，但如果宗次朗没有回答，他一定又会来找话来烦自己吧。明明双方的年纪差距有如亲子，那个人却简直像个小孩子。

于是睡眼惺忪的宗次朗就敷衍地说明下去。

「……我说啊～那不是拿刀碰弹头。而是感觉像用刀腹碰子弹的侧边那样。对着飞过来的轨道插进去……之后就是靠横向的力量，把刀身当成弹簧。只要配合子弹的旋转用力一抽，它就会自行偏掉。」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什么意思？我们在讲的是步枪弹吧？你说的这些话与其说是好笑，比较像莫名其妙耶？」

「所以我就说冢严做不到啦，你太弱了～」

如果一次飞过来十发左右的步枪弹，他仍然有办法处理。超过这个数量则是没试过。不过考虑到枪枝在中距离的弹着分布，面对手枪时他还是可以进行有利的应对。

然而，只凭这样的技巧并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如果出现火焰喷射器或手榴弹，就需要更加不同的处理方式。

以刀应付所有的攻击对柳生冢严很困难，他太弱了。

「如果飞过来的是剑或小刀之类的东西，大概就更容易打偏。毕竟是纵向旋转，从旁边朝着中心点敲下去就行了。」

「纵向？因为子弹是横向旋转，所以小刀是纵向旋转？」

「……小刀要横着转也可以吧？不管怎么转都属于纵向。」

──宗次朗从未在兵刃之战中败北。

在异世界里，那点应该也是不变的真理。

◆

柳之剑宗次朗砍伤了自己。

正如同欧索涅兹玛的说明，恶梦在放下心的那个破绽中出现。那是在平时的宗次朗身上看不到的疯狂错乱。

一切都被欧索涅兹玛拿来当王牌手段的一只手臂所支配。

仅仅是存在就能让人感到恐惧的魔王之手，受到欧索涅兹玛这只杀戮之兽以智慧和战术的运用，成为了地上最凶恶的抑止力。

这不是「只需要警戒」它在刀刃所及的距离会使出什么反击绝招的程度了。从战斗开始的距离拉到这个距离的时间点，宗次朗就已经无计可施。

只要在极近的距离与欧索涅兹玛对峙，就无法抵抗必杀的恐惧。

（没有止血的时间……应该说──）

宗次朗以模糊的意识思考着。出血性休克发作了。

血压下降，运动机能低落。他变得比在这第三战的其他任何时间点都还要虚弱。

只是被夺去一只右脚，人类就会变得极度脆弱。

（……连动的时间都没有啊。）

即使如此，他还是非动不可。

他对着前方举起手中的手术刀，表示自己没有投降的意思。

就算那是没有丝毫意义的事，还是有那么做的必要。

「了不起的勇气。」

欧索涅兹玛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再次展开奔驰。

它跑到一半，头部就裂了开来。白皙纤细的手腕滑顺地从中伸出。「魔王之手」。

……宗次朗已经看到进逼而来的欧索涅兹玛的命。

不是存在于构成混兽全身的无数生命体的命。

如果要问有什么地方的命是只要切断，就能断绝它的一切──

（别放下刀。）

好可怕，好可怕。

他的师父怀抱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在宗次朗享受的那场战火之中，悠诺也是如此吗。

（什么嘛，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想东想西──）

只要刺出刀刃，斩断生命就够了。

这么做就能让宗次朗轻易获胜。

既然确切的死就等在面前，他就没有任何不那么做的理由。

剩下五步，四步。

对方的轨道与速度明明就完全符合宗次朗的直觉。

只要砍下去就行了。如此一来一切就结束了。好可怕。

（……不要放下刀啦！）

他的手企图抵触意志放下来。那只手到底想砍什么东西呢。

好可怕。

魔王之手。宗次朗根本连碰都没有碰到它。

就像是将堤防连同都市一起冲走的海啸，那种恐惧单方面地摧毁行进路线上的所有存在。

宗次朗无法动弹。

他只能凭借一把不可靠的短刀与那种恐惧对峙。

还没有来到面前。对方明明只是在这么短的距离，以那么惊人的速度突击而来，竟然就花了那么久的时间。

还没到，还没到。还有思考的余裕。

只要砍下去就行。已经太迟了。

就算现在开始挥刀，以这个距离也来不及了。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就像是意识于濒死之际会产生的现象，时间被拉长了。

在那种意识之中，他只能「认知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几近发狂的恐惧被延伸成好几倍，不断侵蚀着精神──

剩下一步，接着──

（不要……）

他终于发现到没有握着手术刀的感觉。

──精神性发汗。千万别放手。

白色。

白色的手就在眼球的前面。

欧索涅兹玛伸出了魔王之手。

异世界的剑豪输给了恐惧。

「呜。」

发出呻吟的，是欧索涅兹玛。

魔王的白皙手指在碰触到宗次朗的前一刻弯起，攻击落空。

「……！这……是……！」

欧索涅兹玛看到了魔王之手的上面发生的异变。

手术刀刺穿了肘关节。

它原本应该咬碎停止不动的宗次朗，欧索涅兹玛现在却露出异常的狼狈模样。在宗次朗面前停下脚步，痛苦呻吟。

「手……」

然后，它不该停下来的。

紧接着，又有其他手术刀在回转中削下魔王手臂上的肉。

美丽的手臂凄惨地被划烂，脱离欧索涅兹玛的身体飞到半空中。

理应没有痛觉的欧索涅兹玛放声大吼。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第二把──不对。

「唰、唰」的声音接连响起。五把手术刀微微偏离原本两把的位置，插到了地上。多达七把的手术刀从天而降……也就是说──

「啊、啊啊……手……怎么可能……它、它们弹回来……了吗……！就在那个时候！」

超凡的剑豪甚至能把掷向他的刀子精准地弹开。

正因为如此，欧索涅兹玛才会确信宗次朗的对应能力在造成恐惧之后的奇袭投掷之上。于是选择以突击当做解决他的手段。它没有冒着刀子被弹回来的风险掷出攻击，而是打算以魔王之手直接触碰以破坏宗次朗的存在。

「你把刀刃……打到半空中……！」

「宗次朗无计可施」。宗次朗自己也明白这点。

既然如此，如果没有宗次朗的意志介入──

对于无法动弹的宗次朗，最能确实造成必杀一击的方法是以魔王之手进行接触攻击。

因此他以超人般的战斗直觉，确定了混兽将会选择那个攻击手段……

不过世上真的存在如此高超的技术，让他在那个确实会到来的未来里，有办法使欧索涅兹玛那些被弹到半空中的手术刀配合时机自由落下吗。

治承四年。

当时有一段在源赖政阵营奋战的恶僧，五智院但马的轶事。

面对平家阵营的三百兵力，贵族阵营的五十名兵力于桥上与其展开会战。他只凭长刀就将平家阵营射出的倾盆箭雨全数砍落，因而获得了斩矢的但马这个别名。

他不只是砍向砍不了的东西，不只是以砍不了对方的速度挥刀。

即使置身于足以让他砍断自己右腿的恶梦之中，柳之剑宗次朗仍然做到了。

他看着欧索涅兹玛。即使砍下了魔王之手，对方还是具有远远超越宗次朗的身体能力，还是有狡猾至极的智慧，还是有杀也杀不死的无数条生命。

即使如此，现在的他已经能砍向对手了。

宗次朗在空中握住砍断魔王之手的手术刀。把它当成新的武器。

足够了。

「只有可能是『意外死亡』。」

宗次朗大吼着。

「干掉那家伙的……！是意外死亡！」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欧索涅兹玛张开无数的手臂。

在互相能触碰到对方的距离里，两头野兽激烈交锋。

不过，就算失去一条腿，死亡近在眼前。

在斩击这个战斗领域之中，异世界的剑豪仍然──

每一次交错，短刀就砍破欧索涅兹玛的心脏，切断一条神经节，再砍破一颗心脏。致命、致命、致命。全部都是致命处。

……到此为止了。薄薄的手术刀碎裂在宗次朗的手中。

「──哈。」

如果是一般的生物，早就已经可以将其彻底杀害。

等同于装甲的毛皮妨碍了他，密度宛如钢铁的肌肉妨碍了他。

最糟糕的是累积至今的恐惧与失血所造成的耗损，妨碍了宗次朗的招式。

就如同宗次朗拥有非现实的剑术，欧索涅兹玛身上也存在着非现实的强悍肉体。仅此而已。

超脱世界常轨的剑豪第一次弄断了刀刃。

欧索涅兹玛的前肢直逼而来。

「……」

「啪喳」，一阵水声响起。

那一击捣散了肉块。

「呜、呜呜……咕……咕呜呜呜～！」

欧索涅兹玛发出不明其义的低吼。

爪子再次挥下。这次打碎了骨头，让目标失去了原形。

「……喂。」

站不起身的宗次朗注视着那副景象。

欧索涅兹玛看也没看宗次朗一眼，只是不断地进行破坏。破坏那只被砍下来的魔王之手。

「呼──呼……呜、呜呜……咕……呜……」

低吼中带着颤抖。它正在感到恐惧。

无敌的野兽十分憔悴，看起来就像至今所受到的一切反扑全都显现于外。

爪子再一次打向残骸。

那只是普通的尸体。已经化为不具意义的肉末。

「──果然是那东西。那东西就是你的命。」

具有凌驾无法量测之「客人」的身体能力，以及基于与英雄战斗的经验而得出的战术，还具备对地面上所有生命都能造成必杀王牌的最强混兽。

善变的欧索涅兹玛其实是很可怕的怪物。

但是，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存在。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不恐怖』。怎么可能习惯。虽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无论是你或我，其实都怕死了那家伙。」

「咕、呜呜……我……我……！」

「……你……是在自杀吧。是因为想死才会战斗吧。」

逼人自杀，杀死亲近对象的「真正的魔王」所带来的恐惧。

那种情绪无法消除，也无法逃离。

只会在无自觉的情况下走向疯狂。

「不、不对……！我要杀了假勇者！只有这个方法才可以赎罪！那是我自己的意志……应该是这样才对……！我、我……！魔王的手！竟然做出这种亵渎……！咕……呜……真正勇者……不对、不是的……！对不起……欧鲁库托……！」

「我才不管你有什么问题……应该说──」

宗次朗向前方举着折断的手术刀。

这次不是因为明白自己屈服于恐惧而摆出的虚张声势。

就算继续打下去，宗次朗应该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胜算吧。宗次朗之所以知道自己只能等着失血而死，却仍然继续维持那个姿势，原因还是为了战斗。

为了战斗，为了之后的战斗。

即使认识了恐惧这种感情，仍然要继续战斗下去。

「我只要能开心就好。」

「我，我……」

欧索涅兹玛一边为已经有所自觉的恐惧而颤抖，一边勉强挤出这句话：

「……认输了。」

「……」

「呼──呼……是你……赢了……！宗次朗……！」

无论是谁，都无法抵抗那么一种的恐惧。

只要生于魔王的时代，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是如此。

宗次朗看着地上四溅的血水。

「……」

欧索涅兹玛不惜舍弃这场比赛的胜利──或是在很久以前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最后总算摧毁的少女手臂，如今已经不再散发恐惧了。

◆

比赛结束之后，欧索涅兹玛被送上了兽族使用的巨大马车。

一起搭上货车的尤加担心地问着：

「你真的没事吗？看起来伤势很严重，撑得到医生过来吗？」

「……我就是医生。肉体的伤势……不成问题……」

「这样啊。我本来打算如果你撑不下去的话，听听你的遗言呢。」

在这场战斗之中，受到对魔王之手的恐惧影响的观众绝对不在少数。不过那种感觉被解释成对混兽那种怪异形体的恐惧。

如今那只手已经不存在于世界上，尤加也无缘得知欧索涅兹玛身上的真相。

「……尤加。」

「嗯？」

「……我……是在自杀吗？」

它完全没有那种自觉。

欧索涅兹玛以为自己是依照自身的正义而行动。

不能容许虚假的勇者存在。它相信世上看过以前那场战斗的人只剩下自己。相信被留下来的它有那么做的义务。

──但是。以「真正的魔王」的力量杀光勇者自称者……获得最后胜利之后，在人民的面前揭露一切真相。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景象等在它的面前呢。

欧索涅兹玛的思绪不可能想像不到之后会发生的惨剧。

它是在一路冲向毁灭。它所做的选择没有其他意义，就是死亡。

自杀。

直到那一刻之前，它都没有发现。

「唔～虽然我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不过欧索涅兹玛很努力喔。我从来没看过那么惊人的战斗。既然有那么一点胜算，那就完全不算自杀吧。」

「……那么……挑战『真正的魔王』，是自杀行为吗？」

「别突然跳到奇怪的话题啦。」

尤加伤脑筋似地笑了笑。

他只是被碰巧选上，很好往来的将领。对于欧索涅兹玛而言，只要有名义上的拥立者就够了。即使如此，它还是很庆幸是尤加成为自己的拥立者。

沉浸于重度的疲劳所带来的睡意中，欧索涅兹玛说道：

「……宗次朗说……那是意外死亡。能战胜那种恐惧的，唯有意外死亡……」

「唔，那个魔王的死也只能让人那么想吧。所以我们才会要把六合御览的赢家当成名义上的勇者……没有实际上战场的市民是没办法真正了解那种恐惧的。」

「……不对。」

欧索涅兹玛知道那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这场六合御览的相关人士之中，可能只有它知道真相。

「『真正勇者』是存在的。」

「真正的魔王」确实在它的眼前被打倒了。

「……其实……打倒魔王的人……就在这片大地上……我……知道那个人……」

闭上眼睛之前，它彷佛在流逝而过的人群之中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一定是它在朦胧的意识之中窥见的往日错觉。

『最后的队伍』。

队伍中有飘泊罗针的欧鲁库托，有善变的欧索涅兹玛……还有──

「……赛特拉……」

这是过去曾经挑战「真正的魔王」之人的其中一种结果。

「真正的魔王」已死。在漫长的旅途之后，其肉体的残骸也消散了。

但若想知道其过程发生了什么事，还请暂且耐心等待。

──而这是决定一位勇者的故事。

第三战。胜利者，柳之剑宗次朗。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九 城中剧场庭园地下通道

从第三战开始稍微倒回一点时间，在观众席底下的剧场庭园通道。

在柳之剑宗次朗的对决之前，悠诺正在那个位置待命。做着记录对决前的天候与观众状况之类的不重要工作。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自从看见轮轴的齐雅紫娜的名字，她的脑中就塞满了复仇的事。

（不能继续那样下去。当时……我已经决定向宗次朗复仇了。）

所以悠诺才会将宗次朗带来这里。有可能出现超越柳之剑宗次朗的强者，这片大地的唯一死地──六合御览。只要宗次朗在这场比赛中败北，悠诺就能再完成一次复仇。就能相信自己还有可以做到的事。

因为她还必须亲手杀了轮轴的齐雅紫娜。

（对决快要开始了呢。）

她将早就完成的记录文件摆在腿上，等待不知人在哪里的哈迪回来。

悠诺看了看时钟。

（好奇怪。他应该很快回来才对啊……）

悠诺等不下去，于是叫住正在巡逻的士兵，向他询问。

「不好意思。我是第二十七将书记辅佐悠诺，请问哈迪大人现在身在何处？」

「哦，你问哈迪阁下啊？」

士兵一脸诧异地回答悠诺的问题。

「他好像在对决开始前就离开剧场庭园不知道去哪里了。应该是有什么紧急要务吧。」

「怎么会！」

发生了什么事，他去了哪里──那不是重点。

悠诺相信对于哈迪而言，宗次朗的这场战斗是赌上其政治生命的一战。宗次朗也同样会赌上一切战斗。难道不是如此吗？

然而哈迪竟然因为什么紧急要务而干脆地离开对决会场。

更别说与那件紧急要务相比，悠诺这样的小女孩只是摆在一旁不管也没关系的存在。

「那么，我……」

她差点就要捏烂记录纸。脑中充满的全是没有意义，会招来自我毁灭的行动。

她都明白。即使与身为超脱常轨的「客人」宗次朗一起行动，以为自己受到哈迪的认可。结果悠诺仍然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我还需要待命吗？」

「那得问哈迪阁下才知道。你想去看上面的对决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知道就算对这位士兵回嘴也于事无补。

到头来，悠诺对于哈迪，对于这场六合御览仍然是一无所知。

「……打扰了！」

悠诺粗鲁地行了一礼之后，离开了现场。

（不够、不够、不够。）

记录纸还留在现场。这么做一定会让她在哈迪回来之后挨骂，但是她已经不管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不够。我的复仇，完全，通通都不够！）

带着乱成一团的思绪，她继续走着。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复杂通道的深处。

有一处墙壁没有灯光，那个角落特别阴暗。

「……啊。」

她停下了脚步。因为一位年纪与悠诺相近的少女出现在眼前的门后方。

那不是这个对决场地的相关人士。

「……」

少女默默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瞳望着悠诺。

（……不会吧。）

在想到其他念头之前，这位美得令人心痛的少女先占据了她的思考。

「那个，你是──」

悠诺闭上张到一半的嘴。因为她隔着门缝看到一位靠着墙瘫在地上的士兵。士兵失去了意识……也可能已经死了。

（对啊。我刚才经过的通道……原本应该有哈迪大人的卫兵站岗才对。）

然而悠诺却只是摇摇晃晃地乱走就能侵入这里。卫兵上哪去了？在哈迪大人离开的期间，异质的存在潜入了此地。

那么她就是敌人。是哈迪与宗次朗的敌人。

悠诺脑袋的运转速度并不慢。遇到对方之后。她一下子就做出了那个结论。

「你是──」

「……」

但就算那是入侵者，悠诺该拿这位少女怎么办呢？

少女看起来没有携带武器。只有漆黑的黑发，以及极度白皙的肌肤。

「喂，谁在那里。报上名来。」

突然，背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悠诺的思考。

另一位巡逻兵走了过来。

（我可以自由行动。）

远方钩爪的悠诺什么都没有。但现在──

「──我是远方钩爪的悠诺！很抱歉……她是我的……朋、朋友。是朋友。因为观众席没有位子，我正想请示能不能带她从选手通道观战。哈迪大人现在在哪里？」

「『远方钩爪』。是哈迪大人的书记吗？场内禁止外部人士进入。哈迪大人也不在！应该待在这里的卫兵去哪里了？你那个朋友有身分证明吗？」

（……不行了。）

悠诺闭上眼睛。为什么自己打算帮助这位少女呢。

由于袒护了她，悠诺可能会因为间谍的嫌疑而被定罪。

「──请等一下。」

少女开口说着。她牵起士兵的手，给他看了个小小的印章。

「我的许可证在这里。」

没有意义。那种看起来是她在侵入之后夺走的印章没办法当作通行许可证。那是通行时领取，离开时退还的物品。正因为如此，像他们这样的卫兵才会守在此地。

（这个女孩果然是入侵者。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没有错。这是许可证。」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走吧。」

纤细的手牵起了悠诺的手。

发生了什么事？就算踏出脚步，悠诺还是无法理解。

（怎么会？那种理由不可能说服卫兵。也看不出来这个女孩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握着我的手。）

走在通往地面的阶梯上时，两人的手一直没有分开。

正确来说，是因为悠诺太过混乱，来不及放开手。

「你、你──」

用一句话就让士兵听从。难道她是女王那种具有莫大权力的人物，只是悠诺不知道而已吗。少女回望着自己，让悠诺的内心没来由地骚动不已。

「那个。」

少女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以微弱的声音说道。

「非常感谢您帮助我。」

「……没关系啦。你是……哈迪大人和宗次朗的敌人吧？」

「……」

「不方便回答也没关系。我是远方钩爪的悠诺。你呢？」

「……真抱歉，不应该让恩人先自我介绍。我是『影积』。影积莉诺蕾。」

那是一位衬衫与肌肤都白皙透明，却有着飘渺虚无的气质，宛如融入黑暗的少女。

那张脸近在眼前。就连身为女性的悠诺都感到她美得令人叹息。

也许比琉赛露丝还要美。

（──我在。）

她转过头去，将那种想法赶出脑袋。

（我在乱想什么……！世界上才没有比琉赛露丝更美的女孩。琉赛露丝是我唯一的……我明明已经决定好了……！）

不该有这种事。所以，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你要帮助我呢？」

「如……如果你是敌人……我也想一起打倒宗次朗。」

「……悠诺大人是哈迪大人的书记吧。」

「你觉得很奇怪吗？但是，其实……六合御览对我而言，不该是这样子。在做其他的事之前，我必须先复仇才行。在像这样……放心地安于现状之前。我需要一个开端，不管是……不管是什么都好。用来让我复仇的开端。」

「复仇……」

现在的悠诺连对强者们之间的战斗做出一点小小的反击都没办法。或许就是这样，她才会在心中对年纪相仿却展开行动的莉诺蕾抱有某种期待。

又或许，那也只是部分的理由。实际上从看到轮轴的齐雅紫娜的名字开始，她可能就已经自暴自弃，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走出剧场庭园之前，两人都没有受到士兵的盘问。

不过，第三战开始了。悠诺应该就看不到结果吧。

心中闪过些许的迷惘与罪恶感──就在这个时候。

「啊。」

身旁的莉诺蕾突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悠诺下意识地扶着她的肩膀。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

「喂。」

「……不……不用担心。」

「没事吧？……跑个路有那么累吗？」

「……我对阳光敏感。让你见笑了……」

莉诺蕾虚弱地微笑着。那种楚楚可怜的模样美得令人背脊发凉。

「既然已经出场了，那就慢慢走也没关系。我们在那边的摊贩座位上休息吧。」

「……我才刚与悠诺大人见面。不能让你那么费心……」

「我也不是要对你亲切。」

必须把事情问个清楚。至少，这是可以肯定的。

两人点了同样的饮料。在露天摊贩前的位子上面对面坐下。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你会在那个地方？」

「那个──」

莉诺蕾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悠诺大人为什么要对我好到那种程度呢？那个……我……没有打算危害悠诺大人。更别说我没有能帮上悠诺大人的保证。」

「……谁知道呢！大概是你太漂亮了吧？」

悠诺不开心地道。她觉得自己非得维持不开心的心情不可。

这一点也不公平。对方毫无疑问是危险、可疑的存在。如果她遇到的是更加可疑的老人，或是可怕的大鬼，她还会像这样产生兴趣吗？

「那个──」

莉诺蕾垂下了睫毛。

──太狡猾了。是她太美的错。她明明不是琉赛露丝。

「……你说……漂亮……」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到底在那个地方做什么，快点说！」

「……是、是的。如果不会对悠诺大人造成麻烦，就让我在这里向你报恩。」

少女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她之所以弄昏那个士兵，应该是为了夺取这份文件吧。

不过，那是以低普及率的文字所写的文件。不是一介士兵写得出来的东西。

「这是以天语所写的文件。若是利用文字传达事项，可以让底下的人无法解读。本人不用在场就能传递讯息。也可以笔迹证明是本人所写──这据说是哈迪大人透过士兵向亲信交换重要情报时的作法。」

「『大脑』通知『脑干』。根据结果，有必要修正『末端切除』的时期。进行与『虫』的交涉──』」

「……！你看得懂内文吗？」

「唔……嗯。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是拿冈的学生。运气好看得懂天语。虽然里头所写的内容……都是军方的暗语，结果都看不懂。」

「可以请你──」

莉诺蕾的脸凑了过来，学着她的动作望向文件。

「……可以请你把那些内容念出来吗！我来解读意义！」

「我……我知道了。那个，可以稍微分开一点吗……」

「啊，抱、抱歉……」

「没有啦，我会不好读文件……只是这样而已。抱歉喔……」

两人经过一番生硬的来往之后，悠诺开始读出文件的内容，莉诺蕾则是解释着其中的含义。

在交谈过程中，悠诺在莉诺蕾的美貌之中身上看到了知性的光辉。

此人拥有比悠诺所认识的拿冈学生更加犀利的洞察力。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也就是说，这是……」

「是的，如果悠诺大人……打算揭发哈迪大人的秘密，这个计画就太危险了。悠诺大人不能随便涉入。想出这些东西的人……心思缜密得难以置信。」

莉诺蕾握住悠诺的双手。悠诺想挤出什么话，却办不到。

「……」

已经不是做出一点小小反击那种程度的东西了。

「……真是太感谢你了，悠诺大人。我一定会回报这份恩情。」

对毁灭故乡的强者们的复仇。

决定这片大地最强存在的六合御览。

只是个微不足道，平凡少女的悠诺不可能拥有任何对抗那些巨大存在的手段。

然而这场偶然的邂逅，带给了悠诺那样的可能性。

一个，是第二十七将哈迪不为人知的计画。

另一个，是在六合御览的台面底下施展阴谋算计的一席修罗。真名为黑曜莉娜莉丝。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十 伊兹诺库皇家高等学校

自从祈雅就读于伊兹诺库皇家高等学校，已经过了三个大月。

出生于伊他树海道那个人迹未至秘境的祈雅，到现在仍然受到旁人异样眼光的看待。

这个伊兹诺库皇家高等学校原本是为王公贵族的子女而设。即使黄都逐渐对市民敞开教育的大门，就读于该校的学生也多半是富裕家庭的人类。

身为森人(elf)的祈雅就读的是比她的年龄低一阶的初等部。即使如此，她的成绩仍然非常差劲。

更糟糕的是，她那种难伺候又旁若无人的性格还是没有改变。

不过。

「祈雅！一起吃午餐吧。」

「刚才的问题你竟然能独自解出来耶。好厉害喔，祈雅。」

现在是中午休息的时间。今天仍然有好几位女学生聚集到祈雅的座位旁边。

来自边境没有礼貌的森人少女不可思议地受到这个新世界的接纳──至少她们在表面上是友好的。

祈雅的目光停留在少女集团之中的一个人身上。

「……」

闪耀着白银光辉的柔顺秀发。深邃得见不到底的大眼睛。

祈雅对人类的美丑没什么概念。但就算如此，她也知道那个女孩子具有与其他少女截然不同的异样存在感。

她的名字是瑟菲多。

统治人类的女王。就是祈雅来到黄都时见到的那位住在美丽皇宫里的那个人。

「呐。」

祈雅不耐烦地说道。最近几天，她的心情一直都很糟糕。

「女王大人，你不会觉得很烦吗？而且看起来你也没有想和我说话的样子。」

──瑟菲多不是她心目中想像的女王。

瑟菲多远比大她三岁的祈雅还要聪明，比同年级的人还要优秀。但是在祈雅眼中，她只是个阴沉、缺乏表情、看起来一脸忧郁，与理想完全相反的少女。

瑟菲多的硕大眼瞳之中总是泛着绝望的阴影。

若是哪个国家有她这样的人立于顶点，那个国家八成会完蛋。

祈雅原本怀抱着期待。幻想着自己造访黄都那天所见到的梦幻景色的主人会是多么光彩夺目，多么能为人民带来幸福的人物。

「没有那种事吧，瑟菲多大人？」

「瑟菲多大人不会排斥森人同学喔。」

「祈雅同学。女王大人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是我相信她其实很想跟你交朋友喔。」

瑟菲多的跟班们执意地想把祈雅拉进她们的小圈子。这也让她感到心里发毛。

若是被少女们孤立，遭到霸凌可能还会比较轻松。反正无论有多少敌人，祈雅都有在战斗中所向无敌的自信。

瑟菲多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喔，祈雅。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和我们一起吃午餐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堂堂的女王不要说『对不起』这种话啦。」

她也曾想过，或许是自己的家庭教师爱蕾雅太多事，为了她在私底下做了什么。

爱蕾雅有着黄都二十九官这个了不起职称的事，她是最近才知道的。

祈雅并不清楚具体来说那是什么样的工作。但如果真是如此，她又为什么会安于那种生活呢。

（大人物就该过着轻松的生活啦。不该是如此吗？）

祈雅与瑟菲多集团保持着距离，走向同一间餐厅。并且尽量让自己不要想着故乡的事，因为那会让她的心情越来越差。

黄都这个城市还是有着数之不尽的快乐事物。她也有不是女王跟班的新朋友。今天回家时就去逛移动游乐园吧。听说西城区那边还有沙人(zmeu)的表演。而且这间学校的配给食物虽然分量少，却远比故乡伊他的食物高级。

祈雅一边品尝着炖煮得很透的豆子料理，一边看着对面瑟菲多的模样。

「女王大人，你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吗？」

「……那是什么意思？」

瑟菲多停下了用餐的动作。微微歪着白皙的脖子望向祈雅。

祈雅的手肘摆在桌上，还用整只手握住叉子。

「你一～直挺着腰，不会累吗？以女王大人的吃饭方式，就算不在大腿上铺餐巾，也不会弄脏吧。」

「这个嘛。」

瑟菲多维持着原本的表情，眨了眨长长的睫毛。

「会累啊。很累呢。」

「……如果女王大人觉得没问题，那我也没什么意见啦。」

祈雅想要自由地过生活。和住在伊他树海道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也不打算加入周围女孩们的对话。祈雅很快就把餐盘上的食物吃完了。

（她不会厌烦吗。而且在其他女孩子的面前也不能再要一盘。）

「哎呀？祈雅同学，你吃完啦？」

「好快喔。」

「也没多快。只是你们吃太慢了吧？」

祈雅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小小的果实，含入嘴里。

女王的跟班们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个……祈雅同学，那是什么？是食物吗？」

「咦？不就是中庭的黄柳草吗。那不是种来给人吃的喔？」

「黄柳草……可以吃吗？」

「不知道耶……？」

那在伊他是很普通的事。但是对她们却非如此。

祈雅不管面面相觑的少女们，迳自将果实摆在瑟菲多的面前。

「……反正女王大人八成也没吃过吧。」

「……」

瑟菲多沉默地注视着祈雅。

那双眼好黯淡。彷佛毁灭的景象一直烙印在那双眼睛的深处似的。

公主收下浅桃色的果实，稍稍倾着头露出微笑。

「谢谢你，我就收下了。」

祈雅叹了口气，快步离开了餐厅。

（……你明明就没在笑。）

◆

祈雅居住的宅邸位于距离高地上的学校很远的城区。那是她的家庭教师爱蕾雅的家，是一栋比祈雅在故乡所住的房子大十倍的美丽建筑。

当祈雅回到家时，门口刚好走出一位男子。那是个将头发往后梳，嘴巴很大的男子。

「唷，这不是祈雅吗。」

「……差劲。」

祈雅用尽全力摆出鄙视的态度瞪着男子。那是名为「日之大树」的公会首领，灰境吉夫拉托。不过对于祈雅而言，他是个大摇大摆地把爱蕾雅家当自己家的暴君。

祈雅知道吉夫拉托每天都对爱蕾雅使用暴力。他不但在爱蕾雅的家喝酒，几乎每天都伸手讨钱，将难以处理的问题丢给爱蕾雅处理，还以虐待爱蕾雅为乐。

「赶快滚出去啦。」

「哈哈，所以我这不就出来了吗？」

当祈雅在上课时，这个男人总是待在爱蕾雅的家里。无论祈雅去哪里玩，或是在餐厅享用配给食物。每当她想起这件事时总是会很不开心。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不过我得对小孩子好一点啦。」

（……卑鄙的家伙。）

如果祈雅在施暴的现场，她绝对会狠狠教训这个男人一顿。

但是当祈雅从学校回来，事情都早就结束了。

「不准再来了。」

「那就得看那个女人的态度了。你也劝一劝她啦，祈雅。如果想要我晋级，她就得出个『比罗斯库雷伊更好』的条件喽。哈哈哈。」

「给我消失！不然我就真的让你消失！」

「啊～啊～好啦好啦。」

吉夫拉托贼笑着离开了。

他说自己喜欢小孩。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幸好祈雅没有真的把「给我消失」这句话说出口。

「……我回来了，爱蕾雅。」

爱蕾雅在只点了蜡烛的家里收拾着凌乱的起居室。

「你今天回来得很晚喔，祈雅。」

「……」

看到爱蕾雅的脖子上有道新的瘀青，祈雅皱起了眉头。

是吉夫拉托干的。这个房间，还有爱蕾雅的伤痕都是。

自从被选为勇者候补之后，吉夫拉托的暴行就越来越严重。

「学校过得开心吗？」

「……算是还好吧。」

「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来找老师商量喔。」

「还好……没什么需要担心的。我可是无所不能呢。」

祈雅移开了眼神。她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但那是指对于祈雅自己。

以祈雅一直以来所看到的爱蕾雅教师形象，她的生活是令人难以想像地孤单。

爱蕾雅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除了祈雅之外，与她有来往的人全都是勇者候补吉夫拉托与其手下那些品性恶劣的家伙。

碎玻璃与陶器的碎片散落一地。

今天来到家里的，也许不只有吉夫拉托一个人。

可能还有「日之大树」的那些家伙。

（……想到就让人心里发寒。）

那种事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爱蕾雅。我今天不想煮饭。去外面的店吃吧。房间我会之后再收。」

「呵呵呵呵。真的吗？不可以用词术收拾喔。」

「这点小事没关系吧。在伊他时不都是这么做的。」

不管怎样她就是想到外面。她不愿再看到吉夫拉托暴行的痕迹。

为什么那个人有办法对比自己弱小的对象施暴呢。

像吉夫拉托那样的人，若是遭到比自己强的某人──比方说祈雅──以同样的方式欺负时，他会不会乖乖地接受那种不合理的对待呢。

（我不管有没有证据。下次遇到他时一定要弄哭他。）

祈雅目前遵守着不得使用词术的约定。之前在发生同样状况的某天，当她治好爱蕾雅手上的割伤时，还被爱蕾雅狠狠骂了一顿。

不过当她真的再也忍不下去时，她也不打算就这么默默地什么也不做。

「爱蕾雅，你知道吗？学校附近的店家有在卖利其亚的鱼料理耶。」

祈雅假装不在意爱蕾雅的伤势，继续说着。

「虽然价格可能有点高……但是连女王大人都没办法每天都吃到新鲜的鱼喔！」

「真是的……你根本就已经准备好出门了嘛。」

「走吧，爱蕾雅。」

祈雅换了双鞋子。那是一双看起来小巧可爱的鞋子。与她住在伊他时所穿的鞋大不相同。

是爱蕾雅买给她的。

「我们不会绕道去剧场喔。」

「我知道啦。」

两人走到了路上。

黄都这座城市总是很吵闹，人也很多。人的数量这么多，他们睡觉时有办法全部都挤进城市的建筑物里吗？祈雅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呐，爱蕾雅。下次我可以带朋友来家里吗？你一定会很开心喔。」

「开心？」

「因为爱蕾雅很孤单吧？」

不知道为什么，爱蕾雅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将眼神从祈雅身上移开，换个话题。

「……你要带的是学校的朋友吗？祈雅和女王大人关系很好吧？」

「不是。是在蓄水池那边广场上认识的小孩。我们六个人比赛爬树，我是最快的。而且没有用词术喔。」

「那大概就是军人的孩子吧。那附近是黄都军眷属的宿舍。」

「……军人。」

这么一说，当天和她一起玩的朋友曾经炫耀过他的父亲。

那个小孩的父亲是受到第二十七将哈迪赏识的勇敢士兵。据说他在面对旧王国主义者时英勇奋战，解放了被占领的托吉耶市。

「课堂上有教过吧？黄都原本是为了保护人类不受『真正的魔王』威胁而建造的最后据点……所以很多市民都与军队有关系。祈雅常去的面包店老板的两个孩子都是军人，学校的老师之中也有人身兼军职喔。」

「哦……我都不知道。是这样啊。」

黄都的军队。如果不久之前的祈雅，可能会把这些话当成与自己无关的事，听过就算了。

「爱蕾雅也有军人朋友吗？」

「……我看起来像有吗？」

太阳逐渐落下，夜晚覆盖了天空。

爱蕾雅走过了最后一条巷子旁成排的煤气灯，那副微笑看起来彷佛笼罩上了阴影。

「我在想，既然爱蕾雅也是二十九官，应该至少也有一个……呃，认识的军人吧。」

「有什么事让你在意的吗？」

「嗯……」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那只是个传闻罢了。

「黄都军──不会攻打伊他森林吧？」

「……」

那是她在学校听到的传闻。如果是真的，应该不会传入祈雅这种小孩子的耳里。

「那只是老师之间在聊啦……听说黄都必须从其他地方拿取维持运作的资源。又说伊他没有被魔王破坏，是很适合的对象。」

如果祈雅当场质问教师们，应该就能知道消息的真假。但如果是真的，祈雅又该怎么办呢？

「……议会中确实有提出那样的讨论。」

「……！」

「可是老师在伊他住过，实际见过在那边生活的人们……我希望不要让那件事发生。虽然老师没有对军方的行动置喙的余地就是了。不过我觉得这与黄都的方针无关。」

「可是……如果真的发生了，我有什么能做的吗？」

「嗯。只要打赢六合御览，就能拯救大家。」

──只要获胜，就能实现任何愿望。

这是祈雅在抵达黄都第一天就听过的话。

（对呀。吉夫拉托是爱蕾雅的勇者候补嘛。）

所以爱蕾雅才会打算拥立勇者候补参加六合御览，即使遭到暴力对待也忍耐下来。全都是为了拯救祈雅的故乡。

「不过……我一点也不想受到那种家伙的帮助。而且那是我的故乡……和爱蕾雅又没有关系。」

「不能说没有关系喔。」

爱蕾雅伸手轻抚着祈雅的头。

爱蕾雅在伊他当家庭教师时，两人总是会顶撞彼此，如同姊妹般整天吵架。但是在来到黄都之后，她却彻底地变得很温柔。都是因为在这里的生活太过寂寞，让她变得软弱，没有精神。

「毕竟祈雅是老师的学生嘛。」

「……如、如果说！」

一辆马车从大马路上经过。

那是军方的车。士兵已经融入黄都的日常景象，随处可见。

「如果说伊他真的受到攻打，我……我一个人也能打赢黄都军。我会守护伊他。」

「是啊。你也许能做到吧。」

「是不是？因为我只要说一句『吹走吧』，无论来了几万人，都会被风刮走。可以用火焰炸掉，也可以让地面裂开，把他们吞进去。」

那绝对不是小孩子在说大话。

连那样的大话，祈雅都能将其实现。无论是一句话改变天候，或是让无限的军队转眼消失。她天生就具有如此全能的力量。

「……」

「呵呵，不过我知道喔。祈雅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别说得好像你很懂人家啦。」

每一位黄都的士兵可能都有家人。就像是祈雅的朋友，或是面包店的老板那样。他们认识的人数量可能还超出祈雅的想像。

（和黄都军战斗这种小事……）

祈雅在黄都这里「待得太久了」，让她没办法保证那些人与自己绝对毫无关连。

况且──当她为了保护伊他而杀光军队之后，故乡的人们还会像以前那样疼爱祈雅吗？还会疼爱杀了那么多人的祈雅吗？

「祈雅是个温柔的孩子喔。那是比所向无敌更有价值的特质。老师是这么相信的。」

「……」

祈雅望向天空。虽然两颗月亮应该挂在夜空中，却被厚重的云层遮住而看不见。

她几乎想说出「放晴吧」。就像待在故乡的那段日子里，随性会做的那样。

（我是无敌的。）

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各式各样的念头化为现实。

就像是现在所穿的这双鞋。只要祈雅有那个意思，想做几双就能做几双。

在这片大地上，没有可以威胁到祈雅的敌人。无论是什么样的威胁挡在面前，祈雅的词术都能将其排除。

（……但是。哪里有真的得做到那种地步的敌人呢？」

时间逐渐朝六合御览推进。

据说灰境吉夫拉托即将与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对决。

◆

当天晚上。

除了与祈雅居住的那间宅邸，爱蕾雅还拥有其他挂在别人名下的房子。那是用来以无线电接收联络员报告的房子。

「祈雅似乎已经顺利打听到攻打伊他的情报了。我这边也已经确认此事。」

『──那就好。如果没有效果，我还打算直接对本人说呢。幸好她是个直觉比想像得更敏锐的孩子。』

通话对象是伊兹诺库皇家高等学校的教师。至少在表面上是那样的身分。

「任务就只有这些。在六合御览结束之前切断联络，彻底进行潜伏。知道了吗？」

『了解。那么爱蕾雅卿，我们日后再会。』

爱蕾雅切断了通话。

在伊兹诺库皇家高等学校这个少数能接触公主瑟菲多的地方里，潜伏了许多爱蕾雅手下的特务。他们只是透过日常对话或物品执行指示，达成任务后收取酬劳的关系。并不会对收到的指示过问。其中有些人以瑟菲多跟班的身分尝试让祈雅与公主接触。

前几天，对战的组合也决定好了。一切都照着她的计画进行。

侵略伊他的情报是爱蕾雅刻意泄漏给祈雅的。就算刚开始只有些许的怀疑，但只要种子种下去，像祈雅这样的小孩子将会难以摆脱那种恐惧。

「……可以运用的资源并不只限于眼睛可以看见的东西。」

黄都谍报部门首长──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

即使黄都未来将会执行袭击伊他的作战，负责人也是她本人。视祈雅今后的表现，她仍然可以停止部队的行动。

而且伊他遭到袭击的情报本身就可以当成能运用的资源。

祈雅就这样一步步走上必须守护故乡的道路。

她抚摸着脖子上的瘀青。那是被吉夫拉托打出的伤痕。

不过遭受这种暴力也是爱蕾雅允许的。

（没问题的。我和母亲不同。）

灰境吉夫拉托与祈雅一样，都是她的策略里的必要棋子。品性恶劣的人比较好操纵。而且之后舍弃他的时候也不会舍不得。

──比罗斯库雷伊更好的条件。吉夫拉托是这么说的。

（吉夫拉托应该正在受到罗斯库雷伊阵营的拉拢。罗斯库雷伊在六合御览中的行动比我想像得还要慎重、彻底。）

吉夫拉托将会在第一轮对战时安全地败退，借此收取比获胜更好的报酬。他应该是打算利用与最强骑士交手的经历为自己镀金吧。

那不但关系到「日之大树」的评价，与罗斯库雷伊阵营建立起连结的他也能得到今后在黄都活动时的安定基础。

（耍小聪明。真不希望他把算盘打到那种地步。）

对于爱蕾雅而言，吉夫拉托的用处是让她在首战时与罗斯库雷伊分配到同一场对战的诱饵。或许还有其他比吉夫拉托更愚蠢──打算挑战罗斯库雷伊，而且真的以为自己能获胜的人存在。然而在有限的准备期间里，爱蕾雅没办法独力找到比兼具充分知名度与战力的吉夫拉托更适任的人选。

直到六合御览开始，她都没有伙伴。必须一个人独自战斗。

（如果已经排好和罗斯库雷伊对战，就必须变更方针，在对决开始前舍弃掉吉夫拉托才行。一定得打赢首场对决……一定得让罗斯库雷伊输掉……）

就算那是表面上的方针，黄都二十九官原本也都应该支持唯一一位的勇者候补。第二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先击溃罗斯库雷伊，将黄都最大的派系纳入掌中。那就是爱蕾雅的目的。

（双方花费在谋略上的力量总和差距太大了。我在六合御览中最多就只能拿到一场胜利。但只要在第一轮比赛中──一开始就打倒罗斯库雷伊，之后我就可以「接管」罗斯库雷伊阵营在第二轮比赛之后的计画。再把谁具有符合勇者名号的力量，最后该让谁获得胜利的这个位置，从罗斯库雷伊换成祈雅就行了。」

从十六名候补缩减到剩下一半的第二轮比赛开始，女王将会亲临六合御览观战。而且只要女王一开金口，就能轻易推翻掉黄都推出的勇者候补。

因此，她还策划让祈雅接近女王。

爱蕾雅的手中已经握有压倒性的力量。接下来只要再获得靠山就行了。

（我拥有「世界词」。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想像得到的终极王牌。）

她又摸了一次脖子上的瘀青。

那么小的孩子竟然就会担心爱蕾雅的这道伤痕，还想带她出去走走。

……没问题的。祈雅对爱蕾雅十分信任，绝对不会起疑。她恐怕作梦也想像不到自己会被卷入阴谋之中。

──因为，爱蕾雅你看起来感觉很孤单吧？

（没问题的。）

爱蕾雅闭上眼睛，彷佛要遮蔽窗外一闪一闪的星空光芒。

爱蕾雅一直都是孤独的。没有必要信任任何人。

在六合御览的对决开始之前，她将独自准备好整个阴谋。

（首先，得解决掉罗斯库雷伊。）

在黑暗的尽头，一定有着光明。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十一 库匠自然公园

在黄昏的公园里，厄运的利凯重申着已经做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说明。

「敌人不会总是从正面攻过来。你也得注意视角的边缘。」

「嗯！」

魔法的慈正在听他训话。虽然她每次都只有回答的声音特别认真。

「在习惯之前就先不要注意手或视线，而是观察全体的轮廓。对方有所行动时轮廓的外型一定会改变，之后对方采取什么行动就以经验掌握。」

「嗯！」

「……你真的有听懂吗？不要看我，看那棵树的方向。」

「嗯──！」

「啪」的一阵空气爆裂声响起。利凯的箭矢速度比火药击发的枪弹还要快。

慈仰身闪过。

「太好了！」

「不对不对！不对啦！你还是没懂嘛！你刚才是看到才闪开的吧？那样不行啦！」

「有什么不同嘛！人家不是都闪过了！」

「靠预兆闪躲与看到之后再躲完全是两回事。就算是躲不了的攻击也非得躲过不可。如果没有预留让身体躲开的时间，就很难转换到下一个动作。所以无论是防御时或攻击时，靠预兆闪躲都是很重要的。」

「可是我被打到又不会有事。」

厄运的利凯压着额头仰天长叹。

「小慈。这是闪躲的训练啊……」

花了半天的训练，成果可以说几乎等于零。

当然，利凯也很清楚她的自信是怎么来的。魔法的慈是无敌的。根本想像不到地面上有什么能打倒她的手段。

就算如此──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星驰阿鲁斯、冬之露库诺卡。考虑到地面上有着众多英雄，也无法一口咬定世上完全不存在超出利凯想像的必杀绝招。

……所以利凯认为，至少该传授给慈一般的战士技术。

既然慈可以只靠体能就躲过利凯的箭，那么只要再加上整套的技术，她应该就能真正成为自称无敌也绰绰有余的存在。

「……小慈，你想赢吗？」

「嗯。」

「既然如此，那就得动脑思考。小慈以外的家伙全都在拼命思考。观察、行动，尽一切力量战斗。因为他们赌上了性命。没在思考的只有小慈而已。」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做得到吗……？……是不是天生头脑不好就没办法成为英雄呢。我感觉自己还是……没办法成为像利凯或盖库拉夫尼鲁那样。」

「那就只能练习了。明天再活用你这次反省的经验。今天已经天黑了。」

「……我还能继续喔。」

「我已经累了。」

利凯露出苦笑。陪拥有无限体力的慈训练时，更像是利凯在训练自己。

魔法的慈是完美无缺的存在，但同时也是具有全方位发展潜能的原石。既然如此，慈的力量在未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

（……但也许，她是不会改变的。）

他最近这么想着。那是某种看似已经看开，却又不同于放弃的感慨。

精神与肉体的不变，或许正是专属于慈的强大力量。

「那就明天见喽，利凯。」

「嗯，替我向弗琳丝妲大人问好。」

◆

夜晚。一辆黑檀木打造的马车穿过巨大的铁门。这栋宅邸位于高级住宅密集的黄都高地，看起来规模特别巨大。

从马车走下的妇人宛如歌剧女伶，身材相当宽大。

不过她那套连指尖的装饰都精心设计过的外出打扮，反而让肥胖的体型给人优美的印象。其名为黄都第七卿，先触的弗琳丝妲。

她是管辖黄都医疗部门的首长。而不吝于为自己或周围的人花钱的她，也是黄都屈指可数的资产家。

「哎呀哎呀～真是吓人！」

看到庭院的景象，弗琳丝妲吃惊地喊了出来。

环绕宅邸四周，根据花色排列整齐的花坛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其中一座树篱从中间被彻底砍倒，旁边的树篱也满布彷佛被乱砍一翻似的痕迹。

一把被折断的修剪树木用柴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明显就是制造出这片景象的凶器。

「小慈！」

接着弗琳丝妲在大门前发现了抱着膝盖垂头丧气的少女。她看起来很失落，连那条栗子色的大麻花辫也没什么生气。

「弗琳丝妲……对不起……我……本来想帮忙……因为听说园丁今天休假…………」

「哎呀！你想帮忙修剪庭院吗？」

「我每天都在看……明明就是做同样的事……」

「小慈……我说了好多好多次，你这个人真是──」

那巨大的身体抱紧了慈，搔着她的头。

「真是的～！你实在是个好孩子耶～！呵呵呵呵呵呵！好乖好乖好乖～！竟然想要主动帮忙，你的心肠真是好！有这样的心意就够了！不用在意收拾的事，赶快去洗澡吧。我等一下会准备晚餐。可爱的小慈！」

「唔、嗯……！好！」

弗琳丝妲在这场六合御览之中，原本预定拥立这个时代最高强的词术士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为勇者候补。慈不过是突然插进来拿走了那个名额罢了。

不过，这位深爱自身拥有之财富的第七卿同样地爱着勇者候补这棵摇钱树。

因此慈也就源源不绝地接受了原本应该是由库拉夫尼鲁获得的援助。

比方说自从慈来到这座宅邸，厨房里就有她专属的调理师。使用的浴室也不同于家里其他人，是在慈来访之后才额外增建的。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种族，不过她所受到的待遇与人族相当，甚至可以说更好。

（弗琳丝妲果然很温柔。）

于是慈就照着弗琳丝妲所说的前往浴室。

（可能是因为她有很多钱吧。）

她在更衣室解开衣服上的结，脱掉裙子与内衣裤，露出发育良好的丰满裸体。虽然刚来的几天她甚至会忘记关门，不过现在她已经可以按照别人教她的步骤入浴。

慈一如往常地关上有着三重构造的门，望向第一个浴池。

「今天洗的是淡蓝色的水呢……」

来自室外的夜晚空气所带来的些微寒意，滑过慈那匀称的裸体。不过冷热的感觉并不会为她带来痛苦。事实上，那点程度的影响根本伤不了她。

白嫩的赤脚走下阶梯，整条腿泛起波纹后沉入水中。弗琳丝妲每次都告诉她，入浴时要让水泡到肩膀处。

过了一会，浴室外传来一个声音。

「小慈！你已经在洗了吗？」

「嗯，今天洗的是什么呀～？」

「是氢氰酸喔。」

──这片有着浅浅蓝色的液体，是从左叶草萃取出的氰化物。

置身于只靠汽化的蒸汽就能轻易杀害昆虫野兽的剧毒之中，魔法的慈却不受这些水的影响。身上的肌肤毫发无伤，仍然保持着原本的美丽。

「竟然连泡在氢氰酸里都没事，小慈果然好厉害喔～真是太棒了！你实在是强悍的好孩子。我会向议会仔细报告你的事喔。」

「嘿、嘿嘿嘿……是吗……！我只是天生这样才会没事啦……」

慈害羞地连嘴巴都泡到浴池里。致命的水面上咕嘟咕嘟地冒出泡泡。

……增建的这间浴室实际上就是弗琳丝妲用来测试这位新勇者候补能力极限的实验室。为了慈而雇用的厨师与调理师同样也不分昼夜地试验着魔法的慈那种毫无极限的耐受能力。

热水、水银，各种剧毒。弗琳丝妲记录着她对各式各样种类攻击的承受能力，不断以客观角度登录、更新这位来历身分都不明的候补者强度。

其目的只有一个。深爱自身拥有之财富的她同样地爱着勇者候补这棵摇钱树。

「等你洗完之后，我这边有新口味的浓汤喔！是从凯迪赫那边拿来的！」

「我知道了！不过我想再泡一下。」

魔法的慈轻松写意地步出死亡之池，走向有一门之隔的第二个浴池。这里的是用来洗掉毒物的一般热水。

即使慈可以感受到冷热或皮肤的刺激，她也不会感觉到理应伴随而来的强烈痛苦。那种感觉已经被隔绝了。

然而就算如此，比起第一个浴池，她还是比较喜欢第二个浴池。

「嘿嘿……好温暖。」

她将身体泡入干净的热水之中，脸颊靠在浴池的边缘，幸福地闭上眼睛。

黄都是个美好的城市。没有蔓延于「最后之地」的那种恐怖与黑暗。这里充满着温暖、美食、欢乐。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很多人。有弗琳丝妲，以及利凯和库拉夫尼鲁。她也和济贫院的孩子们成为了朋友。

……而且，还有她在过去的那个时候所遇见的公主瑟菲多。

「我好喜欢洗澡喔。」

真实身分不明的「魔王遗子」。她具有接纳幸福的能力。

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境遇之中，她都相信这是个善良的世界。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十二 第四战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即将出场第四战。当然，六合御览的对战表是他所操纵的。

──时间回溯到决定对战表的两小月之前。

黄都设有为数众多的市民公会堂会议室。虽然市民们广泛地利用这种设施，但是很少有人能想像足以左右政治决定的重要会面竟然会在这样的房间里进行。

就在这天，有七个人聚集于会议室之中。带头的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他认真地打扫室内，将烛台插上全新的蜡烛，迎接其他与会者。

「哎呀，看来我是最后到的呢。」

这位给人温和印象的老者是黄都第十一卿，暮钟的诺伏托库。

他负责管辖「教团」，在六合御览之中拥立擦身之祸库瑟。

「是啊，第十一卿。虽然我们可以立刻就开会，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了不了……别在意我。是迟到的我不对。呃。虽然听起来像迟到的借口，不过我在路上给了个孩子面包……算了。立刻开会吧，第二将阁下。」

诺伏托库尴尬地搔着头，坐到空位上。

「那么就直接进入话题核心吧。」

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老人首先开口道。

伊兹诺库皇家高等学校工术专业一级教师，骨节的欧诺佩拉鲁。

在罗斯库雷伊的战斗之中，他负责支援制造直剑的工术。

「差不多到该决定对战表的时候了。已经剩下没多少时间喽。」

「最大的问题还是拥立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的丹妥那家伙吧。」

有着瘦长如铁丝的身躯，一口乱七八糟牙齿的男子。黄都第九将，凿刀亚尼其兹。

在黄都镇压托吉耶市的旧王国主义者时，他与荒野辙迹丹妥是一同负责指挥北方方面军的将领。

「他还是丝毫没有接受我方招揽的意思。最好看作丹妥那家伙已经彻底被欧卡夫自由都市吸收了。至少应该在对战表上把他分在与罗斯库雷伊不同的组别……或是在对战之前，嘻，先干掉他。」

「不成。丹妥是女王陛下中意的人物吧？」

戴着深色眼镜，有着褐色皮肤的男子。黄都第二十八卿，整列的安特鲁。

在罗斯库雷伊的战斗之中，他负责支援操作挥剑轨道的力术。

「如果换个方式来看，也可以视为丹妥牵制了欧卡夫的军队。在那些家伙吸收丹妥的时间点，他们就失去了对我方发动全面战争的手段。要如何在对我方有利的条件下拆解欧卡夫，将其纳入黄都的掌控。这会是往后的方针。」

「……到头来，我们还是得避免出现对上棘手的拥立者的可能性啊……」

给人严厉印象的秃头男子。黄都王室辅佐御医，血泉的埃奇列吉。

在罗斯库雷伊的战斗之中，他负责支援罗斯库雷伊用来强化自身的生术。

「关于拥立者具有高威胁度的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与地平咆梅雷，我方会把他们放到与罗斯库雷伊不同的组别。如此一来，他们就不会对前半四场对决的对战表提出太多意见。就让他们的计谋在他们自己的组别里头尽情发挥吧……」

「前提是有没有把他们分配到其他组别……安排在后半的四场对决。」

戴着薄片眼镜，眼神犀利的男子。黄都第三卿，速墨杰鲁奇。

第一个构思这场六合御览，盼望改革黄都的男子。

「该不该把『教团』的推荐名额放进我们这组呢。由于此事关系到第一轮比赛，我希望在今天就做出决定。」

「这个嘛……总之呢，根据我的看法……」

诺伏托库开口说道。大家对他的期待，就是负责这种收集情报的工作。

因此，他已经透过对擦身之祸库瑟派出杀手，验证了其战斗能力。

「──不该让库瑟与第二将对上。」

就像是锔钉西多勿对星驰阿鲁斯所做的那样。

打从一开始，暮钟的诺伏托库就同样也是用来「陷害自家候补战败」的拥立者。

「对于擦身之祸库瑟过去战斗的调查，总之……大致都完成了。一言以蔽之，很诡异呢。在他周围所发生的死亡都没有原因……」

「别只调查过去的案例，应该观察他是如何战斗的比较好吧？库瑟本人不是没有多大的本事吗。」

「是的，已经做过了。」

诺伏托库在桌上摆了几张照片。

照片上所拍到的都是诺伏托库派去的杀手尸体。他们的验尸结果毫无例外，全都显示那些人遭到短刀刺伤。肩膀、腹部、腿部。

「……就像这样。总之呢……除了腹部受伤的一人以外，看起来都不是致命伤。」

「你的意思是……即使伤口不致命，他们仍然因此而被一击杀害。」

「我再次重申自己的看法……库瑟的力量极度地诡异。那是超越结果的因果，应该说……即使库瑟本人没有碰触到目标，对手也会死于只能说是突然暴毙的状况。我认为他反倒是第二将在第一轮比赛中最应该避免碰上的对手……因此不能让他在首战遇上库瑟。以上就是我的报告。」

──擦身之祸库瑟。

「教团」的候补者被认定为适合当罗斯库雷伊第一轮对战的对手。

为了让以罗斯库雷伊为首的改革派改变黄都的体制，他们认为或许应该在前期的比赛就让人民目睹第二将打败「教团」的圣骑士，借此对人民加强有必要设立新社福机构的印象，帮助改革制度的顺畅进行。

然而与此同时，罗斯库雷伊也不能战败。而且他没有特殊的能力，不过是个普通人类。就算机率微乎其微，只要有『意外死亡』的可能性，他们就必须尽全力避开那种危险。

罗斯库雷伊维持着那副端正的相貌陷入思考，同时对诺伏托库道谢。

「……我明白了。谢谢你，诺伏托库卿。不过这是个有益的情报。就把擦身之祸挪作其他用途的棋子吧。」

「喔……是什么样的用途？」

「对魔法的慈的实验。」

罗斯库雷伊使了个眼色，桌子对面的杰鲁奇就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文件的分量虽多，却只是五天份的纪录。记录这些资料的人拥有雇用具备相对应知识的书记，留下如此庞大文字记录的充分力量。

「这些是弗琳丝妲卿当成事前资料交给我们的魔法的慈实验记录。对慈保有的能力所做的检验，以及其实际战斗能力的推估都详细记载于此。这种有条有理的作法很有弗琳丝妲卿的风格。」

「然后她打算将慈当成战力高价卖给我们吧……」

亚尼其兹瞥了文件一眼。虽然他身为二十九官，却看不懂文字。

「有什么不好呢。能以金钱驾驭的对象在信赖关系上应该也很好厘清吧。」

「不对……那种想法可能太过草率了。亚尼其兹。」

罗斯库雷伊打断他的话。

「我认为比起不为金钱所动的人，对平时就能靠金钱驾驭的对象有必要更加提防与彻底调查。因为那样的人有着『已经被金钱收买』的可能性。即使弗琳丝妲卿有可能成为有力的协助对象，我也不想随便把她招入我方内部。就把她看作是让其尽早败退会比较没有后顾之忧的对象。」

「是喔？不过就这个记录来看，魔法的慈确实是无敌的。嘻嘻，连泡在熔化的钢铁也不会死耶。那可不是能轻易杀掉的对手……」

「──没错。正因为如此，我打算利用擦身之祸库瑟。」

魔法的慈面对任何种类的攻击都是不死之身。

既然如此，必定能以因果不明的手段杀死敌对者的擦身之祸库瑟的攻击有没有效呢。

只要在对战表上将双方凑在一起，就一定能让这两人互相残杀。

罗斯库雷伊如此说道：

「将库瑟与慈放到后半的四场对决。与我分在不同组别。并且尽量早点让这两个人对决。如果魔法的慈能活过这场对决，就把她视为拥有货真价实的战力。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用尽一切手段，彻底收买弗琳丝妲卿与魔法的慈本人。将魔法的慈当作在比赛外行动的游击手，控制整个六合御览。」

「那么若是擦身之祸库瑟获胜，又该怎么办？」

安特鲁问道。罗斯库雷伊继续说下去。

「只要没有紧急性，就让他一路在自己的组别赢下去，让他处理掉危险因子。既然他是必杀的杀手，那么即使碰上轮轴的齐雅紫娜或冬之露库诺卡，也一定能除掉对方。」

「未来也许有必须紧急处理掉库瑟的状况也说不定。例如在确定擦身之祸库瑟与黄都敌对的情况──」

「……到那个时候，就让第十一卿展开行动吧。」

「哦。」

第十一卿诺伏托库有气无力地回应。

「如果『只是处理掉他』，那倒是没问题。毕竟库瑟虽然有可能是无敌的，但弱点也很明显……」

罗斯库雷伊稍微点了个头。只要他们拥有最后仍能除掉擦身之祸库瑟的手段，就能根据对战表的组合，反过来利用他推动比赛进行。这也是主办者的特权。

可利用刺客的人，不一定只限于其雇主。

「不过在这点上，又会出现其他问题。」

确实地打赢第一轮比赛。那对于罗斯库雷伊而言是最重要的问题。

于是他们开始讨论将首战的对手换上第二顺位候补的可能性。

但同样的，那位候补身上也有着些许的问题。

「──该拿灰境吉夫拉托怎么办？」

灰境吉夫拉托。在亚塔加煤矿都市以进行类似巡守队的活动崛起的公会「日之大树」首领。在「真正的魔王」时代的混乱之中，不挑工作的他们连连建立许多功绩。最后受到众人认可其能力，让他以勇者候补之姿得以进入黄都。

虽然现在的他们主要担任慈善活动或城市闹区的警卫，其性质在本质上仍然是佣兵公会那种无秩序的暴力集团。

在黄都的知名度方面，他并不会亚于六合御览的其他候补者。然而说到实力──他理所当然地不及星驰阿鲁斯、地平咆梅雷、冬之露库诺卡那些最强等级的怪物。甚至与单独实力明显居于下位的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或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相比，也远逊于他们。

在第一轮比赛之中，以罗斯库雷伊的首战对手而言，他是最好对付的对手。

……因此与会的众人对他抱持的担心并不是针对吉夫拉托本人。

而是在此人背后的拥立者。

「……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

安特鲁双手抱胸自由自语着。

「问题在于她是否值得信任。她可是不会输给第十三卿与第二十七将的阴谋家。如果可以，我希望在对战表上离她越远越好。我方的优势在于直接将拥立者吸收为伙伴。比起勇者候补的战力，拥立者值不值得信任才是第一要素。」

「……若是『地平咆』身边没有卡庸在就好了。如果他的拥立者不是那个男人，我们应该就可以把比赛开始的位置设在很近的距离，获得胜利……」

「您又糊涂了，埃奇列吉老师。地平咆梅雷那位英雄可不是如此好对付的货色喔？况且就算罗斯库雷伊在封锁『地平咆』本领的情况下获胜，人民也会清楚地看在眼里。行不通啦。我认为避开那家伙是最恰当的判断。」

「罗斯库雷伊，第三顺位之后的候补人选已经挑好了吗？其余的候补是……无尽无流赛阿诺瀑、善变的欧索涅兹玛、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

「是的，首先我认为应该避开泽鲁吉尔嘉。」

对于安特鲁的提问，罗斯库雷伊立即做出了回答。

「埃努卿不是野心勃勃的人……然而他的人脉很广，比爱蕾雅卿更难看穿心思。是个棘手的对象。一来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分配给对他的警戒……更重要的是他所拥立的候补，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虽然不知道双方是怎么搭上线，但她可是前『黑曜之瞳』成员。就算只看她个人，其谍报能力与战斗能力都是吉夫拉托的『日之大树』远远无法企及的。」

「那么赛阿诺瀑呢？」

「赛阿诺瀑的棘手之处，在于他击败彼岸涅夫托的报告有一定的可信度。如果他和我被分在同一组，就是必须处理的对象。但我认为没有必要冒着首战就对上他的危险。于是剩下就只能让欧索涅兹玛当第三顺位的候补──但是它真实身分完全不明。假设无法事前排除掉，让它进入比赛之中，我就无可避免地得赌上危险与其战斗。考虑到给人民的印象，我希望不要在第一轮对战就出现我不战而胜的状况。所以还是把它摆在第三顺位。」

「呵……看起来，你似乎已经对所有人都做过仔细的评估了呢。」

「那是当然的。若非如此，像我这种程度的人就没办法晋级。」

罗斯库雷伊一脸平静地回答。然而现场没有人不知道，这位英雄为了追赶上那些怪物，实际上是费尽心血挖空了心思。

无论再怎么努力地预测状况，建立再缜密的计画……只要他在某处下了一步错误的判断，一切都会就此崩盘。因为罗斯库雷伊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要如何扭转注定败北的命运，夺得胜利的结果。要用尽多么卑鄙的手段，才能制造出那一丝的可能性呢。在比赛开始前的这个阶段，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能唯一左右的战场。

「这样说来，与吉夫拉托对决果然还是最安全的方案了。」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本的结论，让亚尼其兹不满地说着。

安特鲁针对议题继续说下去。

「我这边也正在调查第十七卿的动向。值得一提的是她在吉夫拉托那边看不出有玩弄策略的迹象。目前也没有拉拢其他二十九官进入自己派系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是一个人。」

罗斯库雷伊思考着。他知道红纸签的爱蕾雅是一位精明的野心家。

如果站在爱蕾雅的角度，她会怎么想呢。面对众多强者，就算准备了某种帮助吉夫拉托迈向胜利的计画，但实行计画的关键人物还是吉夫拉托。用那种形同走钢索的方法，真的有办法持续到获得最后的胜利吗？

至少靠吉夫拉托这位候补者是办不到的。

「──她有没有可能准备了替代的候补？」

当出现意外状况，导致参赛者在比赛之前就出局时，拥立者可以挑选替代的参赛者出场。当然，要找到具有打赢六合御览之实力的强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安特鲁回答：

「包含那个考量在内，目前看不出任何迹象。自从她从伊他树海道回来之后，第十七卿就开始关照吉夫拉托与『日之大树』的成员。要瞒着『日之大树』的耳目接触其他强者是不可能的事。」

「对了。关于爱蕾雅大人的动向，我想说件事。可以让我发言吗？」

「……请说，欧诺佩拉鲁教授。」

「爱蕾雅大人似乎特别关注那个她从伊他带回来的森人女孩。还暗中操作让她成为瑟菲多大人的同学，加强那个女孩与瑟菲多大人的关系。这件事能不能当成参考的材料？」

「年龄呢？」

「十四岁。」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她换了个方法。不是由她自己出手，而是透过自己的学生笼络王室……应该就是这样吧。」

如此一来，爱蕾雅的动向就合理了。看来她果然没有舍弃掉野心。

但是那个手段并非夺取六合御览的胜利，而是拉拢女王成为傀儡。

对于身怀野心者而言，六合御览乃是绝佳的权力斗争机会，但也因此危险性很高。所以他们可以当作爱蕾雅基于那样的风险而放弃了六合御览……将故意用来打输的候补吉夫拉托送给罗斯库雷伊阵营，借此暂时保障自己的安全。

罗斯库雷伊双手交叠，靠在桌上。

「……如果这一连串的推测正确，红纸签的爱蕾雅的战略是长期性的计画。既然如此，我认为目前拉拢她是正确的作法。欧诺佩拉鲁教授。学校有在监视那位森人女孩的动向吗？」

「当然有。我就是为此而存在。顺带一提，她的名字叫祈雅。成绩有点差劲。是个看起来很有趣的学生喔。」

红纸签的爱蕾雅并没有与其他任何二十九官联手。

也没有在吉夫拉托的背后暗藏其他强者。

她为了达成自己的野心，已经准备其他的手段。

罗斯库雷伊的理性判断她不会造成问题。在进入战斗时，他可以压抑感情，依循合理性行动。然而人类原本就不是理性的动物。为了摆脱不安，还必须要有那么一点的保障。

「──杰鲁奇。关于爱蕾雅值不值得信任，我想请教你的意见。」

「……」

戴着眼镜，给人犀利印象的男子。第三卿，速墨杰鲁奇。在二十九官之中，他公然敌视第十七卿，不断警告其危险性。他也是与第二将罗斯库雷伊联手主导身为主流的改革派，在实务能力上最为优秀的文官。

自从会议的话题聚焦于爱蕾雅的存在之后，杰鲁奇就一直保持沉默。他明白自己的发言将会引导会议的讨论方向。

「……我们就信任红纸签的爱蕾雅一次吧。」

「真的吗？」

埃奇列吉不禁吃惊地大喊。杰鲁奇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我比谁都清楚她的优秀之处。无论出身为何──我认为都应该给有能力的人一次机会。在这场六合御览之中，让爱蕾雅加入我方……给予她正确的评价。到那个时候，也许就能平息那个女人的野心。比起单纯的合理性，我更想赌在这一点上。」

「我明白了。」

罗斯库雷伊闭上了眼。

连提问的罗斯库雷伊自己都没有预料到杰鲁奇会如此回答。

但就是因为如此，代表着他的话字字真诚。

「那就决定第一轮比赛的对手为灰境吉夫拉托。与第十七卿交涉，分头拉拢吉夫拉托本人和爱蕾雅。各位对此方针没有异议吧。」

「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

确认所有人同意之后，罗斯库雷伊宣布会议结束。

他已经用尽了所有普通人类能做到的手段。在对战组合的安排上，罗斯库雷伊的意见应该是绝对的。

罗斯库雷伊离开了位子，独自思索着。面对众多举世无双的强者。罗斯库雷伊的那些已经完美计画到终局的战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呢。

会议结束之后，与会者纷纷离去。

「哎呀哎呀，你竟然会投赞成票，真是意外呢～」

亚尼其兹起身后，看了看还在检视资料的杰鲁奇。

「你是不是对她多少有点骨肉之情呀？」

「……那不过就是卑贱的小妾所生的妹妹。比起私情，我对她的憎恨还比较强烈。」

即使亚尼其兹这么说，杰鲁奇仍然不改其紧绷的表情。

他一直都如同机械般无情、精确。

「我一定会负起做这个决定的责任。」

即使对与父亲同为第十七卿的那个人，也不会改变。

这是在距离六合御览开始，还有两小月的时间点。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第一轮比赛的第四场对决早就已经开始。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对决的结果也早就已经确定了。

决定勇者的史上最大比赛的对战组合表，绝非由运气来决定。

然而就连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也无法预测自身命运的去向。

◆

那是深深刻划在心中，如今已无法消除的遥远记忆。

窗户是开着的，白色的窗帘随风摇曳。

身患绝症的爱蕾雅母亲正躺在床上。

在那个时候，她的身旁有着准备宣告死亡的医生──就只有这个人。

没有其他任何人。除了年幼的爱蕾雅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父亲召开的晚餐会上明明来了那么多的人，宴会是如此地热闹。父亲过去所爱过的母亲身旁却一个人也没有。

……就连她即将死去的那个时候，也是一样。

因为母亲仅仅是姿色出众而被选上的贫民窟妓女。对于父亲而言，她只是一位小妾。

「……呐，妈妈。」

爱蕾雅握住衰弱母亲的手，努力挤出笑脸。

因为她盼望自己所说的话能成为即将逝去的母亲的真实。

「妈妈……呐……妈、妈妈，你很幸福吧？」

母亲虚弱地反握住爱蕾雅的手。

她对母亲只有严格教育自己的回忆。比起母亲，几乎没来过家里的父亲温柔多了。

你得增长学识。不要让别人鄙视你。

你得举止优雅。不要让别人看轻你。

每次搞砸事情时，爱蕾雅都会受到挨打而哭泣。然而，母亲是孤独的。

她知道，母亲独自待在屋里时，总是哭得比爱蕾雅更加悲痛。

她们两人都受尽了折磨。

「就、就算父亲不在家里……！你也觉得没关系吧！以前的朋友来拜访时，妈妈也会露出笑容吧？还……还有料理，你会称赞我做的蒸蛋很好吃……！去几米那市时，还编了花圈！晚上还会念书本给我听！呐……！我们……！我们很幸福对不对，妈妈！」

她以强烈的力量握住母亲的手，盼望能以同样强烈的意念留住其灵魂。

她希望至少能在母亲的心中留下一点点的幸福。

她希望即使母亲活得孤独，即使受到众人的蔑视，还是能以有自豪的女儿在一旁扶持为荣。

「……爱蕾雅。」

母亲轻轻一笑，抚摸着爱蕾雅的头。

母亲现在还活着。光是想到这点就让她泪流不止。虽然还活着，却已经活不到明天的早晨了。而父亲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太残酷了。

「妈妈……没办法获得幸福喔。因为妈妈──」

那副笑容深深咬着她的心，直到现在也仍然无法摆脱。

「妈妈的血脉是卑贱的。」

语毕，一阵风吹进窗户，带走了母亲的生命。

听完医师短暂的死亡宣告之后，爱蕾雅仍然带着绝望的沉默愣在原地。

爱蕾雅整天都沉浸在悲伤之中，同时也恐惧不已。

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她抱头颤抖着。

（──我也是。）

流着母亲的血。那是无论爱蕾雅怎么做都无法改变的血脉。

（我也是血脉卑贱的女人！我也没办法获得幸福！不要……！孤独地死去，在众人的鄙视之中死去，我……我不要那样！我不想用那种方式死去……！）

爱蕾雅终于明白了母亲之所以执着于教育她的原因了。

也知道为什么母亲要让爱蕾雅远离那位温柔的曾祖母了。

她拼命地努力，彷佛受到强迫症的驱使。为了脱离最后只会死于不幸，谁也不屑一顾的弱者阶级。一定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什么。这么做全为了登上受到他人认可的高贵阶级。

你得增长学识。不要让别人鄙视你。

你得举止优雅。不要让别人看轻你。

（我……我和婆婆不一样！我和母亲不一样！就算只有一个人，我也可以变得更加了不起……！变成贵族……变成真正的贵族……！）

她紧依着蜡烛的光芒，努力学习文字。

再以学会的文字涉猎各种文献，获得比同年级学生更加优秀的成绩。

虽然因为那个过程严重损坏了她的视力，但是她仍然持续下去。

她学习历史学、地理学、物理学、词术，以及政治学。她不是能常保第一名的天才。但为了不被他人看轻，她不得不努力。还不惜屈辱地接受对家人见死不救的父亲援助。于是，她得以进入贵族就读的学校。

某天的傍晚。当时留在教室里的学生，包含爱蕾雅在内只有三人。

「呐，爱蕾雅同学。我听爸爸说，你的母亲是花街的卖淫女啊？」

「对呀，是……真的吗？爱蕾雅……」

「……」

「呵呵，不觉得很有趣吗？长得这么可爱的资优生竟然是妓女生的。你不过就是区区小妾的女儿，到底是从哪弄来上学的钱呢？」

──她觉得很幸运，因为现场只有三个人。

爱蕾雅回家前，在说了那些话的女孩书包中偷偷塞了个瓶子。那是会以缓慢化学反应产生高热的药品。当天夜里，女孩的家里发生火灾。连同两位那个人的年幼兄弟在内，女孩全家人都被烧死了。

她觉得很幸运，这就省下杀死那个女孩父亲的功夫了。

另一个人是爱蕾雅的好友。她在隔天遭到暴徒袭击，受了重伤。

听老师说，女孩的脸部被残忍地毁容。她将会搬去其他城市进行疗养。

（还不够。）

爱蕾雅从未度过任何可以称得上青春的时光。

（不只是她们。所有人都想对我落井下石！我必须爬到更高的地位，爬到无法被人踢下去的位置……我不想再尝到这种恐惧的滋味了……！我到底……我……我到底该做多少的努力才够啊……！）

什么博爱与友情，全都是口头上说说而已。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她都把那些人都当成企图夺取自己性命与尊严的敌人。因为那些人就是会因此而感到开心的恐怖怪物。既然如此，爱蕾雅就只能把所有人都排除于自己的世界之外。

无论再怎么努力地预测状况，建立再缜密的计画……只要她下错了一步棋，一切都会简简单单地就此崩盘。

据说「真正的魔王」正逐渐毁灭着世界。然而她却一直都得面对更加强烈，时时刻刻朝她逼近的恐惧。

所以，她才能一直保持优秀的成绩直到毕业。时而利用计谋，时而利用美貌。用尽所有丑陋的手段。朝着美丽无瑕，谁也无法轻视的──真正贵族迈进。

……经过了无穷的努力之后。

她还记得那天的事。暖炉的光芒照亮了屋子。前任第十七卿坐在摇椅上。爱蕾雅则是望着他。

「──第十七卿。」

爱蕾雅已经爬上了第十七卿贴身秘书的地位。

就算如此还是不够。全体二十九官都知道爱蕾雅的出身。

她有个哥哥，杰鲁奇。那个人一定比谁都还要敌视她，想要对她落井下石。

到底得走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她逃离污秽的血脉呢。

必须变得更加、更加了不起才行。

必须获得足以完全盖过丑陋背景的美丽光辉。

自己和母亲不一样，和婆婆不一样。因为我们已经是贵族了。

不要让别人鄙视你。不要让别人看轻你。

「可以请您把二十九官的席位让给我吗？」

在黑暗的尽头，一定有着光明──

◆

「哈哈哈哈，讨厌啦，祈雅。这种发夹已经不是我这个年纪的人可以戴的了。」

爱蕾雅笑着说道。脸上挂的不是她平时那种隐瞒内心想法的微笑。

而是在伊他当家庭教师时的纯真笑容。

「有什么关系嘛！呵呵呵！戴起来像公主，很适合你喔，爱蕾雅。」

「讨厌啦，就说不适合嘛。」

两人的左右两侧摆着成排的各式服装。这里是黄都最近新开的店。店家会以最新型的摄影机帮客人拍照。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挑选服装入镜。

既然身为森人的祈雅可以打扮成贵族子弟，那么爱蕾雅穿上小女孩喜欢的衣服，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现在是第四战的前一天。

祈雅的学校放了假。

因为黄都最伟大的英雄，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的对决就在明天。

当决定一切命运的对决近在眼前的当下，祈雅却带着爱蕾雅到街上游玩。正因为重要的日子即将到来，她觉得更应该先把所有的不快全部忘掉。

或许拒绝她会比较好。在爱蕾雅的计画之中，那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呐，爱蕾雅。」

祈雅在以帘子隔开的隔壁更衣室里，对爱蕾雅说道。

「我最近在想喔。也许我的词术并没有那么万能呢。」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世界词」的力量没有极限。只要有心，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根据爱蕾雅的了解，那是不容怀疑的事实。祈雅的词术甚至能自由自在地控制生命体的成长，在利其亚新公国时还停止了光的行进。

「因为我大概没办法制造出今天这种打扮漂亮的爱蕾雅与我一起拍出的照片。虽然我可以复制已经拍好的照片……但如果只凭想像，做出来的照片绝对和今天拍的不一样吧？」

「或许……或许如此吧。」

她安心了。那种程度的限制一点也不成问题。

即使祈雅无所不能，但也不是无所不知。祈雅无法引发自己想像不到的现象。但反过来说，若是让对象死亡或消灭这种单纯的结果，她绝对连想都不用想就能施展出来。

「在我的村庄里，大家也说不能什么事都交给词术来做。老师教我的，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吧。」

「……是啊，没有错。就像祈雅同学可以立刻变出利其亚的鱼料理。但那是什么样的味道，长什么样子……必须得在利其亚尝过那道料理之后才能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如此……因此你得增长自己的见闻。多看……多学才行喔。」

爱蕾雅以教师般的口吻说着。

她之所以禁止祈雅使用词术，不过是为了在明天的对决之前隐瞒「世界词」的存在，避免爱蕾雅的底牌曝光罢了。事到如今，她根本没必要如此教育祈雅。

（为什么我会这么做呢。）

自从在伊他树海道任教的那个时候开始，祈雅就是个任性自负，比谁都还要难应付的学生。

她要打赢这场六合御览，掌握黄都的顶点。若不是为了这个计画──她可能早就放弃什么家庭教师的工作，把祈雅赶回家了。

然而祈雅在表现出反抗态度的同时，却又有着某种天真的率直。

她不但有着体贴比她年纪更小的孩子的温柔，还能像这样花时间思索爱蕾雅的教诲。

（……难道我是对此感到开心吗。）

看着更衣室的镜子。爱蕾雅的嘴角流露出笑意。

自己竟然会摆出这样的表情。

明明到了明天时，她就会杀死罗斯库雷伊，走上比现在更惨烈的血腥之路。

（我竟然会为了学生的成长而感到开心。）

「爱蕾雅！你换好衣服了吗？」

「……好了。祈雅你没问题吗？」

爱蕾雅此时的打扮宛如皇室成员。虽然那些漂亮的宝石是用来搭配服装的人造石，金饰也是不纯的假货。

但只要爱蕾雅获得胜利，这副装扮迟早会变成真的。

不要让别人鄙视你。不要让别人看轻你。

「您好可爱喔，爱蕾雅『大人』。」

祈雅笑嘻嘻地取笑着爱蕾雅。

「祈雅『小妹妹』，你也是啊。」

看到祈雅穿着大方露出背部的礼服，一副小孩装成熟的模样。爱蕾雅也回了她一句。

「爱蕾雅！再拍两张后换穿别的衣服吧。我已经决定好穿什么了。我一直很想穿那件喔。」

「所以你才会特地带我来吗？」

「因为太可惜了嘛。爱蕾雅明明是这么──」

祈雅突然闭上了嘴，望向爱蕾雅的视线也落回自己的脚边。

「……这、这么，我的意思是我明明就这么可爱！」

「呵呵呵。」

真是好对付的小孩。一切正如爱蕾雅的计画，这位少女景仰着爱蕾雅，对自己表现出好感。就算女孩能使用无敌的力量，爱蕾雅也仍然控制了她。

不过。

「……呐，爱蕾雅。那个发夹要多少钱？我搞不好可以用零用钱买下来喔。」

「祈雅想要一个啊？」

「没有啦……反正只要我有那个意思，要做一百个也行。」

爱蕾雅看着祈雅的侧脸。她正露出温和的微笑。

看起来就宛如一位极为普通的少女，根本不像无所不能的「世界词」。

「……可是，我想要不是用词术制造的。」

红纸签的爱蕾雅从未有过内心放松的时刻。

她一直也从未有过能交心的朋友。

反正只要赢了六合御览，她就能获得回报，就不枉她这整段的人生了。

◆

祈雅一直在忍耐。无论是故乡伊他的事也好，爱蕾雅被虐待的事也罢，都让她忧心不已。但都还不到让人感到天崩地裂的程度。

她装出那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的样子，带爱蕾雅出门去逛照相馆，难得一次地开心聊天。然而──

「……爱蕾雅？」

爱蕾雅倒在客厅里。

当祈雅跑到路边欣赏街头表演时，爱蕾雅先回到家里──所以祈雅那个时候并不在她的身边。而且──

「没事的，我没事啦，祈雅。」

「这医得好吧？用生术……或是请医生……！呐，这个伤医得好吧？」

爱蕾雅一只眼睛正在流血。这太没天理了。

「……」

「……你说话啊！」

祈雅推开爱蕾雅，冲进房间里。

他又动手了。他打了爱蕾雅，打了自己最重要的老师。

吉夫拉托打着赤膊，不成体统地躺在长椅上。这个男人应该不会在假日的白天来到爱蕾雅的家才对。以前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为什么？）

为什么。这有什么意义呢？她得等到长大后才能明白吗？

她生气了。

不只是祈雅，伊他的小孩都很喜欢爱蕾雅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如今却被这个男人打伤。

她明明知道这位勇者候补的胜利是拯救祈雅故乡的唯一方法，但还是无法原谅对方。

「吉夫拉托！」

「干嘛啦……啊？是祈雅啊。你吵死人了。」

他明天就要与罗斯库雷伊对决了，他肩负着祈雅故乡的存亡……但是他却伤害了自己最宝贵的爱蕾雅。

「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欺负爱蕾雅？你不是勇者候补吗？为什么在决定勇者的比赛里会有你这种家伙存在？」

「哈……小孩子。」

躺在椅子上的吉夫拉托发出了嘲笑。

「当然是因为这是件好差事啊。」

「你说差事……」

「没错，我就告诉你吧。反正已经是对决前一天，已经没有人可以代替我了。我啊──打从一开始就和罗斯库雷伊约好要输给他啦。你懂吗？」

「……」

面对紧咬着嘴唇的祈雅，他打从心底开心地继续说道：

「只要输掉对决，我就能拿到钱。哈哈哈！很夸张呢……『日之大树』的那些无依无靠的家伙将会出名，受到认同。就因为像我这种……像我这种出身底层的穷酸家伙当上了勇者候补！那种家世良好的贵族女人根本不敢反抗我啦！」

是谎言。什么勇者候补，什么这个男人会拯救伊他，全都是谎言。

这个男人其实一直践踏着爱蕾雅。

「哈哈，你说说看呀，祈雅！还有什么事比这更有趣的吗？你应该能明白吧？出身于什么也没有的乡下地方……在进入贵族学校之前的你应该能明白吧！我要往上爬！我要对一直……一直践踏我们的那些贵族混蛋报复回去！」

「……我要杀了你。」

自己似乎是第一次对别人说出那种话。

不管在伊他树海道时如何，不管她有没有对别人说过「我要杀了你」或是「去死」之类的话。

现在的祈雅非常清楚。这个男人就是值得自己这么做的「敌人」。

「哈。」

吉夫拉托不屑地笑了笑。起身就准备离去。

「喂喂，饶了我吧。我对小孩子可是很温──」

「不对。」

「……」

「你从来都没有打过我吧。每次都只针对爱蕾雅。趁着我去学校时偷偷摸摸地动手。」

祈雅往前走了一步。吉夫拉托那张笑嘻嘻的脸上多了几分厌恶的神色。

祈雅不曾在吉夫拉托的面前施展过万能的词术。她乖乖地遵守爱蕾雅的叮咛，从来都没有那么做。即使如此，吉夫拉托却还是对祈雅有所忌惮。

只要她揭露那个决定性的瞬间……吉夫拉托就一定会与祈雅发生冲突。对还只是个孩子的祈雅动手。

她再走一步，拉近双方的距离。

「吉夫拉托。你害怕小孩子。」

「……什么……」

「你说因为小孩子很老实所以喜欢他们？才不是，我就一点也不老实。你每次都只敢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殴打爱蕾雅吧！你该不会很希望被对你一无所知的小孩当成好人？所以你才会每次都用这种借口从小孩子的面前逃走！」

「别看扁人了，臭小鬼……！」

虽然吉夫拉托嘴巴上很凶狠，但是脚下的步伐却逐渐往后退。

祈雅的存在迫使他站起身，将他逼向玄关。

──好弱。

这名男子比小孩还要弱。是个称之为战士都嫌可笑的卑微人类。

「我之前打算下次见到你时要『弄哭你』。但我决定现在要做出更过分的事。」

祈雅有那个能耐。

「做出你想像不到的事。」

「臭小鬼……臭、臭小鬼。我要宰了你。开什么玩笑……！不准侮辱我。如果是面对那些不熟悉我们的家伙，我还可以正常应对。混帐，我才没有逃！我不是小孩子！我、我会使用我的力量……别小看我！」

吉夫拉托挥舞着剑。他应该打算像平时那样吓唬人吧。

然而无论是他进逼的动作、身上的气势、甚至是杀气，与祈雅的一句话相比，全都太慢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狠得下心杀人。对方的死法已经决定好了，那就是『炸开』。

「……『炸──」

「『──奇形之花(artpanon)。凝结吧(hamkest)。』」

「呜。」

吉夫拉托停下了脚步。带着充满屈辱与愤怒的表情，双腿一软倒向了祈雅。

在他的身后，将手掌贴在吉夫拉托背上的爱蕾雅刚完成词术的咏唱。比打算杀了他的祈雅还要早一步。

吉夫拉托倒在祈雅的脚边。

一动也不动。

「咦。」

祈雅再看了地上一次。她的鞋尖被弄湿了。是吉夫拉托的血。

是吉夫拉托口中吐出的鲜血。

「爱蕾雅。」

祈雅失了魂似地喃喃说着。

「……没事了。我把他胃里的酒……变成毒药。」

「是爱蕾雅做的吗？」

「……」

客厅桌上有横倒着的酒瓶。

如果吉夫拉托刚才喝的酒是爱蕾雅家里的东西，那么只要她正确地对准胃袋的位置，就能以专门制造毒物的生术做到那种事。然而──

「呐、呐、呐，爱蕾雅。」

然后，她理解了。

自己「害爱蕾雅杀人」了。

爱蕾雅皱着眉头笑了，并且温柔地抱紧祈雅。

「祈雅……」

好温柔。她没有骂祈雅。不该这样。自从来到黄都之后，爱蕾雅一直都是如此。

柔软温暖的身体包住了祈雅。

「怎么这样，不要、不要啊。爱蕾雅。」

如今一切都变了。只凭那句话也无法改变现状。该怎么做才好。勇者候补死了。伊他即将被摧毁，该怎么办才好。

所有的思考都乱成了一团，让祈雅无所适从。

「爱蕾雅，我……！啊……！」

她想继续说下去，但是话音却梗在喉咙中。让她知道自己原来正在哭。

有人死了。死在祈雅的面前。

「对……对不起……」

「祈雅……谢谢你保护我。」

「不、不要道谢啦。」

「呐，祈雅。我才该说对不起。如果在拯救伊他之前……多顾虑一点祈雅的心情就好了。但是，这下子也都结束了。」

爱蕾雅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祈雅的后脑杓。

「老师的勇者候补，已经不在了。」

「……让我来吧！」

祈雅紧紧地抱了回去。虽然祈雅的身材很娇小……可能没办法带给爱蕾雅充分的安心感。

即使如此，她仍然知道爱蕾雅正在发抖。

祈雅还有一条能挽回局势的路可以走。

「让我上场吧！让我成为勇者候补！」

「……祈雅。」

祈雅什么都做得到。在战斗之中，她不会输给任何人。

「让我代替吉夫拉托上场吧！」

于是她亲口说出了这句话。一如红纸签的爱蕾雅的计画。

◆

「……罗斯库雷伊！请等一下，罗斯库雷伊！」

在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即将登上城中剧场庭园的对决场地前一刻，凿刀亚尼其兹喊住了他。

「亚尼其兹？」

看到亚尼其兹喘不过气的样子，就知道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报告。

「真、真是难以置信……！你的对手……灰境吉夫拉托死了！是意外死亡！明明就没时间寻找代理的候补了，却在对决开始之前……『红纸签』她……！」

「……你说什么？」

罗斯库雷伊困惑不已。怎么会这样？

他们直到对决的前一天，都仔细监视着爱蕾雅的动向──观察她有没有接触可能成为代理候补者的强者。

在那样的状况下，她会有什么理由杀了自己的候补者吗？难道是发生什么意外，导致她必须动手杀人，又或者那真的是意外死亡呢？

「那么我这场对决将会不战而胜……看起来也不会如此结束呢。」

「对，你说得没错！她已经推出代理候补者……敌人不是灰境吉夫拉托……而、而是之前说的那个小孩！没有别名！是伊兹诺库皇家高等学校的学生，祈雅！」

祈雅。那是欧诺佩拉鲁报告中的少女名字。

红纸签的爱蕾雅从伊他树海道带回来，施以个人教育的森人少女。

运动的实测成绩普通，学识方面的课堂成绩低劣。词术的课堂成绩为最低等。

只凭表面上的情报，至少可以确定她不是足以登上六合御览舞台的战士人才。

（……她有什么用意？在这种状况下已经没办法中止对决了。红纸签的爱蕾雅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而推出祈雅当代理？难道这个孩子有什么打赢六合御览的强大之处？还是为了拉拢女王，不只需要学生的身分，还需要参赛者的身分？又或是吉夫拉托真的死于意外，没有其他可以上场的人了？）

罗斯库雷伊看着亚尼其兹。只见他气喘吁吁，和自己一样陷入混乱。

第九将亚尼其兹从很久以前就是罗斯库雷伊的战友之一。他正在等待判断。等待人工英雄的大脑，罗斯库雷伊做出的判断。

（快想，快想啊。既然已经发生了不寻常的状况，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普通的少女。如果只以外观判断，魔法的慈也是普通的少女。如果爱蕾雅为了这天，暗藏魔法的慈那种秘密王牌。词术成绩最低。但那是课堂上的成绩。和体能不同，她要怎么假装都可以──词术士。假设那是词术士，在这个对决场地里，她的词术是以什么为施展的焦点？她会做些什么？）

罗斯库雷伊以惊人的速度思考着。假设祈雅的真面目是词术士，那么自己有什么确实地封锁其攻击手段，确实地让自己的攻击先打中对手，而且可以在对决即将开始的短暂时间之内准备好的应对方案呢？

只要败北就会死。死亡随时都紧追在他的身后。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的战斗总是重复着如此极限的状况。

「──洒水。亚尼其兹，你可以在对决开始前安排洒水的特别表演吗？」

「你是在刁难人啊……！应该勉强可以！我这就立刻召集街头艺人，在洒纸花的同时一起洒水！可以，我当然做得到！然后呢？」

「假设这个敌人是词术士！既然会场已经事先决定好，能当做词术施展焦点的就是土或风！对那两个属性混入现场没有的水，变成泥巴与雾气！焦点性质的差异将会造成词术晚一点发动。而那一点──我就会在那一点的时间之内贴近对方出剑攻击！」

「罗斯库雷伊！对手可是……小、小孩子喔？」

「那可能也在对方的计算之内。我这位……黄都的英雄看到对方的模样，不知该不该攻击的犹豫可能都在算计之中！我不会杀她──不，我会做得『看起来像没有杀她』！你办得到吗！」

「我马上准备！……你要小心啊，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在紧张的觉悟之中登上舞台。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坐满整个会场的观众们都感到十分纳闷。

因为在黄都最强的骑士面前，有个不该有的存在正在与他对峙。那是一点也不符合这场真业对决气氛的娇滴滴森人女孩。

金里透白的头发。眼角有些上翘，宛如湖水般清澈的碧眼。

就算如此，还是很可怕。

（……祈雅。你的别名是什么？你有什么本事？）

对于罗斯库雷伊而言……这位普通少女，这个在他一步步累积的战略之中突然冒出来的莫名异物，是比什么都还可怕的存在。

「……你就是罗斯库雷伊？」

「……」

「长得很帅嘛。」

少女仰望着罗斯库雷伊，冷淡地低声说道。

罗斯库雷伊拼命压下对未知的恐惧，露出了微笑。

「多谢夸奖，还请手下留情。」

除了衣服之外，祈雅身上没有携带看起来能当成词术焦点的器具。如果她拥有明显是那种用途的装备，亚尼其兹应该会事先向他报告才对。

如果这个少女的攻击方式是词术，属性应该是土或风。

裁判米卡命令双方拉开距离。罗斯库雷伊在脑中测量着那个距离。

一步、两步。两步就能进入剑的攻击范围。那个距离算是很近，但仍然太远了。

米卡高声宣布：

「当乐队的炮声一响……对决就此开始！」

罗斯库雷伊听着自己的心脏跳动声。

从米卡做出宣布到炮声响起，这段时间彷佛被无限地拉长。

乐队的火炮炮身高高朝向天空，周围的街头艺人们也跟着洒出了水。

在洒落的人工雨水之中，剧场庭园的地面逐渐变湿……

（……不行！只靠这些水还不够……！）

由于剧场庭园也会被拿来当成运动用的场地，地面铺设了排水效果良好的沙子。

洒水的效果差得超出罗斯库雷伊的想像。即使凭他的智慧与经验，也没办法完全预测洒水之后地质状态的变化。

虽然没办法完全拖慢土词术的发动。但只要出招时远离土地或许就没问题了。

将贴近祈雅的目测距离修正为三步。起脚时增加一步的步伐，利用这步高高跃起，从以祈雅的身高难以反击的空中挥剑。

「维迦！在对决开始的同时施展最强的热术！」

『好的，我明白了。我们这边也会延迟乐队开炮，等待罗斯库雷伊先生的信号。」

没有必要真的朝站在地上的祈雅砍下去。在刚才的洒水之中，祈雅已经浑身都被淋湿了。而另一方面，罗斯库雷伊则是以不导电的护手保护自己。透过无线电使用远程词术的维迦可以罗斯库雷伊的剑为施展焦点，以电流热术进行支援。他对维迦那种多次拯救自己于困境的词术精准度给予无比的信任。

（只要打中一下。专注在这一击就行了。）

来自空中的奇袭。剑身触碰到祈雅的瞬间将会释放出强大的电流，一击电昏祈雅──或是让她当场死亡。

没有必要砍伤对方的身体。当祈雅被那招击倒，在民众的眼中看起来就会像罗斯库雷伊在不伤害对手的情况下，以无比巧妙的刀背攻击打昏她。

观众里没有人能确认被抬出对决场地的少女生死状况。

（……抱歉了。）

这一切可能只是罗斯库雷伊担心过度。

她可能只是个无辜又不走运的少女。至少她的年纪很小，有着大好的未来。

而无情地断绝那个未来的，是罗斯库雷伊的怯懦与英雄的重责大任。

如果现场没有民众观看，他应该就能像拯救伊丝卡时那样拯救那个女孩了吧。

但是他做不到。他没有强大到可以给予那种慈悲的同时又能获胜。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肩负着绝对获胜的义务。

第四战。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对，世界词祈雅。

（抱歉了，祈雅。）

罗斯库雷伊稍微转了转手腕，偷偷下达开始对决的指示。他可以操纵对决开始的时机。当炮声鸣响的那一刻，罗斯库雷伊已经完成了身体重心的移动。

（抱歉了！我得……杀了你！）

罗斯库雷伊使出浑身解数拔腿急驰。

黄都最正统的剑士前冲时的速度等同于子弹。少女不可能来得及应对那种速度。

踏出一步、两步……

「『埋起来』。」

突然间。

黑暗覆盖了罗斯库雷伊的视野。大地宛如张开血盆大口，狰狞地隆起后一口吞下罗斯库雷伊，将他整个人埋了起来。

呼吸与思考都中断了。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彷佛被泼了冷水似地瞬间消失。

以状况来看，敌人是词术士的猜测命中了。罗斯库雷伊操作会场的环境打乱词术的施展焦点。预先规划好战术以防不测。也准备了可望有必杀效果的手段与觉悟。

全都没有意义。

在宽广的城中剧场庭园里，已经看不见绝对的英雄罗斯库雷伊的身影──在他原本所站的地点，屹立着一座沉默的土丘。

世界词祈雅的词术无所不能。

「这样就结束了吗？」

隔了一会，周围的观众席才发出惊叫声。

祈雅旁若无人地无视人群的惊叫，背对着下场悲惨的英雄转身离去。

那是不为人知，连在纸上谈兵中都不可能想像到的压倒性无敌存在。

无论再怎么努力地预测状况，建立再缜密的计画──

「那就是我赢喽。」

只要下错了一步棋。

◆

黄都的人民无时不刻都期待着罗斯库雷伊的胜利。

对决的前一天，在黄都栉比鳞次的商店里，有过这样的一段对话。

「呐，关于明天的对决啊。迪拉支持的是罗斯库雷伊吧？」

一位少年趴到结帐柜台上，对看店的青年这么说道。

「……毕竟那可是罗斯库雷伊呢。喏，螺丝锁好了。你没有要买其他东西吧。」

「呐，迪拉！罗斯库雷伊有那么厉害吗？」

「有啊。你只要像我一样，在黄都住久了就会知道──」

虽然青年的反应很冷淡，但也没有赶走少年。

看店的青年语气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不是保护哪个不知名地方或不知名人士的英雄。他保护的是所有市民。无论是贫民、孤儿，就连我们这种市区的小角落也不例外。」

「所以你果然看过他嘛。」

「……看过喔。」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当时的情况。

回想着凡是看过的人都能以此为傲的英雄闪光。

「他曾经对付过魔王自称者制造出的巨人尸魔(revenant)。罗斯库雷伊……穿着铠甲，蹬着墙壁攀上高处。当他跑到那只怪物的眼睛高度时，纵身跳入空中挥出了剑……你能相信吗？那个人……竟然是人类耶。他和我们是一样的。」

「……哈哈哈，真的吗？听过大家的说法之后，我怎么听都不像啊。」

「是人类喔。」

若非如此，他在面对那场灾难时就不可能独自守护民众。

全体人民都知道他一直毫不懈怠地锻炼剑术。

全体人民都知道他不分贵贱地关心着市民。

「他只是离我们很远，但与我们没什么不同。那个人是英雄啊。」

「好厉害喔。那么吉夫拉托根本就不是对手嘛。」

「……所有住在黄都的人都欠了罗斯库雷伊恩情。他不只是普通的英雄……而是能让其他人产生想要变得和他一样的想法。让人觉得只要走在正道上，终有一天能成为那样的人。」

「喂！迪拉～！差不多该打烊啦！」

店铺的后头传来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已经醉醺醺了。父亲真是急性子。

他叹了口气，望着来到店里的少年。

「抱歉啊，家父要我今天早点打烊。说是要提前庆祝罗斯库雷伊的胜利……实在拿他没办法。每次都这样。」

「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了。」

「你明天会去看对决吧？」

「……！嗯！」

最后的顾客离开后，看店的青年开始整理店里。他放松了脸上的表情，露出些许的微笑。

比起诗歌中的任何英雄，比起不知道哪里来的星驰阿鲁斯传说，他更相信一件事实。

青年就像在确认那个事实似地自言自语：

「罗斯库雷伊是无敌的。」

◆

「啊啊，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不会吧……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站起来，罗斯库雷伊！」

观众席之中逐渐涌出悲叹与困惑。

红纸签的爱蕾雅站在半地下的参赛者出入口观看赛场的状况，她闭上了眼睛。

祈雅赢了。爱蕾雅终于能安心了。终于看到一丝曙光了。

（祈亚是无敌的。她比罗斯库雷伊还要快，可以用一句话就打倒他──）

那个事实以最完美的方式得到了实证。剩下的三场对决全都能以同样的方式获胜。

罗斯库雷伊这位候补遭到瓦解之后，拥立他的最大派系必须选择接纳祈雅，才能让六合御览继续下去。因为他们必须打倒很可能会在之后的第三轮比赛晋级的冬之露库诺卡才行。

轻松杀死星驰阿鲁斯，将马里平原化为永久冻土的可怕古龙。面对再明显也不过的灾厄，如今能做到那件事的人，除了世界词祈雅以外别无他者。

他们若想掌控祈雅，就绝对无法排除爱蕾雅的存在。她就是为此而花费漫长的时间与祈雅建立起信赖关系。

祈雅最信任的人就是爱蕾雅老师。

罗斯库雷伊已经铺好利用之后的对战组合走向胜利的道路。

六合御览就此结束了。

「……肃静！」

在哀号与喧哗之中，一道清晰洪亮的声音响起。见证六合御览所有对决，负责判定胜负的裁判。身形高大，浑身充满严肃气息的女中豪杰，低语的米卡。

她的声音压下了逐渐陷入狂乱的会场。

「如同对决前双方的约定！这场真业对决必须进行到有一方倒地不起，或是有一方亲口承认败北。对决必须满足其中一项才会决定胜负！」

于是她宣布了明眼人都看得出的对决结果──

「因此，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尚未被打倒』！」

米卡的宣布。

红纸签的爱蕾雅隔了一拍才理解那段话的意思。

（──怎么会。）

她感到自己彷佛再次被拖回了可怕的黑暗深渊。

米卡的表情宛如钢铁般纹风不动。

她彷佛在宣告某种不辩自明的道理，语气中毫无任何动摇。

「只要该项事实仍然存在，这场对决将会继续进行下去！」

欢呼声再次响起。

司法的守护者。黄都第二十六卿，低语的米卡。

关于她负责见证所有对决一事，不只爱蕾雅……就连那个哈迪都没有异议。那个人应该是互相试探，彼此敌对的二十九官全体都认同的中立裁判才对啊。

（她被拉拢了……没想到连那个米卡都是敌人。对决的裁判竟然是我们的敌人──）

啪啦。一道物体裂开的声音响起。埋住罗斯库雷伊的小丘应声崩塌，分解成了无数的直剑。以造剑工术进行的远距离支援。

不对。现在有个更糟糕的大问题。

观众判断战斗能继续下去──欢呼声再次响起。那就代表了……

从工术产生的勉强可供人呼吸的土块空隙中，伸出了一只裹在护手里的手。那只手动了起来，握住直剑。

爱蕾雅倒抽一口气。

她望向祈雅，发现自己还算错了另一件事。

（祈雅没有……杀死他……！）

◆

他虽然想重新整理思绪，无奈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光是要使氧气遭到阻绝的脑细胞维持意识就已经让他接近极限。土块聚合的压力瞬间压碎了浑身上下的关节，或是导致关节脱离原本的位置。

他无视剧烈的疼痛，将脱臼的左肩接了回去。

他将牙关咬到出血的程度，却仍然没有发出哀号或呜咽声。

因为他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土工术。超出规格的发动速度……以及发动规模。）

如此的见解是正确的吗？这个想法没有经过充分思考，不过是在脑里直接确认眼中所见画面的单纯作业罢了。

罗斯库雷伊忍受疼痛走出土丘，半自动地摆出标准的持剑姿势。

即将离开对决场地的世界词祈雅回头望向骑士，脸上挂着疑惑的表情。

她皱起眉头，彷佛打从心底觉得对方是笨蛋。

「……这是怎样？」

傻眼，轻蔑。那些对罗斯库雷伊而言都无所谓。

就算可能有一瞬间的机会，他仍然需要时间。眼前的少女受到了动摇。在她再次展开攻击行动之前的短暂片刻。就是罗斯库雷伊研究敌人的真面目，找出获胜方式的时间。

（她……没有咏唱。不是标准的咏唱。「埋起来」这句话是传达给其他人的暗号。她和我一样，是利用无线电……从外部获得支援……不对，只要是与我对决，士兵应该就会在事前确认对手身上有没有通信机器才对……难道她用了什么巧妙的伪装手段吗……或是有其他可以从远距离让词术产生作用的方法……不对……不对……！）

罗斯库雷伊无法理出头绪。原因不只是他被耗去大量的体力。

而是因为按照这个世界众所皆知的道理，祈雅所引发的现象太过异常。

（爱蕾雅完全没有与其他强者进行接触……！就算有能在这里进行支援的人……！也只能视为这位少女……凭一己之力就将单纯的工术，变成在威力与速度上超越魔王自称者的词术……！）

还有他做出了自己实在不愿承认的结论。

如果是利用某种机关而引发这样的现象，他还有办法进行封锁。只要能彻底看穿对方的伎俩，罗斯库雷伊就能反过来利用对方的伎俩帮助自己获胜。

但如果「什么机关也没有」呢？

如果他所目睹的现象就是一切的解答。这位名为祈雅的少女确实是一位可以运用强大工术的词术士呢？

这么夸张的怪物怎么可以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突然冒出来。这种毫不讲理，无敌的──

（……还有没有什么胜算──）

罗斯库雷伊的身体再次遭到土块覆盖。那是一瞬间的事。

「『埋起来』……这个人是怎样啦？」

（没用的。）

置身于再次陷入的黑暗地狱之中，罗斯库雷伊这次感觉到右脚掌被压碎的声音。祈雅的工术或许可以轻松地以土块的压力挤死人。她只是没那么做罢了。

没有获得任何新情报。罗斯库雷伊受到了和刚才一样的对待，根本躲不掉她的攻击。

「『欧诺佩拉鲁号令于黄都之土(ownopellal io kou)。倒映于替身(yurowastera)。宝石的龟裂(vapmarsia)。停止的流水(sarpmore bonda)。延伸吧(utokma)。』」

无线电立刻传来工术的咏唱声，另一端的人企图让罗斯库雷伊回到战场。

（没用的。欧诺佩拉鲁教授。没用的。）

长期培养的经验与判断力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这点。

光是一边吐出嘴里的砂土，一边走出土丘，被压烂的脚尖就传来阵阵剧痛。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想不出任何解决这种状况的对策。我没有预料到这个敌人。我是人类，赢不了她。）

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白费工夫，很想就此倒下。

面对这种不可能预料到的莫名其妙怪物，他哪有办法对抗呢。

罗斯库雷伊将剑鞘当成拐杖插在地上，站起了身。

「……呐。」

祈雅发出惊讶的声音。

罗斯库雷伊摆出标准的持剑姿势，一如他在无尽的反覆练习中所做的那样。

光是做出那种根本没有意义的动作，就让他在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不太想欺负你耶。」

「……在、在下乃是只懂得剑之道的骑士。还请让我再多品尝一下与立于词术顶点之人交手的荣誉。」

他一边虚张声势地说着违心的恭维话，一边盼望对方在这段期间不会发动攻击。罗斯库雷伊正在拼命挣扎。

──他在思索着杀害这位少女的手段。

直剑散落一地。那是工术分解土丘之后的副产物。

由于数量太过庞大，反而让人不会对那些剑产生警戒。

「『安特鲁号令于贾威朵之钢(antel io jadwedo)。以第四左指为轴(laeus 4 motbode)。突破声音(temo yamvista)。自云端而落(iusemno hain)。转动吧(xaonyaji)。』」

远程支援的力术让剑飞了起来。企图从后方的死角切断祈雅的延髓。

然后那把剑的剑刃就这么融化消失了。

「？」

少女瞪大了眼睛，转头望向落在身后地上的直剑残骸。

就连遭到偷袭，整个过程都会在她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结束。

「……啊，我忘记说出来了呢。『保护我不受危险的东西伤害。』」

祈雅在这场对决中不只使用了将敌人密封于土棺材里的工术。此时守护着她的，是足以蒸发钢铁的热术之盾。

那种热术具有在祈雅不知情的状况下，完全挡住大海的希古尔雷所释放之毒物的绝对防御性能。

对于罗斯库雷伊而言，刚才的攻击本来就是没什么胜算的垂死挣扎。不过──

（就连一丁点的可能性也没有。）

剑在物理层面上对她没有用。也就是说，罗斯库雷伊拥有的攻击手段完全对她起不了作用。

那是足以让人崩溃的事实。

他差点就要绝望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过罗斯库雷伊往前踩出一步，忍了下来。

罗斯库雷伊以深植于习惯之中的流畅动作举起剑，笔直地盯着祈雅。

（快住手。没用的。我已经没办法再打下去了。）

即使他再怎么想丢下剑，再怎么想倒在地上，再怎么想大喊这是无用的挣扎。他也没办法那么做。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被禁止使用投降这个败北条件。

「咦……怎么回事……？太奇怪了吧……？」

──这次轮到祈雅对敌人的身分感到狐疑了。

她都已经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应该没有必要再战斗才对。

然而裁判米卡却宣布战斗继续进行下去。祈雅要打赢这场对决，似乎还得再多做些什么。

「因为……这很明显吧？不管怎么看……你都……应该输了啊。」

「……」

祈雅远比这位罗斯库雷伊还要强大。比参与这场六合御览的任何一位勇者候补都还要强大。

无论是地平咆梅雷或是冬之露库诺卡。只要她的一句话，就能逼他们俯首称臣。她认为唯有那种战斗，才能获得胜利的荣耀──解救故乡。

「你在那里……用那种身体……到底想做什么？」

「……咳、咳。」

然而，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太异常了。

连年幼的祈雅都看得出他已经是满身疮痍，然后他还是以标准的姿势站着。

祈雅想起了米卡刚才所说的话，想起结束这场对决的条件。

「……呐，只要你站不起来就可以了吧？」

「我绝对不会──」

「『停止。』」

宛如被一只看不见的铁锤击中，只见罗斯库雷伊瘫在地上。

罗斯库雷伊体内的力气完全消失，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了。

「……你看！这样就不能动吧！对不对！」

不管是谁来看，这都是无庸置疑的完美胜利。

祈雅笑着望向米卡，望向周围的观众。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不要啊……！」

「站起来！罗斯库雷伊！」

「不要放弃！」

「罗斯库雷伊！罗斯库雷伊！」

米卡沉默不语，迟迟没有宣布对决分出胜负。

祈雅可以永远维持这道词术。照理来说这应该是一场明显的胜利。

──必须有一方倒地不起。

因为人们都相信罗斯库雷伊可以从这种状态站起身。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身上背负着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义务。

「罗斯库雷伊～！」

「不要认输，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啊啊，罗斯库雷伊……！」

在祈雅的眼中，那副景象看起来非常恶心。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动不了的罗斯库雷伊。当然，对方丝毫没有可以逆转局势的迹象。

……然而，祈雅却注意到一个事实。

「噫！」

理应能永远维持效果的词术，却在这时解除了。

罗斯库雷伊一边痛苦地咳嗽，一边抓着地面站起身。

「咳……！咳、咳、哈……！」

不对。那不是一般的咳嗽。根本不是那种东西。

他的咳嗽声听起来与即将溺死之人的濒死喘息无异。

在刚才的那一瞬间里，现场只有祈雅注意到，罗斯库雷伊的呼吸停止了。

祈雅的强大词术忠实地遵照她的意志，「停止」了罗斯库雷伊的所有动作。就连不自主的生命活动也不例外。

祈雅像是躲着罗斯库雷伊似地拖着脚步往后退，不敢靠近他。

罗斯库雷伊连追上去都没办法。

他笔直地站着，面对祈雅摆出标准的持剑姿势。

「罗斯库雷伊！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站起来了！」

「罗斯库雷伊！」

「为、为什么……为什么啊！」

少女的抗议传不进狂热鼓噪的观众们耳里。

那是一种既无道理又十分可怕的事。

为什么还不结束呢。为什么谁也不愿结束这场对决呢。

「我、我……我不是赢了吗？」

她哭着大喊。

在这座宽广的对决场地包围之下，所有人都变成了祈雅的敌人。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黄都最强的骑士仍然站着。他拖着脚步踩出步伐，缓缓靠近。

他明明就知道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

骑士不退却，人类不放弃。

「我明明打倒你那么多次了！」

她想赢。她想拯救自己最重要的故乡。

该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能战胜这种可怕的犯规对手？

他们到底想逼自己做什么？他们还想要祈雅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

「──杀了他！」

即使有个人对着祈雅极力呼喊，也被巨大的欢呼声盖住，传不到祈雅的耳里。

爱蕾雅倚着出入口的门框，大声喊着。

已经很明显了。给予这位英雄决定性败北的手段，就只剩下一个。

「杀了他！你只能……你只能杀了那个男人！祈雅！」

◆

──某天。第十七卿的秘书爱蕾雅说出了她的要求：

「可以请您把二十九官的席位让给我吗？」

年迈的第十七卿低沉地笑着，宛如不把这场对话当成一回事。

他可能把秘书的问题当成随便的玩笑话吧。

……不过他突然换上若有所思的表情，咬着菸管。

暖炉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这个嘛。等到时机成熟，我应该就会把位子交给你。」

「您真是爱说笑。」

「不是说笑。你虽然年纪还很轻，但我认为是个配得上二十九官之位的优秀女孩。虽然有人对你的出身有意见，但不用理会他们。今后必须由有能之人治理这个国家，协助女王。」

待在第十七卿所坐的那张摇椅后面的爱蕾雅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整个人却僵住了。她不知道该让自己的脸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第十七卿在说谎。因为爱蕾雅周围的人都在欺骗她，都是企图对她落井下石的敌人。那是他们的唯一目的。

「由于『真正的魔王』的破坏，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了。到了这个时候，不该再有什么对身分或出身的歧视与偏见……现在已经不是人类彼此相争的时代了。」

「……」

「我也打算朝这个方向努力。是你的话，应该就能明白这个愿景吧，爱蕾雅。」

「……第十七卿，您知道吗？『白磁燕』餐厅的厨师好像被逮捕了喔。」

「……你在说什么？」

第十七卿转过了头，对爱蕾雅露出疑惑的表情。

爱蕾雅仍然保持着温柔、美丽的微笑。她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呢。

「是我白天时与第八卿会谈的那间店，那里──」

「我知道。是一间水准很高的店。」

「咳、呕。」

第十七卿突然呕吐起来，一股折磨胃脏的剧痛让他痛得弓起了身。

在那种情况下，他只能不断一直吐气，没办法吸气。

「……不过，就算是那么优秀的店家，也有着卑鄙的小人呢。」

「恶、呕，爱蕾──」

「只要给点小钱，他就会端出别人吩咐的料理，然后白白断送自己的人生……你不觉得那种人受到歧视与偏见是应该的吗？凡是血脉卑贱的人一定都会做出那种行为。」

「呼……呼、呼……呼，啊。」

青月果种子的毒性很弱。所以中了那种毒而死，是偶尔才会发生在体力衰弱的老人或病人身上的少见不幸事件。

除非其毒性像现在这样受到生术的强化。

在他人意识出现空档时施展词术是一种暗杀技巧。在双方对话开始之前……当第十七卿在椅子上打瞌睡时，爱蕾雅已经咏唱了用来杀他的词术。

「……好了。我再说一次吧，第十七卿。您会让我成为二十九官吗？您真的是衷心那么想的吗？」

「呼、呼、啊、嘎……」

他是骗人的吧。爱蕾雅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是敌人。他知道爱蕾雅的出身。只要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此事，这个男人也迟早会毁了她的人生。

「您觉得以身分或出身区分他人是很没意义的事吗？」

爱蕾雅压住第十七卿的双肩，让他连痛苦呻吟都做不到。

第十七卿的嘴角不断冒出白沫。虽然他的唾液之中已经出现胃壁渗出的血，爱蕾雅仍然在他的耳边继续说着。

「……呐，第十七卿？您能对母亲也说出同样的的话吗？」

「……！嗯嗯、唔～！爱、爱蕾……爱蕾雅……」

「妈妈可是比我更努力喔。为了成为真正的贵族，为了成为配得上你的女人，她一直在努力。」

爱蕾雅冷血地抓住痉挛的肩膀，口吐经年累月的恨意。即使如此，她仍然遵照母亲所教授的仪态，挂着继承自母亲的美貌，以完美的微笑俯视对方。

──你得举止优雅。不要让别人看轻你。

「为什么不说话呢？」

「……！……呜！……！」

「你说呀？说自己有着无比幸福的人生！」

爱蕾雅注视着对方眼中即将消逝的光芒，呼唤到最后一刻。就像那天一样。

然后他慢慢地死去。在确认这点之前，她没办法安心。

「说自己有个引以为傲的女儿！」

「…………」

痉挛停止了，被压住的肩膀失去了力气。

看着维持痛苦哀号的表情却再也不会动的那张脸，爱蕾雅终于可以放下那张笑容了。

在她度过的青春岁月之中，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感到安心。

「再见了，爸爸。」

◆

「这就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面对充斥整个剧场庭园的声援，第九将亚尼其兹不禁倒抽一口气。

他没想到会这样。在事先规划的战略中，根本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即使罗斯库雷伊如此明显地战败，正在难堪地垂死挣扎，「人民却不肯承认他输了」。

所有的裁决都不让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败北。就连在这种状态之下，罗斯库雷伊还是能让观众们都站在他那边。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不会输……！」

那是一幅壮观的景象。

无论是爱蕾雅……或是亚尼其兹，都错估了罗斯库雷伊影响力的强大程度。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战士的颠峰，真正的骑士。

他受到令人不忍卒睹的重伤，毫无胜算。连一点战士的形象都保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露出从未给民众看过的丑态。

正因为罗斯库雷伊相信只要让人民看到那种败北的模样，一切就完蛋了。所以他才会不断努力，随时保持完美。

……错了。他绝对不会因此就完蛋。

「就算事前的准备没有意义……！就算面对毫……毫无疑问将会败北的局面！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也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小事』就完蛋！」

他没有胜算。即使如此，或许……

他的身上，有着连深知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真相的亚尼其兹也能相信这句话的力量。

──而在观众席的楼下。

同样在观看对决的红纸签的爱蕾雅，也畏惧着同样的那股力量。

（我懂了……只要对上罗斯库雷伊，任何人都会被当成邪恶的一方。对决拖得越久，状况就会越不利……！）

对决被拖长了。照理来说，「世界词」打从一开始就不必担心那个问题才对。

无论对手是谁，都只要一句话就能立刻结束比赛。

她应该可以在观众还没办法理解状况的时候就抹杀掉英雄，让人们知道需要换一位支持对象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啊……！」

爱蕾雅大声呼喊。用着谁也听不到的声音。

「你不是想拯救伊他吗？你不是对我感到内疚吗？你的敌人可是企图毁灭故乡的黄都象征人物啊！」

此刻，祈雅正在犹豫是不是该攻击已经无力战斗的罗斯库雷伊。

虽然罗斯库雷伊永远都不会有获胜的手段，但是祈雅也无法杀了他。

（我杀得了。绝对可以。即使我与他无冤无仇，但如果我不杀了罗斯库雷伊，就无法获得幸福。我会杀了他。在把他大卸八块之前我都无法安心。我……如果是我……）

她的右手滴着血。她一直紧紧握着某个东西，握到手心流出了血。

（……啊。）

是发夹。

是昨天祈雅在照相馆买下的发夹。跟玩具没两样的装饰品。

她觉得那个发夹很像公主戴的，很适合爱蕾雅。

（她是个孩子。）

她是会以那种感性的理由挑选礼物的普通孩子。

（她和我……不一样……）

因为她只是获得万能词术的普通孩子。

好暗。在地下室的黑暗之中，狂热的欢呼声不断回荡在室内。

爱蕾雅蹲在谁也看不见的此处。

心中接连地涌出黑浊的感情。那是足以让爱蕾雅的人生化为一场空的痛苦与后悔。

「……为、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

祈雅是个普通的少女。

是一个不必杀害他人，不必欺骗他人，过着幸福生活的小孩子。

……那么，爱蕾雅呢？

对于爱蕾雅而言，那是自己从小就视为理所当然的前提。当然，应该杀了他才对。

她不可能放过威胁自己的敌人，让对方活下去。

爱蕾雅丝毫不相信祈雅与生俱来的那些善念。

「为什么……！有、有……有什么办法嘛！…只……只有我过得那么悲惨啊！」

就像是在伊他看见从翠绿的林木间撒下的阳光时。漫步于和平山野中的日子中。当她们换衣服时互相开玩笑那样。

她偶尔会做出孩子气的举止。

当她这位来自中央都市的老师偶尔被发现不知道孩子们都早已知道的知识，受到孩子们的取笑时，她也尴尬地陪着他们一起笑。

学生们一直教导她如何度过自己从未经历的孩童时光。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当过孩子。

对爱蕾雅的阴谋毫不知情的祈雅相信着她，会为了爱蕾雅所受的委屈而愤慨，总是想帮助爱蕾雅。

受他人所爱的孩子就会是「那个样子」。

「……祈雅！」

而爱蕾雅却对那种……普通的孩子──

◆

「我……我受不了了……拜托结束这一切……」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就站在她的视野之中。

这个男人绝对无法威胁祈雅的生命。不仅无法打穿她的万能防御，甚至连一步都走不动。

然而眼前的那个存在根本就是立于群众的诅咒之中，不死的偏执亡魂。

祈雅一边受着恐惧的折磨，一边拼命地思考打倒他的方法。

脑中接二连三地浮现出骇人的结论。不要，不要啊。

只是完全停止罗斯库雷伊的行动，并没有办法让他们放弃。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能击败对方呢。

如今换成祈雅得思考这个问题了。

「认输……对了，认输……！『说出你认输』！」

「……我──』

罗斯库雷伊颤抖的嘴被强行打开，随即吐出一口鲜血。

她可以在物理层面上操纵对方的嘴，逼迫对方说出她想听到的话。如此一来，她就不必破坏对方的生命或精神了。

「我、认……」

就在那个瞬间，罗斯库雷伊的右手有如弹簧似地弹了起来。那是在转瞬之间的动作。

他以剑划过了自己的喉咙。

「噫……！」

喉咙被毁了。没有片刻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踌躇。

他瞬间就理解到，千万不能让人民听见那句话。

「你不惜做到那种地步，到、到底可以获得什么？呐！你不是已经没有获胜的方法了吗？」

「咕、呕。」

罗斯库雷伊没有回答祈雅的问题。他已经无法回答。

声带连同气管一起被割破。距离他呼吸堵塞而死已经剩不了多少时间。

不管是谁来看，都会认为他明显无法再站起来──

「呐……呐，『扭断』！」

「哈、咕啊。」

可怕的劈啪声响起，罗斯库雷伊膝盖以下的双脚被扭到了相反的方向。

必须夺去他的两只脚才行。只要还保留一只脚，他就还能站起来。

血液从扭转裂开的腿部肌肉中渗出，英雄再也没办法以那副身体站起来了。

「对、对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如此，她仍然听不到裁判宣布分出胜负。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哀叹的涟漪。然而那不是绝望……

「罗斯库雷伊，站起来……！站起来啊……！」

「用剑，罗斯库雷伊！砍下那个恶魔的头！」

「求求您……词神，请您守护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我相信你，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

他们相信着，相信绝对英雄的胜利。

怀着那种不负责任的期盼。

「好奇怪……你、你们……所有人都好奇怪……！快、快点让这个人……输掉啦！你们看不见吗？他浑身上下都是伤！脚也变成那个样子，要怎么站起来啊！」

他们可能没有自觉吧。不知道将会杀害罗斯库雷伊就是他们自己。

祈雅看得出来。此刻与她对战的这位英雄毫无疑问是活生生的人类。她看得见对方正受到身上每一道伤口的折磨。看得清清楚楚。

就连双腿遭到扭断，这位英雄也仍然不被允许认输。

该怎么做才好。她应该怎么办呢。

信赖转变成信仰。过度的信仰成为了迷信。迷信到最后就会变成狂信。

在这个宽广赛场的所有人都相信着罗斯库雷伊。由衷地相信着。

「她作弊！」

群众之中有人如此喊着。

即使对手是年幼的少女……只要那是罗斯库雷伊的敌人──

「不、不是的……不是的……这真的……真的是我的力量啊……」

耳边传来词术的咏唱。

如果要在现场找出明显的作弊行为──祈雅望向罗斯库雷伊。

「『埃奇列吉号令于罗斯库雷伊(egirwezi io rosxl)。踏上兽径(meameaokea)。栖息于枝头(nomkloer)。惩罚万恶之剑(ea kot sarmeal)。膨胀吧(wareaoir)。』」

「咕、呜呜……呜嗯……呜呜呜呜……」

强行压抑着哀号的罗斯库雷伊发出可怕的呻吟。

远距离的生术正在迅速治疗他的喉咙与双脚。

由于治疗的速度太快，他骨头就理所当然地长歪，刺穿膝盖的皮肤。

脚尖方向的骨头出现分岔，甚至还刮下了一些肉。

虽然那是一个不配称之为「脚」的器官，但是那个器官可以做到一件事。

……就是让他站起来。

「啊……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来吧。」

罗斯库雷伊满身大汗，咬着牙关忍耐痛苦，却还是露出微笑。同时以生术刚治好的喉咙吐着血。

因为他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让我以正统的招式与你一决胜负吧。」

骑士的身体飞了出去。高速撞上剧场庭园的边缘，再次倒下。

就在刚才，祈雅低喃了一句只凭抗拒对方的意志就让他飞走的词术。

「飞、飞……呜、呜呜、啊……『飞走吧』……」

那是一种恐惧。

巨大的恐惧足以让常人忘却对杀人的忌讳。

有很多人不是出于什么理由而杀人。他们只是感到害怕才会下手。

就连祈雅也是那样。

「……」

祈雅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感到盘据在自己心中的那股情感狂涛，在那个瞬间难以置信地化为平静。

「啊啊。」

她拭去泪水，站起了身。

如同对决开始前那样……她装做听不见观众的声音。

（──我……）

一道枷锁解开了。

年幼的少女此时第一次认识到自身的力量。

（…………我做得到呢……）

她朝着重重撞上墙壁的罗斯库雷伊走过去。

为了保护父亲与母亲，姊姊，亚薇卡和希安。为了不让她的故乡被摧毁。

她才不管恶狠狠地指责自己，耍了诈，还打算掠夺伊他的黄都会变成什么样。即使其中有几个祈雅认识的人也无所谓。

（我必须动手。）

必须守护重要的事物……以现在这种心境，她一定杀得了。

那不仅对名为祈雅的少女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转变，也是她所景仰的教师平时就怀抱的心态。

（如果不动手，别人就会对我动手。）

黄都最强的骑士宛如睡着般趴在地上。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只要下达『去死』这么一句命令，就能不让对方感到丝毫痛苦，也不必看到狰狞的表情，静静地停止他的生命。

「……我赢了。」

「…………伊丝卡……」

倒在地上的骑士意识不清地低喃着。

「……伊丝卡……我…………我……」

──那是某个人的名字。

「呜、呜呜、咕呕、呜。」

祈雅吐了。

（这、这个人……这个人是……！）

祈雅双手掩面，浑身颤抖。

一时之间遗忘掉的所有恐惧又涌向了她。

她发现自己差点就将手指浸入可怕的深渊。

就在刚刚，凭的是祈雅自己的意志。

（人……是人……！是和我一样的人……！和我一样有着珍惜的对象……活着……他是活着的……！）

她拥有压倒性的力量。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绝对之力。

她有愿望。她有想要守护的事物。祈雅必须战斗才行。

但是，有必要非得做到「那种地步」不可吗？

她能以词神所赐予的作弊力量与万物沟通。

可以轻易践踏任何与她拥有同样的思考能力，同样在这个世界努力求生的其他人。

无论如何都非得「那么做」不可吗？

在不知不觉间，她自己正逐渐变成伤害他人也不会内疚的怪物。

故乡的人们，爱蕾雅，在看到这样的她时，会作何感想呢。

──你的力量，是用来让人们幸福的才能。

「我、我。」

也是在这个时候，某个人的身体抱住了她。

温暖的体温，柔软的触感包住了她。

「──我是第十七卿！我们认输！」

闯入者大喊着。

「爱蕾雅──」

祈雅哭了。

「不、不要……让我杀人……不要……我只想结束……」

◆

祈雅无所不能。

虽然还没有别名，但是其词术无所不能的程度，足以让她拥有震惊所有人的别名。

──五年前。森林外头的世界受到「真正的魔王」的沉重绝望所威胁，大人们似乎认为只有祈雅他们所居住的伊他树海道能置身于世界之外。

当时像祈雅与希安那样的孩子都还很小，没有人告诉他们「真正的魔王」的存在。所以他们只认为大人是在谈论什么复杂的话题。

由于亚薇卡的年纪真的很小，所以在大人集体外出的期间，祈雅经常负责照顾她。森人亚薇卡天生有着褐色的皮肤，还满少见的。

祈雅认为若是她照顾好如此奇特的孩子，大人们就会更加尊敬自己，对她的恶作剧也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祈雅、祈雅。」

「来了来了。怎么啦，亚薇卡。想睡觉吗？」

祈雅一如往常地带着亚薇卡到湖边，采集料理用的香菇。

青蛙在那里大鸣大放，祈雅觉得它们就像乐器似的。

「嗯～祈雅～脸脸～」

「真是的～做什么啦～」

亚薇卡的小手不断摸着祈雅的脸颊。

亚薇卡在那个时候就是个很爱撒娇，不太会说话，但很爱笑的孩子。

「要是亚薇卡早点学会说话，我们就可以尽情聊天了。」

「脸脸！脸脸！」

即使在这个所有具有心的生物都可以透过词术对话的世界，刚出生的小孩也没办法立刻就能流畅地使用语言。每个人都必须在成长的阶段自然地建立起内在的语言体系。而在学会专属于自己的语言的过程里，他们才会察觉到自己所用的语言是可以与周遭事物对话的语言。那就是控制现象的词术。

祈雅将脚尖泡在冰凉的湖水里，对身旁的地面说道：

「『长出来』。」

于是香菇就以彷佛会发出「啵啵啵」声音的速度，从岩石的缝隙中长了出来。

那是别人拜托祈雅采集，准备用在今天料理中的香菇。虽然就算不特地来到湖边，她也可以让家门前长出香菇。但是那么做就会被米其婆婆骂，所以最好别那么做。

应该让香菇或水果长在各自适合的地点。若是祈雅用词术随便乱制造食物，据说可能会导致森林生病。

（虽然我觉得不必那么在意啦。）

祈雅什么都做得到。无论是制造或破坏，甚至是让目标变成她想要的状态。

（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可以恢复成原状嘛。）

她再次对香菇使用了词术。

「『消失吧』。」

祈雅消除掉刚冒出来的香菇。将那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在建立起自己的语言之前，祈雅就具备能自由自在操纵万物的词术。多亏了这点，伊他村从未有过食物方面的烦恼，村里的房子全都又新又大，也不必为糟糕的天候状况而烦恼。

祈雅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更尊贵的对待。但是她还是和其他的孩子们一样，被托付了这种照顾亚薇卡的工作。

或许是因为祈雅自己也只是被拜托了「帮我换新的烟囱」或是「麻烦让明天下雨」之类用嘴巴说说就能完成的工作，所以才没有那么受到重视。

大人们一直在辛苦地耕田，维修水道，修剪林木。只要拜托祈雅，她就能用一句话完成那些工作。不过祈雅知道，大人们认为经过一番辛劳获得的事物才有价值。

「哎，我好闲喔，亚薇卡……」

所以祈雅偶尔也会忍耐。即使晚餐有她讨厌的根茎类食物，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把它变成别种食材。更不会在有人利用闲暇时间制作木椅时，擅自用词术帮对方完工。

在成长的过程中，祈雅逐渐摸清楚那套模糊的标准。可以为了食物使用词术。只要事后收拾干净，也可以用词术制造玩具。若是为了帮助大家，可以用词术改变天气。至于改变河川的水量，得要有确确实实是为了帮助大家的前提。但在必要时刻，她绝对会那么做。

「『长出来』，『消失吧』。」

「呜、呜～」

亚薇卡呜呜叫着。可能是不喜欢祈雅玩弄香菇吧。真的很少看到亚薇卡和祈雅独处时情绪会变得那么糟。

「怎么啦，亚薇卡。你还好吗？被虫子咬了？」

「嗯～！」

「肚子饿了？」

「祈雅、讨厌！」

亚薇卡伸手挥向祈雅，指甲稍微刮伤了她的脸。

「好痛，真是的，你做什么啦～」

她明明无所不能，明明就安分地照顾着小孩，凭什么得受到这种对待呢。

「为什么生气啊？要不要我唱首歌？」

「鞋鞋！鞋鞋的，嗯嗯～！」

「唉，听不懂啦……」

祈雅完全不了解小孩。在小孩还不会说词术语言时，就宛如介于野兽与人之间的生物。如果换作是亚薇卡的父母，应该就听得懂她想说的话吧？

「不要～！嗯嗯～嗯！」

正当祈雅为亚薇卡的哭闹感到伤脑筋时，她的视线突然停留在长在一旁的香菇上。

（啊，对呀。）

不知道为什么，祈雅在那一刻之前从未有过那种想法。

如果万能的词术什么东西都可以制造，甚至还可以改变物体……

那不就可以让能以词术相通的对象「服从自己」吗？

对于祈雅而言，她觉得那是个天才般的想法。既然她能治好父母或村人的伤，又为什么以前会认为意志是无法改变的呢？

「呐，亚薇卡。」

祈雅差点就真的那么做了。

她对做出那种行为没有心理障碍。只要对哭闹不止的亚薇卡说一句话，要她听话就好了。

「……」

不过，祈雅的视线突然停在蹲在亚薇卡旁边，正在鸣叫的青蛙上。这真的只是个偶然。

（先用青蛙试试看也没什么不好吧。）

祈雅对青蛙下令：

「『不要叫』。」

转眼间，那只青蛙就不叫了。

那只青蛙明明在这之前还一直呱呱叫个不停。

「……太好了。果然行得通嘛，我是天才。」

祈雅将正在哭闹的亚薇卡随便地摆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边抚摸她，一边观察着那只青蛙。青蛙一声也不吭。

在足以压过风声的蛙鸣合唱之中，那只青蛙却紧闭着嘴，只会转动眼珠。祈雅开始感觉那只青蛙诡异得让人害怕。

自从祈雅「下令之后」，那只青蛙就一直保持那副模样。

虽然连一本正经的希安都会捉青蛙来玩，但是祈雅隐约有种感觉，让青蛙再也叫不出声，似乎是比把青蛙拖来拖去或把青蛙压死更可怕的行为。

「恢……」

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可以重新来过。

「『恢复原状』。」

青蛙再次发出鸣叫。祈雅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

「亚薇卡？」

被祈雅抱在怀中的亚薇卡已经不哭了。

「咦，不会吧。」

她不哭是很奇怪的事。明明直到刚才她还是非常不开心的样子。

「等一下，为什么？」

祈雅慌了。得找大人商量才行。

耳中传来「呱、呱」的声音，让祈雅浑身抖了一下。

是青蛙的声音。它被祈雅恢复原状，于是叫了起来。

「……恢、『恢复原状』。」

祈雅再次对青蛙使用了词术。

她自己也说不上是怎么回事，但祈雅就是感觉这只青蛙怪怪的。它的叫声间隔与声调高低好像与原本的不一样。

它用的似乎不是一开始那种叫声，而是「祈雅认为的」叫法。

「怎、怎么会。」

祈雅抱紧亚薇卡。

「祈雅、祈雅！」

亚薇卡笑了，彷佛刚才根本没哭过。

「哭、哭啊。你哭啊！」

好可怕。被祈雅以词术改变的应该是一点也不重要的青蛙，她应该没有对小小的亚薇卡使用词术才对。

「亚薇卡，你在骗我吧？亚薇卡还是亚薇卡吧？」

「脸脸！」

亚薇卡伸手戳着自己。就像平时那样。就像祈雅的印象中亚薇卡该有的样子。不会用指甲乱刮人……

她没办法确认。亚薇卡的词术还没有发展完全。她究竟是被永远地改变了，还是维持着原样。应该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证明吧。

「亚薇卡！」

祈雅用力地摇晃着亚薇卡。

「呜。」

谁也没看见这段经过。亚薇卡可能就像「原本那样」，不再对祈雅生气──但是她不应该在瞒着其他人的情况下做出那种改变。

「呕～」

或许是因为那小小的身体受到剧烈的摇晃，亚薇卡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呜呕呕呕呕……」

然后哭了。很正常地哭了。

「啊、啊啊……」

祈雅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安心了。

太好了。「她没有想过」亚薇卡会呕吐。亚薇卡并没有变成方便祈雅照顾的样子。

「亚薇卡……」

她轻抚着小小的亚薇卡背后。这个孩子照顾起来真让人费心。

不过，她就是喜欢这样的亚薇卡。

「祈雅。」

祈雅突然发现亚薇卡右脚的鞋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滑掉了。她一直处于惊慌状态，没有余力注意那种事。

「啊啊……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鞋鞋的～」

有只小青蛙钻进了鞋子里。

她是因为感觉不舒服而哭。鞋子滑掉后就变开心了。

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仅仅是如此而已。

「抱歉……抱歉喔，亚薇卡……」

祈雅一边哭着一边紧紧抱住亚薇卡。当时她没有做出那种事，对祈雅的人生而言一定是最大的幸运。

「──还好没有对你使用词术。」

◆

在剧场庭园的正中央，爱蕾雅一直紧紧抱着祈雅。就像鸟儿抱着自己所生的蛋，就像在保护她不受观众的视线与喧嚣伤害。

「已经可以了。」

虽然爱蕾雅比谁都更想放声大哭，虽然如今的爱蕾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爱蕾雅对祈雅说了这样的话：

「你不用再害怕了。」

「……爱蕾雅、爱蕾雅。」

祈雅正在哭泣。她作梦也想不到这一切其实都是爱蕾雅安排的。

「没事了，老师会……」

爱蕾雅轻抚着那头金色的头发，如此说道：

「老师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应该让祈雅杀了吉夫拉托才对。

只要让祈雅的内心解开杀戮的枷锁，爱蕾雅就一定能赢。

她明明很清楚这点……当时把吉夫拉托叫过去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却又为什么会决定亲自动手呢。为什么偏偏就在那个时候，下错了那么一步棋呢。

然而，爱蕾雅还是那么做了。

在进行思考之前，爱蕾雅已经先亲手杀了吉夫拉托。

（为什么？）

这其中应该有什么理由。爱蕾雅抱着祈雅的小小身躯，感受着胸中的颤抖，一次又一次地后悔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祈雅确实有作弊行为！」

就在同一时间，对决裁判米卡做出如此的宣布。

「就在刚才，我接到了士兵的报告！有多位民众提供证词！在这场对决中，第十七卿，红纸签的爱蕾雅让祈雅站上战场……并且从场外以词术进行支援！因此在这第四战！我判定祈雅因作弊行为失去资格，获胜者为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没有任何一位观众怀疑她所说的话。

如雷贯耳的欢呼声倾注在倒地不起的罗斯库雷伊身上。

英雄宛如没有自我意志的雕像，一直没有站起身。

爱蕾雅搀扶着极为憔悴的祈雅，走回了参赛者通道。

她与罗斯库雷伊缔结让他和吉夫拉托对战的协议，却在前一刻违反约定。对于黄都而言，现在的她等同于叛徒。

「……爱蕾雅。」

「没事了喔。赶快深呼吸，吐气……冷静下来就没事了。」

她抚摸着祈雅的背。那单薄的背影看起来简直不像拥有「世界词」的力量。

（离开黄都……逃到别的地方吧。）

未来一片黑暗。她在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安身之地了。

（我们一起乔装打扮，搭火车到黄都的外城……再改乘马车。）

只要和祈雅一起行动，她也许就能做到这样的计画。

那是具有万能之力的少女。而爱蕾雅可以控制她。与黄都的追兵交战时，也一定能杀死敌人。只要重复这个过程，她们就逃得掉。

（……对了，去伊他当老师吧。）

那似乎是个好点子。到那个与荣耀和斗争无缘的小小村子落脚吧。

然后再一次在孩子们的那个秘密景点欣赏美丽的朝阳。

（就像那天一样──）

士兵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第十七卿，辛苦了。请容我们护送您。」

「接下来就跟我们走吧，还请移驾。也麻烦您带着祈雅阁下一起过来。」

是罗斯库雷伊派系的士兵。

既然万能词术的存在已经曝光，祈雅应该就会被黄都捉起来吧。而且罗斯库雷伊阵营也已经知道控制「世界词」的必要存在是哪个人了。

爱蕾雅赌上人生的战斗打从一开始就出现了破绽。战斗的结局在第四战开始之前……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即使如此。

「好，我们走吧。」

爱蕾雅微微一笑。

她将藏在身上的细药瓶里的内容物泼向士兵的脸。

「呜！」

「噫啊！」

「咦，怎么了？」

「快跑，祈雅！」

──即使如此，她仍然不希望害祈雅沦为服务黄都的兵器。

红纸签的爱蕾雅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让自身的一切都化为了一场空。

既然如此，她希望至少能完成一件事。

两人手牵着手逃走了。黄都的士兵想捉住她们。

这里是围绕剧场庭园的市场。在民众刺眼的好奇眼神之中，爱蕾雅狂奔在大白天的街道上。爱蕾雅服装凌乱，布料被眼泪与鲜血弄脏了。但是她仍然拼命地奔跑。

──啊啊，为了不受到鄙视，为了不被人看轻。爱蕾雅之前一直都打扮得整整齐齐，现在却脏成这副德性。

「爱蕾雅……爱蕾雅，呐！你在做什么？说明一下啦！」

祈雅也在看着她。爱蕾雅牺牲了好几条人命才终于找到的「世界词」，确实如同荒诞不经的传说所述……是具有绝对权能的无敌词术士。

然而那也是一位从未见过身边之人死亡，非常普通的纯真少女。

（我……）

她好羡慕那样的祈雅。

她不停跑着。

跑在祈雅的前面。

不让祈雅看到自己的脸。

（是如此地丑陋……！）

在不断折磨爱蕾雅的世界外面，还有伊他树海道那样的和平世界。

还有着会天真地相信自己的少女。

那是一位未受恶意或歹念污染，无比纯洁的少女。

「──祈雅。我现在要跟你讲一件很重要的事。」

跑下一座长长的石阶梯后，爱蕾雅停住了脚步。

她蹲下来，对着视线与她同高的祈雅露出微笑。

「你得仔细听清楚老师所说的话。」

「……爱蕾雅？」

就是现在。

她现在必须把真相都说出来。

（……告诉祈雅，是我骗了她。）

积满了泪水，宛如湖泊的碧眼倒映着白昼的缤纷世界。

人的眼睛会看见映照于其眼中的世界。她总算明白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

（告诉她……我只是为了权力利用她。让她感到苦恼的那些事，其实都是我策划的。其实……我是个背叛所有人，非常下贱的女人。告诉她……她的故乡所遇到的危机，全都是我所造成的。）

红纸签的爱蕾雅为了生存而利用了一切。

不只是欺骗他人，她还一直欺骗自己的内心，伪装自己的话语。

所以那点程度的告白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告诉她，这都是老师的错。叫她独自逃走──）

于是爱蕾雅握住祈雅的双手。

「抱歉让你那么害怕。祈雅……可能是因为你展现出的力量太强大了。所以黄都军才会追着你。你得赶快逃跑才行。」

「说……说，说得也是呢……因为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所以大家应该都害怕我……讨厌我了吧……」

然后轻抚那头金色的头发。

「没有喔。你来到黄都之后……都一直乖乖地遵守老师的吩咐嘛。」

「呐……那么，爱蕾雅……！我……」

泪水从祈雅的两眼满溢而出。

「接下来让我自己逃跑吧。这、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只追我一个人了。我是无敌的。绝对不会有问题……！」

没错。她很瞭解祈雅。

所以爱蕾雅可以用谎言让她说出这样的回答。

黄都兵追的是爱蕾雅。只要没有爱蕾雅这个弱点，祈雅应该就能随意逃到任何地方。

「所以，呐，爱蕾雅！不要说再见喔！」

「好的。你一定能逃走。老师会一直等着你。所以……祈雅，你必须把词术用在正道上。」

骗人。

就是她打算让祈雅把那股力量用在错误的方向上。

「因为那是……那是…………让人幸福的才能……」

骗人。

「世界词」是用来让爱蕾雅幸福的才能。

骗人，全都是谎言。

「嗯……嗯……！」

「所以，你就暂时算是……修完老师的课了。我要给你取第二个名字，祈雅。」

爱蕾雅靠着祈雅的额头，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祈雅自己一直不知道，却又与其能力相称的名字。

「……『世界词』。世界词，祈雅。」

「我的，名字──」

简直就像真正教师的作为。

即使她已经下定决心说出真话，即使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

即使自己已经将丑陋的模样暴露在全世界的人眼前，她仍然想在祈雅面前维持老师的样子。

因为爱蕾雅永远都是既美丽又温柔的完美教师。

「……谢谢你，谢谢你，爱蕾雅。」

祈雅依偎着她，将脸颊靠在爱蕾雅的颊上。

接着拿下爱蕾雅被吉夫拉托打伤的那只眼睛的眼罩。

「『伤口痊愈』。」

然后她边哭边笑着说：

「我还是喜欢你的眼睛，好漂亮喔。」

「祈雅……」

「听我说喔，爱蕾雅。能和爱蕾雅一起生活……我真的觉得好幸福。」

「是啊。老师也很幸福呢。」

骗人。这句话一定是彻彻底底的谎言。

因为她每次说出的都是为了支配祈雅的假话。

「我很喜欢祈雅……真的……是真的……」

骗人。

骗人。

红纸签的爱蕾雅一直都在撒谎。

爱蕾雅哭了。

「──是真的……」

「……老师。爱蕾雅老师……既温柔，又漂亮。是大家都……引以为傲的老师喔。」

拥有万能词术的少女，在最后拜托了爱蕾雅：

「你要过得幸福喔！」

那句话不是词术。

却比任何词术更为强大。

祈雅。爱蕾雅最宝贵的光跑着离开了。

金色的长发轻舞飘扬，在阳光与微风中闪闪发亮。

爱蕾雅则是转身过去，背对着她走向阴影之中。

但愿她过得无比幸福。相信她将会成为一个好人。

因为黑暗已经全部都被爱蕾雅带走了。

（祈雅，我──）

──在最后。

自己好想叫住她。

刚好就在那个时候，从暗巷中冲出的士兵一剑砍中了爱蕾雅的身体。

她倒落在地。眼中一片鲜红。

「……啊。」

对此感到惊慌的，反而是砍伤爱蕾雅的黄都兵。

「……非、非常抱歉，杰鲁奇大人！」

他对背后的人如此报告。

「属下本来只打算砍脚阻止她的行动，没想到她突然转身，害我挥歪了……！」

「无所谓。」

冰冷的声音。这个带着污蔑的语气听起来很熟悉。

第三卿杰鲁奇低头俯视爱蕾雅。

「经过这件事我终于明白了。若是放这个女人一条生路……她就会无止尽地为了私欲而利用他人。这家伙是从内部腐化黄都的恶毒女人。不该给她任何机会……我会负起做这个决定的责任。」

（……啊啊。）

爱蕾雅的眼前有着一滩秽物。

从肚子里掉出来的东西弄脏了地面。

她总是把自己打扮得很美，想让自己的出身与外表都看起来很漂亮。

（啊啊，我的……我的内在是……不要啊……）

那种可怕的形状与颜色，就是红纸签的爱蕾雅的一切。

卑贱，卑贱，卑贱，卑贱。

「……全都是我的责任。是对她抱持期待的我太笨了。」

（……不要、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哥哥……）

只要祈雅能过得幸福就好了。但其实她自己也──

不想孤独地死去。

不想在众人的蔑视之中死去。

「──去死吧！」

杰鲁奇放声大喊。

冷酷的第三卿从来都不会将感情显现于外。

但是他的嘶吼之中，充满了明显的失望与愤怒。

「你这个血脉卑贱的臭女人！背叛同胞，利用小女孩，甚至……甚至还杀了父亲……！我不觉得像你这样的家伙会自我反省！红纸签的爱蕾雅！像你这种邪魔歪道，就应该悲惨地死去！」

在血海之中，有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是发夹。看起来像公主所戴，很适合爱蕾雅的发夹。

（…………）

她拼命地伸出手指。

在黑暗的尽头，一定有着光明。

但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光已然远去。

在手指碰到发夹之前，爱蕾雅的生命先走到了终点。

◆

视神经传来痛楚。连照明的光都让人感到太过刺眼。

疼痛。罗斯库雷伊浑身只剩下剧痛。那是治疗生术改变身体所产生的痛苦。

处于躺在医务室床上的状态，他梦呓似地说着：

「……我输了。」

坐在旁边的亚尼其兹摇了摇头。

「不……不对喔，罗斯库雷伊。」

不知道罗斯库雷伊的伤势痊愈了几成。但至少恢复的状况应该比腿完全被砍断的宗次朗好多了。

他是绝对不能死的英雄。有多达四位的专属生术士专门负责治疗罗斯库雷伊。至少应该赶得上下一场的对决，前提是不计任何代价。

「……这场对决毫无疑问是你赢了。如果你本身没有做过锻炼，就无法在面对那种词术时保持意识。破坏土丘的词术、治疗脚的词术，全都是你准备的。之所以能拉拢到第二十六卿，也是你本人的实力。」

虽然第九将亚尼其兹对外隐瞒了他的经历，不过罗斯库雷伊知道他的身世。

亚尼其兹也是出身于贫民，是罗斯库雷伊过去所拯救的人之一。

是对于自己曾被英雄拯救由衷地感到自豪的人之一。

「……你让那么多的人成为你的同伴。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已经成为超越我们想像的……真正英雄……」

不必怀疑。如果没有他，根本没办法击败无所不能的祈雅。

「对于黄都所有的人而言，你就是伟大的英雄。罗斯库雷伊。」

「……就算如此。」

罗斯库雷伊望着天花般，喃喃自语道：

「红纸签的爱蕾雅只有一个人。」

「……」

他拥有比其他人更多的同伴。人工英雄将所有黄都的人民都变成的自己的同伴。

即使做到这个地步，区区的一个意外也足以让整个计画崩盘。

「只有一个人，就把我们所有人都逼进了绝境。」

第四战。胜利者，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十三 巡礼

黄都。太阳早已西沉的夜晚。

「教团」的礼拜堂在这个时刻都会上锁，一般信徒通常也不会造访。

但是擦身之祸库瑟知道有个人每天都会在那里献上祈祷。每当告知信徒们一天结束的钟声响起，他绝对会出现在那里。

「唷，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那就是一名大鬼。是名为不言的乌哈库的勇者候补。

即使全身裹在白色的法袍之中，正在祈祷的他的背影也比库瑟使用的盾牌还要宽大。

「我叫擦身之祸库瑟……可以坐在这里吗？」

乌哈库抬起了头，直直地望着库瑟。

他没有回答。因此库瑟就以言语之外的反应推测乌哈库的想法。就像他平时对娜斯缇库所做的那样。

「……不好意思啊。我会尽量不妨碍你。」

在阿立末列村发生的屠杀事件。根据身为「教团」神官的老婆婆，环座的库诺蒂所留下的手记，乌哈库是一名天生就没有受到词术祝福的大鬼。逆理的广人带给他的调查情报也显示了同样的结论。

他并非像幼儿那样，尚未在内心组织好自己的语言。

也不是因为身心障碍而丧失发声机能或听觉机能。

即使他已经被证明没有任何一种那样的问题，就连「客人」都能使用的词术对话却唯独不存在于乌哈库的身上。

库瑟待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就是调查可能是广人阵营最强鬼牌的存在──不言的乌哈库。

「没有救到库诺蒂老师是我的错。」

但是，库瑟还有着远比调查更重要的原因。

环座的库诺蒂死了。她是不言的乌哈库，以及乌哈库的拥立者，第十六将诺非鲁特──还有库瑟自己的恩师。

在阿立末列村发生屠杀事件的那天，巡回造访至阿立末列村的库瑟看到教会的方向燃烧着红光。在恐惧与焦躁之下，他拔腿狂奔。然而抵达现场时已经太迟了。

屠杀大部分暴民化村人的凶手，就是这位乌哈库。但是，库瑟在那天也杀了很多人。他不惜杀出重围也要尽快赶到库诺蒂的身边。

「……嘿嘿。我到现在偶尔还是会想着。如果我的马再快一点点，如果途中没有绕远路……想着那样的念头。那天的前一天，我就在其他城镇的『教团』……和小孩子玩纸飞机耶？真是太蠢了。」

他知道自己的词术无法传达给不言的乌哈库。这是库瑟单方面的忏悔。

那不是为了向世上的哪个人求取原谅。他只是认为亲口确认折磨自己的罪在何处是一种必要的行为。

「呐，不言的乌哈库。」

……而且，他也早已犯下不需确认的罪。

「──杀人的时候，会很难受呢。」

不言的乌哈库是吃人的大鬼。

即使如此，他仍然希望彻底遵守词神的教诲。

身为库诺蒂最后的学生，他和已经沦为这副德性的库瑟不同。

「裂震的贝鲁卡……以及阿立末列村的村民都是活着的，有词术与心。或许，就算他们因为魔王的缘故而变得无法恢复心智……但其实谁也不该死去，不该被杀……」

在那天，库瑟不惜杀害村民们也要拯救库诺蒂。只要受到充满杀意的群众包围，娜斯缇库就会杀了他们。无论库瑟再怎么想保护那些人，他的对手也全都是敌人，无数的生命每次都会从他的指缝间中滴落。

那是宛如恶梦的罪。

「只有我就够了。」

乌哈库沉默以对。

「……很抱歉，我没有赶上。」

那是呻吟般的低语。

「乌哈库。呐……其实你『可以不必杀人』。只要遵守教诲，心灵就能得到拯救。会杀人的应该只有我就够了，有我就够了……」

在库诺蒂手记的最后，写着对造成许多人死亡的忏悔，以及对于自己变得无法再相信词神教诲的绝望。

即使同样走上死亡的结局，她应该至少能得到安详的死亡才对。

──还是说，对于库诺蒂而言那才是应有的死亡呢。

她是不是认为，领悟到野兽的心与人心是等价的「真实」之后迎接死亡才是正确的。

「娜斯缇库她啊……没办法接近你。你那消除词术的力量一定是货真价实的。」

礼拜堂里只有两个人。

就连库瑟自己也看不见平时应该陪伴着他的白色天使身影。

消除所有超常的异能。虽然不知道那种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但此刻那股力量确实逼走了一直守护着库瑟的无敌死亡权能。

（如果创世以来就存在的天使也会死……）

只要不言的乌哈库有那个意思──他不就甚至可以消除娜斯缇库的存在吗？

娜斯缇库的存在将会永远消失。那对于库瑟而言是非常骇人的想像。但又觉得既然她也存在着那样的结局，不啻是一种救赎。

（──词术的否定吗。）

目睹那种异常性的此刻，库瑟清楚地明白一点。

「万万不能」让这位乌哈库出现在六合御览的场上。

广人阵营拥有的最大优势是在事前独占了不言的乌哈库的情报。对于广人阵营而言，乌哈库并非需要打倒的勇者候补，而是必须优先吸收的王牌。

因此目前关于乌哈库的情报已经受到基其塔·索奇安排在各地的谍报部队彻底地隐匿。而且其拥立者第十六将诺非鲁特似乎也隐瞒了阿立末列村的事件。因此这位勇者候补的真面目应该会被隐藏到对决当天吧。

……因为让乌哈库的真面目曝光，将很有可能改变一切。

「教团」之中有大鬼是事实。那位大鬼屠杀了边境村庄是事实。而那位大鬼以勇者候补的身分出现在黄都──其存在本身否定了构成这个世界基础的词术之绝对性是事实。

（你……你在想什么啊。你在做什么啊。呐，诺非鲁特。）

第十六将，忧风诺非鲁特。他和库瑟在同一间济贫院长大。诺非鲁特与其他的孩子不同，他率先在黄都出人头地，而且还攀上了二十九官的高位。

那位伙伴和库瑟这种男人不同，他得以走进光明的世界。

（一切都会被毁掉。世上所有的人都会不再相信词神……不再相信词神创造的世界……不只是「教团」，整个世界都会完蛋……你应该很清楚这点吧……）

──诺非鲁特也没赶上。

诺非鲁特的部队抵达阿立末列村时，已经是库诺蒂死亡隔天的事了。

如果连掌握到耀眼成功的诺非鲁特，如果连他们之中最有权利获得幸福的人都对世界的一切充满绝望……

（……那么救赎到底在哪里呢。）

如果那不是诅咒，而是没有勇者的世界所孕育出的残酷真实。

那么不就连身为神官的乌哈库也无法解除那样的绝望吗。

◆

──蕾夏应该有办法拯救这间济贫院才对。

她一边喝着寒酸的稀麦粥，一边情不自禁地这么想着。

听说边境富豪收养她的事取消了。听到这件事时，她感到非常遗憾，差点要哭出来。但是一想到自己能继续留在「教团」，可以见到心爱的库瑟，就让悲伤的内心稍微得到了一点抚慰。

「呐，如果我被收养……」

虽然食物稍嫌变得有点寒酸，但是建筑物并没有改变。还是和以前一样充满了裂痕，壁纸的花纹也很老气。仍然是蕾夏熟悉的济贫院。

尽管如此，即使似乎没有任何改变，蕾夏也很难继续在这里生活了。

「现在应该就能让大家过得更充裕了呢。若要收养我这样的大美女，对方一定得付出高额的捐款。所以大家就能……」

「……不，那不是蕾夏的错喔。」

坐在餐桌对面的奈吉老师虚弱、疲惫地笑了。

他明明是连教典都没全部读完的年轻见习神官，却一直照顾着孩子们，还担负起所有蕾夏不懂的金钱问题以及和议会打交道的工作。看起来他真的很累了。

「吉夫拉托大人……一直资助这间教会的人已经死了。没有找到以其他方式维持运作，是我的责任。」

「虽然我常常听说吉夫拉托大人的事……但却没见过他呢。」

「是啊。大家还比较熟悉最近来玩的小慈呢……不过他从以前就来过了，还来好几次喔。吉夫拉托大人似乎不太希望在孩子面前露脸……大家过来的时候，他就会立刻离开。」

「为什么？」

「听说是他『不希望被小孩子当成坏人』。哈哈……很奇怪吧。明明就不会有哪个孩子说他的坏话。」

「……这样啊。」

真是个怪人。

但是蕾夏感觉彷佛能理解那种心态。

擦身之祸库瑟造访时，蕾夏总是努力地让自己表现得很完美。若是让库瑟看到自己的头发脏兮兮，或是举动很粗鲁。他可能就会失去娶蕾夏当妻子的意愿了。

蕾夏总是很努力。因为她是一位能干的美女。

「也许他禁不起受到别人的观察。」

「……」

「例如长相凶恶、举止很粗暴、或是行为很幼稚──」

原本打算收养蕾夏那个家庭会不会就是听到了她的负面传闻呢？

像是算数的成绩很差，经常对男生使用暴力，或是……连蕾夏自己都没有自觉的某种决定性粗俗特质。

自己无法改变的「低劣出身」永远地封住让她以为能逃离阴影的光明出口。那是一种非常恐怖的想像。

「……在那样的人之中，也有像吉夫拉托大人那样的好人呢。只凭外表是无法判断一个人的。没错吧。」

「蕾夏真是成熟呢。」

「是啊，我是个大人嘛。因为我必须马上嫁出去。我决定彻底拒绝被其他家庭收养，和库瑟老师在一起。」

奈吉老师显得无精打采。看得出来他不但对这间孤儿院感到担心，也无法承受恩人吉夫拉托大人的死。

「到时候我会邀请这里的孩子们，还有奈吉老师……邀请大家参加婚礼。」

「哈哈……谢谢你。」

奈吉老师虚弱地笑了。

再过一个大月左右的时间，蕾夏他们就会被安置到「教团」的其他济贫院。有的孩子会到这座巨大黄都的另一端。还有的孩子会前往更遥远的其他城市。

「所以请您打起精神，好吗。」

「……是啊，接下来得多加努力呢。」

三天后，奈吉老师死了。

据说一台路过的马车发现了漂浮在湖面上的老师。

还听说遗书上以歪七扭八的文字写满对我们的道歉。

即使他没办法再照顾我们这些孩子，我原本也希望奈吉老师能好好地活下去。

这是库瑟老师登台出战六合御览两天前的事。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十四 马厩兼治疗室

在第三战中身负重伤的欧索涅兹玛，将光晕牢尤加拥有的最大间马厩当成治疗室，疗养它的伤势。

即使对决已经结束，它仍然极力避免让别人看到自己那古怪的形体。

在光荣的真业对决中负伤的勇者候补可以得到黄都医师无微不至的照顾。虽然对于具有高超医师技术的欧索涅兹玛而言，对自己进行手术的治疗效果不但更加确实，而且还更可靠。

「我把人带来了，欧索涅兹玛。」

某一天，尤加带着一位少女来到了它的治疗室。

紧致修长的手脚，与栗子色的柔顺麻花辫。

「……你来啦，慈。」

「呜哇！好夸张的动物！你就是欧索涅兹玛吧？我是魔法的慈！幸会。」

魔法的慈乍看之下只是个普通的健康少女。但是根据欧索涅兹玛的认知，慈不仅不是人族，甚至与其他任何一种生命体都完全不同。是比欧索涅兹玛更古怪的异形生物。

「毛皮硬梆梆的……还有八只脚？你应该不是狼吧。」

魔法的慈看到欧索涅兹玛的可怕模样时，不仅没有感到害怕，甚至还靠过去东摸西摸。虽然伤势尚未完全痊愈的欧索涅兹玛不怎么喜欢她那么做，但还是接受了对方的行为。

「我是混兽。弗琳丝妲允许你和我见面吗？」

「没问题！她就像平时那样笑着同意了。她和尤加的关系好像很不错喔！」

「……这样啊。看来如果落败者只是与候补者接触，在失格条件的解释上并不会构成问题呢……」

「？」

……虽说如此，目前尚存的候补者与落败者接触仍然伴随着危险。

在十六名勇者候补之中，有的人反而需要操纵他人落败才能达成其目的。与欧索涅兹玛缔结合作关系的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就是其中一人。

「它长得和我完全不一样耶。尤加，欧索涅兹玛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问我也没用啊。我只是听欧索涅兹玛那么说而已。」

「……没有错，魔法的慈。你算是我的姊妹机。」

魔法的慈与它同时出现在这场六合御览之中，让人感觉命运在冥冥之中有所安排。不过她对自己被制造出来的目的与经历究竟有多少了解呢？

尽管魔法的慈在战场上是无敌的，但是她仍然有在明天的第五战中丧命的可能性。

她的对战对手擦身之祸库瑟，是使用绝对秒杀特殊能力的杀手。不仅如此，与库瑟对决时，还必须同时面对在他背后的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与逆理的广人所使出的阴谋诡计。

（她会死在两天后的对决。可能性很高。）

这可能是欧索涅兹玛与她交谈的最后机会了。

「我先问个问题。你对于自己的肉体有多少的认知？」

「呃～是、是有听过解说啦……可是完全记不起来！没办法说明啦。」

「你只要说说还记得的部分就可以了。」

「……呃，那个……分子的，排……排列如何如何……产生的热处理……后面我忘了。啊，细胞……细胞之后是……呃……」

「……也就是说，你不记得自己的构筑理论吧。」

「可是我记得更重要的话，所以没有关系。重要的不是怎么被生下来，而是怎么活下去。」

慈双手握拳，露出灿烂的笑容。

欧索涅兹玛看得出来，慈打算用这句话为她的说明做总结。

「你还记得告诉你那句话的是谁吗？」

「……啊，嗯。」

慈为人很老实。她的表情很容易随着当下的感情而改变。

现在的她正露出一副正在处理某种复杂感情的样子。

彷佛回想起了某种不想回忆起来，却又一直挥之不去的过去。

「虽然是个很讨厌的家伙。」

「是啊。」

看到慈的那张脸，欧索涅兹玛窃笑了一声。能让慈那样的女孩有如此的反应，那个男人果然一点也没变呢。

自从欧索涅兹玛离开他身边后，那个人就一直是那样吧。

「色彩的伊吉克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你认识他啊。」

色彩的伊吉克，欧索涅兹玛与慈的创造主，也是「最初的队伍」七位成员之一。在「真正的魔王」出现之前，他被称为地表上最凶恶的魔王。

欧索涅兹玛站起了身。魔法的慈果然对自己的肉体一无所知。既然如此，特地把她叫来这里或许就有意义了。

「我应该可以……再一次告诉你关于你的身体的情报。」

不知何时出现在「最后之地」的「魔王遗子」。魔法的慈。

欧索涅兹玛知道。她是地表上最强，也是最危险的存在。

「魔法的慈。你的真实身分是──」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十五 第五战

深夜的几米那市。擦身之祸库瑟徒步进入市区，没有搭乘马车。

这是为了避免有人追踪他的行动。

夜晚的气温有点冰凉，库瑟呼出的气是淡淡的白色。

「……我已经抵达市区。准备好了。」

他通过怀中的无线电机与远方进行通讯。

库瑟在六合御览之中的指挥官──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应该正待在城市的不远处。

理应遭到根除的小鬼。据说他在小鬼中属于极端的特例，是具有战术才能的英雄。

『我明白了。完成工作之后请立刻离开现场。之后的状况会由我方士兵进行确认。请千万记住，我们没办法控制现场。』

库瑟自愿参加这次的作战。

这是他利用刺客的身手向广人阵营博取信任的工作。更是身为「教团」杀手的他阻止恶行，避免世界受到危害的工作。

『我先给你一个忠告。诺非鲁特应该早就察觉到自己有被盯上的可能性，并且即将有所行动。若是让他离开几米那市躲了起来，在对决当天之前可能就没有逮到诺非鲁特的机会了。』

「别担心──只要在今天之内解决就可以了。」

目标是黄都第十六将，忧风诺非鲁特。

他准备铲除那位不言的乌哈库的拥立者，帮助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不战而胜。

对于未与其他人联手的乌哈库，唯有广人阵营知晓其绝对性。此人将会在六合御览之中成为无法应对的关键王牌。那就是他们的计画。

『库瑟阁下。不一定得使用杀害的手段才能掌控乌哈库。我们之所以按照库瑟阁下的期望派您过去，是因为库瑟阁下是最有可能将诺非鲁特招入我方阵营的人。你们出身于同一间济贫院吧？』

「调查得真清楚。没有错。」

『为感情所动，没有说服对方也没有下手杀死他──这样的结果对库瑟阁下应该是最不利的。我方只要撇清与库瑟阁下的关系就没事了。但是库瑟阁下自己的犯规行为将会影响到全体「教团」喔。』

「……嘿嘿，不用那么提防我啦，基其塔·索奇。」

对于基其塔·索奇而言，擦身之祸库瑟是一位刚加入不久，无法信任的刺客。

他能不能在这次行动中解决掉诺非鲁特，是确认库瑟是否真的能在广人阵营下接受作战指挥的试金石。

但就算没有这个前提，库瑟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诺非鲁特打算把那个乌哈库放在观众的面前。让大众看见否定词术的大鬼神官，阿立末列村屠杀事件的犯人。我不觉得乌哈库这条生命有罪──但是让世界知晓那家伙的真相，是对词神的亵渎……我所认识的诺非鲁特并不是那样的家伙。」

即使早就已经失去神官的资格，库瑟仍然是与诺非鲁特一同长大的「教团」伙伴，而且还是圣骑士。

他必须听听对方的告解，了解对方在想什么。

「与其让别人来做这个工作，不如我亲自动手。」

『……我很信任库瑟阁下的能力。』

「那就就请你再告诉我一件事吧……为什么你们看上了不言的乌哈库？其实你们还有其他拿来当做王牌手段的候补人选吧？」

『你说得没错。但不言的乌哈库是在那之中的最佳选择。』

广人阵营正在搜集他们自己可以运用的关键王牌。在未隶属于黄都的条件之下，应该还有很多其他符合无敌这种形容的存在才对。星驰阿鲁斯、骇人的托洛亚、魔法的慈、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在十六名勇者候补之中，也有魔族、龙族，或是巨人那种以奠基于超出物理法则的词术法则为前提的人物。无尽无流赛阿诺瀑、星驰阿鲁斯、冬之露库诺卡、善变的欧索涅兹玛、魔法的慈、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斩音夏鲁库、地平咆梅雷。』

基其塔·索奇平淡地念出这些名字。

『──以上的参赛者之中，有八名应该会在受到不言的乌哈库影响时「当场死亡」吧。不仅如此，骇人的托洛亚的魔剑、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的词术将会受到封锁。顺带一提，库瑟阁下的能力也包含在内。而且这种攻击不只限于赛场上。比方来说，光是让乌哈库从观众席看见目标也做的到──因此「只有我方掌握」这张王牌的情报是非常庆幸的事。我们将会按照库瑟阁下的希望，让不言的乌哈库直接落败，不给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能力的机会。最好是把他藏起来偷偷运用。』

若是基其塔·索奇在第八战中晋级，他在第三轮比赛之前有可能遇上的勇者候补之中，不会受到乌哈库能力影响的就只剩下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

因此在其他参赛者都不知道其存在的情况下，乌哈库就是最佳的棋子。

「……这样啊。不好意思还要你特地说明。看来信任果然是最重要的事。」

『库瑟阁下您……』

基其塔·索奇的语气一直都很沉着冷静。

他是一位排除自身的情绪，只会以平淡的态度告知最佳战术的指挥官。

『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放弃留诺非鲁特活口的可能性了呢。』

「……差不多啦。事实不就是如此吗？」

与库瑟同样爱着「教团」伙伴的那个男人不只对教团是个诅咒，甚至对世界也是如此。

「……如果不杀了那个家伙，我们可能全部都会完蛋。」

诺非鲁特的决定就是如此严重。而没有察觉他的苦恼，白白看着库诺蒂死去的库瑟又有什么办法劝他打消念头呢。

『库瑟阁下，世上没有绝对。』

「是啊，我也是那么想的。」

「我把乌哈库的力量解释为那单纯是他天生的特殊能力──但不管词神有什么样的教诲，那也未必就是绝对的真理。」

「……」

如果大多数人都能接受那样的说法，那么诺非鲁特的所作所为也许就是一种向世界揭发真相的拯救行为。

但若是如此……库瑟一直以来以杀戮守护的事物又算什么呢。

「我不希望那么想。」

无论是不言的乌哈库，或是库诺蒂的死。库瑟伸手掩面说着。

「我……我想相信词神啊……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人仅靠这股信念就获得了拯救……」

『……』

「……基其塔·索奇。如果这里让诺非鲁特逃掉了，该怎么办？」

库瑟就像是想挥去自己的想法，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现在必须以合理盖过自己等一下将犯下的罪。

『诺非鲁特昨天离开了黄都。名义上是前往调查欧索涅兹玛对决时发生的交通堵塞原因。他排定在第八战的当天回去。所以应该不会留在城市里吧。哈迪设下的交通堵塞计画不只影响几米那市，还扩及到周边都市的大规模范围。在这段期间，无论调查什么地方应该都不会看起来不自然。』

「──反过来说，无论诺非鲁特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当天都不会有人察觉吧。」

『答得漂亮。』

库瑟暗自想着。

（……你果然是个能干的家伙，诺非鲁特。）

他可能差一点就超越了这片大地上最强的战术家基其塔·索奇。凭借将勇者候补留在黄都，而拥立者消声匿迹这种单纯又大胆的策略。

从他们还待在同一间济贫院的那个时候，他就是如此精明。

当有人准备要把麻烦的差事丢给他时，他总是会在前一刻突然不见踪影。

『当然，我们还必须在今晚找出诺非鲁特的潜伏地点。但只要动用我方的部队，那就不是难事。』

「哎，没那个必要。如果是在城市里面，我对那家伙最后会去的地方心里有底。」

走在街道上的库瑟步伐很坚定。

他再与基其塔·索奇交谈几句话后，切断了无线电的通讯。

当通话的对象消失，他就感觉这是个冷清寂寞的夜晚。

（──由于这项美妙的奇迹，我们已经不再孤独。）

库瑟抵达了一间教会。

他非常肯定，对方就在那个地点。

（每个拥有心的生物都是一家人。）

他默念着过去学过的教诲。

虽然自己并不期待那些话能拯救什么东西。

打开门之后，他看到祭坛底下坐着一名男子。

待在这个地点不是别人，正是忧风诺非鲁特。

「……唷，好久不见啦～诺非鲁特。」

「啰嗦。」

即使坐着，诺非鲁特仍然非常高。

他从小的时候就是这样。诺非鲁特彷佛回应着周围的期待，即使他什么也不说，身体也像在拼命宣扬着这项突出的才能似地每年长高。

诺非鲁特露出嬉皮笑脸的样子。

「听那种啰嗦的说话方式，是库瑟哥吧。」

「你的说话方式也没变呢。」

库瑟沙哑地笑着回答，走向诺非鲁特。

「啊～我可以坐吗？」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咦？那我还是会坐啦。哎呀～到了这个年纪，腰就很容易痛呢。」

库瑟坐到了诺非鲁特的旁边。诺非鲁特也没有想要阻止他的样子。

当两人坐在一起时，就看得出他果然比库瑟高了两个头。诺非鲁特到底可以长到多高呀。库瑟希望能有让自己沉浸于这种感慨的时间。

「腰啊。你也没多老啊……拜托别那样说啦。那不就会让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大叔吗？」

「……嘿嘿，不用担心，我们两个人早就都是大叔啦。你以为从那之后过了多久呀。」

「二十二……？还是二十三。嘿……不记得啦。」

「我记得喔。在两小月之前，呃～就是……二十……」

「库瑟哥也不记得嘛。」

「……嘿嘿，可恶，都是因为我是大叔啦。」

即使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他到现在还想得起来。

当时「真正的魔王」还是在孩子们没听过的远方所发生的事件。大家虽然生活贫困，却彼此互助。小孩会和大人一起工作，他们遇过许多神官，和很多人说过话。

即使那些话的内容都渐渐模糊，但是无数的回忆仍然像偶尔会随意哼起的歌似地记在脑中。

静歌娜斯缇库眼中所见的也一定是那样的世界。

库瑟是如此相信的。

「……来玩玩羽毛陀螺吧，诺非鲁特。」

「真的假的。」

「我有带喔。就是毕业时收到的那个。拿去。」

他从怀中掏出黄铜制的陀螺，丢给诺非鲁特。

诺非鲁特并不是很会玩羽毛陀螺，但是他经常在炫耀陀螺技术。看到从那时就没变过的黯淡光泽，他笑了。

「那不是小孩子的游戏吗？」

「偶尔玩一下也没差吧。来，五、四、三。」

「不不不，哈哈，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二、一，开始。」

库瑟朝着教会的地板丢出了羽毛陀螺。诺非鲁特的动作慢了一拍。

一阵特殊的风切声响起，两个陀螺转了起来。

「以前在圣堂的地板上玩这种东西，结果被骂了呢。」

「……就是说啊。真是莫名其妙。」

「明明这里是地板最平坦，又是最宽的地方呢。如果我当上神官，就会把那种规定全部撤掉。不过现在的小孩应该几乎没在玩羽毛陀螺了吧？」

「话说库瑟哥。你还在『教团』吗？」

──没错。虽然他的所作所为比任何人都还要背离教诲，库瑟仍然没有离开「教团」。

如果库瑟能过着不信词神的生活，或许会更加轻松吧。

他或许就可以当作没看到那个望向自己的天使了。

「所以你参加了神官的考试？」

「根本没有。圣骑士这个职位到头来不过就是头衔罢了，我只是个基层人员啦。」

「哦……」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你啊……诺非鲁特。你果然是特别的。幸好你离开了。从以前你就是最聪明的。体格也很大……没想到你竟然还会继续长高呢。果然是父母很优秀吗……像你一样……」

「……我说啊，库瑟哥。那种借口会不会太卑鄙了？我才没有什么父母。就算有，也是会丢掉小孩的混帐家伙。」

羽毛陀螺继续转着。

黄铜的表面温暖地晃动，倒映着蜡烛的光芒。

「是啊。你……你很努力呢。已经是二十九官了。」

「嘿……嘿嘿。只是狗屎啦。」

第十六将笑了。那是很勉强，很轻浮的笑容。

和库瑟的笑容有点相似。

「我只是一堆狗屎。就算地位变高也还是狗屎。该死。是和父母一样的烂人……库瑟哥，你知道吗？库诺蒂婆婆也死了。我……我啊……」

诺非鲁特将额头靠向交叠于膝盖上的双手。

「……其实，我本来以为地位变高以后……就能让大家过着轻松的生活喔。无论是哪里的济贫院，每天饭后都能有绿莓可以吃……还能用王国的钱雇个洗衣娘。学写字的时候也能好好地使用羊皮纸……还有，嘿嘿……还有那个。我会让大家可以在圣堂玩羽毛陀螺。」

「我知道。大家都知道。谁也没有认为你会丢下我们。」

「……别这样说啦，我会很不好意思的……！呐，库瑟哥。大家都死了呢。我该怎么办才好？我已经没有什么事想做了。」

「……」

一边的羽毛陀螺开始重心不稳，摩擦着地板后倒了下来。

是诺非鲁特的陀螺。

「嘿嘿……我赢啦～」

「……嘿……碰巧啦。这可是我的『鹭鸣』号喔？」

「就算很会读书，你的羽毛陀螺还是很弱呢。」

「我才……不弱呢。再来一次。」

两个人默契十足地甩出了羽毛陀螺。

回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教会里响起空荡荡的呼啸。

「……诺非鲁特。」

「干嘛。」

「如果我要你『别再自暴自弃』，你会就此罢休吗。」

「……」

诺非鲁特抬头望向高高的天花板。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叹了口气。

「没办法。」

「…………」

「话说我的陀螺又倒了嘛。」

「嘿嘿，你这家伙弱爆了。我赢啦～」

「可恶……真的是喔……啊～可恶……再来一次。」

「还是会一样啦。难道你打算更新那次的八连败记录吗？」

「要不是因为库诺蒂婆婆叫停，我在那之后就能九连胜了。」

羽毛陀螺再一次转动。蜡烛的光还是一样持续摇曳着。

看到那幅令人怀念的景象，库瑟笑了。就像小时候那样笑了。即使如此，他也知道已经无法回头了。

「──你是来杀我的吧，库瑟哥。」

「……」

「我……我啊，已经不行了。撑不下去……你看过乌哈库的眼睛吗？……我知道了。那家伙其实……憎恨着一切，憎恨这整个世界。」

「是你自己觉得而已。」

那天，库瑟看到了乌哈库。他在后悔。

那是渴望向世界赎罪，却又找不到方法的眼睛。

「……呐，库瑟哥。要不要用那个家伙……把这场闹剧搞得翻天覆地呀。破坏掉这一切……嘿嘿，不是超有趣的吗？成为勇者的那家伙在大家的面前……告诉他们什么词术词神都是谎言……让他们知道这一切就是一堆狗屎……」

「够了，诺非鲁特。别再自责了。」

「我……我已经……讨厌这个世界了。真的没有救了。」

「……你很努力了。那不是你的错，是真的。」

一边的羽毛陀螺倒下了。虽然库瑟希望不是如此，但输掉的仍然是诺非鲁特的陀螺。

许多一起生活过的朋友、库诺蒂、罗泽鲁哈，所有人都死了。

诺非鲁特离开了「教团」。库瑟还继续留着。

他必须守护逐渐灭亡的「教团」。即使眼前只剩下衰败的路可走，那里还留着他想守护的孩子，大人，以及他过去那段人生的意义。

「……我赢了～」

「可恶……可恶，怎么赢不了啊……直到最后都还是……」

「还是可以继续啦。你想挑战几次……我都会接受。」

「……没办法啦。」

诺非鲁特带着轻浮的笑容哭了。

他一定没有察觉到自己流下了泪。从小时候开始，他就绝对不会落泪。

「真是笑死人了。」

「……没有任何人舍弃你。谁也没有。是真的。」

他把手放到诺非鲁特的肩膀上。

娜斯缇库在这里。天使正在看着他们。

接着那位天使──将刀刃抵上诺非鲁特的喉头。

你问『他死了吗？』。是的，是我杀的。

库瑟喃喃自语着。只有这样才能拯救他。

即使诺非鲁特本人如此希望，但也应该还有其他的选择。

「……是真的……是真的喔，诺非鲁特……」

羽毛陀螺还在旋转。

反射烛光的黄铜光辉，如今只剩下一个。

◆

这里是善变的欧索涅兹玛的治疗室。魔法的慈蹲在巨大的欧索涅兹玛身边，听着关于构成她自身肉体构造的理论。

她的出身与种族之奇特，在六合御览的参加者之中也是独一无二。

关于那些真相，我们日后再提。

慈睁大眼睛望着欧索涅兹玛，过了半晌才开口说道：

「……还好我没对上欧索涅兹玛。欧索涅兹玛比我还要清楚我自己的事……如果对上了，我可能会输呢。而且你又是我的哥哥。」

「说得也是。」

身为混兽的欧索涅兹玛虽然不是纯粹的魔族，但是从他产生在这个世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接受过「最初的队伍」之中魔王自称者色彩的伊吉克的彻底调整，成为终生的战斗生物。是与魔族无异的孤独种族。

包含伊吉克的存在在内，与它有关的人物全都和它没有血缘关系。

因此，它希望慈也能活下去。

「──那么我们就进入正题。你的第一轮比赛对手有可能突破你的无敌特性。」

「你是说擦身之祸库瑟？」

「……尤加。」

欧索涅兹玛对自己的拥立者喊了一声。

他的巨大身体陷在治疗室角落的椅子中，正在打着瞌睡。

「……嗯？」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先离开吗？」

「可以吗？啊，拜托别打架喔。这里可是我的设施。」

「不会对你造成麻烦。」

尤加离开了。

欧索涅兹玛之所以要他这么做，是因为它接下来说的话里包含了透过逆理的广人搜集到的情报。那是没有进入黄都的广人照理来说不可能知道的情报。

即使尤加或他的手下想偷听，欧索涅兹玛也可以察觉到他们的动静。但是欧索涅兹玛很清楚自己不必担心尤加那么做。他是个不会说谎的男人。

「库瑟的特殊能力是秒杀。只要对象有生命，就无一例外。就算库瑟本人没有出手，只要攻击他，就会自动遭到看不见的反击……然后死去。」

「……我也会死吗？」

「可能……会吧。就像我刚才的说明，你也毫无疑问是一个生命体。」

虽然欧索涅兹玛在参与这场六合御览时与广人阵营联手，但双方是对等的合作关系。它并不像阵营的参谋基其塔·索奇那样与作战有密切的关联。

因此广人阵营甚至没有向它透露不属于欧索涅兹玛自己的组别──第五战之后的勇者候补能力与来历。考虑到欧索涅兹玛有可能泄漏情报，这是广人阵营为了维持优势的恰当判断。欧索涅兹玛也同意如此。

唯有擦身之祸库瑟的情报是例外。连欧索涅兹玛都被告知了他的能力。

库瑟是六合御览开始之后加入广人阵营的合作对象。基其塔·索奇当时传达的此人情报，在这种状况下成为了有用的情报。

（──也就是说，基其塔·索奇要我以这种方式利用库瑟的情报。）

欧索涅兹玛继续说下去。

「慈。你知道库瑟为什么会加入这场战斗吗？」

「……不知道。他是『教团』的人吧。」

「长久以来，『教团』在社会上担负了教育与社会福利的作用。在战灾中失去父母的孤儿，因家庭贫困而被舍弃的孩子。『教团』会给予那样的人食物与教育。」

「……我也去过教会。虽然不是向词神祈祷，但交到了一些朋友。所以……我知道他们的生活很困苦。」

慈探出上半身说道：

「呐，库瑟之所以想成为勇者，是为了帮助大家吧？」

「应该是吧。他们现在的处境很艰难。毕竟被迫承担了『真正的魔王』悲剧的责任。」

「……」

听到「真正的魔王」的名字，慈的眼神就变了。

这位少女在过去曾被称为「魔王遗子」。

「他们所信奉的词神是创造出这个世界的神明。而那个神容许了『真正的魔王』的存在。越是遭遇无法抵抗的悲剧，人民就越需要有个矛头指向的对象。」

「太……太奇怪了吧。明明就不是谁的错。他们却要找个对象出来当成坏人攻击，而且那么做可能没办法改变什么事……」

「慈。这场六合御览……不只是决定谁是勇者的活动，同时还是左右今后黄都政权的战斗。若要让『教团』恢复地位，擦身之祸库瑟就必须证明自己在政治上的价值。对于擦身之祸库瑟而言，这可以说是唯一的机会吧……」

「可是……库瑟的攻击……会杀死人吧？」

「没错。毫无例外。」

「……他要靠杀人来拯救『教团』的人吗？」

「我无法理解库瑟的意图。但结果就会是如此。」

慈注视着欧索涅兹玛。那双绿色的眼瞳中闪着淡淡的光芒。

慈同时具有单纯的性格与天真无邪的正义感。那种特质有时候也会转变成无情排除敌对者的残忍个性。

虽然欧索涅兹玛是第一次与慈直接交流，不过他并不希望慈变成那种样子。只要让她知道库瑟的苦衷，平安无事地自愿选择认输就好了。

「……魔法的慈。你参加六合御览的原因是什么？──透过与柳之剑宗次朗的战斗，我明白了一点……这场六合御览是意志力的搏斗。如果真的要毫无迷惘地打倒库瑟，你也必须具备与之相称的信念。」

「我想见女王。」

「……」

女王瑟菲多。西联合王国最后的生还者，同时也是统治现在这个黄都的年幼女王。

当她的王国毁灭时，魔法的慈应该也在场。

「我想见瑟菲多……然后逗她笑。」

「……就算不参加六合御览也能做到那种事。」

就算慈没有那种愿望，平时也有其他人帮她实现。但就算是欧索涅兹玛，也能明白那是多么困难的事。

「嗯，我知道了。我……只要去上学就好吧。利凯也有教过我。」

慈露出笑容。

「虽然念书还是很不容易呢。」

慈也一定明白。她不是人族，是天生带着超脱常人命运的存在。那样的她不可能获得人类社会的接纳。

生来就只有强大暴力的狂战士或许没办法以战斗以外的方式实现自己的愿望。

擦身之祸库瑟与魔法的慈交战。如果结果是少了库瑟这个人，那对广人阵营是莫大的损失。库瑟非赢不可。

（接下来就由慈自己决定了。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尽到对广人的义务。）

欧索涅兹玛闭上眼睛。

（……就算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他们打起来。）

他盼望着必杀之矛与必防之盾不会爆发冲突。

因为若是库瑟获胜，少掉的人是慈……对于欧索涅兹玛而言，那就是失去自己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妹妹。

◆

第五战的前一天。

即使上午艳阳高照，阴沉厚重的云层仍然将影子落在了济贫院上。

厄运的利凯与魔法的慈曾经多次造访这间位于西外城的济贫院，但是慈在今天的路上似乎刻意不断地找利凯说话。

「艾吉虽然个子很小，但是很会耍枪喔。他说自己在对练的时候赢过比他大两岁的孩子。还有……虽然我感觉蕾夏一开始的时候讨厌我，但是她的记忆力很好，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记住。米耶很熟悉机械，之前还拆开无线电又装回去给我看……」

「哦。」

利凯的回答很简短。

「……不知道大家怎么样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当慈与利凯靠近济贫院时，就看到三个伫立在门前仰望建筑物的年轻人。

慈在心里想着：这些人的打扮好像在哪看过。

「……你们在做什么。」

利凯声音低沉地说着。今天的利凯携带了弓箭。据他所说，是为了避免即将参加对决的慈遇到什么万一，所以利凯必须待在旁边警戒。

「什么嘛，是厄运的利凯啊。」

「去你的。」

「你这家伙在这里做什么。」

男子们全都以粗暴的态度咒骂利凯。慈这下子也明白对他们的既视感是从何而来了。他们身上披的外套和那天见到的灰境吉夫拉托一样。

不过利凯没有像之前那样生气。

「我是来探望孩子们的。照料他们生活起居的见习神官昨天死了。」

「呃，那个，我是魔法的慈！」

据说见习神官奈吉死了。就是那天接待慈他们的年轻人。

他是一位看起来不牢靠的青年。但是对于孩子们而言，他应该仍然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明天即将参加对决的慈才会像这样与利凯直奔而来。

「这样啊。」

「奈吉也是呢……」

利凯开口说道：

「……灰境吉夫拉托好像死了喔。」

「啊？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前几天与第四战一同发生的几起事件至今仍然让黄都市民议论纷纷。官方声称预定出场的灰境吉夫拉托死亡。而替换候补者，企图以作弊手段谋杀第二将罗斯库雷伊的第十七卿爱蕾雅下落不明。

吉夫拉托的尸体在爱蕾雅的宅邸被找到。死因尚未公布。

「……之前有个小孩的收养申请取消了。奈吉没有过问详细的原因……不过他怀疑那件事与人口贩卖有关，所以来找我商量。」

「别在那边啰哩叭唆的，快滚啦。」

「嘿，还是说你对买卖小孩有兴趣啊？」

「──听好了。给我解释清楚。」

利凯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们的话。

「灰境吉夫拉托有在捐助这间济贫院。既然他捐了大笔的金钱，应该对决定孩子们的收养对象有发言权。他该不会在私底下和人口贩卖组织有勾结吧？如果是那样，奈吉自杀的原因就是……」

一位年轻人揪住了利凯的胸口。

「你这家伙是怎样。」

他以充血的双眼狠狠瞪着利凯。那是充满憎恨、愤怒，与困惑的眼神。

「你、你、你再说一次看看。」

「……你们三个人……为什么来到这里。像你们这样的流氓到底有什么理由会想来和孩子们接触。听好了。我要求一个可以让我信服的说明。如果说不出来──」

胸口被揪住的利凯将手探向箭筒。

即使身处拳头的攻击范围之内，他仍然是一位可以轻松同时压制三人的老练弓箭手。

「利凯，住手……不要吵架啦。」

「……抱歉，慈。但你是因为不知道内情才有办法那么说吧。」

脸上浮现怒意的不只是那三个人，利凯也一样。

他狠狠瞪向三位「日之大树」成员，威胁着对方：

「给我扪心自问。你们……过去都做了些什么？你们背叛了多少委托对象，压榨了多少弱者？你们冒充勇者进入黄都，到底想做什么？我早该在碰到吉夫拉托的那个时候就当场痛殴他一顿。我明明可以那么做，我明明对『日之大树』很熟悉，但是……但是却因为我的天真，又有人因此牺牲！」

「开什么玩笑！」

揪住利凯胸口的年轻人尖叫般地怒吼回来。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吉夫拉托……吉夫拉托都已经抚养了无家可归的小孩，还要被说成那样吗？一直扯以前那些狗屎烂事，一直把我们当成人渣对待！你……你知道我们的故乡是什么样的地方吗……不然我们又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就『没资格当个正常人』吗？我们可以做到！六合御览是……让我们这样的人也可以爬出底层的希望！只要吉夫拉托……在六合御览获得黄都的认同，我们……『日之大树』就可以──！」

「利凯……！」

慈闯进两人之间，强行把他们分开。

她不知道厄运的利凯过去尝过多少辛酸，也不知道「日之大树」的年轻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她不可能体会双方的心境。

但是，她觉得必须要有人来阻止这种憎恨才行。

「哈、哈哈……正常人？你们？想当正常人？」

利凯拉了拉兜帽，不屑地说着。

「你们真的没有其他企图，只是拿钱给贫穷的小孩吗？难道你们觉得这样就会被当成好人？只靠那种幼稚又肤浅的善行就想抵消所有的罪……！你们真的是那样想的吗？」

「利凯！」

「那你来『想』啊！像吉夫拉托那样，想个让我们这种笨蛋也做得到的方法啊！但是你们又对我们做了什么？你懂什么！」

「日之大树」。来自边境，凭借暴力崛起的一群贫穷又不学无术的年轻人。

与他们有所牵扯的人总是会受到伤害。那个集团的「品性」就是如此。

「……开什么，玩笑。」

利凯瞬间拽倒了「日之大树」的年轻人，这次慈来不及制止他。

「开什么玩笑！那种没什么了不起的……无聊的身世……别以为靠那点东西就能让世界同情你们！你们不、不求回报……想帮助小孩？事到如今，就凭你们这样的货色也想做好事？有那个时间做那种事！不如去对被你们践踏的当事人道歉！你们践踏了一开始就老实过生活的人！把你们为了发迹而夺走的东西全部归还回去！」

利凯将箭镞指着对方，大喊：

「去向……去向我没能保护好的那位新娘道歉吧！『日之大树』！」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哭了。那个强壮，浑身充满暴戾之气的「日之大树」年轻人哭了。

他完全没办法反驳正理，只能难堪地哭泣。

慈心里想着：他简直就像个小孩。

既无学识也没有身分，赤裸裸地被丢到世界上……但是他们至少拥有以暴力抗衡世界的手段。他们觉得期望什么，想要什么，就可以用那股力量获得。

就是这种粗暴的小孩。

（……我也曾经是那样。）

魔法的慈在那个「最后之地」一直都是「魔王遗子」。因为她没有除此之外能用来守护他人的手段。

她觉得那些「日之大树」的人是坏人。他们凭着自己的自由意志，为了他们的利益而伤害了比自己弱小的人。然而，慈也一定是如此。

究竟有谁会教你察觉那种罪过的想像力呢。

而事后才发现自己犯下诸多罪行的人，又该怎么补救呢。

◆

──济贫院的中庭里，有个不祥的影子伫立于可以看见厄运的利凯在门前与「日之大树」成员争执的位置。

那个男人身穿类似神官服，在细节上却有所不同的黑色长衫。

（……可以从这个位置攻击慈。）

那是名为擦身之祸库瑟，唯一可以指使赋予绝对死亡的天使娜斯缇库的存在。而这位刺客的战斗并不是在赛场上与敌人面对面交手。

奈吉死了。他对自己与孩子们的未来感到绝望，所以死了。

得知奈吉死讯的慈前来探望孩子们。以她的个性，一定会那么做吧。

（我已经听说了你的事，魔法的慈。）

库瑟在树荫底下盯着慈。

（玩赛跑游戏时竟然跑得比马车还快。你怎么可以对小孩子认真呢。）

当她与「日之大树」起争执的这个时刻是大好时机。这样一来就可以把魔法的慈暴毙的原因栽赃给「日之大树」。

静歌娜斯缇库之所以是最强的刺客。除了其杀伤能力的绝对性，更重要的是不可证性。假设库瑟大白天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其他勇者候补对决，并且杀了对手。那么就算找遍了整个世界，也无法找到那个人死亡的原因出自于库瑟的证据。

即使谁都知道魔法的慈不可能被区区流氓拿刀刺死，库瑟仍然能制造出所有人都只能做出如此判断的状况。

（多亏了你，里诺变得愿意经常和大家聊天了。）

当敌对者企图杀害库瑟时，娜斯缇库就会杀了那个敌对者。

但是，还有一个条件我没有告诉合作者逆理的广人。

（蕾夏在那之后很亲近你。所以……）

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那个条件。他不能让第五战开始。

因此库瑟得杀了慈。

他原本想那么做。

「──给你第一个忠告。」

四周的草丛回荡起无数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看不见发出声音的人。

「擦身之祸库瑟，给我立刻拉开距离，直到你看不见慈为止。」

不对。他早就看到声音的主人了。就在林木的叶子之间，就在脚下的草丛缝隙之中。

带着金属光泽，看起来很不自然的飞虫如云雾般集结成群，围绕在库瑟的脚边。

「……嘿嘿。我听过你的事……没想到你意外地是个保护过度的家伙呢？」

发现世界上第五个词术系统的人。

在色彩的伊吉克已经死去的今日，被誉为当代最优秀的魔族制造者。

「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

「我已经掌握了你那种无法察觉的攻击的情报。如果你无视我的忠告，执意不肯离开……我就当作你正在进行攻击行动。」

以魔族作为终端装置，将知觉范围扩张到惊人程度的前勇者候补。

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即使他已经将勇者候补的名额让给了慈，身为拥立者的先触的弗琳丝妲也不可能就此切断与他那种强大人物的关系。

弗琳丝妲之所以一直让魔法的慈自由行动，就是为了引诱出企图袭击慈的人。打从一开始，护卫慈的人就不只有厄运的利凯。

库瑟举起双臂，摆出投降的姿势。

「如果我说自己什么也不会做，你相信吗？」

「相信。但是我先声明一点。我们在明天对决开始之前不会让慈出现在外头。」

「……」

「我们不会再给你进行暗杀的机会了。」

「……但若是你现在消失呢？」

「要试试看吗？」

库瑟翻起外套，从里头拿出小型盾牌。库拉夫尼鲁没有放过那个空档，无数形同刀刃的翅膀一拥而上。金属虫子是尸魔。虽然库瑟能以大面积的盾牌打落虫子，但虫群仍然穿过了防御企图撕裂库瑟的眼球。而虫子们的攻击完全没有碰到目标，落在地上死了。

『你还好吧？』──还好。

「哎呀，就叫你别那样啦……这里可是教会。这种行为是很糟糕的耶。」

「……只要采取攻击行动，即使是复数目标你也能同时应对。不只限于致命伤，就连对眼球或手臂等非致命部位的攻击都能有所反应。」

库拉夫尼鲁语气平淡地分析着库瑟的攻击。彷佛在制造压力，暗示着只要在这里战斗，就会让库瑟持续陷入不利局面。

「该死，难道关系人士就可以袭击其他勇者候补吗……库拉夫尼鲁！」

「我没必要对现在的你说明……然后我再向你提出忠告，擦身之祸库瑟。你就算想向黄都议会控告我方的犯规行为，也是没有意义的。」

蛇型尸魔缠上了右脚。在毒牙咬上小腿之前，蛇就连同缠上的腿一起被砸向老鼠尸魔。库瑟再以盾牌的边缘砍下了蛇的头。

库拉夫尼鲁说得没错。这场六合御览的十六名参加者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其中有的人会因为犯规行为而受到谴责，有的人就是负责谴责的那一方。

而擦身之祸库瑟是「负责输」的勇者候补──因为就连他的拥立者都会派出刺客暗杀他。

翅膀声在背后拍动。飞虫射出了细针。库瑟头也不回，盾牌一挥就挡住了针。虽然有的没有挡住，但也没有击中他。他还有闪避攻击的充分体力。

「原来你……其实为人还不错嘛，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

「什么？」

「没事，我在自说自话。」

她会杀死企图杀害库瑟的人。即使是本体不在现场的魔族制造者也不例外。

（……娜斯缇库杀死的只有自动攻击的魔族。代表你并非真心想杀我。）

头上传来振翅声。库瑟望向空中。那是隐藏在阴天里的一群异形生物。鸟型尸魔。

（虽然可能没必要那么做啦。）

不知道孩子们会不会看见，不知道魔法的慈会不会察觉到。总之库瑟采取了防御姿势。

鸟群画出复杂的曲线冲了过来。他以树木为盾。挡也挡不完。粗壮的树干瞬间化为飞散的碎片。鸟型尸魔来来回回，挥斩形成了风暴。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

──在他准备重新站稳，避开下一次的突击之前。有五只尸魔已经被娜斯缇库杀死了。

还剩下三只。虫子包围了库瑟。老鼠尸魔涌了上来。

库拉夫尼鲁刻意只派出小型的尸魔。他要逼迫库瑟应对攻击，消耗其体力。打算让第五战未经战斗就结束的不只是库瑟而已。

「既不是词术也不是魔具。你那种反击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我有天使的守护吧。」

「胡说八道。」

长得像蜘蛛的尸魔企图割开库瑟的喉咙。它遭到了迎击，掉在地上。

「……！」

保护库瑟的不只是娜斯缇库。长长的栗子色麻花辫如尾巴般在空中飘扬。

转过头来的少女用一只绿色的眼睛望着库瑟，大声喊道：

「──擦身之祸库瑟！」

他不想杀人，他不想杀人。只在心中祈祷是很简单的事。

但是擦身之祸库瑟的能力不允许如此。

──接着。

「嘿嘿……被找到啦。」

必杀之矛与必防之盾。

在找出世上最强之人的六合御览之中，不存在第五战。

他们的战斗在对决开始的前一天就分出胜负了。

擦身之祸库瑟，对，魔法的慈。

◆

军队包围了擦身之祸库瑟。其中有看得见的军队，也有看不见的军队。

那是体型微小，即使走进这个济贫院中庭也没办法一眼察觉──却能轻易置一支黄都军部队于死地的战力。以虫子与小动物尸体制造的尸魔。

「慈。你别出来。利凯也是。」

他到底是怎么透过小小飞虫的身体构造发出声音的呢。不过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就是有能耐制作出这种精巧机关的魔族制造者。

「库拉夫尼鲁，停止攻击。库瑟他……什么都还没做。你这样不对。」

「……太天真了，利凯。这家伙刚才想杀了慈喔。」

这位山人弓箭手是魔法的慈的护卫，厄运的利凯。

利凯已经拉弓搭上箭。但是娜斯缇库并没有做出反应。他应该只是单纯在进行牵制吧。

至于身为他在第五战的对战对手，魔法的慈。

她具有让一切攻击都变得毫无意义的防御力与体能，是无敌的活体兵器。

「抱歉……擦身之祸库瑟。我不知道库拉夫尼鲁攻击了库瑟。我希望的是堂堂正正在对决中和你战斗……就算以错误的方法打赢，那也没有意义。」

（堂堂正正啊。我可不是那种光明磊落的人呢。）

库拉夫尼鲁的直觉是正确的。库瑟确实打算在对决前杀了慈。不愿堂堂正正和对手战斗的不是别人，正是库瑟自己。

（我……现在应该杀了慈吗？）

身为目标的慈就在眼前。只要利用另一个能力发动条件指挥娜斯缇库，就能比刚才的状况更轻易地解决掉慈。

但是目前的状况不同了。至少其余的两人……利凯与库拉夫尼鲁看到了库瑟。如果库瑟想隐瞒他的王牌手段，就「非得一并杀死这两个人不可」。

如此一来，他就又会制造不必要的死亡，违背信仰的杀戮。

利凯的箭头对着库瑟，同时对库拉夫尼鲁说道：

「库拉夫尼鲁。你之所以攻击库瑟，是因为弗琳丝妲的指示吗？目的是把像他那种盯上慈的袭击者情报卖给其他势力？」

「没错。」

「……看来我果然和你们的作法合不来。擦身之祸库瑟……为了你好，还是请回吧。若是和慈接触，你可能会招来黄都不必要的怀疑。」

「『我』被怀疑？不是你们吗？」

──他早就知道了。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不公平的战斗。

「凭什么身为『教团』成员的我出现在济贫院……却是我被怀疑？」

「没错……所以应该离开的是我们吧。」

慈打断了库瑟的话，帮他辩护。

「我从孩子们那边听过很多库瑟的故事了！他们说重要的老师会出席六合御览！又说库瑟老师一定能赢，还说他会帮助『教团』！」

「……嘿嘿，不要帮大叔这样的坏人说话啦。」

库瑟吐了口气，压抑自我。压抑那股自己心中那股无法辨识的晦暗情感。

人们都说「教团」是邪恶的，都说词神的教诲是错的。杀死魔王的勇者才是正确的，在战场上彰显荣耀的英雄才是正确的，但是杀人的圣骑士无法成为神官，永远不被允许回到光明之中。

「库瑟……」

「……这个男人已经表现出攻击意图了。」

库拉夫尼鲁的虫子无情地如此宣示。

「勇者候补企图杀伤其他勇者候补的相关人士。你应该没办法出战六合御览了。你输了。擦身之祸库瑟。」

打从一开始那就是目的。未现出真身的魔族制造者，从政治上有利的位置攻击「不得不」进行自动反击的库瑟。

娜斯缇库的天敌不是魔法的慈，而是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

「慢着，库拉夫尼鲁。」

慈再次制止了他。

「库瑟。听过你说的话之后，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嘿嘿……我这种大叔说的话哪有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杀人？」

极为单纯的疑问。就像小孩子会问的那种残酷问题。

「这个嘛……为什么呢。」

库瑟喃喃自语着。

他在第一次杀人时，曾经想过自己也干脆跟着去死。

那是一股沉重到无法挽回，践踏了词神教诲的绝望。

但是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人们甚至不被允许拥有那样的绝望。

在充满恐惧与杀意的时代里，什么事都不做也会散播死亡的擦身之祸库瑟，就只能成为与人擦身而过就会带给对方的灾祸。

杀人者，就应该被杀死。

对于库瑟而言，那是他宁可舍弃词神的教诲也要遵守的信条。

他必须在对过去怀抱信仰的渴求之中，持续遵循那项信条。

「……要我输掉也可以。就算没办法在六合御览中获胜……我相信一定也还有见到瑟菲多的办法。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参加的。」

「……瑟菲多。这样啊，慈。原来你想见女王大人啊。」

世界上有着像慈这样，可以毫无阻碍地达成小小心愿的孩子。

但是另一方面，也有着必须参加六合御览，才能完成同样目标的人存在。

光的世界与影的世界。

「我也想帮助『教团』。因为我只会战斗，所以如果能靠战斗帮助大家，那么我的出生也就有意义了……！但是就算如此，『最后之地』的人们，还有利凯和库拉夫尼鲁……或是『日之大树』。不管是谁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语言。那就是外头的世界……他们若是被杀，那就结束了……我也不想杀死库瑟！」

慈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她怀抱着一颗纯粹的心。库瑟很清楚这点。

「只要你赢了，『教团』或许就能得救！但是，难道你没办法在战斗时不杀人吗？」

「没办法。」

库瑟摇了摇头。

「慈。关于我的能力，你大概从那边的库拉夫尼鲁口中听过了。无论你怎么请求，我就是做不到那点。和我交战的对手绝对会死。无论我再怎么盼望，都会出现我没死，敌人却死去的结果。」

「如果是那样……如果绝对只会出现那样的情况，那么我就不想让库瑟获胜。」

「……」

「…………因为，如果库瑟赢了……你之后不就又得杀死其他人吗……！每次获胜时都得杀人……就算对手是勇者也照杀不误。那样一来……那样一来，库瑟不就是最得不到拯救的人吗……」

「……慈。」

库瑟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已经为了获胜而杀了诺非鲁特，杀了他的好朋友。

而且他不希望库诺蒂奉献自身的行为失去意义。

马丘雷，还有死去的罗泽鲁哈，都把希望寄托在库瑟身上。

还有孩子们。还有那些与库瑟不同，仍然遵守着信仰，仍然有未来的孩子们。

但是她──

（魔法的慈……你也用那种眼神看我吗？）

美丽的绿色眼瞳。相信世界具有善良，宛如孩童的纯真眼瞳。

那双眼睛就像一直看着他的那位白色天使。

「魔法的慈，拜托你。如果你现在愿意把胜利让给我……我就会在第二轮比赛弃权，也不会再做出这次这种暗杀行为。我真的想杀的人……就只有一个。」

「……直到下次的对决？」

「是的……为什么说出来了呢？嘿嘿……其实我本来不打算把这件事说出口的……」

那是「教团」的计画中最大的机密，他连对广人也没有透露这点。

「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何会对这位少女……而且还是与自己敌对的魔法的慈说出了此事。

这不就像……告诉对方自己只会再杀一个人。

以此希求对方的「原谅」吗？

「第二轮比赛──擦身之祸库瑟，难道你想……」

对那句话起反应的不是慈。

是一直将箭镞对准库瑟的厄运的利凯。

在场的人之中，只有他察觉了那句话的意义。

（……糟了！）

那是发生在一瞬之间的事。利凯拉开了弓，然后将箭──

「利凯！」

「闪开！这家伙的目的是──！」

结束了。

在神速的箭矢离弦之前，娜斯缇库的刀刃就擦过了利凯的手臂。

她在霎那间带来的死亡重量，让利凯放出的箭矢稍微偏离了库瑟。

厄运的利凯之所以历经无数战斗后仍然能活下来的原因之一，是他可以将死亡的前兆看成红色的色觉──但唯有绝对不可见的天使是例外。

「利凯！利凯！」

「……看不见，啊啊……可恶……什么都……」

「利凯！呐……呐，你没事吧！你没有被伤到吧？」

即使看到了利凯手背上的浅浅割伤，慈仍然如此喊着。

利凯对慈的哭脸伸出软弱无力的手，呻吟道：

「……没事啦，慈。我没……」

然后，结束了。

他打算杀害库瑟，所以死了。

在白天的济贫院中庭里，库瑟茫然地站着。

「不会吧。」

无论是库瑟还是慈，他们都想避免战斗。直到刚才为止。然而娜斯缇库散播的死亡与他的意志无关。

这是决定性的破绽。

他以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发出呻吟。

「可、可恶……混帐、混帐……！可恶……！」

避无可避。被死亡天使附身的他根本没办法不牺牲任何人就完成一件事。

她已经杀了对方，自己无法阻止。

「呜、呜、利凯，利凯。呜呜呜呜……！」

「利凯……你这个混帐！擦身之祸库瑟！」

库拉夫尼鲁的无数魔族围了上来。慈那对散发绿色光芒的眼睛正望向自己。

当强烈的杀意扑向库瑟时，娜斯缇库就会出手。

在对方展开行动之前，先结束对方的生命。

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杀意集中在库瑟身上──啊啊，全都白费了。

『可以杀掉这个孩子吗？』住手。

『可以杀掉想杀你的人吗？』不可以。

『可以杀掉所有人吗？』他们不是给你杀的。

「──库拉夫尼鲁！」

慈蹲在利凯的尸体旁边，大声喊道：

「不可以杀他！」

她的脸被浏海盖住，看不见表情。

「慈……！你担心会被反击吗？现在不是说那种天真话的时候了！利凯……利凯他……他被杀了耶！魔族被杀几只都无所谓，但只有这家伙……！」

「那……那是，可是……！库瑟也是……库瑟他……也不想杀人啊！」

慈勉强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彷佛代替库瑟喊出了他的心声。

说不出话的库瑟倒退了一步。

「……」

「停手吧。停手吧，库瑟……有人死掉，有人被杀这种事……已经够多了……你说是吧，库瑟……」

难以置信。娜斯缇库没有杀掉慈。

也就是说。

（我──）

就算库瑟杀死了利凯……魔法的慈也没有对他抱持杀意。

（我不想杀人。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杀人。）

杀意的连锁没有出现。

「……呐，库拉夫尼鲁。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呢……」

「……慈。」

「我没有发现……当上勇者候补之后……要打赢战斗，实现愿望……就得杀死其他人……」

「不对。你……慈，你是无敌的。就算不杀人，也有获胜的力量。」

「我……不出席六合御览了。」

她自己否定了死亡与暴力的连锁。代表着她在六合御览中的落败。

──不能心怀憎恨，不能伤害他人，不能杀害他人。应当善待他人，如同对待自己的家人。

「……慈。我会……继续杀人。当我获胜，就代表与我交战的对手死去。我没有回头的打算。」

「一定有不需要杀人的办法喔。」

慈流着泪笑了。

「……就像现在这样，我不必与库瑟彼此厮杀了。」

擦身之祸库瑟紧咬着嘴唇。

彷佛被一道刺眼的光照耀。为了信仰，他必须背叛那个不该背叛的对象。那个人相信着擦身之祸库瑟这个可恨的敌人，库瑟却得背叛她。

「……再见，魔法的慈。」

──如果两人在第五战中开战，库瑟有办法打赢慈吗？

从孩子们的口中听到慈的为人时，他就知道了答案。

正因为他知道了那个答案，所以才会选择不在赛场上交手，而是在这里进行暗杀。

魔法的慈太温柔了。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杀死擦身之祸库瑟的打算。库瑟没办法在对决之中杀死不想杀他的人。

「……呐，库瑟。」

库瑟的后方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个泫然欲泣的声音。

「我知道。」

他没有回头的勇气。

「杀人……是不对的事……」

「……那不是废话吗。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做这种事的只有库瑟一个人就够了。

◆

隔天。在城中剧场庭园举办的第五战里，其中一位勇者候补并未现身。

确认时间之后，第二十六卿，低语的米卡做出宣示。

「──肃静！」

即使身处于观众的喧嚣之中，她的声音仍然显得格外响亮。

「……在这场六合御览之中采用真业对决的意义，在于确认挺身而出意图成为勇者之人的觉悟与勇气！赌上自己所有的本事，赌上自身的性命，一旦败北就会失去一切！对此怀抱恐惧乃是人之常情，不该谴责未能成为英雄之人！……但是那种程度的恐惧，又怎么比得上勇者挑战『真正的魔王』时的恐惧呢！」

当其中一方的参赛者迟迟未能现身于这场六合御览的对决时……

「因此我低语的米卡在此宣判，魔法的慈没有成为勇者的资格！──第五战的胜利者为擦身之祸库瑟！」

远远比不上第四战时那种欢呼声的稀疏掌声包围了黑衣男子。

「……抱歉。」

库瑟遮着脸，低声说着。

「抱歉了，慈。」

她自愿退出了争斗的螺旋。

库瑟祈祷着她能出现在这里，盼望她打破与库瑟的约定。

库瑟背叛了魔法的慈，背叛了真诚地对自己伸出拯救之手的少女。

即使库瑟没有说谎，他还是骗了对方，做出违反词神教诲的行为。

（魔法的慈。我……我……没办法拯救你。）

无论是与库瑟缔结合作关系的广人阵营，或是利用刺客试探其力量的暮钟的诺伏托库，还有魔法的慈。他们都没办法掌握到静歌娜斯缇库发动能力的另一个条件。

由于首场对决不战而胜，让他得以彻底隐瞒那个真相。

他在那场利其亚的战争里杀了晴天的卡黛。为了断绝濒死少女的性命而使用了力量。

他在教会杀了忧风诺非鲁特。对方没有怨恨库瑟，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静歌娜斯缇库的真正力量不仅仅是即时置人于死的自动反击。

──条件是视野。只要身处于库瑟的视野之中，无论是任何人。

只要他想，就能杀死对象。

（所以我的暗杀绝对会成功。）

他只需要再取一条命。

（魔法的慈。我准备在第二轮比赛里杀的人只有一个。）

即使知道库瑟的能力，厄运的利凯仍然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杀了库瑟。

那是理所当然的杀意与愤怒。

六合御览是正式的王城对决。众所皆知，王族将会在第二轮比赛之后亲临观战。

──我想见瑟菲多。

他知道了魔法的慈期盼的就是那样的小小愿望。

（我要杀的人……就是女王。是瑟菲多啊，慈。）

杀死勇者。如果不管是谁，只要有人夺得六合御览最后的胜利就会被视为勇者。那么要阻止勇者的诞生，就只能摧毁六合御览本身。

借由女王的死，结束这一切。

无论是逆理的广人或是暮钟的诺伏托库。他们都不知道「教团」参与这场战斗的真正原因。

趁着女王观赏比赛，暗杀最后一位王族。那是将会遗臭万年的行动。

即使如此，为了让他们的同胞在往后的世界里生活，只能被迫顺从于巨大时代洪流的他们……如今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教团」展开了最后的计画。

◆

厄运的利凯死了。

擦身之祸一脸消沉地离去之后，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利凯的亡骸与慈。

一只虫子飞了过来。

「我……想让你获胜，慈。」

即使透过虫子的转达，也听得出库拉夫尼鲁的遗憾之情。

「但是我……没有想要害死利凯的意思……」

「……我知道喔。利凯也知道。」

慈露出微笑。她早在「最后之地」与库拉夫尼鲁相遇时就知道了这点。

「库拉夫尼鲁其实是个好人。」

「……这样真的好吗……利凯的死变得没有意义。这样的年轻人已经很少见了。我……我好后悔……」

「哈哈……我果然……打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参加什么六合御览。我没办法和库瑟战斗。」

「那家伙在说谎……！那些条件都是口头上的约定！他可以随随便便就不认帐！」

「我相信他喔。」

擦身之祸库瑟，「日之大树」，以及「魔王遗子」。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最容易受到怀疑。那或许是因为问题出在他们自己的身上，所以成了正确、理所当然的常理。

「我相信库瑟一定不会下手……相信他总有一天能得救。」

纵使现实并非是那样，但世界也会如此希望。

「而且如果想见瑟菲多，去上学不就好了！利凯有教过我喔！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用功……通过困难的考试，然后，然后……我会见到瑟菲多──」

──向她道歉。

「先……先不说我，你是有能耐战斗的……！」

必杀之矛与必防之盾。

在六合御览之中，两人并没有真的拿出他们的力量与对方交手。

「如果你的身体真的是无敌的……！如果你是色彩的伊吉克的最佳杰作！受到库瑟的攻击时，你「可能会连一点擦伤也没有」！如果你们打起来，还是有获胜的可能性！」

那一边才是真正的最强呢？世界会有获得答案的那么一天吗？

「……嗯。不过……就算真的是那样。」

她拭去眼泪，对着库拉夫尼鲁露出微笑。

即使水槽外的现实是多么的残酷，与她所相信的色彩截然不同──

「就算是那样，我也想拯救库瑟。」

第五战。胜利者，擦身之祸库瑟。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十六 于是暮钟鸣响

就在第五战结束，擦身之祸库瑟不战而胜的那天晚上。年老的第十一卿，暮钟的诺伏托库协同一名男子回到他的住居。

来客看了看他的家，丢下一句：

「好破烂的房子。」

那是一位形象粗野，叼着菸的年轻人。那支菸已经熄掉，变得很短。但他还是把菸叼在口中。

「哎，是啊。和『日之大树』的名声相比……可能算是微不足道吧。」

年轻人的名字是翼剑吉萨。是公会「日之大树」的副首领。

「日之大树」。据说那原本是一群在边境采掘无线电矿石，从事严酷劳动的孩子们。他们自行创业，在动乱的时代里以不择手段的方式得到了成功。然而其首领灰境吉夫拉托却在即将与黄都最强的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展开对决的前一刻死于不名誉的事件，断绝了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

由于吉夫拉托在女人的家中被杀，就有人开始对他的实力与素行说些尖酸刻薄的谣言。而听到那些谣言的公会成员就会对市民使用暴力。这样的事件层出不穷。

少了制定行动方针的首领之后，「日之大树」如今逐渐失去在黄都的安身之地。他们原本就是一群无法融入和平的都市，不学无术的年轻人。

「不过……如果只是用来谈事情，那倒是个不错的房子。至少不会被人偷听。毕竟两旁都没有人住嘛。哈哈……」

「别说那些无聊的废话了──杀害吉夫拉托的犯人找到了吗？」

「……是的。我要先说明，吉夫拉托阁下遭到背叛黄都议会的红纸签的爱蕾雅杀害。可能是……那个，遭到色诱之后，被纤弱的女人所杀之类的说法──」

在开口之前，吉萨的手先动了。

他揪住诺伏托库的胸口，朝他脸上狠狠揍了一拳。诺伏托库的鼻子喷出了血。

「呜、呜呜。」

「混帐，喂，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不、不是我说的……是有些市民私下流传这种说法。呼、呼……呼。不好意思。给、给我点时间喘口气……也就是说，不是那么一回事。杀害吉夫拉托阁下的『不是女人』。」

「……」

「您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所以才会对市民的批判感到愤怒。想要找出真正的犯人，了解事件的真相……我很清楚。」

「先说到底是谁。到底犯人是哪个混帐家伙。我、我要宰了他……就算动用全体『日之大树』把那家伙剁成肉酱，丢下地狱后我还是不会饶了他。」

「……这个事实……关系到我的名誉，说出来得需要一点勇气。」

全都是捏造的。他要说的不过是按照「日之大树」的期望虚构而出的故事。

虽然诺伏托库嘴上那么说，他却不认为名誉有什么价值。

暮钟的诺伏托库被赋予管辖教团的职位。负责追究「教团」干部的管理责任，责备其怠慢。

诺伏托库随波逐流、无所欲求地工作，结果得到最没有名誉的第十一卿之位。但是在某种意义上，他却有着比谁都还要像怪物的意志力。

身为黄都最高权力者，却住在贫民区角落的集合住宅。单调的房间里既无显示其兴趣的家具，也不存在任何可以代表他这段人生的物品。

这里只是用来吃饭，睡觉，起床的房间。重复这个流程的人生。

他的无欲无求在性质上与同样毫无欲望的光晕牢尤加完全不同，是一种异常的个性。

「我怀疑由我管辖的『教团』……也许和吉夫拉托阁下的死有所关连。」

「……不会吧。」

吉萨严肃地反问。

「『教团』……吉夫拉托不是珍惜『教团』的那些人吗……他很喜欢小孩……他说小孩没有偏见，不会把我们当成坏人。」

「哎。我知道。」

正因为被所有人冷眼相待，所以才会希望博取小孩子的好感。

──水准真低的幼稚想法。

经过调查之后，诺伏托库早就知道他们在黄都也是做些近乎于犯罪的工作。正因为他没办法矫正自己最根本的劣根性，所以才会想从纯洁的小孩身上获得原谅。

那种行为是从弱者身上压榨原谅。

诺伏托库认为，像他们那样的家伙就应该受到惩罚。

「他所捐助的济贫院有一位名为系菱的奈吉的见习神官。你知道那个人自杀的事吗？」

「……吉夫拉托死后他就跟着死了，我怎么可能忘记。就在我们……勉强凑出钱，准备要告诉他会让那个地方维持下去的时候。」

「哎。那件事你们有和奈吉谈过吗？」

「怎么可能谈。我们本来打算等到准备好之后再给他一个惊喜耶。」

「这样啊……总之呢，他自杀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发生了某起事件……打算收养孤儿的对象在孩子被送出去的前一刻被发现是人口贩子。」

「……什么！」

「哎。后来经过内部调查，发现『教团』的相关人士之中有人在与那种组织接洽。吉夫拉托阁下应该就是察觉到自己捐助的济贫院发生了那样的状况吧。结果他……」

「慢着慢着慢着。」

吉萨差点就要再次揪住诺伏托库的胸口，当他发现自己打算那么做之后就停下了动作。

「就算如此……我也不觉得吉夫拉托会简简单单地被一般人杀掉。『教团』里的人应该没有受过战斗的训练吧。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嗯，就是吉萨阁下所想的那个人。」

诺伏托库在桌上摆出了一些照片。是派去暗杀库瑟的那些杀手尸体的照片。

「混帐……」

诺伏托库总是做些肮脏的工作。

而在第五战分出胜负的此刻，他就必须有所行动。除掉自己的拥立者。

「──『教团』的圣骑士，擦身之祸库瑟。他是活跃于六合御览舞台底下的杀手。此人与红纸签的爱蕾雅共谋暗杀了吉夫拉托阁下。」

库瑟赢了。并非一般的胜利，是不战而胜。

魔法的慈，以及其拥立者弗琳丝妲很有可能与他在对决之前做了什么交易。虽然「教团」在组织层面上已经是无以为继的存在，但如果获得先触的弗琳丝妲莫大财力的支援，六合御览的势力图将会出现大幅度的改变。

还有另外一个可能，「灰发小孩」。他和那群黄都最大势力的危险分子串通，以计谋除掉了魔法的慈。

（如果库瑟只是以一般的方法获胜就好了。库瑟的胜利代表着交战对手的死亡……我们就不必担心对方活下去留在盘面上了。）

然而既然他们采取抗拒对决本身的行动，现在就必须担心擦身之祸库瑟与魔法的慈会对黄都造反。当最强的矛与盾联手时，就连在其他的勇者候补之中恐怕也很少有能颠覆两者绝对性的棋子。

（现在还能除掉库瑟。只要库瑟的弱点还留在这个黄都……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暮钟的诺伏托库一直都维持着木讷的表情与语气。即使被当成无能的老头，他也泰然地接受。

不过他就是因为很优秀才会成为二十九官。当罗斯库雷伊在第四战身受重伤无法给出指示时，他可以代替罗斯库雷伊迅速完成自己的工作。

「擦身之祸库瑟……是擦身之祸库瑟啊。」

翼剑吉萨愤怒地表情扭曲，点燃口中的香菸。

诺伏托库看似疲惫地叹气道：

「我也……无法忍受『教团』里出现这样的男人。为了确实杀掉库瑟，我需要你们的协助。」

「……正合我意。混帐家伙。我要把他丢进地狱的深处。」

擦身之祸库瑟这个人的弱点很明显。就连诺伏托库这种没有力量的老人都能除掉他。

而他需要一个可以执行其计画，没有伦理观念，想法单纯的集团。

「就把他那些用来当成『生财工具』的小孩捉来当人质吧。」

◆

从库瑟长大的济贫院走一小段路，会来到一个小小的湖泊。

那是被藻类与不知名植物占据的混浊湖泊。

以前留下的神像半埋在湖对面的岸边。小的时候虽然不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地方还满诡异的。

湖水的深度只到孩童的膝盖处。但因为济贫院附近就有一条有鱼的干净河川，没有孩子会在那里玩。只有库瑟会去那里。

他常常因为深夜独自跑出院里而被神官骂。

在那些神官的眼里，小时候的库瑟大概是个很让人费心的孩子吧。

他总是踩着被夜晚露水沾湿的叶子，在虫鸣声中独自走在那条冷清的路上。

不过到了夜里，就会有个东西在那里唱歌。

细小、轻微，宛如少年的歌声。

是谁也没听过的歌。

因为那不是这个世界的词术。

就算询问朋友，询问老师，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唱歌的东西是什么。由于那是一首非常宁静的歌曲，库瑟觉得可能是自己以外的人都听不到。

之所以还记得那晚的事，应该是因为库瑟当时选择了去见那个东西吧。

他认为那是一幅不能有其他人在场的神圣景象。

月光。微风吹动的树林所发出的鸣叫。

只有世界归于宁静时才能听到的，轻柔歌曲。

美丽的，彷佛能让人窥见某种词术不能及的远方景象的，恐怖与神秘。

那是，天使。

纯白的头发，纯白的衣服，纯白的翅膀。

她没有体重，甚至可以在一片花瓣上跳舞。

据说那是世界被创造出来时，与这个世界的首批「客人」们同时出现于世界的存在。

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耳朵什么也听不到──宛如被世界的齿轮遗落。如今，那不过就是再也没有使用被赋予的权能的意义，只能无所事事地待到消逝的那一天为止的创世残影。

为什么她只看着库瑟一个人呢。

为什么她选择了库瑟呢。

──为什么，她要带来死亡呢。

◆

夜晚的黄都降下了大雨。

位于西外城的这条街区的煤气灯光稀稀落落，不像黄都中央区那样热闹。

但是擦身之祸库瑟却听到了远处传来宛如庆典般的喧嚣声。

「光。该死，是光。那里不是烧起来了吗！基其塔·索奇！」

他对着无线电的通讯对象大吼。第一个通知他这起事件的，是与他有着合作关系，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

然而库瑟心想：这次又晚了一步，一定来不及了。

『冷静下来。那只是为数众多的「日之大树」成员的提灯和马车的灯光。我们这边设置的监视员没有传来放火的报告。』

「孩子们……孩子们现在可是睡在那里喔！看管那边的奈吉已经不在了，整个晚上都没会人看守！」

──这天夜里，「日之大树」大举动员，占据了济贫院。

透过基其塔·索奇的联络，得知异状的库瑟立刻奔向济贫院。然而不只是在第三战中身受重伤的欧索涅兹玛，受到二十九官监视的基其塔·索奇应该也无法为了这起事件而直接行动。

『……库瑟阁下。如果状况紧急，我将派出这边的小鬼部队，排除「日之大树」应该不是难事。但是对方的人数就是这么多。若他们发现有整群部队的小鬼展开攻击，我认为很可能会更加煽动集团性的激动情绪。如果以我方自行协助维持治安为借口，当作给黄都的交代……可能会说不太过去。而且即使压制了现场，可能也无法保障人质的安全。』

「……基其塔·索奇。我啊……嘿嘿，可是杀了诺非鲁特耶。我不惜做到那个地步……也要打赢这场六合御览，帮助『教团』。这是真的。」

『我明白。然而这只是事实的陈述，库瑟阁下能做到多少贡献又是另外一回事。库瑟阁下的目的应该不是排除这些敌人，而是确保人质的安全吧。请你冷静。』

「不，不。我不是在责怪你。」

库瑟空虚地笑着。这是对现在攻击自己的讽刺的自嘲。

「如果是诺非鲁特……一定会立刻调动军队。为了帮助『教团』，那家伙已经变得很了不起了。那么我……我所做的这些事算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诺非鲁特在第八战之前都不会回来了。黄都处理『教团』相关事务的作法，应该会和之前一样。』

「我……明明和那家伙是朋友。该怎么数数字也是他教我的。那家伙，那家伙有着很厉害的才能。可是……」

他曾经有过好几位伙伴。优秀的人，聪明的人，强悍的人。

所有人都一起被「真正的魔王」的时代碾碎，再也回不来。

只有库瑟一个人如今成了修罗。

『我方会继续监视。如果出现什么好机会，我方会立刻尝试救援。有异常状况就立刻回报吧……还有，库瑟阁下，我要向你道歉。』

「……嘿嘿。道什么歉。」

『我的作战太无情了。包含我在内，这个阵营的所有人都是棋子。但也是活生生的棋子。就算库瑟阁下自告奋勇，我仍然不该让你亲手杀害朋友。』

「……没关系啦。」

只要生于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话语。

人们承受着自己的痛苦，盼望这个世界上有某种邪恶可以怪罪。那是一种幼稚的愿望。

──或许就是因为那样的愿望，使『真正的魔王』得以诞生。

「我要过去。」

库瑟放弃了。就像库诺蒂死去的那天，就像罗泽鲁哈死去的那天。

『……请不要放弃，库瑟阁下。若是库瑟阁下进行战斗──』

「呐，基其塔·索奇。你不觉得，也许……也许我也可以与人对话吗？不是杀人或被杀……而是……」

只要擦身之祸库瑟进行战斗，就一定会在该地造成死亡。

所以他才会携带大盾。避免他的敌人被杀。

「……而是那种魔法般的行为。」

从教会里传来了钟声。告知一天结束的钟声。

黑衣刺客冲进了亮光之中。

哪怕是前方的未来只有一片黑暗。

◆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擦身之祸库瑟，叼着短短香菸的翼剑吉萨吐了口烟。

「──唷，你来得很匆忙呢。杀手先生。」

吉萨坐在礼拜堂门口的阶梯上。周围还站着大批的「日之大树」成员。若想进入济贫院，就必须穿过这个阶梯，穿过挤得密密麻麻的「日之大树」暴徒才行。

在教会传出的钟声底下，暴徒们在刺眼的光芒中吵吵闹闹。宛如一场庆典。

「……抱歉，大叔我这就投降啦。」

库瑟带着轻浮的笑容，举起了双手。

「去死吧。」

那种态度似乎惹恼了吉萨。

「现在就给我死在这里。是你杀了吉夫拉托吧？所以被『日之大树』……被我们所有人宰掉也是理所当然吧。不对吗？我有说错吗？为什么偏偏就只有杀了不知道几个人的你可以嘻皮笑脸地活下来？你就那么想在六合御览获得胜利……还不惜用那种肮脏的手段吗？你说啊！」

「嘿嘿……这个嘛……」

杀死吉夫拉托的不是自己。可以说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但是自己会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他只要能救回孩子们就好。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真是讽刺。虽然库瑟由衷地这么想，这句却是他唯一无法说出口的话。

只要娜斯缇库的死亡庇护仍然存在，库瑟本人毫无防备地接受一整个集团的杀意，就等同于决定要杀死他的所有敌人。

而若是他背离信仰，动了杀敌的念头，娜斯缇库就会杀死眼中所见的所有人。然而，那会让他下了地狱也无法忘掉自己所杀的人……利其亚的卡黛，他的朋友诺非鲁特，还有刚才差点就杀死的慈。

「嘿嘿……抱歉了。在投降之后，我想了解一下吉夫拉托这个人……」

「吉夫拉托他──」

教会的钟声鸣响着。

愤怒的吉萨以颤抖的语气说道：

「在我们之中，只有他有远见。他说过，要在受到黄都的认可之后做大事……要让『日之大树』，让我们成为众人仰慕的公会……只要打赢六合御览，一切就会变得很顺利！我们就不用再做以前那些狗屎烂工作……所有人都可以住在好房子里，做着更了不起、更大笔的工作，可以拥有钱财女人，甚至是家人！那家伙，只有那家伙……在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垃圾之中，只有他怀有梦想！」

「……这样啊。」

据说灰境吉夫拉托在勇者候补之中的实力最弱，因此才会被绝对的罗斯库雷伊选为第一战的对手。他从基其塔·索奇那边听说了此事。根据其说法，无论是在思虑方面或是在品性方面，那个男人都不过是边境流氓的程度。

──没那种事。

「真的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灰境吉夫拉托是个比擦身之祸库瑟还要优秀的勇者。

他能在受到所有人欺侮，没有未来的世界里看见确切的希望。

给予伙伴梦想，引导他们。

库瑟没有任何那样的特质。他在绝望之海中不断挣扎后能找到的拯救，就只有更加深沉的黑暗。库瑟是为了暗杀女王，杀死勇者，才会参加这场六合御览。

「少在那边说得好像跟自己没关系。」

就像是回应了吉萨的愤怒，「日之大树」的成员们包围了库瑟。

他们一定想杀了库瑟。想杀他的人都会死。死了之后，其他人就会想复仇。死亡会无止境地连锁下去，无法阻止。

彷佛就像世界是如此运转似地，死去。

「人不就是你杀的吗！把『教团』当摇钱树！和人口贩子那种人渣联手！不就是像你这样的家伙，把不知情的小孩丢进火坑！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就和我故乡的那些混帐垃圾没两样！就是因为听到生财工具被逮到了，所以你这个『教团』人士才会独自慌张地跑来这里吧？就是……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家伙待在高层，『教团』才会……变成现在这种模样吧！」

「──哈。」

翼剑吉萨嚷嚷的那些话完全不符合事实，不过是找错对象的怀疑。

发生在孩子们身上的悲剧是衰败的「教团」遭到犯罪人士趁人之危的结果。「教团」衰败的原因，是人们因「真正的魔王」丧失了信仰，所以导致「教团」日渐衰败。

如果他可以把无凭无据的话讲得如此合乎逻辑，就代表那一定是从别人那边听来的故事。库瑟甚至还知道是谁描绘出了那样的画面。

「……哈、哈哈……」

不过，库瑟就是因此而笑了。

这实在太过讽刺，让他笑得停不下来。

因为「吉萨所说的话也是正确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错，没有错啊……」

库瑟边笑边回答。

「没有错啊。大叔……大叔我啊……是坏人呢。『教团』……『教团』的高层一直都被无药可救的人渣把持……大叔是杀手，把孩子当成买卖的商品……！那样就对了。太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会的钟声鸣响着。

「喂……」

看到突然笑出来的库瑟，「日之大树」的成员们反而感到困惑。

随时都会爆发的杀意浪潮在那短暂的时间里静止了。但是那将会立刻转化成更加狂暴的愤怒涌向库瑟吧。

（真的是无药可救。）

杀人的圣骑士。那些罪毫无疑问是事实。

魔法的慈不在现场。库瑟接下来将会杀死数量令人发指的活人。成为大规模屠杀的犯人，失去勇者候补的资格。就连慈所托付的胜利也会沦为一场空。

库瑟笑了。笑过头而流出泪水。

（……这种事真是无药可救啊。）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混帐家伙。」

翼剑吉萨双手各握着一把单手剑，走到蹲在地上发笑的库瑟身旁。

武器高高举起。没错。天使这个时候一定会──

（天使她──）

雨。

举起的刀刃，反射着小月穿过云层的光芒。

挥向了库瑟的脖子。

「去死。」

金属声响起。库瑟的护手反射性地挡住了刀刃。

库瑟第一次为了自己使用了阻止敌人被杀的防御技术。

「……娜斯缇库。」

库瑟反倒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杀气腾腾围绕在四周的「日之大树」成员身上，而是寻找着其他人都看不见的天使。

「你不在吗？娜斯缇库！」

「给我乖乖的去死啦！」

「咕呜！」

肚子被重重打了一拳。那是带有强烈杀意的一击。

照理来说，死亡天使应该会对那样的攻击展开报复才对。

「什、什么嘛……这下子……嘿嘿……娜斯缇库……」

在团团包围之中。库瑟出拳、被踹。承受着折磨全身的痛楚，以及更胜痛楚的狂暴杀意。他却轻浮地嘻嘻笑着。

「……我……我杀了诺非鲁特。我们是好朋友啊。」

或许他和诺非鲁特曾经是如此，但库瑟还是下手了。

「……如果我即时赶到……你就不必杀人了……然而你却……你却愿意救我吗？」

眼睛和鼻子流着鲜血，脸颊骨折。但是库瑟望向的不是「日之大树」那群人，而是伫立于对面的白色巨大形体。

「乌哈库。」

在六合御览之中，「教团」拥有两名勇者候补。

擦身之祸库瑟知道有个人每天都在那边献上祈祷。每当告知信徒一天结束的钟声响起时，他一定会出现在那里。

钟声鸣响着。

灰色的大鬼有个名字。不言的乌哈库。

──娜斯缇库啊，没办法接近你了。

「笑什么笑！」

「看我怎么把你的内脏拉出来！」

「饶不了你！」

「我要杀了你，擦身之祸库瑟！」

（啊啊。他们想杀了我。）

他所承受的就是如此强烈的杀意。

（是啊──别人这么对我是理所当然的。一直都是如此。）

暴徒挥出铁棒，企图打断库瑟的肋骨。库瑟配合对方的攻击，以护手将棍棒从暴徒的手中撞开。

有个壮汉朝着库瑟的背后猛踢，却因为下雨而滑倒，头撞到了地面。另一名暴徒则是扑过来想骑到库瑟的身上。

「去死！给我去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库瑟发出一阵怒吼，额头撞向对方的脑门。还有个人想要对他刺出短刀。库瑟捡起掉在地上的大盾，在短刀碰到自己之前先砸向暴徒的手臂。

他可以做到这种事了，他可以「战斗」了。

「乌哈库，你──」

乌哈库只是站在那边观看。「日之大树」的人也无法靠近只是伫立于该处的大鬼。彷佛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神圣的神官。

库瑟一边挣扎着避免自己被群众的浪潮吞没，一边大喊：

「乌哈库……！乌哈库！你为什么杀人！我啊！真的……真的很想知道啊！」

揍人，被反揍回来。

这群大人就像是小孩子般扭打成一团。

「我在想……在你心中……那种不是词神教诲的信仰，该不会……容许杀害他人吧……！」

即使浑身沾满了血，他还是继续喊着。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有某位神可以赦免库瑟的罪。

乌哈库或许知道某种比建立于词术之上的信仰更高一层的真实。但是……

「我……！」

就算他认识了不会说话的乌哈库所信奉的信仰，库瑟也仍然会继续紧抓着从未听到信徒祈求的词神信仰不放吧。

因为杀害他人时会受到自我苛责的心，一定就是词神所赐予的救赎。

他比谁都还了解那是一种罪行，却只能背负着那样的罪一路奋战下去。

「去死！」

「该死的坏蛋，我要烧死你！」

「下地狱去吧，卑鄙小人！」

双方打成一团。库瑟第一次「能战斗」了。

虽然那可能是天使无法容许的罪行，但是在不言的乌哈库站在该处的此刻，静歌娜斯缇库就看不见擦身之祸库瑟。

殴打、抛摔。

脚踢、头撞。

一次又一次、一个又一个。

「呼……呼……」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家伙还站得起来啊！」

「别拖拖拉拉的……快点！快点宰了他！」

「这家伙……呼、呼，我要为吉夫拉托报仇！」

「……呵、呵呵，嘿嘿……嘿嘿……」

库瑟笑了。那是开心，是愤怒，还是悲伤呢。完全看不出他带着什么样的情绪。面对人数如此庞大的集团，他根本不觉得有胜算。

但是，救赎确实存在。

即使像库瑟这种深陷于绝望黑暗之中的男人，仍然也有希望。

（没错。即使是我。即使是像我这样的罪人。）

他或许可以一个人也不杀而抵达孩子们的面前。

◆

济贫院的孩子们被赶到空间最大的饭厅里。

蕾夏挺直了腰，抬高下巴，瞪着包围她们四周的暴徒。

那些人无论是走路方式与说话口气都很粗野，看起来完全就是坏人。实在不像是奈吉老师口中的吉夫拉托大人的朋友。

「话说啊，我们捉了这些小鬼后该怎么办？」

「啊，给你照顾吧？」

「算了吧。哈！我对小鬼才没有兴趣咧。」

「那、那么，可、可以交给我吗！嘻、嘻嘻。」

──吵死了。

比蕾夏大的男生们全都不可靠。奈吉老师过世的时候，那些人明明都还大言不惭地声称会在比自己小的孩子们找到收养对象之前照顾他们。

有的男生脑袋或肩膀被戳了两三下就跌倒，有的男生看到那副景象就哭了出来。仍然继续抵抗的男生在手脚被牢牢绑住之后也只能倒在地上。

蕾夏是最年长的大姊姊，接下来就必须由蕾夏挺身战斗了。

「──我才不会变成你们那样的大人。」

「这家伙在胡说什么啦。」

暴徒们似乎听不懂蕾夏的意思。

「哈。小鬼有时候就是会胡说八道。」

「真亏吉夫拉托先生养得下这些家伙呢。如果是我的话，养一个都受不了啦。」

「所以你想变成什么样子呀，小姑娘。」

其中一个男人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想要取笑她，走到蕾夏的旁边这么说道。他在暴徒中年纪较大，是个咧嘴而笑、头发稀疏的男人。

「我要成为库瑟老师的妻子，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

「嘻嘻……嘻嘻……这家伙有意思，真是个孩子。」

「……难道你们是在不懂词神教诲的情况下长大的吗？」

即使遭到暴力，蕾夏也毫不畏惧。虽然她很怕自己的脸会被打伤，但既然对方听得进自己所说的话，那么就算那个人看起来再年长，也和那些幼稚的男生没两样。所以蕾夏一点也不怕他。

况且蕾夏还是「教团」养大的孩子。

她一直都在学习。学习什么是正确的事，学习什么是邪恶。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吉夫拉托先生好可怜喔。无论他在世时行了多少善，自己的同伴却是在做这种坏事。不但走路的脚步声很吵，还会随地吐痰，笑声也很难听。『看得出你们出身低劣喔』。」

蕾夏绝对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大人。

她有办法怀抱着希望，持续努力。期待总有一天能过上更加幸福的生活。

因为无论过得多么辛苦，词神的教诲都会支撑着她的心灵。

那是拯救无依无靠之人，拯救深陷不幸深渊之人，拯救小孩或老人──自从这个世界诞生以来，拯救了许许多多人们的教诲。

「你说出身？」

「这家伙是怎么样，难道她是有钱人的小孩还是什么吗？」

「……」

暴徒之间的气氛变了。不再有刚才那种暴力般的狂热，而是对某种东西……对蕾夏那句话之中的某种东西产生的混杂恐惧的冰冷杀意。

（一点也不可怕。）

要说一点也不怕或许是骗人的。就算会因此受伤，她还是不希望伤到自己的脸。

（就算收养的事取消了，济贫院倒了，奈吉老师死了。事情也一定会有所好转。库瑟老师……因为、因为我总有一天会嫁给他。）

库瑟老师那张经常挂在脸上的疲惫笑容，看起来就像哀叹着不幸。

──所以，蕾夏希望让他幸福。

「这家伙的脸挺漂亮嘛。」

「是啊。虽然是个小鬼，倒也挺可爱的。很不错。」

「而且说话还很嚣张呢。」

「真希望你对吉萨先生也能说出那种话。」

暴徒们开始称赞起蕾夏的长相。

没错。蕾夏是最漂亮的。平时被人这么夸奖的时候她都会很开心，那些人的口气却让蕾夏的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其中一个男人粗暴地捉住她的手。

「不要……」

「你呀。你给我到那个房间去。」

「住手。住手啦。我绝对不会走……！」

大人的力气很大。蕾夏就像小件行李似地被拖着走。她有股可怕的预感，有种一切都会化为一场空的预感。

在蕾夏所相信的世界里，那种事是受到禁止的。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像过会有那样的遭遇。

（不要。）

她的整段人生都会因为那种事而以不幸作结。

「过来！」

「不要……我不要，库瑟老师！」

在暴徒开门之前，门就先开了。

拳头从门里挥了出来。

那个拳头砸中了暴徒的脸，把他打飞出去。

一名男子从门后冲了出来，守在蕾夏的前面。

他如野兽般低吼，打倒了在场的所有暴徒。

殴打、拽倒、拿起碎木块狠砸、难堪地、拼命地。

那个男人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衣。脸不只肿得看不出原样，还沾满了血。即使如此，蕾夏仍然立刻就认出他了。

「……唷。」

「库瑟老师。」

库瑟老师伸出大大的手臂，抱住了蕾夏。

虽然平时的煤灰味被强烈的血腥味盖过去，但那份温暖仍然没有改变。

「老师……库瑟老师！」

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库瑟老师是圣骑士。他总是像这样战斗，守护着蕾夏他们。

即使浑身上下变得破破烂烂，即使遍体鳞伤，他仍然为了守护他人而战。

「谢谢你。大家……大家都没事喔。因为我是大姊姊嘛。」

「嗯，蕾夏。谢谢你……好好地保护了大家。太好了。谁也没有死，真的……真的太好了……」

蕾夏抬头仰望浑身是血的库瑟。努力摆出美丽的笑容。

因为她觉得那么做才是一位称职的妻子。

库瑟在战斗过后的那张充满伤痕的脸，对蕾夏而言是最──

「就算浑身是伤……库瑟老师，库瑟老师仍然是全世界最帅的人。」

「这样啊。是啊。用一般的战斗方式，就会像这样受伤嘛……」

但是库瑟老师的脸上仍然挂着疲惫的笑容。

库瑟老师明明打赢了一场再怎么炫耀都不够的战斗。

他仍然像平时那样。

「……嘿嘿。」

◆

深夜。诺伏托库的起居室响起了敲门声。

按照预定计画，翼剑吉萨应该会在这段时间带著作战结果的报告回来。

「好、好。我现在就开门。」

诺伏托库踩着鸽子般的慢吞吞步伐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站在眼前的不是吉萨。

「哦。」

看到浑身是血，气势骇人的程度更胜以往的这名男子，诺伏托库并没有特别惊讶，只是喊了对方的名字。

「擦身之祸库瑟。」

「嘿嘿……没有啦，我刚好经过附近。方便打扰一下吗？」

「哎，不太方便呢。」

库瑟捉着大盾的边缘拖着盾牌。他的伤势太重，已经没办法用手臂抱住。他就是以这种状态走到这里。

「不过看你的样子，我也不太好这么说呢。」

「感谢你这么通人情……反正我不需要急救，也没有打算要你端茶出来……」

库瑟踏着摇摇晃晃的不稳步伐，走进了室内。他所经过的地板上滴满了红黑色的血，让诺伏托库有点无奈。

「哎。所以你有什么事？」

「这个……嘛。我就开门见山直接说了。派『日之大树』……袭击济贫院的就是你吧。」

「没有错。」

库瑟是无敌的刺客。在某种程度上，诺伏托库早就已经做好被这个男人报复的心理准备。反正如果对方是在愤怒之下前来杀诺伏托库的，那就没什么话好说了，乖乖承认比较好。

「哎呀。看你那个样子，应该杀了不少人吧……」

孩子们应该都平安无事吧──他心中这么想着。

最容易捉来威胁库瑟的人质是前阵子少了监督者的那间济贫院的孩子。之所以挑上他们并没有其他的用意。不过诺伏托库还是希望那些孩子尽可能平安。

「我没有杀任何人喔。」

库瑟坐到椅子上，用那张沾满血的脸露出笑容。

笑得非常开心。

「我……这样的我没有杀死任何人。只是认真地与对手互殴。你相信吗？」

「不，我不相信。」

擦身之祸库瑟不可能谁也不杀就解决事件。

到了明天，济贫院前的屠杀会被当成很大的事件吧。「日之大树」的幸存者将成为证人，让擦身之祸库瑟的出场资格遭到剥夺。即使掳走人质的计画失败，仍然可以确实除掉库瑟的存在。那就是诺伏托库在这场作战中的规画。

「你没办法逼退我，我会打进第二轮比赛。」

「哎。你应该知道，我不可能让你那么做……」

「……我这边有个手脚很快的家伙。黄昏潜客雪晴他呀……好像已经开始在写报导了。在我冲进济贫院救出孩子们之后……基其塔·索奇已经把后续的事情都帮忙处理好了……因为我这边的动作实在太慢了，差点赶不上……」

「黄昏……报导？你在说什么？」

库瑟脸上堆满了笑意，继续述说着：

「就是『日之大树』占据济贫院的事件，以及记叙事件来龙去脉的报导啊……将现场的照片排在纸上……向他人传递情报。因为是照片，所以就成了确实可靠的证据。那种东西好像叫作新闻报导。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有那回事就是了……」

意外状况发生了。在库瑟的背后，有着抢在诺伏托库之前做好包含事件的事后处理在内的各项安排，迅速施展计谋的存在。

「你没有杀任何人。为什么？」

诺伏托库复述了库瑟刚才所说的话。

「哦，为什么啊？」

库瑟把头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大概是有词神的保佑吧。」

「……」

「你知道吗？能帮助他人的……一直都是人喔。」

无法确认库瑟所说的话是真是假。然而，可以在短时间内追查到诺伏托库的情报网。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这个名字。看来擦身之祸库瑟的背后果然有着威胁黄都的势力存在。

即使作战全部失败，诺伏托库在这个时候仍然有个可以亲自处理的工作。

他深深叹了口气。

（……只能走到这里了啊。这也没办法。）

在这段短暂的思考过程中，暮钟的诺伏托库已经决定选择自己的死亡。

库瑟的拥立者是诺伏托库。只要拥立者死亡，勇者候补就会失去挑战六合御览的资格。

诺伏托库虽然没有足以让他选择自杀的坚强勇气，但就算他是那样的人，眼前仍然有着可以确实地让他自动杀害自己的手段。

「那么，库瑟阁下。我现在就得杀死库瑟阁下了。」

候补者杀害拥立者。那是非常确切的失格理由。

「库瑟阁下，您打算怎么做呢？」

「……诺伏托库。」

库瑟以平稳的声音说着。

「你……应该也是在『教团』长大的。虽然我早就已经知道你打算做什么……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可能有挽回的余地，是不是有什么……让你非得那么做不可的原因……」

「我啊……」

有什么原因吗。好像什么原因也没有。

在诺伏托库年纪还小的时候，「教团」的状况并没有像现在这样糟糕。他或许是因为受到众人爱戴，接受他人的恩情，又或是回报了那些恩情，才能爬到如今的地位。彷佛就像在回应他人的要求。

如果眼前出现了饥饿的少女，那就帮她一把。

只要不为憎恨或愤怒所动，一直过着安稳的日子，平淡地完成他人要求的工作就行了。就算心中没有什么词神的教诲，有那种单纯的善性应该就足矣。

「哎。我啊……应该就不劳你费神了。就算……你要我相信什么救赎，我也不怎么需要。」

「即使如此……我仍然希望救赎是存在的……」

可能吧。如果什么救赎是个「好东西」，他也会想要。

不过，诺伏托库接下来就准备试着杀害库瑟，然后死于看不见的秒杀能力。

「呐，诺伏托库……你看到这个东西后有什么感想？」

「……」

诺伏托库也看得懂教团文字。由于教团文字具有在容易获得教育的「教团」关系人士之间广泛受到学习的性质，因此具有足以在孤儿或贫民之类的社会底层人士之间普及的性质。

「那是交易的文件呢……而且还是技术医疗……器官买卖的文件。」

「对。有人向『教团』买下小孩，用于这种目的上。将患有疾病，无法以生术再生的器官换成小孩的新鲜器官……」

「真是太可怕了。」

这确实是他由衷的想法。他不希望孩子们受到那种残酷的对待。

「还有这种案例：被当成魔族的材料。以人类为材料，制造尸魔或骸魔。用的是『教团』的孩子。这也是。这边写的也是。全部都是──」

库瑟丢出了一张张的文件。

不断从库瑟伤口滴下的血将诺伏托库的书桌弄得一塌糊涂。

「……是啊，是啊。我感到非常痛心。以『教团』的体制无法防范这样的犯罪……所以才需要可以拯救大家的新体制。你懂我的意思吧，库瑟阁下。」

「是啊，当然。那么你应该同意吧。」

最后一张文件上有个空白的栏位。

「这张。」

诺伏托库对着书桌愣住了。

「会把刚才给你看的那些事，『全部都当成是我们做的』。」

那是表明自己参与「教团」人口买卖行为的联合声明书。

为什么他要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这、这是什么意思──」

「『教团』为了中饱私囊，将无辜的孩子与神官用在肮脏的交易上……曲解教人走在正道上的词神教义，变成了让大家受苦受难的组织。那都是……存在于『教团』高层的那些贪财的人渣，杀人的人渣胡作非为而造成的。」

「……那、那是──」

人们……将『真正的魔王』带来的不幸强加在「教团」上的故事。也是诺伏托库自己刻意任由民间流传的风评。

「那就『当作是那回事吧』。当我们这种『教团』的大人物是最差劲的人渣就行了。一直信奉着教诲的人们……还有孩子们都是无辜的。词神的教诲没有错。错的都是我们这些人。」

「我……们。」

诺伏托库以颤抖的眼神看着签在联合声明书上的名字。全都是本人的署名。擦身之祸库瑟，空之湖面的马丘雷。甚至还有观察的罗泽鲁哈那种死人的署名。

远在他在死于那起事件之前，就已经签下这个名字。其他人也是，其他人也是，其他人也是──

「噫！」

诺伏托库害怕了。

「教团」具有强大的组织力。他们虽然没有战力，至少还是有这样的力量。

而他们所有人都点头同意了。

他们愿意独自承担起被民众强加在身上的莫须有罪名。

「对了，我没说过吧？我之所以参加六合御览，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将在第二轮比赛之中暗杀女王。那就是执掌『教团』的人渣们企图颠覆王权的计画。当六合御览因此中止之后……派出我这种刺客的邪恶『教团』高层人士──」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做这种可怕的事？

毫无军事力，理应是最没有力量的组织「教团」──

「全部都会被处死喔。」

在这场六合御览之中策划了最为可怕的阴谋。

「暮钟的诺伏托库。我的拥立者，掌管教团的你……是最后一人。毕竟还需要有个对『教团』高层人士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的家伙吧？」

「我、我才不会签这种东西。」

为了拯救「教团」，到底得承担多么可怕的罪。而且还是如此庞大的莫须有罪名。

「我……从来没参与过什么人口贩卖，一次也没有。而、而且我哪有可能杀害女王大人。我没有那种勇气，做……做出那种事。我什么也没做，我没做！」

「是啊。『什么也没做』。那就是我们的罪过。」

──利用懈怠进行破坏的内贼。

若是不名誉的中伤，暮钟的诺伏托库可以安然承受。

然而那种不名誉的指控是事实。

他无法忍受必须永远背负这样的罪名。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连署？他们到底在想什么？让这么多信徒疯狂得超乎想像的原动力，难道就是信仰吗？

这么可怕的行为，算什么救赎？

「……你看吧？」

在不知不觉之间，擦身之祸库瑟已经站到了诺伏托库的旁边。

就像是天使，就像是死神。

「你也有一颗会畏罪的心呢。毕竟是词神赐予的心嘛。所以你一定会有那样的东西。嘿嘿……太好了呢，诺伏托库，你会感到害怕了。」

是的。诺伏托库连死都不怕。他根本不把自己的存在当成有价值的东西。原本应该是如此。诺伏托库的书桌上放着笔。只要现在拿起笔戳死库瑟就可以了。

手指在颤抖。做不到。好可怕。

「怎么啦？签名吧？」

他的内心屈服了，诺伏托库无法以诺伏托库自己的意志行动。

即使他由衷地盼望能立刻逃走。

逃离现场，或是逃离这个世界。

「住手，请你住手。不要做这种蠢事。求求你。」

对于擦身之祸库瑟而言，六合御览不过是帮助他们踏上死刑台的阶梯罢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

即使这份名册上的所有人全部被处死，「库瑟也会独自存活下来」。

因为谁也没办法处死这个可以反弹所有杀意的这个男人。

他会背负着所有罪名，独自活下去。这是恶梦。

「就只是签个名字嘛──是不是啊？我来教你吧，诺伏托库。」

他们应该都有着善心。无论是库瑟，还是诺伏托库。

诺伏托库的确助长了「教团」的凋零。

「救、救救我。」

库瑟的大手帮忙诺伏托库握住了笔。

那是一只沾满血的死亡之手。

「教你怎么写字。你应该在『教团』学过写字吧，诺伏托库？」

「呜、呜啊啊啊……啊啊！」

整个头也被压住。精神则是受到恐惧的重挫。

他没有怕死的心，也没有畏罪的心。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直到刚才为止，诺伏托库应该都还是那样的人。

构成暮钟的诺伏托库的一切正逐渐地崩溃。

「教、『教团』会变成这副模样，不、不、不只是我的错！」

「给我签。就像你以前学过的那样，签下去。」

──由于这项美妙的奇迹，我们已经不再孤独。每个拥有心的生物都是一家人。

「救救我，拜托你。」

「这个嘛，你去求词神吧。给我签。」

──让我们来对话吧。因为词神赐予了我们让人人都可以彼此沟通的词术。

「拜托你救救我！库瑟！救救我！」

「签。」

──不能心怀憎恨，不能伤害他人，不能杀害他人。应当善待他人，如同对待自己的家人。

「给我签，诺伏托库。」

◆

──拜托你杀了勇者。

在六合御览召开之前，自从他接受那个恳切的愿望时开始，库瑟就已经做好了独自背负罪恶的觉悟。

晴朗的天空洒下和煦的阳光。

在这种时候，天使就会彷佛欲言又止地坐在回廊的窗子上，望着库瑟。

少年般的白色短发与背上的翅膀顺着某种非现实世界的微风，轻轻地摇曳。

库瑟走出了告解室。他与神官空之湖面的马丘雷针对黄都早就安排好六合御览所产生的勇者一事做了讨论，并且商量了「教团」的最后计画。那是让他们所有人都背负罪恶，使词神信仰得以延续的计画。

娜斯缇库对告解室里的谈话内容应该完全知情，他是这么认为的。

「……马丘雷老师也是我重要的人喔。」

天使轻飘飘地浮在库瑟的背后，以一副疑惑的表情听着他的声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库瑟觉得她和教会里的小孩子是一样的。

就是那种心不在焉地听着别人唠叨，等待足以留下记忆的那个瞬间到来的小孩。

「那个人就算在信徒的面前也是那种样子啦。根本没办法让人听进去他的训诫。老是谈什么世界啦社会啦，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他干脆去当哲学家算了。嘿嘿……我也被学生这样说过好几次呢。」

当库瑟一笑，天使也跟着露出微微的笑容。

「……库瑟老师！」

有个声音叫住了库瑟。

是从造成罗泽鲁哈死亡的那场惨剧中生还的一位年纪较大的孤儿。

直到今天，他仍然记得杀死摇曳蓝玉的海涅那天的事。

好不容易在那起事件存活的神官与孤儿们被安置在马丘雷的济贫院。

「不不，把我这种大叔叫成老师，会对其他的神官很失礼喔。」

「可是救了我们的就是库瑟老师。」

「……」

库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对。我很弱。谁也保护不了。

有许多信徒在那场事件里凄惨地死去。

活下来的她在那起事件中看到了什么，尝到了什么滋味呢。库瑟实在没有询问那些事的勇气。

「虽然有很多孩子都死了，但是我……我、我活下来了。为什么那天会分成有人死去，有人没死呢……」

「带着那种想法生活，和在那时就死去是一样地痛苦。所以大家真的都是平等的。」

「但如果是如此……为什么偏偏就只有我们得尝到那种痛苦呢？世界上的其他人呢？因为我……我们是『教团』，所以就必须受到这样的对待吗？」

库瑟紧紧闭上了眼。

有的孩子死去，有的孩子活了下来。

有的人可以活在光明之中，有的人只能活在阴影之中。

唯一受到天使庇护的库瑟──以及除此之外的所有人。

──为了让活在世上的所有生命皆能平等，词神赐予了众生语言。

他笑了。轻浮地笑了。

悲伤与拯救。天选之人。命运。他没有除此之外的答案。

人类只能应付可以凭人类的力量拯救的悲剧。

「嘿嘿……抱歉啦。大叔我也不知道。我的脑袋太差了……」

赐予死亡的天使。娜斯缇库在这个世界上只给予库瑟一个人她的庇护。

但是库瑟一直都在祈祷。

（──呐，我求求你。你不是天使吗？求你帮帮忙，娜斯缇库。）

他一直对着空中说着。

她应该是坏掉了。库瑟隐约察觉到这点。

只愿守护库瑟的拯救天使，一定是坏掉了。

（救救除了我以外的人吧。）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十七 岔路

有位少女奔跑在位于黄都角落的贫民窟之中。

披着深绿色长袍，以兜帽遮住脸的她从阴暗的小巷转入晦暗的道路，以避人耳目的方式行动。

贫民窟的道路只到一半，之后就接续到水道。少女站在水道边不断回头，彷佛在确认后头有没有追兵。

然后她低语了一句：

「『让我走过。』」

宛如施了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少女竟然走在水面上。

没有人目击到她施展这种任何传说中的词术士也无法达成的异常词术。

少女是名为祈雅的森人。今天她得到了第二个名字──世界词祈雅。

（……我才不会逃走。）

祈雅和爱蕾雅在第四战的那天各奔东西。为了让她们在未来能再次重逢。

如今已经成为黄都捉拿对象的祈雅无法接触爱蕾雅。但只要洗刷被指控在对决中作弊的冤屈……有必要的话，甚至向所有人揭发罗斯库雷伊是虚伪的英雄，之后再堂堂正正地与爱蕾雅见面就好了。

（就算输了，我还是能做些什么。）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力量太过巨大。那是无所不能的祈雅也无法扭转局势的人数与信仰之力。但是，一定还有其他种类的力量存在。

（比方说，找到比罗斯库雷伊更了不起的某个人……告诉那个人真相──）

◆

据说西外城的教会遭到「日之大树」的袭击。

虽然他们似乎都因为引发暴动的罪名遭到逮捕，但是魔法的慈不希望他们的下场是那样。

慈毅然地独自跑在通往教会的道路上。厄运的利凯已经不在她的身边。

「要怎么做才能见到女王呢？」

所以她的这句话也变成了自言自语。

瑟菲多。在「真正的魔王」摧毁王国的那天，她碰巧在偶然间遇见的最后一位王族成员。

不过如果她没有再和瑟菲多说过一次话，慈就没办法跨过那天往前进。

「呐，利凯。只要一次就好。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没有人知道魔法的慈的真正身分：欧索涅兹玛的妹妹。色彩的伊吉克制造出的非人存在。种族不明的狂战士。以及「魔王遗子」。

──与瑟菲多相遇的那天的真相，只有慈自己知道。

「我得向瑟菲多道歉。」

突然间，她与从巷子中冲出来的小孩擦身而过。

根据慈的记忆，巷子那边应该只有水道才对。那个人可能只是发现走到死路而折返。

「……」

当慈回过头去时，那个小孩也回头望向慈。也许她是听到慈喃喃说出瑟菲多的名字，因此有了反应。

那是一位少女。金色的头发。宛如清澈湖泊的碧眼。

「你好。」

在晨间的太阳底下，慈露出花朵般的笑容。

少女什么也不说就跑走了，消失在阴影之中。

◆

光与影。有的人打赢了名为六合御览的战斗，有的人输掉了。

但是败北之人的故事并不会就此结束。

──与瑟菲多见面。

两位在命运的岔路错身而过的少女，心中怀抱着同样的目的。

虽然她们所走的路并未交会，但也许──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后记

承蒙各位的支持，我是圭素。虽然应该不会有人刻意从第四集开始购买系列作品，但如果真的有读者不小心先买到异修罗第四集，我会强烈推荐从第一集开始阅读。书名是《异修罗Ⅰ新魔王争霸战》，ISBN码为978-4-04-9125641-1。由电击文库的新文艺出版。（注：繁体中文版的ISBN码为978-986-524-144-5，由台湾角川出版。）

由于这是第四集，到了这个时候应该也没有多少人会想在后记看到作品介绍或作者的近况。再说我觉得后记根本没有价值。从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把后记当成「接在本文后面的碍眼文章」这种程度的东西，从来没有认真读过。真的要看的话，我还希望里头最好写些对生活稍微有帮助的内容。

所以我就来写篇美味的番茄肉酱食谱。

番茄肉酱在我的生活基准中属于难度稍微偏高的料理。由于需要切很多种蔬菜，注意火源，测试味道。是一项有点费工的食谱。但是另一方面，番茄肉酱的优点在于只要做好后放起来，就算做到一半也可以先冷冻起来，用在别的料理上。

在材料方面，首先将基本的洋葱、红萝卜、芹菜三种蔬菜切成同样大小的碎块。有哪种蔬菜的量特别多也没关系。讨厌芹菜或红萝卜的人可以换成其他蔬菜，但是我不太能想像用这三种蔬菜以外的材料做出的番茄肉酱是什么的味道。如果有人找到特别美味的搭配，还请务必告诉我。

虽然我要大家在刚才的手续中将蔬菜切碎，但是我在最近三年里从来没有亲手切碎过食材。全部都是以一种拉绳子转动容器内的刀刃就能把内容物打碎的调理工具代劳。速度比自己动手快多了，而且切出的碎块大小一致，比果汁机还要能做出细微的操作，是很优质的商品。但因为容量若是太小，必须把里头的食材倒进倒出很多次，太麻烦了。所以如果各位有意购买，我建议尽量挑选较大的型号。

接着将所有切碎的蔬菜拌在一起，番茄肉酱就几乎完成了。接下来只要开火拌炒，再加入肉类、番茄罐头与调味料就可以了。接着将这个番茄肉酱分装冷冻，之后做菜时就会很省事。

炒肉时有些诀窍。基本上每次只要准备三百克左右，与蔬菜体积相同的牛猪混合绞肉就可以了。不过并不是在炒完菜后直接放入，而是先将蔬菜放到其他容器里，用空的平底锅炒肉。反正之后应该会拿个碗盘吃通心粉，放到那个碗盘里就行了。

绞肉直接从盒子里倒出来，不需要弄散。先用炒菜剩下的油煎熟一边。等到出现焦褐色之后，再整块翻过来煎另外一面。由于很难让整块的绞肉与蔬菜混在一起炒，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要先把蔬菜倒出平底锅。当块状的绞肉两面都煎熟之后，看起来应该会像形状有点随便的汉堡排。确实地煎出焦褐色是很重要的程序。如果一开始就把绞肉弄散，煎成焦褐色的肉就会流失水份，导致难以同时保留焦香味与肉原本的味道。

接下来就弄散绞肉。这里可以根据个人喜好进行调整。我喜欢不要弄得太散，这样就吃得到肉的口感。就我的印象，市售的番茄肉酱调理包很少有较大的绞肉块。在这点上本食谱会比较好。就算使用普通的绞肉，由于在一开始煎整块绞肉时会使肉定型，因此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做出不同的大小。

这时将放到其他容器的蔬菜倒回来，加入一罐切块番茄罐头后进行炖煮。一边把水量煮到符合各自的喜好，一边加入盐、胡椒或手边有的香料，调整成个人偏好的味道，再随便拌点通心粉就完成了。

这道食谱的优点在于很容易自行调整。

我对调味的部分没有特别着墨，但实际上不管用什么样的调味，番茄肉酱都能做得差不多好吃。当然，就算只加盐也可以煮得好吃。如果手边有香料，要加什么也都可以。若是偏好红酒或鲜奶油的口味，加进去后可以调和番茄的味道。另外，冷冻的时机与分量也任君决定。如果炒之前切碎的蔬菜、炒完后切碎的蔬菜，以及完成的番茄肉酱本身的量太多……在这种时候，这道菜的优点就是可以先分装起来放冷冻，下次做菜时再接着做下去。当然，切碎的蔬菜还可以用在番茄肉酱以外的料理。将洋葱、红萝卜、芹菜各自存放，就可以单独拿来使用。

最后我再介绍一个大幅改变作法的例子。这是在制作番茄肉酱的途中突然改变主意更换菜色时可以使用的技巧。在炒好肉倒回蔬菜的阶段不放番茄罐头，而是改成加入碎末型的咖喱粉，就可以将原本还是番茄肉酱的半成品瞬间变成碎肉咖喱。像这种可以根据现场的判断裁定所有方向的自由度，可说就是番茄肉酱的强项。

好了，虽然我在开头写说后记没有价值，但是以作者而言后记具有很大的价值，那就是可以借由这个场合向各位相关人士致谢。除了这本第四集的插画以外，还完成异修罗宣传用插图等好几项重要工作的クレタ老师，一直给予我优秀建议的责任编辑长堀先生，与异修罗的出版有关的诸位人士，以及各位读者，真的很谢谢你们。

关于下一本第五集，我想应该可以写完六合御览的第一轮赛事。第一轮淘汰赛的结束就代表已经完成了整个比赛的半数场次。我会努力写到最后。让我们日后再会吧。虽然就像我一开始所说的那样，如果我是读者就不会把后记看到这个地方。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段讯息能不能传达出去……

第四卷 光阴英雄刑 插图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第八节 六合御览III 一 融和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距离六合御览开始的两小月前。

在黄都外城区的深邃森林里，有座彷佛隐匿于其中的古老宅邸矗立于一条清澈的小溪旁。宅邸的大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从马车上下来的一位黑衣老绅士敲了那座宅邸的门三下。

一位小人（leprechaun）老婆婆迎了出来，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哎呀哎呀，这不是米鲁吉大人吗。这趟长途旅行辛苦您了。」

老人将帽子放在胸前，微笑地回礼。

此人名为棺木布告的米鲁吉。他是创造出雷西卜托和内梅鲁贺尔加这两个强大无比的机魔（golem），并与轮轴的齐雅紫娜展开过一场激战的工术士。

「不不，弗雷大人，我才该感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我这样的身分可是无法进入黄都的。」

「对我们来说这是小事一桩罢了。大小姐正在等您，请进吧。」

宅邸内的每个角落都被灯光照亮，让人几乎忘记此刻正是夜晚。但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黑色窗帘覆盖，确保没有一丝光线能透漏出去。

米鲁吉和弗雷最后抵达了接待客人的大厅。前来迎接他的是这座宅邸年轻貌美的主人。

「啊──欢迎您，棺木布告的米鲁吉大人。我叫莉娜莉丝。今天请让我代替父亲款待您。」

莉娜莉丝微微颔首，露出楚楚可怜的笑容。

她身穿彷佛闪闪发亮的白色礼服，那裸露的肩膀和后背的肌肤比衣服还要耀眼。

她是「黑曜之瞳」最后的统率者，黑曜雷哈多的独生女。

「这真是太客气了，感谢您。我作梦也没想到雷哈多先生竟然有这么美丽的女儿……我现在应该称您为『黑曜』吧？莉娜莉丝小姐。」

「不。」

她像是有些困扰地微笑着，望向了大厅最深处的座位。

那人深深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可能连呼吸都没有。

「──『黑曜』只有一位。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原来如此，也许是吧。」

米鲁吉是少数知道黑曜雷哈多生前所作所为的人之一。雷哈多是活跃于世界黑暗之中的冷酷组织「黑曜之瞳」的统率者。他对敌人无情，对待盟友更是残忍。

他拥有给予他人血液，控制对象意识与行动的血鬼（vampire）力量，但大部分人应该是被恐惧而非血所控制──这个莉娜莉丝又是如何呢？

米鲁吉与女孩面对面地坐到宽敞的餐桌前。

桌上摆着涂有黑蜂蜜的绿头鸭肉，根茎类蔬菜与起司的沙拉，清澈的琥珀色牛骨汤。

「米鲁吉先生，让我们为了友谊举杯吧。」

「嗯，敬今日的相遇。」

两人轻轻碰了碰酒杯。

他们将酒液含在口中，品味上等红酒的香气。

「……『黑曜之瞳』。啊啊，那真是遥远的回忆。当时我以为自己想忘也忘不掉。不过在你们的使者再次提到这个名字之前……那些日子的记忆彷佛一直沉睡在脑海中。」

棺木布告的米鲁吉是魔王自称者。他曾经有自己的国家。并且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里，与还没变成「最后之地」的库塔白银市进行过一场壮烈的资源争夺战。

在那场战争中，「黑曜之瞳」是对他的国家造成最大打击的敌人。

「那个时候，我只是个小女孩。但是我听说过米鲁吉先生带来的技术有多么伟大，听起来宛如英雄的诗歌。」

「那真是我的荣幸。莉娜莉丝小姐您……不，『黑曜之瞳』，对我仍然心怀怨恨吗？」

「绝对没有。有什么事情会比曾经交战过的双方能够活着再次相见，并且缔结友谊还要美好呢？我们彼此都比盟友更清楚对方的力量。现在能够如此携手相扶，对我来说，这是再开心也不过的事了。」

「……那我们祝贺彼此的重逢，顺便聊聊那段时间的往事吧。」

「嗯，当然没问题。」

年老的魔王坐在吊灯下，平静地讲述着。

「就像您曾经是一个小孩一样……我最初也只是被边境的贵族雇用的一名家庭教师。这可能很出乎您的意料，虽然我当时教授工艺。但是我并不擅长教书。」

「呵呵……您的笑话真有趣，实在让人很难相信呢。」

「说来惭愧，我那时还很年轻。每次上课时我都在想，为什么学生无法理解这么基础的东西──我总是充满了这种烦躁的情绪。为了提供更好的教学品质，我反过来向那位贵族学习了贵族文字。那个贵族的家里有祖先留下的古老学术记录。没有人知道那些记录里写了些什么。」

实验、观察，或者透过计算对事物做出解释的自然科学记录在贵族的家里并不罕见，贵族家庭独有的文字往往是为了保留这些记录而创造的。古代的贵族通过传承并独占知识的力量来巩固他们的统治。

「居然没有人读过那些一直放在手边的记录吗？」

「是的。那一代的人从未打开过那本书。然而他们却雇用了家庭教师，听起来很可笑吧。但那些记录非常详细……我每天都在学习。修订古老、有错误的部分，如果有实验记录，我就试着验证其可重复性──」

这种记录的内容因家族而异，有些甚至只是胡诌的记录。就这一点来说，米鲁吉很幸运，因为他的第一位老师，就是那本书。

「……然后我意识到，我实际上并不适合做教师。我更适合教授自己工艺。我意识到一点，虽然我是个家庭教师，但我为的是学习而非教书才留在那个贵族的豪宅里。」

「我听说所有的老师都在教学的同时也在自我学习。米鲁吉大人，您一定也是如此吧。」

「那我只是很自私罢了……但是多亏了这个经历，我成为了城市里最出色的工术士。而且在不知不觉间还成为全国最顶尖的人物。我也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一位叫做精髓的伯纳德的男人。他是一个『客人』……正苦于无法复制他所出生长大的『彼端』的机器。您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就是所谓的蒸汽机。」

「……是的，我曾经坐过一次蒸汽火车。那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为了量产蒸汽不会外泄的汽缸，我组装了一种精密度比汽缸更高的加工机械。那项发明受到了肯定，许多人开始慕名而来。我和伯纳德一起征召伙伴，增加员工，并且利用机魔进行进一步的增产──」

「……」

莉娜莉丝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

她应该也听说过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何时，我们成为了一个国家。我们不依附于任何王国，并且打算在这个世界上引起一场利用这种新式机械的产业革命。然而，过度的力量难免牵扯上国家间的政治和战争。对于正统的王来说……我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他是一位魔王，是一位正统之王无法认同，拥有过度强大力量的存在。

并非所有魔王自称者都是自愿成为魔王的。

「我辛苦设计的工厂……为员工们建造的城市，都被烧毁了。我的朋友伯纳德被毒死。若是为了防御生产机魔，敌人就会用更强大的力量打击我。我一直苦于物资和人力的短缺。」

「……米鲁吉大人。」

「是的，我知道，莉娜莉丝小姐。我知道你们只是遵从国家的命令。但是自从失去了国家之后，我就为了找到人生的结论而一直活到现在。如果我在得到答案之前就死去，那就太对不起伯纳德了……」

可以说米鲁吉是为了与曾经阻碍他的众多敌人做个了断而活。

那些人包含了在工术士的造诣上超越了他，蹂躏过这个世界的轮轴的齐雅紫娜。以及曾经是威胁他国家的不共戴天之敌「黑曜之瞳」。

还有……曾经使他沦为魔王的正统之王的幸存者，这座黄都的女王。

坐在他对面的莉娜莉丝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说道：

「……米鲁吉大人，请不要再说下去了。」

「莉娜莉丝小姐，感谢您的邀请……我由衷地表达感谢。您刚才说过，黑曜之瞳对我已经没有过去的恩怨了。」

米鲁吉拿起他靠在一边的杖。

「但是我仍心怀仇恨。请你去死吧。」

在一股冲击波中，窗户被打碎了。

某个像鸟骨架般的影子猛然冲了进来，其右臂对准了莉娜莉丝。

「改进型雷西卜托。」

──机魔。

「雷西普托号令于哈勒赛卜托之瞳（rosipkt io hallese），裂痕之眼（negarug samart）。天柱之（wbunt）──」

「不准──」

在透过魔具发动的热术咏唱结束之前，巨大的影子和爪子就袭向了机魔。

机魔从空中被打落，撞裂了地板。

闯入者是位高壮的狼鬼（lycant）。「黑曜之瞳」。摘光的哈鲁托鲁。

「──碰触大小姐，你这个下贱的家伙。」

大厅的天花板和两边的墙壁上都有被深深刨挖过的痕迹。从门口到墙壁──然后借力蹬上天花板。这些移动痕迹表明，哈鲁托鲁在一瞬之间跃到了高速飞行的「改进型雷西卜托」的头上。而且全程无声无息。

「我的女儿和『黑曜』的女儿，究竟哪一边更优秀呢？」

──噗咻。一声压缩空气爆开的声音响起。

机魔自行切断被哈鲁托鲁压制的手臂，飞至哈鲁托鲁的射程之外。

米鲁吉的目光依然锁定着莉娜莉丝。

「我认为还有证明的必要……去吧，改进型雷西卜托。」

「叽，叽，叽。」

空洞的鸟头形状头部发出了怪异的哀鸣。

机魔从看似肋骨的部位展开了六片刀刃。

「大小姐，请站在那里不要动。」

「……嗯。」

哈鲁托鲁站在莉娜莉丝面前的餐桌上。刀刃可能是某种射出型武器。他的厚重毛皮也许能够承受六次连续的射出。

「叽，叽」

改进型雷西卜托对准了莉娜莉丝，然后……

在刀刃射出的瞬间，一个从旁边飞来的圆月轮阻止了它的动作。那是一种螺旋状的带钩武器。

尽管受到干扰，雷西普托的攻击仍然接连不断地被射出。停止。

发射。停止。停止。停止。停止。

本该在一次呼吸的时间里连续射出的六片刀刃，在射出的瞬间全部被拦下了。每一次的攻击，都有一个圆月轮缠上了改进型雷西卜托的刀刃。

「竟然对大小姐……做出如此这种愚蠢的行为……」

走廊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从那里深处，传来一道怪异的声音。

「为你的愚蠢感到羞耻吧。吾名为七阵后卫，变动的维瑟。」

又有三个圆月轮从黑暗中掷了出来。改进型雷西卜托以主腿打掉它们。螺旋状的钩子缠在关节上，以旋转的速度将那条腿扭断。机魔重心不稳，身体在空中摇晃。

「改进型雷西卜托！高速旋转──」

爆裂声在这时响起。

从下至上，一道猛速的闪光掠过，改进型雷西卜托被劈成了左右两半。

「哎呀哎呀，这也真是的。」

一位矮小的老婆婆站在了米鲁吉和改进型雷西卜托之间。她是女管家，觉醒的弗雷。

她面带亲切的微笑，转着将刚刚挥舞的长杖，摆到腰后。

「我的手都麻了。这位小姐的身子还真是硬朗啊。」

「……」

坐在餐桌前的米鲁吉闭上了眼睛。

「黑曜之瞳」。他们屠杀人民，烧毁国家，是自己憎恨的敌人。那一天的他们，确实也是这样的异形魔人。

「我输了，又输了一次。」

「……我很抱歉。米鲁吉大人。」

莉娜莉丝坐在他的正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战斗在双方未动一步的情况下就结束了。

他或许可以抽出藏在杖中的枪，但恐怕那也是毫无意义的事。莉娜莉丝静静地说道：

「在这种时候，我总是……希望如果自己没有被背叛就好了。盼望着总有一天，会出现无关利益、道理、正义……愿意接纳我们的朋友。」

「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那……恐怕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你我都一样。」

米鲁吉过去也只是一位家庭教师，而不是什么魔王。

然而，他成为了敌人。不是针对特定的某个人──而是对许多人来说，他成了一个「感觉上的敌人」。在这种以敌意对抗敌意的螺旋中，棺木布告的米鲁吉就在不知不觉间真的变成了那样的人。

现在的他，即使面带和蔼的绅士面容，也能够下手杀人。

「你要杀我吗？」

「不。」

「那么，你要成为我的朋友吗？」

「不。」

「……既然如此──」

「米鲁吉大人。让我来告诉你，我们为何邀请你来这里吧。」

莉娜莉丝既不会杀他，也不是把他当成朋友。只要与「黑曜之瞳」有所接触，那种人的下场只有一个意义。

米鲁吉无法动弹。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莉娜莉丝目光中的力量封锁了所有的动作。

──谁能想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只要与之面对面就意味着败北的血鬼呢？

「请告诉我关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大人的事。」

只要有秘密存在，就会被「黑曜之瞳」窥探殆尽。

透过那无比美丽，足以让人忘记一切的金色虹膜。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二 席那古第二行政区

黄都中心部的住宅区是以根据中央王国时代延续至今的大规模城市计画为基础，将街区整齐地规划为垂直交错的格局。

由于这片坐落在山区附近的高级住宅区离王宫相当近，大多数黄都二十九官也在此安置了自家的宅邸。不过第二十四将，荒野辙迹丹妥的住宅却相当朴素。

他所居住的集合住宅与周边的住宅相比，看起来明显地逊色许多。就算只看空间大小，他的住处也只有年迈母亲的房间和丹妥的书房这些仅能满足最基本居住需求的配置。

他明白有人认为二十九官应该过着符合其崇高地位的生活，但丹妥早在成为王国将军之前，就一直过着这种不变的生活。

这并不是因为丹妥没有欲望，而是他对于超出自身能力的夸耀有种淡淡的厌恶感。这也许是来自于他从母亲那里接受的教育。

然而，荒野辙迹丹妥现在──却必须处理远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物。

距离六合御览开始的一小月前。

当丹妥造访时，逆理的广人正在享用迟来的午餐。

「习惯黄都的生活了吗，逆理的广人？」

「如果能更自由地外出，那就无可挑剔了。」

外表年龄约十三或十四岁，一头接近白发的灰色头发。广人总是吃得很少，这一点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孩子。

集合住宅的三楼原本是空着的，现在整层楼被丹妥包下。因为出现了需要监视「灰发小孩」的必要，所以丹妥将他安置在自己居住的同一栋建筑中。

「这是实际观察与学习黄都文化的好机会。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里，简单的图画在某种程度上也被用作文字的替代品。只要看看各区域在这点上的差异，就能知道那个城市是如何发展起来的──」

「没有那个必要。」

丹妥不开心地斥责一声，坐到了椅子上。

逆理的广人可以说是让丹妥感到最不愉快的那种类型的人。他总是狡猾地操作、策划阴谋，相信言语的力量比行动更强大。

「我对你的期望只有一点。就是摧毁那些推动六合御览的改革派和其他各方势力的阴谋，保护女王陛下的安全。」

──六合御览。一项透过十六名勇者候选人进行真业比武对决来选出勇者的荒谬国家事业。实际上，那是黄都第三卿杰鲁奇及第二将罗斯库雷伊用来建立一个权威象征以取代女王瑟菲多的阴谋。对于身为女王派的丹妥来说，这绝不是可以忽视的事情。

「如果说理解文化等是制定战术的必要条件，那就让基其塔·索奇去做吧。反正你也不是制定战术的人。」

「确实如此。」

广人平静地点了点头。

「在战斗中，无论是我的力气还是头脑都派不上任何用场。像这样被你监视，我反而可以放心。也不会被改革派那方面的人怀疑。」

「……」

而这位逆理的广人，甚至也不是女王派的真心盟友。

虽然双方现在联手反制占多数的改革派，但广人背后有欧卡夫自由都市。那是「客人」，魔王自称者盛男带领的优秀精锐佣兵国家。邀请他们走上名为「六合御览」的舞台，可能等同于做出为了保护国家而出卖国家的行为。

（如果这个男人对黄都造成危害……不用改革派动手，我会先当场杀了他。然后我再以自己的性命为此负责。拥立勇者候选人，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关于欧索涅兹玛的事情……」

广人突然开口。

「其他的阵营有打探它的迹象吗？」

逆理的广人在这场六合御览中送出了两名手下：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和善变的欧索涅兹玛。而且为了避免广人与欧索涅兹玛的关系被追查到，他还「请」第十四将尤加拥立欧索涅兹玛。

「……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罗斯库雷伊和哈迪或多或少都在进行某种程度的调查。欧索涅兹玛的拥立者尤加本身就不擅长玩弄阴谋。那家伙一直被派去各地镇压叛乱，没有筹划复杂策略的余裕……他们应该没有需要倾全阵营之力警戒欧索涅兹玛的道理吧。」

「是啊。但反过来说，迟早有人会袭击他。」

「我也这么认为……你打算怎么应对？」

「──没有必要应对。」

一只小鬼（goblin）从旁边的房间探出了头。他是勇者候选人，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

「欧索涅兹玛大人只是个诱饵。想要调查距离黄都遥远的吉米那市的勇者候选人，就需要一定的军队。无论是罗斯库雷伊还是哈迪，如果他们对欧索涅兹玛有所动作，身在黄都的我们就能察觉到。那样的调查行动虽是个负担，他们却也不能放着不管。如此一来就能消耗对方牵制我们的能力，这是我的策略。」

「真的能这么顺利吗？我很难相信会有什么明显的效果。」

「观察每个阵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也能得到收获。反正虽然不让欧索涅兹玛大人进入黄都是他们的目标，对我们来说也不算损失。」

「……你们打算调查哪个阵营？」

「调查那些正在调查我们的人。」

基其塔·索奇大剌剌地在地板上摊开了抱在手里的黄都地图。

他用手指着市区的一个点。

「昨晚在『蓝甲虫亭』发生一起涉及枪械的暴力事件。当时在现场的有斩音夏鲁库和魔法的慈。他们都是勇者候选人。这意味着有人在十六名候选人名单公布后立刻展开强势侦查行动。」

「昨晚？……太快了。」

「丹妥大人也这么认为吗？」

勇者候选人的名字一公布，就有人开始着手打探敌人。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异常的事情。即使是主办者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应该也有着尚未完全摸清楚完整战斗能力的对战对手。

况且无论是哪个阵营，打探对手的行动都会在勇者候选人名单公布后开始。否则他们将会依据袭击时间暴露自己掌握了谁的资讯。

（但是，从第一天就开始行动……实际上不就等于那些人在名单公布之前就知道了袭击对象的资讯吗？虽然名字公布之后，在广大的黄都中找到对方的位置，抢得攻击先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至少他们的行动中必定有某种意图。就像对其他阵营来说的欧索涅兹玛的存在一样──愈是有谋略头脑的人，就愈无法忽视这个谜题。

「在勇者候选人名单公布的当天，攻击有资格出场六合御览的高手，并且在一定程度上逼出其力量的强者；忠实地执行任务的人；那些能整合势力、策划并立即执行计划的人；还有在紧要关头可以牺牲的人。除非是黄都的军队，否则能透过一般人脉掌握到的人才很有限。」

「但如果二十九官公开动用黄都的正规兵进行打探，反而会让他们自己的动向暴露无遗。你是这个意思吧？」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他们的动作太快了。『蓝甲虫亭』的那些人也不是黄都的兵士吧。」

「……不对，还是有方法可用。例如雇用来自外部的佣兵──原来是这样。」

丹妥顿时明白了。这场六合御览实际上在比赛揭幕的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基其塔·索奇，广人手下的参谋，这个世界现存的小鬼。丹妥一直认为逆理的广人是个怪物，但基其塔·索奇其实也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要拉拢欧卡夫……！」

「嗯，我的想法就是如此。之所以先将欧卡夫自由都市拉拢到我们这边，不仅是为了获得可以随意调动的战力，更是为了『让其他势力无法自由运用』。想要引进比他们人数更多、水准更高的佣兵，那将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然而，在『蓝甲虫亭』的对手却做到了。」

「丹妥阁下，你知道有哪些拥有强大私人军队的人吗？」

广人一边嚼着盘子里剩下的肉块，一边问道。

「若是以排除黄都正规军为前提……那么在二十九官中，就属掌管军部的弹火源的哈迪……或是掌管工业部门的圆桌的凯特，也就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拥立者。不仅拥有私兵，也拥有相应的势力和权限。而且若是那两个人，即使不是自家的军队也能灵活运用。」

「那么『第五卿』呢？」

「……」

丹妥不发一语地瞪着逆理的广人。

这个男人果然是在完全掌握了黄都政情的情况下加入这场战斗。而且，他对情势的了解程度比黄都的料想还要深入。

「黄都二十九官之中不存在第五卿。但是……」

正如第二十三将塔莲，在二十九个席次中，也有一些因为继任者尚未决定而空出来的编号──第五席就是其中一个。

「……前第五卿，异相之册伊利欧鲁德。他虽不是武官，但应该能调度多位拥有出色用兵能力的官员。而且『他有可能这么做』……你认为现在的候选人中，有他的人马混进来了吗？」

基其塔·索奇代替广人回答了丹妥的问题。

「不，我们并没有这么说。如果已经有合适的嫌疑人，那就意味着其他阵营也有进行这种躁进攻击的价值。」

「你的意思是只要有嫌疑人，就可以假冒那个人的势力了吗？」

「从这方面的意义上来说，目前的状况有些糟糕。距离对决开始还有一个小月。是否能在这期间内存活下去不被消灭，将会是我们的第一道难关。」

「……一小月。」

广人喃喃说道。

他终于吃完了午餐，擦了擦嘴角。

「之所以在勇者候选人名单公开后给予一小月的缓冲时间，是为了罗斯库雷伊吧？」

「表面上是为了给参赛者时间适应词术的使用。如果勇者候选人之中包含了以词术为主要战斗手段的人，可以预期他们的词术焦点会是自己惯用的器具，以及现场的水、风或土。若要做到能与三种属性的自然物沟通，就需要一小月的时间进行适应──官方说法是如此。」

「原来如此。在这个世界进行战斗时，也必须考虑到词术的使用呢。」

使用词术的人必须熟悉词术作用的对象。即使是在物质种类上完全相同的风或水，如果地点不同，它们的特性就会有些许的差异，可能会导致施术者无法发挥出预期的效果。

虽说如此，若是拥有出众词术才能的人，只要有一小月的时间，就可能创造出三种属性以上的复杂焦点。反过来说，有些人即使耗费一小月的时间也无法在陌生的土地与一滴水沟通意思。

因此，这种因为每个人的特质差异过大，无法一体适用的理由不过是表面上的借口。

「实际上，那是因为需要时间来收集勇者候选人的资讯。罗斯库雷伊拥有根据这一小月之内收集到的资讯，决定对战分组的权限。他将从十六人之中最有利的位置展开这场淘汰赛。」

「然而，就如同我们刚才确认的，黄都的部队无法公开行动。能够快速收集情报的人，会是拥有黄都体制外兵力的势力。那么从对方的角度来看，这里就还有一个与前第五卿同样适合被当成嫌疑人的对象。」

基其塔·索奇的推测建立在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这项前提上。

而除了黄都士兵，明显满足此条件的势力是……

「欧卡夫自由都市。对方可能正试图将嫌疑转嫁给我们。」

「……！」

具有实力，在一定程度上能逼出勇者候选人力量的人；忠实执行任务的人；能整合势力、策划并立即执行计画的人；还有在紧要关头时，可以被当成弃子的人。

欧卡夫自由都市恰恰就是如此。广人的阵营独占了欧卡夫的佣兵，从其他阵营的角度来看，第一嫌疑人就是他们。

「……如果是这样，前提就完全被推翻了。罗斯库雷伊也有可能是这个计画的策划者。改革派应该会在六合御览揭幕前就先让你们的阵营淘汰。他们可能会将那场袭击的嫌疑指向欧卡夫军，将此事当成迫使你们出局的借口。」

「确实如此。又或者是……」

广人接过了丹妥的话。

「这件事本身也可能是第三方为了制造改革派和欧卡夫军之间的不和而进行的操作。」

「如果是那样，哈迪、凯特，或是伊利欧鲁德他们……算了，这是在死巷子里打转。再分析下去只会没完没了。你打算如何取得证据？」

「……」

主导六合御览，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的改革派。

或是弹火源哈迪或圆桌的凯特那样，在黄都内部与改革派对立的派系。

在二十九官的势力之外拥有强大影响力的异相之册伊利欧鲁德。

以及，背后有欧卡夫自由都市支持的逆理的广人。

「青甲虫亭」的袭击事件本身只是个小小的冲突。但是，任何一方都有可能是嫌疑人。

基其塔·索奇低声嘀咕。

「……丹妥大人。敌人说不定是在这条死巷子之外。」

「什么意思？」

「我想像了一下策划这一手的阵营会有什么样最棘手的动机。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件事并不是某个势力为了坐收渔翁之利，『引发各方相争』本身就是目的……」

此时，现场响起了「沙沙」的机械杂音。

「失陪一下。」

是安装在隔壁房间的联络用无线电。基其塔·索奇迅速站起身，前去接听通讯。

留在原地的丹妥只能叹着气。

「……逆理的广人。你认为我们能赢吗？」

在这场战争中，即使是荒野辙迹丹妥这位经验丰富的武官也无法应对如此错综复杂的阴谋。将王家的血脉摆在优先考量位置的女王派如今已成为少数派。就是因为寻求取代女王的勇者的改革派崛起，才会有这场六合御览。

必须借用欧卡夫自由都市和「灰发小孩」这些王国外势力对抗这股潮流的现状，对丹妥来说，无异于宣告自己的失败。假使赢得这场战斗，也只是改成由「灰发小孩」篡夺黄都罢了。

「我没有什么巨大的力量。」

广人回答道。

「但我实现了所有选择我的选民的愿望。至今从未有过任何例外。」

「……哈，你在骗人吧。」

「信任政治家，难道是件困难的事吗？」

广人也笑了。这也许是他的幽默吧。

──基其塔·索奇是个具有超乎人类（minor）的优秀智慧的变种，但毕竟他还是个小鬼。鬼族会吃人。那么广人是鬼族的盟友吗？

如果他能实现所有愿望，那么他是否能为水火不容的人族和鬼族「创造双赢的局面」呢？

基其塔·索奇结束了隔壁房间的通讯，探出了头。

「状况不妙，广人大人。已经查出『蓝甲虫亭』的袭击者身分了。」

「……发生了什么事？」

「是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士兵。」

「……什么？」

「果然是这样啊。虽然我不认为有可能会如此……哨兵盛男背叛了我们吗？」

「不，即使他要背叛，现在也还不是时候。怀疑他只会落入敌人的圈套。」

基其塔·索奇在黄都各处布下的情报网的缜密心思救了他们自己。他们这些当事者是所有人之中最早察觉到蹊跷的。

开始试探勇者候选人的人，并不是来自第三势力的不明身分士兵。而是已经深入黄都的他们自己的合作对象──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士兵。是背叛吗？还是伪装？或是从以前就潜伏在黄都的间谍？有人在阴影中操控一切。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们的阵营可能会从内部崩溃。

而当其他候选人追踪到袭击者的身分时，他们的阵营将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我会暂时先尽可能地掩盖这次的事件。就算迟早得向黄都提交我方掌握的情报，现在这个时间点终究还是不恰当。而假设欧卡夫的士兵已经叛变──我就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丹妥大人。」

「……什么问题？」

「如果是血鬼涉及这起事件呢？勇者候选人之中应该有『黑曜之瞳』的前成员，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才对。」

有办法渗透组织，随意制造背叛者。

那是过去存在的「黑曜之瞳」最可怕的力量……但是──

「……那……应该不可能。」

「有什么证据？」

「黑曜雷哈多以及『黑曜之瞳』组织已经被完全消灭了。讨伐行动是由第十三卿埃努负责，他还以拥立者的身分监视泽鲁吉尔嘉。」

「你有证据证明埃努没有被操控吗？」

「那是当然的吧？他是血鬼讨伐作战的负责人，『不可能没施打过抗血清』。而且既然已经做过讨伐行动后的感染检查，那么他一定没有变成从鬼（corpse）。」

「没错，没错。但假设『黑曜之瞳』在这种情况下仍在活动……」

基其塔·索奇再次坐到地图的旁边。

「那就意味着第十三卿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背叛人族。」

在这个世界里，任何会危害人族的种族都被定义为鬼族。

人族和鬼族达成双赢局面，是不可能的事。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三 装弹

这几天，戒心的库乌洛一直住在黄都中央市区的诊所。

这并不是因为他自己是入院病人。而是他必须强行借用空闲的病房，不断保护战败的勇者候选人──骇人的托洛亚。

既然他身为护卫，那就不能将视线从住院的托洛亚身上移开。在持续这种生活的期间，库乌洛也没有打算离开诊所。他吃着自己带来的储备食物，白天时保持安静以免打扰其他入院病人。虽然就算不直接目视托洛亚，他也能掌握对方的状况，但一天之中他还是会去病房和托洛亚交谈两次左右。

另一方面，他的搭档似乎比他更频繁地造访托洛亚的病房。

「呐，库乌洛。托洛亚的伤势比昨天好了不少，真是好厉害呢。医生也吓了一跳。」

这个像小鸟一样在库乌洛头顶飞来飞去的小生物，是一位体型娇小得可以收在双手中的少女。她是以鸟翅膀取代双臂的造人（homunculus），名为流浪的丘涅。

「现在应该是生术的效力还比较弱的时期，但他已经开始康复了。」

「那就太好了。那家伙真是让人连连吃惊呢。」

那个男人可是只身冲入能消灭整座城市的微尘暴。他可能原本就具备与怪物称号相称的生命力吧。

「……我的护卫工作就到他出院为止。丘涅，你会觉得困扰吗？」

他轻轻接住振翅飞到手边的丘涅，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丘涅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不会，一点都不！我也很开心能和托洛亚聊天。而且还可以从屋顶上看到在广场上表演的街头艺人。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听不太清楚音乐和说话声，但住院的小孩们都看得很开心呢。」

（街头艺人。应该是指泽鲁吉尔嘉吧。那家伙的魔术从以前就很了不起。即使从头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是有可能会被骗。）

──库乌洛曾是隶属于「黑曜之瞳」的刺客，他拥有超越物理性视野，能极为精确地辨识所有事物的复合知觉「天眼」，并且以这个名号受人畏惧。

身为勇者候选人之一的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是他当时的同事。她是一个有着蜥蜴头和蜥蜴表皮的沙人（zmeu）族女性。泽鲁吉尔嘉和库乌洛恰恰相反，那位刺客总是带着灿烂到让人厌烦的开朗态度，宛如专门逗人开心的小丑。

（……从那种『街头卖艺』的用意来看，那家伙打算自己夺取托洛亚魔剑的可能性很低。她之所以出现在这个诊所附近，只是因为条件都符合呢，又或是她其实是在监视我，以防我轻举妄动呢……）

目前「黑曜之瞳」还没有出现为了夺取骇人的托洛亚的魔剑而发动攻击的迹象。假设他们会行动──即使是透过血鬼的力量间接操作的军队──库乌洛也能将包含那种攻击背后的真正用意在内的所有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库乌洛拥有终极感知能力，并深知谍报公会手法。他的存在本身可说就是封锁「黑曜之瞳」行动的天敌。虽然双方现在尚未明确成为敌对关系，但对于「黑曜之瞳」而言，库乌洛应该是最需要先排除的存在。

「不管怎样，托洛亚的康复速度很快都是个好消息。」

「嗯！就是说呀！」

身体状况万全的托洛亚是个无敌的怪物。一旦伤势痊愈，库乌洛就不必再护卫他了。

还清在微尘暴时欠托洛亚的人情，然后就离开黄都。虽然丘涅可能会感到依依不舍，但对「黑曜之瞳」和库乌洛自己来说，那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问题是托洛亚的伤需要多少天才会好……各方势力会不会一直按兵不动。）

看来事与愿违。

库乌洛的天眼感知到了病房墙壁后面的景象。

五个男人站在托洛亚病房的门前。按照其脚步声、姿态、藏在身上的武器类型和重量，他们毫无疑问不是来探病或拥立者派来的使者，而是黄都的军人。

（……他们的大衣里藏着短剑，我没闻过那种味道……是我没见过的炸药吗？还有，他们腰带上挂着奇怪形状的武器。很像小型枪。放在惯用手那侧，必须要保持警惕。）

库乌洛在瞬间内完成了思考，然后站起身。他戴上了鸭舌帽。

「丘涅。你在这里等着，不要离开房间。」

「嗯？我知道了。」

「我马上回来。」

他快步走到了走廊。

只要上了楼梯，再走几步路就能抵达托洛亚的病房。

五个黄都的士兵此时正准备撬开门闯进去。

「……喂，你们几个。」

士兵们也注意到了库乌洛的存在。其中一个发出了不耐的声音。

「干什么？你是小孩吗？」

「别看扁我。我是小人。你们找那个住院病人有什么事？」

「我们是黄都军，前来传达议会的通知。如果你没事就立刻离开。」

「有议会的印章吗？你们身上应该有派你们来的那个家伙的许可证吧？」

「当然。我们受命于黄都第四卿，圆桌的凯特大人，前来接收骇人的托洛亚的魔剑。」

士兵拿出了印章。

看到他们的行动，库乌洛反而感到很佩服。

（竟然连伪装身分都没有就直接来抢剑，真是大胆呢。）

不过，这下子也就知道他们打算直接来抢夺魔剑，而且连交涉的意愿都没有。

「……不好意思，我受托洛亚所托，正在护卫他。如果你们打算强行抢夺魔剑，那我也只好强行阻止你们了。」

「哼，真是有趣的家伙。」

一个看似队长的男人嘴角露出笑容。

「出去谈吧。我们要在大街上公开展示胆敢对抗凯特大人的家伙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库乌洛一直在用天眼感知诊所周边的情况。看起来他们没有打算趁着带走库乌洛的空档派另一队人员发动攻击。

（这些家伙……以现在这种时代来说真是罕见啊。）

库乌洛乖乖地走出了诊所。

即使托洛亚身上有伤，他应该仍然能轻松应付这些黄都士兵。既然如此，库乌洛认为有必要确认一下他们这种无比的自信是从哪来的。

「那么，这里就可以了吧。」

「……喂，黄都军之间是不是流行……这种决斗啊？」

「没有喔？这不是决斗。」

就在那个瞬间，一道清脆的枪声响起，库乌洛的小小身体当场倒在地上。

「是处刑。」

那是从远方来的狙击。

而且这个狙击还超越了这个世界的兵器常识……从非比寻常的超远距离发出的。

看起来是队长的男子蹲在倒下的库乌洛旁边，像狼一样眯起眼笑了。

「戒心的库乌洛，你以为我们没有掌握到你的情报吗？」

这场明显的袭击是个陷阱，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是要将库乌洛这个保镖引诱到视野良好的大街上──如果对手是拥有超凡知觉能力的人，那么只需要从知觉范围外进行攻击就可以了。

比方说，以超越这个世界技术水准的狙击步枪进行狙击。

「回头冲进去。如果那个骇人的托洛亚想独自逃走，那也无所谓。我们的优先要务是扣押魔剑。」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的武器。」

「……」

仍然趴在地上的库乌洛开口说话了。

「枪托的部分有很多地方可以调整。是为了让狙击手根据自己的体格和习惯，使枪身紧贴身体吗……乍看之下枪管整个被包起来，但实际上只有活动部位相连接，中间有空隙的构造。这也是为了提高射击准度而特别做的设计吧。要制造如此精密的枪枝，不能只靠工术或机械加工……还需要超乎常识的加工精确度──」

「不、不会吧！」

戒心的库乌洛看起来像中枪倒下。但也只是看似如此而已。

地上没有飞溅的血迹。因为不可能有如此的状况，所以黄都士兵们也没能立刻察觉到那个异常之处。

「这、这家伙，躲、躲过了刚才的狙击……」

「不可能！那可是九百公尺外的狙击啊！」

戒心的库乌洛并不是被射倒。

「你们似乎对我有所了解。难道你们以为，我看不到背后『区区九百公尺外』的东西吗？」

在狙击枪射出子弹前，他就已经感知到枪口，甚至整把枪的内部结构，然后以看似倒下的动作闪开了。

后方的士兵试图从怀中掏出枪。那是一种被称为自动手枪的武器，其连射速度和威力远超目前最新式的小型枪。然而……

「呜！」

「──告诉医生，你的屈肌腱断了。」

库乌洛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站了起来。而且在士兵扣动扳机之前，他早就结束攻击了。

他的大衣袖子中藏有一把折叠式的十字弓。

士兵只能将手枪对准库乌洛，却无法进行攻击。他的手指第二关节被极细的箭射穿，无法做出扣动扳机的动作。

「你可能以为我不知道那是炸弹吧。」

库乌洛头也没回，对正准备行动的另一名士兵如此说道。

就连从彻底的死角发动的攻击，库乌洛也能完全察觉到。

「……！」

「……优秀的判断。你无法把那东西朝我丢过来。在你丢出去的那个瞬间，我可以射穿你的手腕让你自爆……即使是从未见过的武器，我也可以从使用者的预备动作中判断出那是什么类型的武器。」

他轻轻地偏过头。枪声再次响起。

连一根发丝都有没被打掉。库乌洛从容不迫地躲过远在九百公尺之外的第二次狙击。

「你、你这个怪物……！」

「你们试图袭击的那个男人更像怪物喔。」

库乌洛拍去掉在地上的帽子沾着的沙尘，重新戴好。

对手是黄都的正规军。虽然这场战斗是对方挑起的，但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得更大。毕竟，他已经很习惯有人想取自己的命。

「……在情报被我夺走之前，乖乖地滚吧。」

（插图009）

◆

事情结束后，库乌洛再次走向骇人的托洛亚的病房。

「似乎出了点状况呢。戒心的库乌洛。」

托洛亚理所当然地也知道病房外发生的事情。他深深鞠了个躬，对库乌洛道歉。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认为由我来应对会比较顺利。」

至少，他成功地避免造成死者。

托洛亚的武器杀伤力并不像库乌洛的箭那样低。那是无数具有致命威力的魔剑。如果是托洛亚自己对付黄都兵，恐怕不会只是伤及一条肌腱就能了事。

「话说回来……我想我们需要对圆桌的凯特保持警戒。我活到现在，从未见过像那样的枪。就算与『灰发小孩』的新型枪相比，它的精准度也完全是另一个层次。」

「从未有人见过的武器吗……圆桌的凯特，他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拥立者吧？」

「是啊。」

库乌洛、托洛亚，以及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缘份。

在那场超常灾难微尘暴中，他们三者进行了一场生死决斗。库乌洛之所以会护卫托洛亚，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回报托洛亚当时救了他的恩情。

而当时的库乌洛也得到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和齐雅紫娜的救助，虽然他们原本应该没有那样的打算──

托洛亚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在那时候见识到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战斗方式。能喷出暴雨般超高速子弹的枪。以超高速追踪目标的炸弹。以及造成无形剧痛，却没有实体攻击的兵器。它所制造的每一项武装全都像是超越魔剑的灾害……是与魔剑的层次完全不同的东西。」

「能生产兵器的兵器啊。圆桌的凯特就是大量生产这种武器，还让他的士兵使用吗？」

「有可能是这样。不只是魔剑……武器最大的优点终究是『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制造的兵器没道理只能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自己使用。」

「如果真是如此，那些人的想法就太惊人了。这次我们虽然顺利地度过危险，但下次未必能这么顺利了。」

「……别担心。到时候我会自己处理。」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单独存在就已经无敌的兵器。

但如果由领导黄都第三派系的圆桌的凯特运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其真正价值将远超过单纯的战斗能力。

因为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只是不死之身的魔族，同时也是一座能无穷无尽地生产异世界兵器的制造工厂。

（那些家伙不只是鲁莽的袭击者。他们认为对上托洛亚时有胜算，才会发动这场袭击。）

库乌洛回忆起凯特手下黄都兵的言行。

那应该是奠基于强大武器之上的自信。就像历史上一把魔剑就能左右战争的趋势，兵器的优势这种肉眼可见的可靠力量鼓舞了他们整个势力的士气。

（真麻烦啊。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心思。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弹火源哈迪、灰发小孩、欧卡夫自由都市、旧王国主义者、「黑曜之瞳」……）

在这些势力之中，圆桌的凯特并不是会设下多重计谋的对手。库乌洛需要警戒的仍然是「灰发小孩」和「黑曜之瞳」。

然而唯有他们能运用靠天眼的知觉能力也无法理解的技术，而且还能以集团的形式进行运用。给予他们生产武器的时间愈多，其优势就愈明显。

而且，如果他们拥有超越在那场战斗中所见到的……甚至连库乌洛的知觉能力都无法理解的兵器的话──

（搞不好……最危险的势力就是圆桌的凯特。）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四 泽金纪念市民公园

在黄都的中央市区，经常能见到市民阶级的孩子在街头巷尾玩耍。这里治安良好，还设有许多维护得宜的公园。

在这个即将举办六合御览的城市里，不分昼夜都有各种娱乐活动让孩子们大饱眼福，使他们感到耳目一新。

在这样的景色之中，有一对亲子格外引人注目。

「妈、妈、妈妈！听、听说，人偶会像有生命一样活动耶！这、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毕竟，它们又没有生命！」

「你说的是人偶剧……？我可不怎么喜欢。不就是有人在后头操作吗，观赏那种东西到底哪里好玩？隔着人偶演戏不是多费工夫吗？」

这位体型矮小，却带有凶猛气息的老婆婆名叫轮轴的齐雅紫娜。她的孩子则是一个被深蓝色金属装甲覆盖的巨大魔族，它是勇者候选人之一，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真是的……那我们就去看看那种人偶剧吧……」

「我、我希望，那是妈妈也会觉得有趣的东西！」

「嘻嘻嘻，是吗……！你真是个好孩子！」

自从这位曾是王国大敌，横行世界的魔王自称者受到圆桌的凯特的邀请进入黄都之后，她就一直毫无顾忌地在黄都中游览。虽然有很多市民呼吁让轮轴的齐雅紫娜这样的大罪犯自由行动是非常危险的事，然而却没有任何人直接对齐雅紫娜说出那些话。

「喂喂，鞋店老板，要打烊啦？反正我没有要向你买东西啦！嘻嘻嘻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知道轮轴的齐雅紫娜有多么可怕的人，在被卷入麻烦之前就会离开现场，或是待在远处旁观不敢靠近。对于天生心中充满恶念的轮轴的齐雅紫娜而言，受到同为人族的排斥反而让她感到无比的愉悦。

「姑且不论我怎么想，如果大家都这么害怕，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就不能享受乐趣了。难得出来走走，你应该也想看看各种事物吧？」

「嗯，嗯！整天都在做武器会很无聊！」

「那当然了。凯特那个家伙竟然把我的孩子当作奴隶一样使唤！」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制造的是「彼端」的兵器。圆桌的凯特似乎希望尽快将这些兵器大量部署到自己的军队中。但轮轴的齐雅紫娜认为，只是急着制造兵器，充其量只会让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忙得不可开交，并不能期待可以造成什么戏剧性的效果。

因为它的功能终究只停留在制造兵器的阶段。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内部保有构造的知识，让它能够像使用身体的一部分一样运用兵器。但要让其他人能集体运用兵器，分析出该兵器的规格，进行训练的时间就是不可或缺的作业。

目前他们能够运用的，只有不需要深度分析的枪炮。虽然阵地防御用重机枪之类的武器在战术上确实很有用处，但是要组织性地运用战斗机或战略兵器等复杂兵器，目前恐怕还是相当困难的事。况且，轮轴的齐雅紫娜制造的战车机魔（chariot golem）就已经能当成战斗车辆使用。

（──真是的，凯特那个笨蛋和那些崇拜魔剑的家伙根本没什么两样。）

参加六合御览没问题，策划产业革命也没问题，想要量产与运用兵器也随他去。

但是，这些都得建立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有意愿」的前提之下。

轮轴的齐雅紫娜带着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来到这个黄都的目的，是为了尽可能为这个被「真正的魔王」摧残过的世界带来自由和娱乐──以及在全民瞩目的六合御览上，狠狠屠戮那个杀害她的儿子，拿冈迷宫机魔（dungeon golem）的仇人──柳之剑宗次朗。

凯特的野心和什么勇者的事，充其量只是附带的。

「哈哈哈！那，那边，有人在表演些什么耶！」

「哦，街头魔术师吗。而且那家伙就是勇者候选人泽鲁吉尔嘉。想要去看看吗？」

「嗯！」

远远看去，那个在街头表演的卖艺沙人就是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每位可以用人形蜥蜴形容的沙人的皮肤颜色与脸的造型各自有着很大的差异，就算在外族眼中也能轻易辨别出来。

当两人接近她时，有几组带着孩子的家庭惊慌地逃走了。

「唷，看起来生意还不错嘛。」

「生，生意看起来还不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泽鲁吉尔嘉也认出了轮轴的齐雅紫娜，动作夸张地向她鞠躬致礼。

「哈哈哈！您好啊，新来的观众！看来您带着一位体型比我稍～微大一点的小孩呢！」

「……嘻嘻，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现在是对决前的重要时期，你这样成天玩耍没问题吗？」

在对决开始前，勇者候选人之间的接触原则上是禁止的。但既然都在黄都里生活，也没有惩罚因为不可抗力而相遇的规定──大家都当作是如此。不过对于轻微的违规行为，主办方应该还是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给予罚则吧。

「你要是搞得太招摇……」

「哈哈哈！妈妈！如果我打败了勇者候选人，凯特会很高兴的对吧！我、我现在是不是该解决掉泽鲁吉尔嘉呢！」

「看吧，你也许就会在什么不测的意外中被弄死喔？」

不用说，轮轴的齐雅紫娜是不受那些规则束缚的。

「没什么啦！孩子们反而喜欢看到一点小意外呢！老实说，观众们被我的失败逗笑的次数，可能比我表演的次数还要多！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是吗！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你喜欢气球吗？还是玩人偶呢？」

「都喜欢！哈哈哈哈哈！泽鲁吉尔嘉，你喜欢人偶吗？」

「当然喜欢。我也有一个人偶朋友呢！」

泽鲁吉尔嘉轻轻弯下腰。直到刚才，她的右手还空空如也，现在却冒出了一个大到需要两只手才能抱起的人偶。

那是一个头部像鸟，身体被轻飘飘布料覆盖的布偶。布偶的大部分体积都是空的，它应该可以摺叠成比现在的样子还要小的一块吧。

「这位是摩夫！」

「哈哈哈哈！好厉害好厉害！」

「请看，我让他跟你打招呼喔。『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君！你好……』」

摩夫的头部突然往旁边一歪。

泽鲁吉尔嘉疑惑地和人偶做出同样的歪头姿势。

「呃，不应该这样子才对……『幸会，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随着泽鲁吉尔嘉的声音，玩偶可爱地动了起来。

「『你，好』……『啊』」

但是在最后一个音节时，摩夫突然瘫软下来。

「呃～请稍等一下！看起来摩夫今天的心情很不好呢！呃～工具应该在包包里吧？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处理好……」

尽管有客人在，泽鲁吉尔嘉仍旧转过身去开始翻找她的包包……而就在她的背后，摩夫却突然坐了起来，开始小步走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它，它在动耶！好厉害～！」

「什么？」

当泽鲁吉尔嘉转过头来的同时，摩夫又突然瘫在地上。

「真是的，别开玩笑啦！呃～让我找找……」

当她一移开视线，摩夫就又像是活过来似的开始走动……然后踢了泽鲁吉尔嘉的背一脚。泽鲁吉尔嘉夸张地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啊──！」

包括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在内的围观孩子们都发出笑声。

「…………刚才是谁踢我？」

她拾起倒在身后的摩夫，纳闷地歪了歪头。

泽鲁吉尔嘉煞有其事地做出像在锁螺丝或调整什么的动作之后，再次向观众鞠躬。

「好了，那么让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的伙伴，摩夫！我再让他打个招呼……还是算了吧。有种不好的预感。」

泽鲁吉尔嘉放下了她另一只手中的工具。

那其实不是什么工具，而是开瓶器。

「总之呢，现在应该已经修好了！各位朋友──我们是朋友吧？请大家尽情欣赏摩夫的歌舞表演！」

接着音乐盒开始转动，人偶也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它在地面上走来走去，在空中绕圈飞舞。才稍微移开目光，人偶就变成了两个。泽鲁吉尔嘉甚至还隔着理应会阻挡傀儡丝的障碍物继续操控人偶。

「哇啊！真，真的好厉害喔，妈妈！」

「哦～真是了不起的技巧。」

即使是看不起人偶剧的齐雅紫娜也不禁老实地赞叹。泽鲁吉尔嘉拿出人偶的那个瞬间也是如此。能用单纯的戏法骗过构成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感知能力的「彼端」感测器的高手，在这世上应该是寥寥无几。

「啊哈哈！谢谢大家！呃～可能有些地方让各位见笑了，但还是请睁只眼闭只眼吧……如果明天也能继续包容在下的不足之处，我会更高兴的！」

「泽、泽鲁吉尔嘉！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我完全看不出来耶！」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谢谢你的夸奖！你父母的教育真好！能向同为勇者候选人的你献个丑，我也感到非常荣幸！」

「哼，你以为奉承一下，我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就会手下留情吗？」

齐雅紫娜自信满满地笑了。确实，这对于人类来说是一种了不起的技巧。然而与骇人的托洛亚、地平咆梅雷，还是冬之露库诺卡这样的真正强者相比──更重要的是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相比，她终究只是个骗小孩的江湖术士。这点从她对一连串表演的观察中就可以看出来。

「如果要夹着尾巴逃走，我想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喔。」

「我确实有尾巴呢！因为我是沙人嘛！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你觉得如何呢？想不想在六合御览的赛场上看到更『有趣』的东西呀？」

「想、想看！泽鲁吉尔嘉，我可以再来看你的表演吗？」

「哈哈！当然可以，我很欢迎！毕竟我不只是勇者候选人，孩子们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请和你妈妈一起再来吧！」

「嗯！泽鲁吉尔嘉是我的朋友！我玩得很开心！」

「我非常荣幸！要不要带些糖果回去当纪念呀？」

「真是的……机魔才不会吃糖。我们该走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嗯！哈哈哈哈哈。」

齐雅紫娜似乎放松下来。她搔了搔头，转过身去──

「哈哈。」

接着，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一只手臂快如闪电地动了起来。在微微的轻响后，一根针被装甲弹了开来。谁也不知道这根针是如何飞来的。

「……」

针尖闪烁着某种液体的光泽。如果那根针稍微擦过齐雅紫娜的皮肤，很可能会产生致命的后果。

「……真可惜呀，泽鲁吉尔嘉。」

背对着她的魔王自称者露出凶恶的狞笑，那张嘴彷佛裂到耳朵。

「啊哈哈……您在说什么？」

「如果在对决中对上，我会好好地地宰了你。别那么急。」

「那还请您手下留情喽！」

即使无法察觉射出的瞬间，甚至不知道是从哪飞出的细针……它仍然能看到从空中飞向自己或齐雅紫娜危险物体，并且在事后发动防御。即使只有这么一架，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仍然是拥有史上最强身体性能的机魔。

能够骗过眼前之人的技巧。对方短暂放下心防的大好机会。即使满足了这两个条件，想要透过奇袭来暗杀轮轴的齐雅紫娜也是等同几乎不可能的事。

「没、没有人能赢过我！」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一边将具有独眼的球状头部转来转去，一边大喊着。

「因、因为我是最强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齐雅紫娜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为什么这两人会毫无畏惧地抛头露面，公然参加六合御览呢？原因很简单。

她们明白，自己是无敌的。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五 库塔白银市

以北方正统王国的灭亡为开端，「真正的魔王」带来的恐怖笼罩了全世界，各个城市都出现疯狂与灭亡的迹象。库塔白银市也不例外。

三年前，继北方正统王国之后，西联合王国跟着灭亡了。西王国最大的城市库塔白银市的政情也陷入极度的混乱。市民阶级贪求着追求最后的安宁，而库塔城市军与中央王国及其他势力的武装冲突一再发生……路上发现被残忍杀害的尸体并不是稀奇的事。

由于那些尸体被分开装进麻袋丢弃，所以「黑曜之瞳」若想要确定那些尸体的身分，就必须取出里面的东西并重新排列。他们全身伤痕累累，大部分的伤口明显是在生前造成的。

这里是郊区的一座豪宅地下室。「黑曜之瞳」现在必须避开城市军，偷偷躲起来。

「…………这是蕾赫姆吗？从鼻子到下巴的部位哪去了？融化的铁……缠在骨头上，她到底受过了什么样的折磨。」

负责验尸的是一位狼鬼，九阵前卫，摘光的哈鲁托鲁。他是一位以出众的腕力为武器的刺客，不过也懂一些生术医师的知识。

「对、对不起，我只找到她一个……海涅的脸被烧伤，不确定能不能恢复意识……」

四阵前卫，塔之霞库莱勉强挤出了这句回答。自从他回收了装满尸体的麻袋，运到这个地下室后，他看起来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提克斯也已经死了。虽然还没找到他的尸体……」

然后还有另一个人。

「蕾赫姆！你……你怎么变成这么方便的伙伴呀……！就像这样！以后就可以轻松地带着你走了！如何呀，蕾赫姆！你可以出个面帮我一点忙吗？啊哈哈哈哈哈！」

「……」

「……」

她恢复认真的表情，将蕾赫姆的头放回原位。

「……啊，那个……我只是想帮她找些这种样子的优点……」

那是一位女性沙人，其名为五阵前卫，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名为雾之手蕾赫姆的女子是她长年以来同生共死的伙伴。

「别在这种状况下开玩笑。我们已经知道是谁对他们下手的。城市军的右军参谋，驹柱辛吉。」

「……『驹柱』。可、可是我们与库塔白银市的契约应该还没有结束。怎、怎么会在这种没有任何劝告的情况下背叛……」

「他们一开始就打算趁机除掉我们吧……！负责与驹柱辛吉进行交易的就是那三个人！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们……把『黑曜之瞳』当作弃子！」

「……我们了参与焦土作战和大屠杀……在之前与棺木布告的米鲁吉的战争中，也做了一堆肮脏的工作……这让中央王国和库塔政府有借口……将那些事的责任全部推给我们……呵、呵呵……这，这真是合理。而且很符合『客人』的风格……下流。」

驹柱辛吉，是库塔政府聘请的「客人」参谋。库塔白银市受到「真正的魔王」的恐惧压迫，不得不雇用来历不明的「客人」来镇压反抗势力──无论这些不受世界道德常规束缚的『客人』会采取何种手段，他们也在所不惜。

「啊，两位请看！如果把蕾赫姆的这里弄成这样！然后一拉……她的脸会变得超级有趣的耶！」

「……」

「……」

泽鲁吉尔嘉畏畏缩缩地把双手从蕾赫姆的尸体上移开。

除了她以外的两人继续在充满杀气的紧张气氛中对话。

「我一定会报复。我会让他好看，霞库莱。无论统帅怎么说，我……我也会亲手取下辛吉的头！」

「这、这明显是挑衅。所以他们才让我们找到尸体！他们想把我们的反攻当作讨伐的借口……」

「那个……」

「霞库莱！我们或许是已经偏离正轨的罪人。但即使如此，我们不就是不想被当成真正的垃圾丢弃，才会成为『黑曜之瞳』吗？统帅那边，我会找他谈判！」

「等、等一下，哈鲁托尔……！」

「……」

被留在原地的泽鲁吉尔嘉摆弄着伙伴的手，摆弄那条唯一还连在身体上的手臂。

牵起来，晃一晃，然后放开。手腕无力地垂下。

雾之手蕾赫姆再也无法做饭，也无法再一脸正经地说笑话。泽鲁吉尔嘉已经不再需要费尽苦心逗她大笑了。

对于光明世界的人来说，蕾赫姆只不过是一个容易处理掉，不会被查出身分的方便弃子。那些处理秘密、活在黑暗中的人，永远不可能获得信任。

「……大家都好可怕喔，蕾赫姆。应该要笑一笑比较好喔。」

她喃喃地说着，只有地下室的墙壁听到她的话。

──那一天，她整天都照着自己所说的话行动。

她试图缓和那些散发杀气、一心向着毁灭前进的同伴。

她一如往常地以开朗的态度对正在用餐的同胞们聊天。

在向黑曜雷哈多报告时，她也一如往常，在报告中加入了明显的夸大之词。

当大小姐莉娜莉丝对泽鲁吉尔嘉表示关心时，她又一如往常地表演花朵魔术让她惊讶。

……太阳升起后，泽鲁吉尔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隔天的深夜，她也没有出来。

「……啊哈哈。」

她对着黑暗的窗户，空洞地笑了笑。

「啊哈哈哈……大家一直在生气。我受够了，蕾赫姆。」

哈鲁托尔等人的主张被否决了。为了避免与驹柱的辛吉爆发全面对抗，被单方面解除同盟的『黑曜之瞳』应该会立刻从这个库塔白银市撤退。

当其他人都在行动的时候，像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泽鲁吉尔嘉可能会受到某种惩罚。然而在此刻，她根本没办法在意那种事。

奈落之网的泽鲁吉尔嘉，是出身于「真正的魔王」出现不久就毁灭的北方正统王国。

有着蜥蜴外表的沙人在定义上被视为人类，不过这个种族的起源与其他人类大相迳庭。无依无靠的她之所以被当作奴隶买下，为的不是劳动力，而是被当成满足贵族低劣好奇心的食材。

而泽鲁吉尔嘉能够一直活到奴隶贩子因为内哄而自相残杀，是因为她比其他人稍微懂一些缝纫，因此被吃掉的顺序比其他奴隶要晚一些。

她并未因此获得自由。接下来她被一个强盗团买下，负责处理尸体的肮脏工作。

虽然泽鲁吉尔嘉被认为比任何人都更擅长解剖人体，但她也没有拒绝这份血腥工作的权利。她曾经处理过与自己同时被买下的孩子。而那个强盗团也在几年内被摧毁了。

然后是下一次，再下一次。

在泽鲁吉尔嘉的人生中，每次朝她进逼而来的死亡总会在杀死她之前，被另一种恐惧取代。她的灵巧手指总是会「延迟」泽鲁吉尔嘉的死亡命运──却又像一条紧紧缠着的线，把她绑在地狱之中，让她无法脱身。

泽鲁吉尔嘉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这并不是因为她的精神失常。虽然她有可能精神失常了，但对泽鲁吉尔嘉来说，那副笑容的原因并非如此。正因为她失去家乡之后，就一直处于缺乏笑容和欢乐的环境……她相信如果自己「不持续练习这样做」，她就会丧失回到那个有家人和朋友的正常世界的方法。

对于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来说，笑容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啊哈……哈哈哈……」

雾之手蕾赫姆是她唯一的伙伴。

愈是在这种面对丧失重要事物的时候，她就愈应该笑。

「哈哈，真是的，怎么办啊。我笑得停不下来……」

「……泽鲁吉尔嘉大人。」

门外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泽鲁吉尔嘉大人。您在哭吗？」

「大小姐。」

是莉娜莉丝的声音。她是今年十四岁的「黑曜之瞳」的美丽千金。

这座宅邸此刻充满了愤怒与憎恨。身为小丑的泽鲁吉尔嘉原本应该得逗她笑才行，结果自己却反而让她这样操心。

「请不用在意！我只是因为这两天都没有给盆栽浇水……啊哈哈哈！所以我必须连续两天一直给它浇水──浇给盆栽哦！我觉得应该可以收成一个不错的盆栽！」

「……」

「…………呃，这个笑话怎么样？虽然精采程度确实比平时的少了点……」

「那个。泽鲁吉尔嘉大人，刚才的事我很抱歉。还请您开心一点。」

「没有啊～！我很开心呢！如果大小姐想看绳索魔术，我随时都可以表演一个让人心情愉快的魔术给您看喔！」

虽然她的语气很开朗，却抱着膝盖靠在门上。

似乎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治愈这份悲伤与愤怒。

「呐，泽鲁吉尔嘉大人。我们可能必须离开库塔了。」

「……嗯，我知道。确实该这么做。」

「您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啊哈哈……您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

泽鲁吉尔嘉能感觉到坐在走廊上的莉娜莉丝也靠在门上。

莉娜莉丝是一位以血鬼来说身体异常虚弱的少女。血鬼控制从鬼的费洛蒙应该在青春期时就会开始出现，然而她根本无法使用那种力量。

莉娜莉丝一直被保护在家里。她走在库塔白银市灿烂夜晚之中的次数应该是屈指可数。

「……蒸汽火车。」

泽鲁吉尔嘉忽然说出了那样的愿望。

这座城市一定也正逐步走向灭亡。恐惧与绝望正在悄然逼近，最后所有事物都会毁灭。繁华城市的景象如今已沦为表象。

然而，这片夜景真的还是很美。

「大小姐，您知道吗？行驶在中央王国的那种蒸汽火车，就在四天前……开始行经这个城市了。从商业区延伸出去的桥梁，通过贵族区……越过运河，到达工厂区。」

「……嗯。」

「听说它会发出非～常大的声音，以强大的力量行驶在路上……！真是了不起的发明。机会难得，真想坐一次看看……呃，这是蕾赫姆说的！您以为是我说的吗？啊哈哈！」

「泽鲁吉尔嘉大人。」

莉娜莉丝的平静声音从门的另一侧传来。

「我们去搭火车吧。就是现在。」

「啊哈哈，您这是在开玩笑吧。」

「──我，突然很想看看蒸汽火车。如果有人能陪我一起去，不就能为我壮胆吗？」

「……即使是只会玩绳索魔术的小丑也可以吗？」

「您不是说，只要我愿意，您可以表演魔术给我看吗？」

「即使是无法保护伙伴，派不上用场的家伙也可以吗？」

「我相信您一定派得上用场。毕竟没有其他人能陪我玩了。」

泽鲁吉尔嘉搓了搓自己的脸。

小丑不应该让别人看到自己悲伤的表情。

她相信，对于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来说，笑容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

星空般的灯火在两人眼前展开。

莉娜莉丝身穿朴素的枯叶色外套。即使是如此，她的美貌仍然像翩然降临于大地的月儿，不断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另一边的泽鲁吉尔嘉则是小心翼翼地用围巾遮住了脸。除此之外，她还抱着一个有点大的包袱。姑且不论鲜少出门的莉娜莉丝，掌握城市军的辛吉有可能已经得知泽鲁吉尔嘉的长相。

她深刻明白对于『黑曜之瞳』的成员而言，自己现在的行动是绝对不应有的愚蠢行为。

（……我不会做多余的事。只是和大小姐一起搭乘蒸汽火车，然后回到宅邸。只要在那段期间没发生什么事就够了。）

通往车站的路旁有许多摊贩，吊在店门口的成排灯笼亮起无数的色彩。就像是一大堆朦胧的光球，让景色看起来都变模糊了。

「啊，泽鲁吉尔嘉大人，快看那边！」

白皙的千金大小姐在库塔的夜色中格外显眼，她对许多初次见到的事物都显得兴奋不已。

「有好多颜色奇妙的糖果喔……！是怎么给它们上色的呢？真是不可思议……竟然能把这么普通的糖果变得如此美丽……！」

「嗯～！很遗憾，大小姐，我和糖果不熟，所以对此一无所知！啊哈哈！」

泽鲁吉尔嘉这么回答之后，付给了摊贩老板银币。

「所以，我们直接来问问这些糖果吧！大小姐，您可以挑选喜欢的颜色，要选几个都可以。」

「那样……呵呵，那样不好吧。」

「如果不说出去，就没有人会知道了。如果您担心糖果会说话，那就把它吃掉，这样就能封住它的嘴了！」

莉娜莉丝选了浅绿色和白色的糖果。泽鲁吉尔嘉选的是桃红色的。

它们的味道和品质一定没有什么区别。那些色彩之所以看起来赏心悦目，除了让人感到愉快，应该没有其他意义。

不过这东西真是太棒了。因为它们能让人开心地露出笑容。

「……啊，这里让我一直停下脚步……泽鲁吉尔嘉大人，那是什么？」

「哦，不用在意。那是用发光的球做的街头表演。他们在球型的笼子里点火。因为燃烧时混入天青石的粉末，所以火焰变成了那种紫红色。」

「谢谢你。这些都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让我好兴奋。但是呢……呵呵。尽管这些东西设计得很美，泽鲁吉尔嘉大人的戏法却更让人印象深刻呢。」

「哎呀～没有那回事……啊哈哈……应该有啦！」

就这样，在她们抵达车站之前，两人享受了一阵子的夜景。

她们品尝了用小麦和糖烤成的甜点。

当纸牌占卜的结果大错特错时，两人相视大笑。

她们望着在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望着一艘接一艘的船只停靠在港边。

她们抵达的地方是一座灯火通明的车站。这里即将开出给工厂区工作到最晚的劳工搭乘的最后一班往返火车。由于这是从商业区出发的去程火车，没什么人会刻意搭这班车。

莉娜莉丝站在冷清的走廊上，等着电车到来。

泽鲁吉尔嘉眯着眼睛，注视那美丽的身影。

「──呐，泽鲁吉尔嘉大人。」

与滑顺黑发形成对比的白皙肌肤。长裙在风中摇曳，缓缓地泛起波浪。

「啊哈哈！有什么事吗？」

「您笑了吗？」

──是的。泽鲁吉尔嘉已经察觉到了。

就像泽鲁吉尔嘉自己一直希望能保持自我……莉娜莉丝也希望如此。她不希望泽鲁吉尔嘉为了他人而笑，也不希望她硬逼自己笑，只希望她能单纯地笑出来。

泽鲁吉尔嘉紧紧抱着胸前的包袱，回答道：

「我当然笑了呀。」

「我希望您能多笑一点。」

「……」

在变异血鬼的可怕异能觉醒之前，莉娜莉丝就已经具备了那种力量。那种洞察人心，分析其想法的力量。

汽笛震动着空气，宣告发车的时间即将到来。

「我们上车吧，大小姐。」

「……嗯。」

她们登上了夜行火车，两人并肩坐下。

从高架铁轨上可以俯瞰灯火逐渐熄灭的库塔白银市。俯瞰那片宛如地上星空的广阔夜景。俯瞰她们即将离去的繁华城市。

彷佛连之前那些残酷的景象都只是这座城市晚上所作的梦。

「……谢谢您，大小姐。」

「我只是让您陪着我耍任性罢了。」

「就算是这样，啊啊……我还是很开心。」

黑暗中的居民所居住的夜晚，是充满了血和阴谋的修罗巷道。

泽鲁吉尔嘉从来都没有想过她能度过一个如此平静、美丽且无忧无虑的夜晚。从来都没有。

「或许……大小姐您可以从『黑曜之瞳』──」

她没办法说下去。泽鲁吉尔嘉很清楚莉娜莉丝比任何人都更仰慕黑曜雷哈多。她绝对不会自愿离开「黑曜之瞳」。

但是以血鬼而言，力量微弱地可称之为例外，控制能力也迟迟尚未觉醒的她，或许能有一种不同于泽鲁吉尔嘉，不必待在黑暗世界的生活方式。

这位小丑盼望带给她的不是一时的笑容，而是让她过着充满笑容和幸福的日常生活。

「泽鲁吉尔嘉大人，火车要开了。」

「是啊。」

「……啊，我们在城市的上面耶。」

「嗯，我们正在一条横越整个城市的长桥上。感觉就像在飞行一样，对吧？」

火车摇摇晃晃，车轮发出声音。灯光从底下流泻而过。

泽鲁吉尔嘉闭上了眼睛……希望莉娜莉丝能始终保持微笑。她想让莉娜莉丝常保笑容。

（插图010）

「对了，大小姐！机会难得！您要不要走到前头去看看呢？这么大的蒸汽机一定很不容易见到！而且火车搞不好其实不是靠蒸汽机移动，而是有许多小人努力地踩着踏板呢！」

「当然好呀！泽鲁吉尔嘉大人也一起──」

「啊，那个……真抱歉！我现在有点生理状况，其实我的体质很容易晕马车，这个，该怎么说呢……实在不太好讲出来……」

「……在火车里吗？」

「对！那个样子会很难看！所以想请您稍微离开一下！啊哈哈哈！」

莉娜莉丝担心地握住泽鲁吉尔嘉的手，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露出微笑。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面对那双金色眼瞳时，所有拙劣的谎言都会被看穿。

「那么，我走了。」

「好的，请尽情享受。」

莉娜莉丝静静地消失在前头的车厢。

车厢里只剩下泽鲁吉尔嘉，没有其他的乘客。

她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道：

「──好了。」

接着，另一群人从后方的车厢走了进来。

这十几名穿着便服的男子应该是驹柱辛吉的士兵。

「……你们以为我没有察觉吗？你们以为可以瞒过地表上最大间谍网『黑曜之瞳』的五阵前卫……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的眼睛吗？」

所有人都抽出了武器。为了能够伪装成乘客搭上火车，他们带的是短剑，或是小型十字弓。

「你竟然报上自己的名字，泽鲁吉尔嘉。了不起的决心。真希望『黑曜之瞳』的其他虫子也能学学这点。」

领头的那个人如此回答。他的嘴角扭曲成一种阴险的笑容。

「我会给你充分的机会来证明你的决心是不是真的。你该高兴自己还可以活上一段时间。」

「是你们拷问蕾赫姆的吗？」

「发问权在我手上。另一个女孩是什么人？不过话说回来，她那么瘦弱，我很担心她被玩弄个两三次就会死掉呢。」

几个士兵露出了嘲弄的笑容。

「就是你们了。」

她知道自己的语气很冰冷，就像是其他人的声音。

泽鲁吉尔嘉早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从过去到现在都没办法过着这种平静的夜晚。因为她已经是黑暗中的生物。

从商业区走到这个车站的路程中，泽鲁吉尔嘉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在对大小姐露出笑容的时候，也一直是如此。

「我都知道喔。蕾赫姆并没有泄露任何情报吧。愚蠢至极的『驹柱』为了找出我们的基地，就只能等待其他人出现。真是愚蠢地无可救药，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泄露情报，因为我们是『黑曜之瞳』。」

「那就是你的答案吗。那么就先砍掉左臂──」

「我再说一次。」

「嗡」的一声响起。

两个士兵的头同时遭到劈开，并且被反射着光芒的某种东西缠起来悬挂在空中。

泽鲁吉尔嘉甚至都没有看向他们。她也没有携带什么显眼的武器。

只有反射着夜里的灯光，如同蜘蛛网般若隐若现的丝线。

「──愚蠢的家伙。让我告诉你们，是谁传授铁锁术给摇曳蓝玉的海涅吧。让我告诉你们，在这种封闭空间里挑战丝线使用者是多么愚蠢的事。还有──」

士兵们射出了箭。

但是泽鲁吉尔嘉水平挥出手臂的动作更快。

在箭矢离弦之前，十字弓就像是有生命似地被改变方向，射向旁边的士兵。

有人试图用短剑发动攻击。泽鲁吉尔嘉微微弯曲了拇指。

挂在各处的丝线受到弹性的影响而弹开、飞驰，瞬间绞住了轨道上的所有人。

「呜，咕喔……」

「恶……」

「咳咳……」

「最重要的是，你们用肮脏的脚打扰了大小姐的休息时间。这是你们该付出的代价。」

在不到三次眨眼的时间之中，整个部队就被完全瘫痪。当敌人踏入化为蜘蛛网的这个车厢的那一刻，胜负就已经分晓了。

「啊……嘎……怎、怎么可能……！」

泽鲁吉尔嘉这时才将视线转向敌人。她的眼中充满了绝对不会让莉娜莉丝看见的冰冷敌意。

「──我会用足以致死的痛苦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每个人都罪该万死。」

从蜘兽（tarantula）的巢中取得的纵丝具有大鬼的强大力气也无法割断的坚韧强度。而横丝则拥有能将鸟龙连骨带肉一起砍断的锋利断面。

泽鲁吉尔嘉以动态方式操控这些丝线轨道和速度的技巧，是连蜘兽也办不到高超技术。

「首先将丝线勾在甲状软骨的凹陷处。」

她把陷入士兵身体的丝线尾端挂在挂伞的钩子上，再拉出一条丝线。

打从一开始这就不是战斗。对泽鲁吉尔嘉而言，这不过是用来给予对方痛苦和死亡的处刑。

「如果往斜下方用力收紧，包覆气管的软骨就会变窄，让人体会到地狱般的窒息痛苦。」

她一边走过被束缚的士兵，一边如此宣示。

这是为了让他们更清楚地体会到致死的痛苦和恐惧。

「舌根会从内部被拉回喉咙深处。即使呼吸道完全被堵住，颈动脉的血流仍然能保持畅通。大脑就会在维持意识的状况下持续感受着痛苦，直到死前的那一刻。」

士兵们还活着。但是他们全身被束缚住，连痛苦的哀号都发不出来。一个接着一个，泽鲁吉尔嘉绞紧他们的气管。就像在进行工厂作业，不带一丝情感。

「唔，唔！」

「救──」

士兵们像虫子似地双腿不停挣扎，凸起的眼球转来转去，在痉挛中死去。士兵们接二连三地以相似地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应死去。

他们简直不像人族，而是给人那种毛骨悚然感受的生物。

「……」

泽鲁吉尔嘉没有笑。她只是一个一个，冷冷地看着走向死亡的士兵。

她决定最后要留下一个人。她已经找出这个部队的指挥官了。

装备和在阵形中的位置，受到攻击时士兵稍微瞥过的视线。对于泽鲁吉尔嘉而言──对于「黑曜之瞳」的任何人而言，这些资讯已经足够了。

她稍微松开了唯一存活下来的指挥官的束缚，让他能够勉强发出声音。

「你就是指挥官吧。」

「……你，你……要对我怎么样。是要报复，还是要拷问……我吗……」

「不是。我要请你代为转达。」

泽鲁吉尔嘉跟着莉娜莉丝上街时，身边带着一个大包袱。

她打开了包袱，与里面的东西对上了眼。

指挥官浑身充满了恐惧。

「噫，噫……啊！」

「『我们一定会报复』。」

那是蕾赫姆的头。

──以后就可以轻松地带着你走了。

「……你记好喽？我们是『黑曜之瞳』。『我们一定会报复』。驹柱辛吉大概坚信做出谁都不敢做的残忍恶行是一种优秀的战术吧。那么我们也要这么做。我会把他打入痛苦的地狱，让他觉得你们现在的状况就像置身天堂。帮我转达这些话。」

「唔，唔啊……啊啊。」

火车已经驶到运河的上面。站在吊挂着无数沉默人偶的车厢之中，泽鲁吉尔嘉打开了行进中的火车的门。

「你们『没有搭上』这辆火车。在大小姐这天晚上的回忆中，不需要你们的存在。」

她拉动丝线，任凭一具具的尸体从敞开的车门掉了出去。然而没有人看到夜晚运河上的这副骇人景象。

指挥官被超乎想像的无情手段所震慑，连自尊都被粉碎的他屈服了。

「我、我、我知道了……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我会帮你传达。我会告诉辛吉参谋长……要他从此以后别再干涉『黑曜之瞳』──」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喔？」

下一秒，指挥官被抛入黑暗之中。

火车的行进声盖过了他的恐惧尖叫。他的四肢在空中被全数砍断。只有头和躯干在意识清晰的情况下沉入运河的水中。

「你要代我转达的对象，是在另一个世界的蕾赫姆。」

泽鲁吉尔嘉看完这一切之后，关上了车门。留在车厢内的，只有稍微溅出的血迹。

火车不知道发生在后方车厢里的惨剧，继续奔驰在轨道上。

◆

「……泽鲁吉尔嘉大人！我去看了一下前面的车厢，司机先生真的很亲切喔……！」

「喔喔！是吗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机器是很令人愉快的东西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巴吉雷希耶和路克也都很喜欢那种东西呢！」

听到回来的莉娜莉丝所说的话之后，泽鲁吉尔嘉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这不是谎言。她从未露出过虚假的笑容。

如今蕾赫姆已经死去，这将可能成为泽鲁吉尔嘉的最后一夜。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同时深深感谢给自己留下回忆的大小姐。

「啊……这下我就放心了，大小姐。我很高兴自己能让您笑出来。」

「……泽鲁吉尔嘉大人。」

她成功保护了莉娜莉丝。然而黑曜雷哈多是一个冷酷的男人。仅仅因为让雷哈多的独生女儿毫无意义地暴露在危险之中，就足以让泽鲁吉尔嘉遭到处决。

「哎呀……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不过这确实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呢！在这么危险的时刻……我却带着领导人的千金跑出来，而且还只是在夜晚的城市里游玩！身为小丑，最不应该的就是开可能会伤害到客人的玩笑啊。啊哈哈哈哈……」

「泽鲁吉尔嘉大人。」

一只纤细的小手抓住了泽鲁吉尔嘉的手，打断她的笑声。

宝石般的金色瞳孔就在眼前。

「我知道一件很棒的事喔。」

「哦？真有意思。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事物比大小姐的美更棒吗，真是个新发现呢！那是什么事呢？」

莉娜莉丝将手指放在唇上，露出微笑。

「──只要保守秘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莉娜莉丝应该知道这个行动有多么危险。

即使如此，这个夜晚让她的内心得到了多少拯救呢。

无论过了多久的时间……在火车中看到的那张美丽微笑，依然毫不褪色。

「今夜的事……就只有我们两人知道，这是个秘密。我一直待宅邸里，泽鲁吉尔嘉大人也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对吧？」

「啊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笑得太用力，眼泪都被挤出来啦。」

「……没关系。这样一来就看不见脸了。」

莉娜莉丝抱紧了泽鲁吉尔嘉。耳边传来微弱的心跳声。

黑暗中的居民所居住的夜晚，是充满了血和阴谋的修罗巷道。即使如此。

「大小姐……啊，真是的。实在太难堪了。无论我再怎么想笑出来，都只能摆出这种样子。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明明不知道什么是战斗。但是我已经没有其他生活方式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守护那种生活方式。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大小姐，您这样……」

「呐，请笑一笑吧。泽鲁吉尔嘉大人。」

火车的灯光穿过了宽广的夜色。

从那天开始的四个小月后。驹柱辛吉的消息突然间消失了。

那位以精明能干出名的「客人」军师从此杳无音信。

「真正的魔王」死后，在被视为魔王潜伏的萨卡欧耶大桥市里发现了一具被绳索捆绑，暴露在户外的惨死尸体。然而谁也不知道那具尸体的真实身分。

◆

在即将举办六合御览的黄都之中，面对大马路的广场上，有一位每天都在做街头表演的沙人小丑。

她是背叛了对人类构成威胁的「黑曜之瞳」，协助黄都摧毁该组织的重要人物。

那是一个无情、邪恶、强大──而且与过着普通生活的人毫无相干，充满谜团的谍报公会。像驹柱辛吉那样，各国在「真正的魔王」的疯狂时代里执行的大屠杀与残杀自己人的行为，大部分都被视为是「黑曜之瞳」犯下的暴行。

消灭了恐怖的「黑曜之瞳」的泽鲁吉尔嘉，有资格被称为英雄。

「来喔来喔，大家快来看看！泡泡会排成整齐的队伍行进在路上喔！」

泽鲁吉尔嘉就像真正的街头艺人一样，在广场上表演技艺。

她透过丝线操控人偶，让水珠环绕着人偶，编织出美丽的几何图案。围观的小孩们纷纷发出了欢呼。

她还记得很久以前和家人一起去看马戏表演时，自己曾衷心地开怀大笑。

「太棒了！那个人偶简直就像是活的！」

「呐，泽鲁吉尔嘉，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表演？」

「哎呀哎呀哎呀，别急，时间还很多！接下来想看飞在天空的车？还是让两个人偶进行决斗呢？啊哈哈哈哈！在下是奈落巢网泽鲁吉尔嘉，绝对不会吝啬现出拿手绝活喔！」

那些因为她的表演而眼睛发亮的小孩们可能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机会与「黑曜之瞳」这种深不可测的生物有所接触。

据说长期面对死亡恐惧的人，无论怎么强装笑脸，也绝对不可能在太阳光底下的世界生活。

谁也不会想要拯救曾经沦为那副德性的失败者。

就像泽鲁吉尔嘉那样。尝过同族血液的野兽，就已经是另一种生物了。

因为他们可能再次咬死同族。

（……再次为这世界带来战乱。）

泽鲁吉尔嘉现在能让人们开心地笑出来──即使她的技能是在血腥与杀戮中习得的。

也许，她可以过着不必杀死任何人的生活。

然而现在的她，已经变成了与她在故乡生活时完全不同的生物。她始终没有忘记那天的笑容，然而她已经回不去了。

（我们并非被他人遗弃……而是只能置身于那种充满战乱的世界。）

等在「黑曜之瞳」面前的，或许只有毁灭的未来。

──既然如此，泽鲁吉尔嘉仍只有一个希望。

（大小姐。）

小丑用线操控着五彩缤纷的烟火，露出笑容。

孩子们发出欢呼声，投出了在空中飞舞的铜币。

无论过了多久的时间，依然毫不褪色。

（请露出笑容吧。我一定……会为您赢得胜利！）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六 黄都产业部

环绕黄都产业部中庭的走廊在面向庭院的墙壁处大大地敞开，让这里同时也是可在室内享受阳光与绿意的休闲设施。

然而担任产业部部长的黄都第四卿，圆桌的凯特，从来都没有感受过这种休闲设施的必要性。他在众人面前从未休息过，也唾弃这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他的容貌端正，但总是带着不耐烦的冷酷眼神。他以身为管理工业部门的文官，却也是个激进好斗派的人物出名。除了罗斯库雷伊之外，在黄都二十九官之中，他或许是最接近万能天才的一位官僚。

不仅有自己负责的工业部门知识，他也精通剑术、弓术、火器技术和词术。由于他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以部队指挥官的身分立下战功，因此凯特虽然是文官，却拥有能动用部分军队的特别权力。

他天生具有英雄的资质，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仰慕圆桌的凯特的人却相当少。这是因为他的性格过于激烈，甚至已经到了凶暴的地步。

「第四卿！请、请听我们说句话！」

「……」

走在中庭走廊上的凯特一直忽视背后呼唤他的声音。被忽视三次之后，照理来说对方也应该明白他对这种无药可救的无礼行为采取了非常宽容的态度。然而，那些人似乎无法理解这一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到一位老人，两位年轻人。他们应该是书记官僚吧。

凯特首先开口说道。

「斩首。」

「啊……？」

「你们应该有什么事情要向我陈情。然而你们应该也有着自己没有遵循正确的程序，平白浪费时间，造成我的损失的自觉吧。如果你们做好接受相应处罚的觉悟──我可以让你们先付出代价，处以斩首之刑。」

他的眼神扫过三位书记。

听到这种蛮横不讲理的宣布，他们虽然浑身颤抖，但还是紧握了拳头。

看到他们这种滑稽的勇气，凯特只是哼了一声。

「处罚的日期将另行通知。至于你们那不值一提的请愿，我会在给你们申辩机会时好好聆听。」

不过他本来就没打算去理会这些无礼的陈情者。这种愚蠢的家伙就算按照程序陈情，也只能挤出不合道理的论点。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第四卿！」

「给我滚。」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案件需要处理，他需要全神贯注在那件事上，也就是六合御览。

但是，从前方的柱子后面缓缓走出了一个女人。

「喂～别那样啦，凯特。不要那么为难他们好吗～？」

那是一位把灰白头发绑在脑袋后面的中年女性──黄都第二十一将，浓紫泡沫的此此莉。此此莉和凯特恰巧相反。她虽是武官，本身却几乎没有战斗能力，是一位奇人。

「原来如此，这些家伙──」

凯特立刻理解了眼前的情况所代表的意义。

「是你出的主意吗？别做这种无聊的事。」

「咦～但是他们真的很可怜嘛。我听说他们都是从拿冈来的。你也知道，拿冈不是已经变成那个样子吗？……简单来说，他们不满的是轮轴的齐雅紫娜没有给出道歉和解释。听听他们的请求也不为过吧。」

「……哦？」

凯特脸上露出冷冷的笑容，转向那三个男人。

「虽然我大概猜到你们的来历……不过看来我似乎有点操之过急了。」

凯特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冷酷，更加轻蔑。

「没想到，你们的陈情比我想像得还要无聊。」

「你……你竟然说无聊！拿冈是我们的故乡！我们失去了朋友和家人！我们……我们的悲愤无处发泄！为什么你们没有惩罚轮轴的齐雅紫娜，反而迎接她进入黄都！」

勉强压抑恐惧的其中一人如此回嘴。在圆桌的凯特面前，能够鼓起这样的勇气的人实在是很稀有。

虽然对凯特来说，他打从心底认为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那种误解简直无可救药。你的愚蠢足以让你被抄家灭族。对了，你没有家人了嘛。哼。」

「凯、凯特大人。我……我也和他一样……」

「──闭嘴。我正在和第一个站出来的这个男人说话。所以我也只会回答他的问题。闭上你的嘴，去死吧。」

凯特的手已经放在剑柄上了。这不是恐吓，他真的在考虑是否就此斩下对方的头颅。愚蠢的人民太多了，只有死亡才能弥补他们的愚蠢。

第一个站出来的年轻人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即使给他发言的机会，他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首先，关于应该做出赔偿的主体，你们从一开始就认知错误。」

凯特恼怒地告诉他们一个大家都应该明白的道理。

「该对迷宫机魔事件进行赔偿的是拿冈的市民，也就是你们。」

「什、什么……怎么会？」

「有异议吗？难道你们以为轮轴的齐雅紫娜──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乌合之众居住，才建造了拿冈？那是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建造，属于个人的巨大财产。如果你们全体都接受了王国的正式破坏和调查的委托，那就姑且不论。然而你们却擅自称之为迷宫，企图盗掘技术，甚至还开始建立住所和学校。这种行为该如何解释？现在就告诉我。」

「但、但是……拿冈迷宫都市从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

「哈，你这不就理解了吗？你们不过是一群天生的土匪罢了。不对喔……？在毫无自觉的这点上，你们甚至不如土匪。」

凯特将脸靠向那个年轻人说：

「──但是你应该感到高兴。当轮轴的齐雅紫娜被解除魔王自称者的身分时，我刚才所说的那些问题就已经是过去式了。你们拿冈的人民将不会被问罪。如果你对这结果有什么不满，我们随时可以重新讨论喔──审议你们这些家伙的罪状。」

「呜……呜呜……咕、呜呜……」

「真是难看。你连被斩首的价值都没有。给我滚吧。」

凯特将拿冈的人民留在原地，转身再次走向办公室。

此此莉加快脚步，从凯特的身后探出了头。

「所以我就说，别再用斩首或磔刑吓人啦。我不会说那是坏事，但如果你说得这么极端，听起来反而很没有真实感耶？」

「我一直都是很认真的……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此此莉。难道你就那么喜欢无所事事到处乱晃，妨碍其他官僚执行公务吗？给我去工作。」

「哎呀～我也算是有工作要做喔？只是还没到时候而已啦～凯特，就陪我玩一下嘛～」

「……」

浓紫泡沫的此此莉并非像静寂的哈鲁甘特或暮钟的诺伏托库那样无能。尽管凯特不忌讳称呼受其统治的民众为愚民，但他并没有忽视优秀人才的动向。

「……你不是罗斯库雷伊派的人吧，那么是谁指示你进行所谓的工作？你到底在准备什么，又在企图什么？」

「嘿嘿嘿嘿～」

六合御览。在左右未来世界局势的政争中，无法想像此此莉这种精明的女性不会加入任何势力。也许她之所以煽动拿冈的人，为的就是让凯特说出轻率的言论或承诺，陷害凯特失势。

不过以此此莉的性格而言，也很难说那会不会只是个单纯的恶作剧。

「如果你不打算回答，那就滚吧。」

「……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那我就去其他地方消磨时间吧。再见喽。」

此此莉摇摇摆摆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凯特不悦地咂了咂嘴。

……有人说，旧王国主义者和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威胁已经消失，黄都长期以来的战争状态结束了。这是那些看不清本质的人才会有的想法。

（──如果不是罗斯库雷伊或杰鲁奇的指使，那么在黄都里能使唤那家伙的人就没几个了。掌控军部的哈迪。或者是……已经退休的前第五卿伊利欧德仍在幕后操纵一切。无论是哪种情况，我该做的事情都不会改变。）

世界唯一的王国，黄都。在和平的表象底下，他们的战争早已开打。

◆

凯特打开办公室的门，然后愣住了。

「……这是什么状况？」

本来应该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的书籍如今散落一地。在这个文字普及率不高的世界里，以贵族文字写成的学术书籍是极其稀有的资料。

此外，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实验器具整齐地排列在墙边。现场明显有使用过强酸和烈性药品的痕迹。高级地毯被飞溅的液体烧出了许多破洞。

窗户则是大大地敞开，从外面拉进了大量不知名的导线。

室内甚至还生了火。不知是用来加热药瓶还是加工金属的火焰此刻正光明正大地在圆桌的凯特的办公室内燃烧着。

「哦，你来得真晚呢。」

而且造成这片混乱的元凶竟然还毫无顾忌地坐在房间的正中央。

「看来以化学加工星深沥钢果然是不可能的事啊。虽然大致上我已经猜到了……凯特，这些文献是假的。以那个时代的技术水准根本不可能做到嘛。」

此人名为轮轴的齐雅紫娜。她对王国毫无恭顺之意，专注于研究魔族的创造，甚至还建造了那个被称为拿冈的迷宫都市，是个无比凶恶的魔王。

同时，她也是勇者候选人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创造者。

「……喂。」

凯特立刻关上了身后的门。

「──婆婆！我不是说过只能让你看看文献吗！我可不记得我有允许你做这种实验！」

「如果现在不做的话，我可能会忘记刚才研究的东西啊。也不要叫我婆婆。」

齐雅紫娜看也不看凯特一眼，她正在用显微镜观察某种结晶结构。

「如果被人误会你和我有血缘关系怎么办？你既不是我的孙子之类的，更不是『孩子』。」

「你做出这种……引人注意的行为，困扰的是我啊。还有请你别再带着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到处散步了。」

凯特只能先把被乱丢的书籍放回书架上原本的位置。

在一片极其杂乱的房间里，这似乎是一项极其空虚的工作。

「今天拿冈的人来找我抗议了喔。而且在二十九官之中，有动机想杀婆婆的人多得跟山一样。你大概没想过我为了婆婆吃了多少苦吧。」

「哼！这就是我为何要帮你的理由不是吗？筹钱啦、调整舆论啦，这些……该怎么说呢，过去一点一滴欠你的小人情，我这次打算干一笔大的来一次付清。在六合御览中打败其他派系，征服黄都！只要宰掉所有反抗的家伙，你就能过一辈子的安逸生活。这不是很好吗？是不是啊？」

「婆婆好像认为我有无尽的权力似的……说到底，我的派系规模完全比不上罗斯库雷伊或哈迪。如果给多数派找到一个消灭我方的借口，我方将在数量上输给他们。之前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在爆发全面冲突之前，我们非常需要快速增加兵器的产量。没有时间让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玩乐……！」

「哼……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才不是你的工具。一个流着鼻涕的臭小鬼，竟然敢大言不惭地学起政治家说话。十多年都不来见我，在黄都浑浑噩噩过日子之后就会长成你这副德性吗？」

「事先声明一下。我之所以去王国……！是因为有血肉之躯的人若是跟着婆婆，无论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啊！」

第四卿凯特领导着居于第二将罗斯库雷伊、第二十七将哈迪之后的黄都第三势力。

不过，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学术导师正是魔王自称者齐雅紫娜。

凭借出众的能力获得二十九官席位的他早在推举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之前，就已经在幕后支援齐雅紫娜的活动，以避免王国的讨伐目标转向她。

凯特已经好几次被齐雅紫娜的恣意行动吓出一身冷汗。他能隐瞒双方的关系，让齐雅紫娜进入黄都，可以说是一种奇迹也不为过。若非凯特利用了微尘暴事件，想让齐雅紫娜建立功绩也是很困难的事。

「真是的……反正到头来，只要打赢就好了对吧。我可是有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呢。」

齐雅紫娜一脸不悦地躺在地板上。这个导师的年纪虽大，却一点也不懂事。

（婆婆制造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无敌的。这点无庸置疑。）

虽然凯特为了不破坏导师的心情而没有把心声说出口。然而他完全无法乐观看待六合御览的结果。

（但是……即使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没有输」，我们能一路「打赢」六合御览直到最后的机会恐怕也很小。）

推举勇者候选人这件事本身并不是无意义的。就像欧卡夫自由都市所做的那样……只要拥立勇者候选人的阵营是「暂定的」勇者，只要勇者候选人不被淘汰，阵营的存在就有保障。

但因为凯特强行取消齐雅紫娜的魔王认定，凯特和齐雅紫娜的关系已经形同半公开的事实。如果六合御览进行下去，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晋级到妨碍罗斯库雷伊派系的位置。到那时，他们将会利用所有的政治力量，让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连同其阵营一同被淘汰吧。

（因此我们真正应该应付的战争，是在那个时间点爆发的冲突。前提是……必须保有在数量上压倒性超越罗斯库雷伊的武力，否则我们不能「打赢」六合御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圆桌的凯特在这场战斗中恐怕处在比任何人都更危险的位置。

他们的盟友非常少。凯特、齐雅紫娜，还有……

「喂喂喂喂………」

一道非常响亮又非常低沉的声音响起。原本应该锁上的门打开了。

「这里连脚都没地方踩耶。真是乱七八糟啊……」

出现的是一个脸上挂着嘲讽笑容的壮年男子。

黄都第十五将，渊薮的海泽斯塔。他之所以能够闯进房间，并非因为他有开锁的技术。

「……别硬撬开锁。我的阵营不需要没礼貌的无赖。」

「呵呵呵。只因为稍微进出一下房间就被开除，这也太好笑了吧。」

他手上有一个装有显示器和摇杆的机器。是以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准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器物。

「我已经调查过我们的对战对手……泽鲁吉尔嘉。她好像并没有和其他人进行联络……她背叛『黑曜之瞳』的事也许是真的呢……」

那是称为「侦察用无人机」这种兵器的控制器。

小型又安静。重要的是，这是这个世界的人们「陌生」的技术。就算泽鲁吉尔嘉是「黑曜之瞳」的特务，她也应该无法躲过打从一开始就料想不到的监视手段，与「黑曜之瞳」取得联系。

「知道这点又怎么样，你这个章鱼小鬼。」

在圆桌的凯特开口之前，齐雅紫娜抢先一步谴责了海泽斯塔。

「如果有时间做这种小孩子的工作，你为什么不去对泽鲁吉尔嘉或埃努下泻药呢。夺取托洛亚魔剑的作战原本也是说好由你指挥的吧。」

「呵呵呵呵呵。那种不考虑后果的策略很不错喔～……我愈来愈中意你这个女人了……」

「那还真是糟透了。」

嫌恶感让齐雅紫娜已经满是皱纹的脸皱得更严重。

「……如果要吵那种无聊的架，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吵。况且那个骇人的托洛亚终究是个战败者。没有必须对他执着到那种程度的理由。」

「啊？如果放着不管的话，那家伙不就会被其他人利用吗。你对我的作战有什么意见？」

「婆婆你只是想要找个人当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玩具吧……至少在黄都这边，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人敢再去招惹他了。大家都彻底明白与骇人的托洛亚对上有多么危险。所以别再随便怂恿我的部下了。」

──虽说如此，也不能说抢夺骇人的托洛亚魔剑的行动完全是个失算。考虑到罗斯库雷伊阵营想要排除黄都的潜在威胁的意图，掌握了魔剑，就有可能可以当成有利于谈判的筹码。无论如何，在圆桌的凯特阵营和罗斯库雷伊阵营正式开战前，有必要让士兵获得在实战中使用「彼端」武器的机会。

「回归正题。我们要筹划第六战的计画。」

「哼，这很简单吧。直接打死泽鲁吉尔嘉不就赢了。」

「就说别用那种武断的手段。比起泽鲁吉尔嘉，她的拥立者埃努才是问题。那家伙的部队正开始对城中剧场庭园进行测量，他们或许打算设下什么陷阱。」

「哦……？那里除了对决期间以外是禁止进入的，他们是怎么测量的？」

「他们并不是在剧场庭园内部测量，而是剧场庭园周边。埃努动用了他的都市计画管理权限──以改善将会随着六合御览到来的交通状况为名。他们测量了周围建筑物的距离，仔细记录方位。在对决前做这种事根本就是承认他们另有所图。」

「哼。他们是打算对对决场地进行狙击吗？」

齐雅紫娜傻眼地说道。

「……这种事在六合御览举行前就已经料想到了。无论是塔或是高台，四周都没有可以直接射击剧场庭园内部的狙击点。」

除非会对战斗双方造成什么问题，或是谁提出了特殊要求，否则六合御览的比赛都被规定在城中剧场庭园进行。这是为了确保观众的容纳人数与战场的公平性。但也有防止作弊的用意，由高墙包围的城中剧场庭园里头很难受到外部的干扰。

这座城中剧场庭园由不属于勇者候选人派系力量的剧场庭园附属士兵看守。基本上拥立者只在对决进行的时候有让手下的人进入的机会。

「无论是在里面还是外面，只要敌人展开了行动，我方也不能坐视不管。反正我们的对决也是……呵呵呵呵。至于我们讨论的这个城中剧场庭园。对决使用的场地不是早就已经达成共识了吗？」

「闭嘴，海泽斯塔。假设埃努正在筹划什么诡计，到头来还是有可能从城中剧场庭园的外面做些什么…」

即使泽鲁吉尔嘉曾是「黑曜之瞳」的特务，也不可能有能力正面击败无敌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换句话说，为了让泽鲁吉尔嘉赢得第六战，对方必定会事前拟定一些策略。

「全部打烂不就好了。」

轮轴的齐雅紫娜淡然地说道。

「就算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无妨。如果他们要在剧场庭园设下什么诡计，那就把对方连同那些诡计一起打烂不就好了吗？」

「婆婆！你又在说那种……」

凯特本来想反驳，但又闭上了嘴。

「……不，就是这样。现在还不迟，只要改变现况就好了。」

「你说什么？现在？」

海泽斯塔一脸疑惑地问道。距离第六战还剩三天。

「我们的最终胜利条件是让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生产大量武器，利用六合御览来争取时间。没有必要浪费多余的精力在埃努那种人身上。如果只靠我自己行动就能处理，那会比动用士兵或无人机更有效率。」

放眼所有黄都二十九官，千里镜埃努也是个独特的奇人。恐怕很少有人能理解他在这场六合御览里有什么目的，还有他到底想不想获胜。

罗斯库雷伊阵营之所以避开与泽鲁吉尔嘉对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罗斯库雷伊将「黑曜之瞳」和千里镜埃努这种不确定因素的复合体视为威胁。

既然如此，在令罗斯库雷伊阵营不安的凯特和埃努进行对战时，做出有点强硬的行动应该也在容许范围之内。毕竟对于那些想要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需要处理的势力自相残杀更好的情况了。

「嘻嘻，看来你有什么好点子呢。」

「只要由我重新指定战场和条件就好了。我不会让埃努称心如意。」

「哎呀哎呀，真是个和齐雅紫娜一样粗暴的家伙……呵呵呵呵……那么我就去打探埃努的动向吧。」

「随便你。不过如果你玩过了头，婆婆可是会在我砍下你的头之前先把你变成魔族。你也不会希望那样吧。」

「呵呵呵呵……只要动手的是好女人～我就算被变成魔族也无所谓喔……」

「真是的，你这家伙真是太恶心了～谁会特地用肉制造魔族啊。」

就在齐雅紫娜打个呵欠的时候，走廊外传来沉重的金属声。

放在墙壁边的实验器具被震动摇得撞来撞去。

「凯，凯特！」

一个体型巨大、覆盖着深蓝色装甲的机魔钻过了损坏的门。那是圆桌的凯特最大且最强的王牌──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今天的部分完成了！我可、可、可以去玩了吧！」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双手抱着大量的自动步枪──那是被称为AK47的「彼端」兵器。

看到遭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巨大身躯进一步蹂躏的办公室，凯特露出厌烦不已的表情。

「……太少了，这数量绝对太少了。你这家伙是在偷懒吧。」

「没，没有这回事喔！哈哈哈哈哈！」

「你这混帐是在批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工作态度吗！」

「呵呵呵呵……哎呀，气氛真是热闹呢。」

「可恶，这些家伙真是够了……」

凯特掩面叹息。

他接下来还得去处理令人提不起劲的工作，现在却必须先做一件事。

「得先收拾一下我的房间啊……」

他们正是这场黄都政争中的第三阵营。

既邪恶又强大──而且难以控制。

圆桌的凯特。轮轴的齐雅紫娜。渊薮的海泽斯塔。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插图011）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七 第六战

在六合御览进行激战的，并不只有战场上的勇者候选人。为了引导他们取得胜利，包括对决场地、对决日程在内的各种条件协商，对于拥立者来说，都是足以左右其政治生命的重要问题。

在举办六合御览时，黄都也设置了用来进行这种谈判，被称为协调室的会议设施。协调室受到严格的保护，拥立者之间可以在安全的环境下进行一对一的谈判。在设施内除了会议室外，还设有休息室之类的房间。每次的交涉都已经设想会耗费超过一整天的时间。

──第六战的前一天。五彩缤纷的气球点缀着天空。烟火的声音从白天起就一直没有停过。

「回归正题，凯特。我认为现在没有调整对决条件的必要。市民们都在期待明天的对决。既然如此，我们的义务就是让对决顺利进行。」

「……期待？哼。愚民的期待算什么东西。」

在协调室内面对面进行商谈的两位拥立者是即将参加第六战的人。推举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黄都第四卿，圆桌的凯特。推举奈落巢网泽鲁吉尔嘉的黄都第十三卿，千里镜埃努。

凯特态度高傲地翘着二郎腿，而埃努则是一如往常地不带表情。

「那些家伙与一群无知的野兽没有任何差别。他们恐惧、逃避，却又在内心渴望看到下一场悲剧。那副狂欢的模样不过是另一种宣泄恐惧的手段罢了。」

在圆桌的凯特眼中，除了他自己之外，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理解这件事的本质──或是他们不想去理解。即使「真正的魔王」已经死去，许多愚笨的人仍在追求自我毁灭。

利其亚新公国被焚毁了。无论是黄都和利其亚，双方原本都应该可以采取其他的解决手段。

边境发生了阿立末列村那种惨无人道的屠杀事件。市民中有人不断对「教团」施加迫害。旧王国主义者甚至还利用微尘暴发动战争。

在第四战中，原本应该象征了希望的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那正是黄都的民众所期待看到的景象。

这个世界一直陷于疯狂之中。

「透过让勇者候选人公开相互残杀，我们将愚民的杀戮冲动导向了那些代替用的对象──到头来，让死亡和暴力的薪火持续燃烧下去就是这场六合御览的目的。」

「从统治人民的层面来看，这似乎是个很有趣的话题呢。你在某种程度上点出了本质。」

埃努只是微微点头。没办法从他那对猫头鹰般圆睁的双眼读出任何情绪。

「……这次谈判的主要议题是什么？」

「第六战的场地『改了』。」

「……什么？」

「如果你没有听到，我再说一遍。第六战不会在城中剧场庭园举行。而是和第一战一样，在旧城区广场进行。」

凯特的口气简直就像这件事已经确定了。

即使听到凯特如此蛮横的通知，埃努也毫无动摇，他仍然平淡、冷静地回答。

「关于对决场地，我们在两大月前的会谈中已经达成共识。是我和你的会谈。议会也已经受理。无论我们哪一方希望改变对决场地，现在也已经不可能再做变更。还是说，这是你新想出的笑话吗，凯特？」

「──你那种虚伪的演技才叫笑话。你以为我不会知道测量城中剧场庭园的那件事吗？」

「唔？没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问题，我只是提交都市测量计画给议会，按照计画进行作业罢了。这是我身为二十九官的正式业务。如果连这点都不知道，那才有问题。」

「真是无聊的借口呢。」

埃努以几米那市发生的交通中断状况为由，紧急排入他这项测量计画。在六合御览举办期间，城中剧场庭园周围将会聚集极为大量的人流。测量作业与交通状况的调查是提升该地交通效率方案的其中一个环节。

「原来如此，议会确实有可能接受这样的理由。那么我就来帮你省去那项业务吧。你的部下……目前正在测量城中剧场庭园，没错吧？」

一阵震动响起。

虽然那是从远处传来的微小声音，但是就连这间协调室的墙壁也因此持续发出低频的晃动。

「……」

「好了，我再问一次。你的部下到底做了什么？」

协调室里没有窗户。不过城中剧场庭园的方向此刻升起了细小的黑烟。

调查人员应该会根据爆炸规模，推测出该地被引爆了至少有一个仓库分量炸药的结论。那种危险物质的分量多到完全不可能由一两个侵入者携带，因此凯特的阵营不可能被放入嫌疑人名单之中。

（──C4炸药。）

不过，那是以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准而言。

那是一种可以从远距离遥控引爆，「彼端」的高性能塑胶炸药。

「…………凯特，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不对，『是你』做了什么。假设现在剧场庭园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故……负责调查工作的人找不到异常，甚至无法提出犯人存在的证据。那么会是谁最有嫌疑，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距离第六战还有一天。

虽然埃努的测量作业确实很可疑，但是凯特已经没有时间揪出他做了什么违规行为。

不过，只要他处于在多数人眼中看起来很可疑的立场，那么帮他制造出违规行为就可以了。

「这次事件的调查至少需要三天。根据调查的情况更新剧场庭园的警卫体系需要两天。那么，就让我来考验一下你口中的义务吧。你究竟能不能让对决顺利地进行呢？」

「……」

在对决前一天改变对决场地。这种乱来的行为在常识上是不可能做到的。

然而圆桌的凯特是个暴君。他知道爆炸事故有可能牵连市民，却仍然强行执行这种几近鲁莽的策略。应该说若是造成一些牺牲，对他来说反而更为有利。

群众终究只是一群被六合御览这种恐惧引来的野兽。既然如此，如果把另一种恐惧摆在他们的眼前，他们应该就会主动希望改变对决场地吧。

「所以呢，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有调整对决条件的必要了。延后第六战的开始时间，将对决场地改为旧城区广场。千里镜埃努，如果你有任何替代方案，直说无妨。」

「……看来我别无选择。当然，我也会请人调查这起爆炸事件。应该很快就能找出是谁的指使吧。」

「嗯，我也希望如此。」

圆桌的凯特是个暴君，但是他深知愚民会因为愚蠢而做出什么样的行为。

就算想遵守协议，在有可能发生爆炸的剧场庭园强行进行对决，也不可能压过民众的反对声音。此刻，在城中剧场庭园举行对决才是真正不可能实现的鲁莽行为。无论千里镜埃努在城中剧场庭园策划了什么，这一步棋都会让他白忙一场。

只要处于谋略毫无意义的直接战斗之中……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敌勇者候选人。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

「埃努，我有问题要问你。」

在即将离开房间的前一刻，凯特停下来脚步问道。

「你似乎消灭了『黑曜之瞳』。不过你真的接种了抗血清吗？」

「当然啦。你和我应该都是在同一时期接种的。」

「……」

没错，这没有任何需要怀疑的余地。即使泽鲁吉尔嘉暗中维持与「黑曜之瞳」的关系，她也不可能操控拥立者埃努。

「……埃努，你……为什么要参加六合御览？」

「必须要用恐惧以外的方法来统治民众。」

埃努以平静、和缓的语气回答。

「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那我也感受到强烈的认同。虽然我可能会成为你的敌人，但在这点上，我和你有共鸣。」

凯特没有回头看埃努，然而他的话让凯特听了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反正你会输掉这场战斗。」

◆

结束了在协调室的会议后，凯特在途中与海泽斯塔会合。

虽然两人同为二十九官，不过一副严谨官员打扮的凯特与长满邋遢胡子的海泽斯塔走在一起的画面看起来十分怪异。

「爆破工作成功了。」

渊薮的海泽斯塔的任务是在高处观察人群的动向，并且遥控引爆城中剧场庭园附近的食品仓库里头的高性能炸药。

「约有三人受了轻伤。算是造成了一定损害，但又没有造成死亡……呵呵呵呵。其中一人是个年纪不小的女性……我送些花探望她好了。呵呵……」

「别多此一举。小心我砍了你的头。」

「开个玩笑而已。我知道这次的作战不能留下任何证据啦……不过真的不用那个什么无人机吗？我好不容易终于学会怎么操作了耶……」

「侦察无人机的优点只在于能够即时透过显示器接收影像。要让那东西运作，每次都需要发电后进行充电，还要有人持续操作。如果只是需要一个能自由活动的机器，轮轴的齐雅紫娜的机魔优秀太多了。」

「哦～那还真是了不起呢。」

那个瞒过正在周围进行调查的埃努手下士兵，引发爆炸事件的伎俩非常简单。就是使用齐雅紫娜的小型飞行机魔从空中穿过监视网，投下高性能炸药。

在未来，也许能用这种轰炸战术在无人伤亡的情况下压制敌军。

「总之你可以放心啦。我不会让埃努找到借口逃避责任……不只是他的部下，连市民也目击了这场爆炸。呵呵呵呵……想要洗清嫌疑，可是得花一笔不小的工夫呢……」

「但愿如此。」

凯特并不是想要把埃努踢下位子，也不是想阻止他的目的。

他只是想暂时清除碍眼的障碍，以准备未来与罗斯库雷伊阵营的对决。

「你的工作进行得如何了？」

「已经取得了埃努的口头认可。我本来料想他会有暗算我这个拥立者的可能性……哼。看来期望落空了呢。」

凯特取出藏在衣服里的小型机械。那不是「彼端」的武器，而是齐雅紫娜创造的感知专用的机魔。如果有凯特和埃努之外的人闯入设施，它将透过声纳机制侦测到对方，并且做好下一步的准备。

「有必要那么怕吗。根本没有刺客能潜入协调室吧。」

「无能的家伙。所谓黄都士兵严格把守，阻挡外人的进入……代表着有能力欺骗黄都士兵的人，将有机会『单方面发动攻击』。如果埃努真的与『黑曜之瞳』联手，当时就是最好的机会。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懂吗？」

协调室被视为为了交涉而设立的安全区域。但是在这场六合御览之中完全不存在真正的安全区域。这是这场战争的基本前提。

「……然而敌人仍然没有发动攻击……这样一来，应该就可以认定泽鲁吉尔嘉是清白的……如果说有人心怀不轨，那就是埃努了。」

「谁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那家伙从以前就是个诡异的人。」

说到底──凯特心想。

为什么埃努这个管理都市规划部门的人会主动讨伐「黑曜之瞳」的余党？当黄都成立之初，进行区域重划的时期，埃努曾经在执行都市防疫计画时与医疗部门合作。据说就是因为这层关系，让他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消灭血鬼的负责人。

尽管埃努是文官，他但却拥有训练有素的野战作业部队。简直就像在六合御览开始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讨伐「黑曜之瞳」──

「……哈。」

凯特自嘲地笑了。

（只因为他这家伙很诡异吗？我在想什么啊？）

到头来还是海泽斯塔说得对。没必要刻意深究那种事，平白让自己感到不安。

即使按照原定行程，在城中剧场庭园进行对决，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也应该能顺利取得胜利。毕竟，世上没有超越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死之身的手段。

至少，齐雅紫娜和海泽斯塔一直都是这么主张的。也许凯特只是在与看不见的敌人进行无意义的战斗，无谓地消耗自己的精力罢了。

（但是凡事总有意外。任何时候都一样。）

那个罗斯库雷伊选择避开与泽鲁吉尔嘉的对战。如果黄都最强的男人也直觉地从那个人的身上感受到「某种东西」──就算是不起眼的第一轮比赛的对手，也可能是不能被忽视的存在──凯特的直觉似乎在对他如此说着。

（……如果有我所不知道的某种事情正在进行的话──）

◆

夜晚。在湖畔某间别墅的一个房间里，刚返回的特务正在进行报告。

「对决场地改了。」

「黑曜之瞳」的七阵后卫，变动的维瑟。其骨骼天生就是扭曲的，让他只能以四只脚着地的方式在地上爬行。不过他极为擅长潜入狭小的空间或高处进行侦察。

「第六战日期将延后两天，在旧城区广场进行。议会或官方单位会在明天早上公布此事。」

「……我明白了。」

相对之下，听取报告的那位千金大小姐则是拥有完美无瑕的外貌。水嫩的白皙肌肤，纤瘦但呈现出优美曲线的身体。她是统率「黑曜之瞳」的少女，名为莉娜莉丝。

「我们来思考一下往后的行动方针。请帮忙整理一下想法，维瑟大人。」

「当然没问题。」

考虑到圆桌的凯特的脾气，可以预料到他一定会对埃努的测量计画找麻烦。况且测量计画之所以能顺利通过，不难想像是基于黄都主流派煽动这种对立局面的意图。

然而，敌方的行动却是出乎预料地强硬、充满破坏性。没想到他们竟然自己制造爆炸事件，让城中剧场庭园变得无法使用。

「黄都的人有办法找出爆炸事件的犯人吗？」

「没办法。我们窃取了搜查情报，但爆炸的原因似乎不可能是单纯的火药或油料。而且他们也同样搞不清楚设置那种燃烧物的手段。但既然造成规模如此巨大的爆炸，只能猜想那是我们不知道的高性能炸药……」

「……如果那是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物质，那么就无法以其存在为前提进行调查。你是这个意思吧？」

「至少可以视为圆桌的凯特在对决开始之前都不会被抓到把柄。若只是对决场地改变也就算了……但剧场庭园变得无法使用倒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虽然现在有必要采取对策，无奈莉娜莉丝能动用的资源并不多。「黑曜之瞳」的士兵固然精锐，但终究是一群还不到十人的集团。况且要让潜伏于各组织内部的从鬼展开组织性的行动也还太早了。

莉娜莉丝将纤细的指头放在自己的唇上。

「……应该还是有办法证明剧场庭园的安全性。那就是控制凯特大人的士兵，让他们承认自己是爆炸事件的犯人。只要犯人被捕，公布犯罪动机，这场混乱也应该能提早结束。」

「原来如此。就像敌人做出犯规行为一样，我们也能制造出真正的犯人。以回击手段来说，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

「呵呵呵，我没有这种打算就是了。」

莉娜莉丝苦笑道。

「至少，我们需要让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大人在大众面前以对决的方式进行战斗。我们真正应该担心的反倒是凯特大人以外的阵营……如果罗斯库雷伊大人或者基其塔·索奇大人在第六战开始之前就击垮凯特大人，我们就会失去大好的良机。」

「……对决延期两天。希望在这段期间里不会出现节外生枝的状况。」

「我们先联系泽鲁吉尔嘉大人，请她提防其他阵营的介入吧。毕竟在这场战斗中，最卖命工作的人是泽鲁吉尔嘉大人啊。」

──奈落巢网泽鲁吉尔嘉每天都在进行街头表演，看起来与组织没有任何联系。即使使用意识范围之外的无人机进行监视，也无法捕捉到泽鲁吉尔嘉的可疑举动。

然而，只要他们仍是世上最大的间谍公会「黑曜之瞳」，他们就一直都有联络的手段。

不同表演方式的组合、取出的气球颜色顺序、纸花的些微形状差异。泽鲁吉尔嘉一直在透过街头表演发送暗号──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地这么做。看得见却看不出所以然。这种能够自由操控意识的技术，正是奈落巢网泽鲁吉尔嘉这位小丑的力量。

维持与「黑曜之瞳」的联系，并以勇者候选人的身分在公众面前活动。这是除了泽鲁吉尔嘉之外，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

「泽鲁吉尔嘉……能够打败那个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吗？」

「不一定要赢。只要能活下来就好。」

莉娜莉丝露出微笑。

她之所以让泽鲁吉尔嘉参加六合御览，绝对不是为了让泽鲁吉尔嘉赢得胜利。如果「黑曜之瞳」只要获胜就好，那么最佳手段会是一一暗杀候选人，使对手不战而败。

「谢谢你，我了解了，维瑟大人。您可以开始执行任务了。」

「好的，在下这就先告退了，大小姐。」

维瑟离开了客厅。

「……」

这次的爆炸事件虽然出乎意料，但仍在可接受的范围内。「黑曜之瞳」会如常迅速执行大小姐的意志。第六战也将顺利举行。

（再过几天……泽鲁吉尔嘉大人就要赌上生命，与那个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大人战斗了。）

每当意识到这个现实，莉娜莉丝就会感到让背脊发凉的恐惧。

她害怕泽鲁吉尔嘉可能会死。

而指挥那场作战的，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她必须下决定。不是让鲁吉尔嘉赌上性命参加六合御览，就是毫无作为，让她们所有人最后都成为时代的幽灵而死。

（……没问题的。我可以像父亲一样做到。每当我冷静地将一切当作棋子操纵时……我就会知道最佳的方案是什么……一直都是如此。）

莉娜莉丝掩住了嘴。谁也没有看见她。维瑟已经离开了，宽敞的客厅只剩下她一人。

（不让任何人牺牲，不让任何人揭穿我们的真面目……我要造就父亲所追求的那种战乱时代。我……像我这样的女孩，「至少」得做到这一点。）

莉娜莉丝拥有筹划计谋的卓越才能。然而就是因为如此，她深知谋略之力的不确定性。

就像她无法预测到城中剧场庭园的爆炸事件，未来一定会发生莉娜莉丝意料之外的状况。而她就是在这种不确定的基础之上，赌上了被她视为心爱家人的泽鲁吉尔嘉的生命。

（──大家都做过「这种事」。无论是父亲，或是再前一任的统帅……所以我也一定可以办到。）

◆

第六战的行程在开幕前一刻被迫做出重大变更。

对决将不会在发生爆炸事件的城中剧场庭园举行，而是改在举行过第一战的旧城区广场，由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与奈落巢网泽鲁吉尔嘉进行对决。

黄都补助代售观战席位的商店的补偿金数字非常庞大。不过黄都第三卿，速墨杰鲁奇展现出惊人的手腕，对各地进行了妥善的指示和调度，证明这样的意外也只是他预料中的状况之一。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拥立者，圆桌的凯特从拥立者专用的观战席上瞪着会场。轮轴的齐雅紫娜也在他身旁的位子上。

「……场地的条件不算好啊。」

蓝天中飘着五彩缤纷的气球，飞舞着纸花。展现出市民们欢欣鼓舞的景象。

「我原本以为观众席的数量会因为场地的突然变更再稍微减少一点……这样一来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可能就无法发挥它的真正价值了。毕竟若是使用毒气或火箭弹，很可能波及到市民。」

身为勇者候选人的大前提，就是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站在人族那边。

虽然对凯特个人而言，就算炸死十个或上千个黄都的民众也无所谓。不过他也不想因此被判定为魔王自称者，成为所有其他勇者候选人的讨伐对象。

「你是笨蛋吗？打从一开始就根本没必要做那种事啦。对付泽鲁吉尔嘉那种家伙，只要稍微撞一下就行了。她的脑浆会飞出来喔！嘻嘻嘻嘻！」

「我不想给泽鲁吉尔嘉动什么手脚的机会。最好是在对决一开始时，第一击就确实了结她的性命。」

「那太容易啦。」

齐雅紫娜正啃着从商店买来的饼干。她实在太过享受黄都的生活了。

「柳之剑宗次朗似乎用一把剑就挡住了威力形同格林机枪的飞刀。还有戒心的库乌洛的那件事。谁也说不准对决开始时一定就能立刻射杀对方喔，婆婆。」

「我说过了～那很容易啦。你以为我没有考虑到那种程度的问题吗？」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站在赛场上，双肩装了两个薄薄的箱型装置。

「『LRAD2000X』，那是一种可以选择性镇压前方目标的指向性声波武器。声音没有射线，不需要预备动作，也不能用盾牌防御。就算被直接击中，也顶多失去听觉而已──但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身上的东西性能远不止于如此。它可以让人瞬间失去意识喔。只要一开始打出那招。对决就结束了。」

「……真的啊？『彼端』实在是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呢。」

轮轴的齐雅紫娜这个人乍看之下很随便，但同时行事也很谨慎。

在漫长人生中的大半时间都在战斗中度过的魔王自称者，必定会成为无与伦比的战斗高手。

「若是泽鲁吉尔嘉那家伙先被吓跑，那就好笑了。」

就在齐雅紫娜如此嘀咕的时候，一个沙人出现在对决场地的另一侧。此人就是奈落巢网泽鲁吉尔嘉。

她抱着用在街头表演之中，高度约五十公分的鸟头人偶──「摩夫」。

「哎啊哎啊哎啊！看见各位如此愉快，我也很高兴！不过呢，大家等一下可以露出更多笑容喔！请务必欣赏在下今天将会表演的各项绝技！」

在对她送上的欢呼声中，以孩子的声音最多。

「泽鲁吉尔嘉！」

「泽鲁吉尔嘉来了！」

「感谢大家，感谢大家！摩夫也很高兴能见到各位喔！」

泽鲁吉尔嘉向观众挥手致意，并且拿出气球转来转去。即使这是一场赌上生命的真业对决，她也不忘做出表演。这大概是身为小丑的坚持吧。

「……你怎么看，婆婆。」

「啊？」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人用操纵人偶来战斗。」

「哦，那大概就是武器吧。里面绝对不可能是空的啦。反正不管怎么样，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X光感测器都可以清楚看透塞在里面的东西。那种伪装一点意义也没有。」

六合御览乃是一对一的真业对决。就如同骇人的托洛亚的魔剑，或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声波武器，只要是参赛者以自己的力量带上场的武器，就不会有禁止携带或使用的规定。无论是枪炮还是人偶。

「泽、泽鲁吉尔嘉！」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喊了出来。它差点要冲向刚进场的泽鲁吉尔嘉。

「你、你会再表演魔术给我看吗？」

「会啊！我会表演最棒的把戏给你看喔！所以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还请稍微手下留情……最好是让我赢得这场胜利吧？」

「哈哈哈哈哈哈！我要为了妈妈获得胜利！所以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有想要献上胜利的对象存在是很不错的事呢。」

泽鲁吉尔嘉眯起了眼。

第六战。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对决，奈落巢网泽鲁吉尔嘉。

「两位，请肃静。」

一名高大的女子走到面对面的两人之间。

黄都第二十六卿，低语的米卡。她给人一种如钢铁般严格的印象。

「候选人不得做出与对决无关的表演。泽鲁吉尔嘉，你明白了吗？」

「……咳！这……啊～不好意思。」

「另一位候选人也没有问题吧？」

「哈哈哈哈哈哈！没、没问题！」

「──这场对决与之前一样，按照真业对决的规则进行。其中一方倒下无法再起身，或是其中一方亲口承认败北。以这两种状况分出胜负！至于其他事项，将会由我低语的米卡赌上自身的名誉做出严正的判决。两位同意这些条件吗？」

「啊哈哈哈哈！……当然同意！在下泽鲁吉尔嘉愿意堂堂正正一战！」

「我、我、我是！哈哈哈哈哈！我是最强的！」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我视你的回答为同意！当仪队的炮声一响，对决就此开始！」

米卡转身走下擂台，回到石阶上的审判席。

一切都将在仪队的炮声中开始──就在所有人聚精会神的前一刻。

「哈哈──」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做出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它转向后方，朝空中开火。

其动作似乎早了对决开始的信号一步。

「什么！」

凯特看见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刚才射击的目标──一颗气球。那颗高度低得异常的气球就在凯特的头顶上。

仪队的炮声响起。对决开始。泽鲁吉尔嘉展开了行动。

（不妙。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它──）

被击中的气球烧了起来，随即发生爆炸。

（……会对婆婆遭遇的危险「先产生反应」！）

从气球中漫出的白烟落到观众席上。白烟与泽鲁吉尔嘉在对决开始时洒出的烟雾型烟火混合在一起，完全阻隔了观众们的视线。

「啊哇！」

「这是什么？」

「是爆炸！」

凯特的危机感是正确的。他受到抢先一步的攻击。

「……该死！婆婆，你还好吗！」

幸好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刚才的攻击没有被认定为犯规。

它本来打算发动致命攻击的，却被迫用这招来击落气球。

「雕虫小技，没什么大不了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别管那么多，开枪宰了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宛如金属尖啸声的枪声响起。虽然烟雾阻挡了可见光，但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感测器却没有意义。格林机枪的弹痕打穿旧城区的废墟，几乎摧毁了建筑。

然而泽鲁吉尔嘉的身影并不在烟雾之中──只有她操纵的人偶跳了出来。

它以普通人偶绝对做不到的超高速度冲锋。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则是以手臂挡了下来。

尽管被挡下，它却没有被弹开，而是不停地转动，不停地在尖锐的声音中爆出火花。其速度和威力凌驾于子弹之上。

「……摩夫！」

◆

泽鲁吉尔嘉以气球坠落的混乱和烟雾骗过了观众的眼睛，躲进邻接旧城区广场的无人废墟。至此为止，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

为了将旧城区广场改建成六合御览的对决场地，周围区域的居民已经被迁走了。因为参赛者有可能像第一战中的托洛亚和赛阿诺瀑一样，在战斗中撞进建筑物之中──虽说如此，那终究是利用了对决场地定义的漏洞而造成的例外判例。

她利用带有镜子的装置，找到了远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身影。

（……先发动第一击。）

泽鲁吉尔嘉透过指尖上的丝线，操控着正以超乎常轨的出力飞行于远处的机魔人偶。摩夫人偶开始咏唱词术。

「『──封闭的黄昏。刨挖吧（saknamop lustarmokg）』。」

「『以钢玉之棘填满的地平线的系结分出根茎叶的尘世乃是黄金的（amieneaor sharbardhor nes tort）』。」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进行咏唱后追了上去，它将右手臂重新构筑成了散弹枪。人偶发射出眩目的炙热光线，几乎烧断对方的右臂和胸部后与其错身而过。胸部装甲被高温融化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一度找不到高速飞行的人偶。高温让它的感知系统出现了错误。

──这个人偶的真实身分为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是专门进行突击钻孔的冲锋攻击用机魔。

「黑曜之瞳」将这只机魔藏在发生坠落事故的气球内部。泽鲁吉尔嘉一开始带上场的人偶，也是用来与之进行调换以发动奇袭的手段。

（这就是棺木布告的米鲁吉的王牌。虽然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相比，那东西的性能低得可笑就是了。）

即使如此，就像雷西卜托和内梅鲁贺尔加……它们在部分机能上还是能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相比。这个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更是特别强化单一机能的类型。

泽鲁吉尔嘉必须透过蜘兽的丝持续控制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的高速移动方向，因为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本身并未具备这种机能。

「咕，呜……这真是太折腾人了……！」

她将高速乱甩的丝线前端勾住钉在地上的棒子上以分散力量，并且时而以手指，时而以脚或牙齿同时进行复杂的控制。每次拉动丝线时，惊人的加速度和负荷都会作用在她的指头上，让泽鲁吉尔嘉的手指渗出鲜血。她手指的骨头发出嘎吱声，扭曲到几乎快要折断的地步。

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以闪光般的速度在对决场上飞了半圈，绕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背后。

另一方面，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却在对决场地的正中央一动也不动。

「不、不是摩夫！那是什么啊？」

不过他全身上下都伸出了枪口。

（……糟了！）

泽鲁吉尔嘉立刻放开手中的丝线。高速飞行中的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被精准的预判射击命中三次。之所以只被击中三枪，是因为泽鲁吉尔嘉放开部分丝线，让其飞行轨道变得不规则。

被子弹打乱轨道的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坠入瓦砾堆中，停了下来。

（它竟然可以立刻应对那种速度……还击落了机魔！）

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的本体受到前方的倾斜装甲保护，并没有陷入致命的机能不全状态。但机关的部分出现了些许的变形。泽鲁吉尔嘉可以透过丝线感觉出这点。

「喂，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那个破烂东西只是用来拖延时间的！找出泽鲁吉尔嘉杀了她！」

齐雅紫娜从观众席高声发出指示。

泽鲁吉尔嘉抓住这个机会，拉动连接到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的丝线。

「我、我、我知道了！妈……」

（再次突击。）

机魔猛然从瓦砾堆中飞出。它的推进力并没有消失。

其目标并非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方向没有受到控制的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瞬间加速，贯穿了废弃住宅的二楼部分。瓦砾之雨倾盆而下，阻碍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下一步行动。

（剩下五根。不，六根……没想到只是操控第一次的攻击，蜘兽的控制丝就已经断成这样。恐怕只能再发动一次冲锋攻击了。哎呀哎呀，真是的……）

「咚」，一阵微小的声音响起。

左上臂传来疼痛。

「……！」

一枝箭插进了手臂。

敌人到底何时靠近的？连一点气息都没有。

在泽鲁吉尔嘉的背后……无数台有如鸟骨架的机器，一声不响地漂浮在空中。

「机魔……！」

它们能自主驱动、飞行。即使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自己不动，这些机魔仍然可以负责侦查的工作。当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迎击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的同时，它也在生产这群机魔。

泽鲁吉尔嘉应该已经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与微尘暴战斗的情报中，得知它那无限的能力中的其中一项。

能制造机魔的机魔。

「啊哈哈……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机魔群同时射出箭矢。泽鲁吉尔嘉的丝线在大部分的机魔射击之前就缠住它们，或是翻起瓦砾闪开攻击，让她撑过这场致命的风暴。

身体被刺穿了。左膝、腰部、腹部、左脚尖。

她必须避免受到致命伤──以及避免表演小丑把戏的两只手臂受伤。

攻击并未就此结束。因为专门搜索敌人的机魔已经发现了这个潜伏地点。

（……来了！）

泽鲁吉尔嘉立刻以没有受伤的右腿从窗户一跃而下。爆炸。

就像被彷佛能打碎骨头的冲击波与气流推了出来，泽鲁吉尔嘉滚到了对决场地上。

泽鲁吉尔嘉刚才躲藏的废墟已经少掉一半以上的体积。

「──『SMAW火箭发射器』。」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喃喃说着，并把从腰部展开的炮管以重新建构的方式收了起来。

她的伤势很严重。而且还必须应付接下来的攻击。

要怎么应付，又该应付什么样的东西呢。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独眼对准了泽鲁吉尔嘉。其背上有一个箱型的设备。

「啊……哈，真是……好久不见了。」

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击中了泽鲁吉尔嘉的身体。

她彷佛被空气死死地压住。由于超出了知觉的容许范围，她甚至无法识别出那个攻击是声音。

──指向性声波武器。

「『LRAD 2000X』。」

泽鲁吉尔嘉失去了意识。

◆

「哼，赢了呢。」

坐在凯特旁边的齐雅紫娜反而有点不悦地如此说道。

身为其弟子的凯特知道，此时的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受到伤害的事实，即使那是一点点的小伤。

因为圆桌的凯特也怀有同样的愤怒。

「……刚才气球的那件事明显是有意的事故。虽然我极力让对决场地不被动手脚……但空中对我来说也是个死角。我应该事先考虑到才对。」

尽管他以直觉正确地察觉到危机，却没有做好应有的准备。

虽然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当然地取得胜利，然而凯特本身可说是已经输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真要说的话，那也不是大问题。」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写入了半自动迎击的逻辑。因此对方没有使用爆裂物之类的手段，而是让场地弥漫比空气重的烟雾。就算是做成了人偶，没想到埃努竟然有办法透过关系准备那种高完成度的机魔……」

「不对，那是米鲁吉的机魔。」

「……你说什么？」

齐雅紫娜依然摆出一只手扶着脸的姿势，望着战场。还是说，她正在警戒现场呢。

──棺木布告的米鲁吉。这个世界的蒸汽机开发者。在「真正的魔王」时代的后期被认定为魔王自称者，之后行踪成谜。在机魔的完成度上，这个男人被誉为可与轮轴的齐雅紫娜相匹敌。

「机魔的构造会反映出制作者的个性。那个人偶毫无疑问是由米鲁吉制作的。但是……米鲁吉不会制作出『那种东西』。不太对劲。」

「啊？我完全听不懂……！」

「那东西的设计理念不像他的风格。简直就像被其他人强迫制作出来的……」

齐雅紫娜没有说下去。

因为赛场上出现了异常状况。泽鲁吉尔嘉站了起来。

「喂，婆婆。」

「不对，不对不对……从物理角度来看，那是不可能的事。」

世上确实存在着失去意识的战士没有倒下，无意识地继续站着的情况。然而被声波武器正面击中后昏倒的人，有可能「从倒下的状态中站起来」吗？

「继续。」

裁判米卡简短地如此宣布。

◆

（啊啊，有趣，真有趣。地面摇摇晃晃的……不，不对。）

泽鲁吉尔嘉察觉到自己的脚站了起来，她努力维持着这样的意识。

如果不站起来，她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就在刚才，她落入了连梦都不会作的黑暗之中。

（在摇晃的是我。我……我正在战斗。）

泽鲁吉尔嘉扳动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她从练习操控丝线的习惯性动作中，渐渐找回自我。

「咦？还要打吗？那么，只、只要再一次……打倒她的话，就是我赢了吧！」

裁判米卡似乎正在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说明对决重新开始的情况。

──太好了。现在这短短的几秒具有胜过十年时间的价值。

（真是难堪啊，泽鲁吉尔嘉。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不死之身的无敌机魔。这种事……我应该早已经知道才对。）

她刚才之所以能站起身，靠的不是泽鲁吉尔嘉自己的力量──是有人帮忙活动身体，让她站了起来。

为了以防万一，她们两人已经做好约定。

泽鲁吉尔嘉，是莉娜莉丝的从鬼。

（谢谢您，大小姐。）

泽鲁吉尔嘉志愿成为六合御览的勇者候选人。那是很简单的任务。那种自愿踏上生死边缘的任务对她而言……对过去的「黑曜之瞳」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莉娜莉丝一定对此感到很煎熬吧。正因为如此，泽鲁吉尔嘉的脸上才会挂着笑容。

「……啊哈。」

「泽鲁吉尔嘉，米卡告、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独眼兴奋地转来转去。

「她说泽鲁吉尔嘉，你、你可以投降！这样一来……就算不杀掉泽鲁吉尔嘉也没有关系！哈哈哈哈哈哈！毕竟泽鲁吉尔嘉，是我的，朋友嘛！」

「是啊，是啊……说得没错……真是的，就是那样。」

经常看着孩子们为自己的表演而开心的泽鲁吉尔嘉明白一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无敌的武器。但同时也是个幼小的孩子。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狠得下心杀害一度和自己成为朋友的对象。

泽鲁吉尔嘉就是这样的生物。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恐怕也是。

──那是绝对无法在和平的世界里生存的战斗生物。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装甲上的些微刮伤早已修复。

烟雾已经散去，也无处可躲。浑身是伤的泽鲁吉尔嘉如今正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正面对峙。只要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稍微动了枪口，她很可能会在那个瞬间从世上消失。双方的实力差距就是如此巨大。

（我们不需要获胜。）

「黑曜之瞳」的真正本领并不在于战斗。在陷入必须和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战斗的情况下，那种行为本身就可以说是象征着败北。

「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你有投降的意愿吗？」

（不过，我们也「没有必要输」吧。）

面对低语的米卡的询问，泽鲁吉尔嘉摇了摇头，回答道：

「啊哈哈……可是在战败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得做。毕竟，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我的朋友嘛……」

喘着大气的泽鲁吉尔嘉取出了她的最后武器。

「这个送给你。」

「糖果──」

那只不过是一颗普通的糖果。

这时，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转过头望向齐雅紫娜的方向。当其意识从泽鲁吉尔嘉身上移开的那一刹那，她放开了一直握在手里的最后两根丝线。

「再……再次突击！」

解除所有拴丝的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猛然飞进面对面的两人之间。就像弹头一样猛烈撞向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胸部，深深地钻了进去。

「『雷西卜托号令于哈勒赛卜托之眼（resipkt io halese）。土中之齿（win hal telk），花瓣为金色之膜（nertak mamert）──』」

旋转。钻孔。咏唱。

「奇，奇怪。」

「『──封闭的黄昏（saknamop）。刨挖吧（lustarmokg）』。」

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从完全接触的距离发射出高热光线。以最大限度驱动内藏魔具而制造的热术照射。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带着连自己都会被融化的高热，继续穿透、前进。直到达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生命核心──造人。

「哈哈哈哈！好痒喔！」

然后碎裂成粉尘。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根本没必要改变武装。只要凭借凌驾于所有机魔之上的自身输出力量，用拳头打碎刺进他装甲的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就行了。

无论是承受枪炮的防御力，还是击穿装甲的攻击力，它的性能都不及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然而。

「──大小姐。」

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不可能错过机魔被击毁的那个瞬间。

必须仔细观察才能看见的细丝已经伸入机魔胸部的裂缝里。

二代改进型雷西卜托，是泽鲁吉尔嘉丝线的引导者。

「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回应您的信任──完成了一项表演。」

有一种技艺是让水珠在丝线上滑动，看起来就像下雨后的蜘蛛网。

那可能只是在战斗中毫无用处，微不足道的街头戏法。

──然而一小滴的血液病原却感染了形同于其生命核心的造人。

「……」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这一招……」

看似毫不起眼的糖果落在了地上。

……泽鲁吉尔嘉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初次相遇的那一天。她在刺杀齐雅紫娜的前一刻拿出了糖果。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之所以瞬间转头望向齐雅紫娜，正是因为她把那种威胁烙印在机魔的意识中。

「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就做不到了呢。」

地表最强的武器当场失去力量，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

「发生……发生了什么事？」

圆桌的凯特明明就在不远处观看这场战斗，却无法理解这场对决的结果。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拥有不死之身的魔族。如果机魔死亡，造人就会再生机魔。如果造人死亡，机魔就会再生造人。谁也无法同时摧毁两者。

就算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有那么一点败退的可能性，也不该以这种方式输掉。

「喂！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你在做什么，快站起来！你要输了啊！」

齐雅紫娜站起身，眼看着就要冲入对决场地了。凯特不得不阻止她的失控举动。然而他却有种更糟糕的不祥预感。

（从空中来的奇袭──那点程度的攻击真的是我的预感的真面目吗？在原本城中剧场庭园的那个对决场地里，根本无法利用气球攻击。为什么米鲁吉的机魔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气球的问题……我试图变更对决场地，甚至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出现在这场六合御览之中的事。该不会都是受人操控……若是如此──）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喂！」

「……婆婆，快躲开！」

凯特瞬间抓住了齐雅紫娜的手。突然站起身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朝着凯特等人所在的观众席冲去。它直接穿过旧城区，一路撞倒、破坏了观众席。

低语的米卡大喊着：

「第四卿，圆桌的凯特！立即捉住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拥立者必须控制住勇者候选人！否则我会判决这是逃离对决场地的行为！」

「你这个混帐，竟敢命令我……！」

然而他不得不瞬间压抑平时那种烈火般的愤怒。

齐雅紫娜已经一声不吭地冲了出去。凯特只能追在后面。

即使想解释目前这种异常状态有多严重，除了凯特阵营的成员之外，可能没有任何人可以理解吧。因为讲到控制这方面，这个世界上应该不存在其他比轮轴的齐雅紫娜更能控制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人才对。

「这不是那家伙的意志。」

齐雅紫娜一边奔跑一边低声说道：

「如果它主动背叛也就算了，但那是完全不同的状况！」

「那么或许是夺取控制权的技术吧……！就算是机魔，它也应该还是机械！」

「不对。非法入侵或者伪装权限之类的手段只对『彼端』的机器才有效。机魔是词术的生物，没有什么控制权限────」

在即将到达旧城区的巷弄时，齐雅紫娜停下了脚步。

由两个意志控制，地上仅此一例的魔族。如果说，它因为这样的特色而有其他机魔不存在的脆弱之处的话……

「……有，好像有，就是共有的诅咒……！虽然美斯特鲁与艾库西鲁的生命等值，但拥有『彼端』知识的艾库西鲁的权限更高！如果让同样的权限进行判断，就会发生命令系统的冲突！凯特，你明白我所说的道理吗！」

「大概能明白！但是就算对造人下手……！」

「那个混帐人偶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艾库西鲁所在的胸部装甲！不是有个对上具有肉体的生物时，就可以插入更高权限的家伙在吗！」

「……血鬼……！难道泽鲁吉尔嘉真的与『黑曜之瞳』有联系？」

这是难以令人接受的结论。因为凯特已经仔细确认过，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千里镜埃努是否知道这起事情？阴谋的源头到底是从哪里展开的？

「还有其他人在！混帐家伙……我要把所有人都宰了！开战啦！」

「就叫你冷静下来啦！婆婆可能有所不知，让人变成血鬼并不是只需要制造伤口就行了。还需要注入大量的亲体体液……你不觉得在那种战斗中的伤口感染很不自然吗？就算用一滴血或微粒子程度的血液──呜！」

凯特的领口遭到拉住，被拖倒在地上。

他感觉到某种东西似乎以高速掠过鼻尖。圆月轮。

「一定要这么急吗！对方已经来杀我们了！」

齐雅紫娜盯着道路尽头的屋顶。那里站着一名四只脚着地的怪异人类。凯特如弹簧般从地上跳起来，瞬间抽出了剑。

「──婆婆！」

如影子般现身的狼鬼用巨大的爪子接住了凯特的剑。

他们直到前一刻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接近。照理来说，那种巨大的身躯不可能做到毫无声息的移动。

「嗷嗷、嗷。」

狼鬼低吼一声，凯特的剑刃被强大的握力扭弯了，握着它的凯特也被差点被压制。凯特连忙放开了剑。然而他却优先塞住耳朵，而不是进行防御。

狼鬼举起爪子，远处的狙击手再次拿起两个新的圆盘。

「挡得好，凯特！」

光芒爆炸了。猛烈的巨响震撼了狼鬼的五感，而狙击手也因为相当于直视太阳的强烈光线而丢失目标。

齐雅紫娜掷出的六角柱形兵器是M84闪光手榴弹。

「好，我们撤退！」

「我完全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在闪光与巨响消散的同时，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

困惑与不安的低语开始充斥旧城区广场。

在对决中败退的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突然抓狂失控，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过去的五场对决里未曾出现过的情况。

然而，有位少女却在这种情况下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她用黑色的面纱遮住脸，隐藏了引人注目的美貌。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有个人操纵了理应失去意识的泽鲁吉尔嘉的肉体，以及才刚受其控制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身为亲体血鬼的莉娜莉丝必须亲自来到现场。

莉娜莉丝并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动作，她只是在观众席上透过思考命令从鬼。

（我成功让泽鲁吉尔嘉大人活下来了。一切都照着……预料进行。）

「黑曜之瞳」从一开始就打算将对决场地变更至这个旧城区广场。

他们可以利用观众和废墟等障碍物，限制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能使用的武器，并且以气球从空中进行干扰。而且由于对决场地的突然改变，除了凯特阵营以外的阵营都没有时间对这场对决动太大的手脚。

圆桌的凯特是个自信满满的傲慢男子。即使面对他自己统治的人民，只要凯特认为那些人的能力太差，他就会毫无顾忌地称其为愚民。但在另一方面，他对自己认定能力优秀的人的动向相当敏锐──甚至可以说他有着可被称作重度疑心病的心理倾向。

无论采用什么策略，泽鲁吉尔嘉的丝线攻击都不可能打败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所以圆桌的凯特相信，对方一定准备了某种「其他策略」。

埃努开始进行测量调查的行动就像证实了他的疑虑。凯特认定敌人在剧场庭园动了什么手脚。他试图搜索对方用了什么诡计。因为只靠泽鲁吉尔嘉无法赢得胜利，所以对方只能利用对决场地来打败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然而，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埃努就只是在那里进行测量而已。

他一定动了「某种手脚」，然而「什么也没有」。

为了逃离这种疑虑，他只剩下一种办法。

那就是根本地改变对决场地。

然后，正如莉娜莉丝所预期的。凯特提出变更场地的要求，让对决在对「黑曜之瞳」极其有利的条件下展开。

「黑曜之瞳」的情报收集工作早在六合御览揭幕之前就已经开始了。让修罗集结于一地的那场微尘暴之战，就是莉娜莉丝借由控制微尘暴亚托拉泽库而安排的。

她的目的是从将来必定会齐聚一堂的那些超越人类智慧的怪物们之中，找出最有用的棋子。

──那颗棋子就是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必要」继续参与六合御览了。）

黑曜莉娜莉丝以空气感染强行控制他人的异能虽是无与伦比，但不是无敌的。

像黄都二十九官或女王等重要人物，可能大多已经接种过抗血清。她对没有血液的魔族也无能为力。虽然那是可以无限制地支配士兵和民众的力量，但面对勇者候选人那种非凡强者时，又有多少效果呢？脆弱的莉娜莉丝必须亲自接近、感染他们。或是利用具备同等或更强力量的人物来对抗。

六合御览是一场对这些强者施加名为王城比武的限制，要他们依照对决条件进行战斗的活动。

（现在，我们已经得到了……能正面击败非凡强者的战力。）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如今已成为「黑曜之瞳」的一份子。

它既是机魔，又是造人，也是从鬼。

它是生产「彼端」兵器的工厂，也是无法被消灭的不死士兵。

「──而这一切，都会被埋藏于秘密之中。」

这位千金大小姐混入人群里，悄悄地把手指抵在嘴唇上。

◆

第六战结束后已经过了大约半天的时间。现在是傍晚时分。

凯特和齐雅紫娜至今还无法脱离旧城区。

「……不妙啊。这边的出口也被封锁了。」

齐雅紫娜收回侦查用的机魔，咂了咂嘴。

狼鬼游击兵，四脚狙击兵。最应该警戒的是这两个人。两者身手的高强程度都让人难以置信，只靠齐雅紫娜临时制造的机魔，应该很难从正面突破封锁。

「看来对方八成就是『黑曜之瞳』。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盯上的？他们有什么目的……难道他们打算组织性地接管这场六合御览吗……！」

「可恶，竟然没有人为这种情况事先在地下准备秘道！」

「就算有那种东西，在这种情况下也一定会先被占领啦……！毕竟情报已经被泄漏出去了！」

「不然要怎么办，难道得一直闷在这里等到变成咸菜吗！」

「……也只能这样了。」

除了那两个人以外，还有其他应该是敌人的存在正在巡逻巷道与下水道。可以用来逃跑的所有路径都被封锁了。

不过在另一方面，躲藏起来的两人仍然还活着。他们的下一步动作是……

「那些家伙的行动方式与其说是要找出我们，比较像让我们无法逃跑喔……？会不会是要切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等到我们受不了自行现身。也许是对方担心我们使用『彼端』的武器反过来伏击他们。既然他们还无法完全掌握我们有哪些『彼端』的手段可用，他们可能就会彻底根据我方的行动进行反应。」

「哼……简单来说就是一群胆小的混帐家伙。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如果我们一直待在这里没有回去，我的部队或尤加的维安部队迟早会来找我。如果能与那些部队会合后逃走，敌人也就无法轻易发动袭击。」

对决的判定以泽鲁吉尔嘉获胜作收。但是凯特还没放弃胜利。

即使在六合御览被淘汰，只要能夺回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就还是有充分的胜算。他可以对罗斯库雷伊和哈迪发动战争，推翻包含六合御览在内的所有一切。无论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胜败结果为何，他的那个计画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总而言之，婆婆，请你继续量产机魔。无论再怎么赶工，如果在下次遭遇敌人前没有备妥基本的战力，终究还是没办法杀出重围。」

「啧，黄都的土壤太差了……！如果能回到实验室，要准备多少稀有材料都不是问题。」

「……！等一下。」

外面市区传来的声音让凯特停下了动作。

那毫无疑问是在寻找凯特的声音……然而。

「前第四卿，圆桌的凯特就潜伏在这个市区的附近！其罪名是在六合御览做出严重的违规行为，以及制造前几天在城中剧场的爆炸事件！接受凯特的指示，犯下爆炸案的犯人已经向议会自首──」

「胡……！」

正在高声呼喊的是黄都士兵。那是发布通缉的通告。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混帐，那是在搞什么……！」

「嘻嘻嘻嘻嘻嘻！都是因为你老是在做坏事，才会搞成这样啦。」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前」第四卿。

若是失去了他领导的阵营，那么即使夺回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看来只能使用这个了。」

齐雅紫娜拿出了一个器具。

那个器具装有显示萤幕，简单地连接一下电池之后，上面浮现出两个微弱的光点。

「该死……那是……什么东西，婆婆？」

「既然对手是血鬼，那么我们就只有两种选择。不是宰了亲体，就是宰了艾库西鲁，让它从头再生。」

「……如果让它重新再生，就能恢复到感染前的状态吗？」

「正确来说，是删除压制美斯特鲁的高等权限。无论艾库西鲁中了什么毒或疾病，原本应该都能够立即用美斯特鲁的生术治疗──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高等权限的命令抑制了那项恢复机能。」

「不能从婆婆这边用远端指令让它自毁吗？既然它是魔族兵器，这应该是必要的功能吧。」

「啊？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装自毁功能？你是傻瓜吗？」

「这……算了，继续说下去吧。所以，现在就只剩下杀死里面的东西这种手段了……那要怎么破坏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装甲，杀死里面的东西呢？无论对谁来说，这都不是容易的事喔。」

「傻瓜，难度更高啦。艾库西鲁的保存羊水应该也被血鬼的病原感染了。如果只是杀死艾库西鲁，当再生一开始就会再次感染。除非是能把里面的羊水全都轰掉的攻击，否则是没用的。」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完美构造如今却对他们露出了獠牙。

精锐无比的「黑曜之瞳」包围了他们，黄都的一切现在都成为了敌人。

「……再困难也得做。我知道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在哪里。原本是为了避免它迷路呢……如果只要追踪，我勉强能办到。」

「追踪……那个萤幕是发信器啊……！」

「虽然在这边的世界里没办法使用GNSS──毕竟那得把人工卫星射上到星空。而且因为是以LORAN的格式输出座标，完全不够准确。靠这东西只能大概知道距离和方向而已。」

「喂，等一下，为什么追踪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话题说到一半变成在讲星星？那东西真的可靠吗？」

「哼，我什么时候搞错过了？你到底要不要来？」

不知道为什么，齐雅紫娜看起来比刚才有活力。

──在轮轴的齐雅紫娜的人生里，周围一直都是敌人。

──她是天生的恶人。凯特一定也是如此。

「……要。」

即使所有的结论都已经出炉，恶人也绝对不会放弃。

「就是这样。事情可不会就这么结束。我会夺回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无论是六合御览，还是这场阵营斗争，我都将颠覆所有的胜负……！我──圆桌的凯特，绝对不会放弃！」

第六战。胜利者，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八 放浪

将时间往回倒退。六合御览的第三战结束时，远方钩爪的悠诺已经无处可去了。

正确来说，是她自愿放弃了归宿。她原本可以当第二十七将哈迪的秘书，在黄都这里生活下去。然而她又一次在冲动之下选择了走向毁灭的道路。

（……我背叛了信任。我既不是讨厌哈迪大人，也不是想给那个人带来麻烦……却还是背叛了他。）

仅仅出于个人的情绪，她擅自离开自己的岗位，帮助偶然间遇到，名为莉诺蕾的少女。还得知了哈迪阵营最重要的机密。如果悠诺解读那份文件的事情被人发现，她一定会被杀掉。

所以她已经无家可归了。只能和莉诺蕾一同在黄都郊区的森林中徘徊。

「……你要去哪里？」

悠诺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莉诺蕾的背影。她只能跟着对方。

「你打算去哪里？如果要离开黄都，我们刚才已经错过那条路了。」

道路两侧的茂密树林阻挡了前方的道路。悠诺回头确认了好几次。如果有人追赶她们，那么成功逃脱的机会应该非常低。

「……请不用担心，我们应该没有被跟踪。」

即使同样知道了关系到性命的秘密，但莉诺蕾却与悠诺不同，一直保持着冷静。她的表情看起来甚至像在不断思考着什么。

那张脸庞犹如夜晚的幻影般美丽，让人不禁为之着迷。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在跟踪，我们也不会知道……」

话还没说完，一阵马蹄声就逐渐接近，让悠诺屏住了呼吸。她可能还稍微轻叫了一声。莉诺蕾则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马车追上她们。

马车停在她们的旁边。

「大小姐，我来接您了。」

「──嗯。」

驾驶对莉诺蕾鞠了一躬。她看起来像个女性森人，不过双眼却包着绷带。但如果她真的蒙着眼，那又怎么可能驾驶马车呢。

「咦，那个，呃？」

「那位是？」

「她是……远方钩爪的悠诺……呃──」

不知道为什么，莉诺蕾此时却有点不知所措地微微皱起她的柳眉。

「她是我的……朋友。」

「原来如此？您打算邀请她到家里吗？」

驾驶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体，投出了视线。

一股莫名的寒意窜过悠诺的背脊。

那就像柳之剑宗次朗在展开行动之前的感觉。

「那个……」

「等一下，我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前面有屋子吗？还有她说的大小姐是什么意思……」

「请您听我说，悠诺大人。如果您之后没有地方可以回去的话……在一段时间之内，那个，我也许可以让您躲在我的屋子里……」

「……」

「……」

莉诺蕾露出害羞的微笑，偏过了头。

「……您意下如何？」

「呃，我……我……明白了……？」

悠诺轮流看了看驾驶与莉诺蕾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反正不管怎么样，现在的她也没地方可去。

◆

悠诺往后一倒，躺上了又大又软的床铺。

她将手伸到眼前，思考着这天快得让人目不暇接的变化，随后叹了口气。

无论是悠诺的内心深处还是外在的环境，都发生了太多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要复仇。）

她在心里低语着自己一开始想做的事──影积莉诺蕾。哈迪的计画。柳之剑宗次朗那场她没能亲眼看到结果的第三战。还有悠诺自己的未来。

尽管她现在必须担忧许多事情，但绝对不能搞错最应该优先进行的事。

那就是对那些头也不回践踏一切的强者进行复仇。

而在那些强者中，她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轮轴的齐雅紫娜。

（我要复仇。我要复仇。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她必须心怀憎恨才行。过去的悠诺一直无法维持那样的情绪。

或许像悠诺这样的少女，永远也无法得到杀死轮轴的齐雅紫娜所需的力量。即使如此，如果连内心的真实感受也丢失了，那么她还有什么东西能依靠呢。

悠诺换成趴在床上的姿势，将脸埋入了白色的枕头。

（……所以我不能安心，不能满足，不能感到幸福。我不应该有那样的心情。只要还没有忘记憎恨，我就能维持真正的自己……）

门的方向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沉浸在郁闷之中的悠诺坐起身体，向门外回答。

「请进。」

「──打扰了。」

是莉诺蕾。她身穿一件纯白的睡衣，看来已经洗过了澡，及肩的整齐黑发有些湿润。

「我打扰到您了吗？」

「没、没有。」

悠诺立刻移开了视线。即使同样身为女性，莉诺蕾却拥有让人不由自主地将视线移开的魅力。那对金色的眼睛，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

（原来……）

轻薄的睡衣让她的身体曲线清晰可见。

（原来人的胸部……可以长得这么大呀……）

「悠诺大人。我要再次感谢您今天所做的事。也很抱歉……当我邀请您来到这个屋子时……让您感到不安了。」

「没有……关系喔。反正我们各自都有秘密吧？」

「不能那么说。悠诺大人报上了名字，我却隐瞒自己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是莉娜莉丝。」

「……莉娜莉丝。」

偷偷潜入六合御览的对决场地，窃取重要文件，还使用了假名。

可以确定她不是拥有正当目的的人。但就算如此，莉诺蕾──莉娜莉丝她打算至少对不小心被自己变成共犯的悠诺保持诚实。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你们是……与黄都敌对的人吧？虽然哈迪大人有许多敌对派系，你们也可能是黄都的人就是了……」

「关于这点，我也会告诉您。我们是『黑曜之瞳』。」

「……！」

悠诺不由自主地望向莉娜莉丝的脸。她的眼神十分坚定，看不出在说谎。

「黑曜之瞳」。那是「被认定为」活跃于魔王战争台面下的谍报公会。

像悠诺这样的普通人就只听过如此的传闻。而这种传闻本身也可能是用来欺骗各国谍报部队的流言。虽然偶尔会有佣兵自称是「黑曜之瞳」的前成员，然而大部分的说法听起来都是不足采信的自称。

「所以你们是受到欧卡夫自由都市……或是旧王国主义者雇用，企图打倒黄都吗？但就算是这样，像你这样的孩子竟然也得做潜入的工作……」

「……请原谅我无法透漏更进一步的情报。如果知道得太多，可能会对悠诺小姐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

悠诺撇开视线，望向地板。

「那么，为什么……莉娜莉丝会为了『黑曜之瞳』而战斗呢？像今天那种情况，如果稍有差错，你可能会当场被杀啊。」

「这个嘛……」

强盗或暗杀组织会让他们绑架的孩子们工作，这种事自古以来就存在。

莉娜莉丝的年纪和悠诺相同，是个拥有良好教养的少女。至少，她身上应该有某种隐情。就像悠诺为了对自己的人生复仇而战斗那样。

「为什么呢……」

莉娜莉丝将手放在胸前，像是勉强挤出声音似地喃喃说着。

「因为必须那么做才行……如果不那么做……我就会觉得没办法踏出人生的第一步。所以，也许我只是想找件事来完成而已。悠诺大人……悠诺大人，您又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呢？」

「……没办法踏出人生的第一步。」

是的。那句话彷佛就像在陈述悠诺自己的心境。

悠诺探出身体，说道：

「呐，莉娜莉丝。我想复仇。」

「……您在剧场庭园时也那么说了。您是想对柳之剑宗次朗大人复仇吗？」

「我想……不只是那样。我是被摧毁的拿冈市幸存者……那天，宗次朗杀了迷宫机魔。所以我现在……才会活着。」

死掉就太可惜了──宗次朗曾这么说过。

他还说，失去一切之后事情才会开始变得有趣。

「我不希望我的人生被践踏得就像从未存在过。无论是失去一切之前，还是之后。所以我的复仇对象，并不只是宗次朗或者是制造迷宫机魔的轮轴的齐雅紫娜。而是某种更庞大的东西。」

她坐在床边抱着枕头，叹了口气。

悠诺很弱小。不只是力量和才干，她连在精神方面都缺乏秩序、不够稳定。她觉得自己似乎无法实现任何想要完成的事情。即使是这样──

「我想要战胜强者。」

自己的口气简直就像宗次朗──她这么想着。

「您一定经历过很多痛苦吧。」

莉娜莉丝把手放在悠诺的手上。

「……呵呵。您不觉得我们之间有那么一点相似吗？」

「这──」

柔顺细长的指尖抚摸着悠诺的手背。

那张脸美得不得了。光是在近距离看着她，就差点让人胡思乱想。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了解莉娜莉丝。」

「那么来聊一聊吧？」

「不用了……我也没有打算要那么深入了解你……」

毕竟现在的悠诺已自顾不暇。就算想认识莉娜莉丝，她也不能再涉入更加复杂的问题了。

「悠诺大人……您是不是讨厌我？」

「……如果你指的是哈迪大人的事，我们已经扯平了。」

「那、那么──」

莉娜莉丝有些尴尬地用手指梳着自己的侧发。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这个嘛。」

朋友。在她天真无知地生活于拿冈时，悠诺也曾有过朋友。

如今……自从在黄都生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交到同世代的朋友。

「也许可以吧。」

「啊啊，谢谢您。」

莉娜莉丝安心地笑了。

莉娜莉丝……这位宛如故事里的天使般，拥有绝世美貌的漂亮少女，此时看起来就像一个与其年龄相符的少女。

（是一样的。）

就像琉赛露丝那样。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女孩……）

悠诺拉住莉娜莉丝的手腕，她的内心充满了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愤怒冲动。

「嗯！」

莉娜莉丝突然被拉了过去，整个人被扯倒在床上。

悠诺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将一边的膝盖压在她的肚子上。

「咦……」

「你为什么放心了？」

「悠、悠诺、大人。」

──我必须不断专注于复仇才行。

「我是……！弹火源哈迪的秘书！我的工作可能就是就像这样潜入敌营收集情报。你难道没有想过这点吗？」

「咳咳，这──」

被她压在身下的那具身体好纤细。

即使是很难说有什么力气的悠诺，也能将她按住。也许，她可以就这么扭断对方的脖子也说不定。

「如果你的目的……是『无论如何都要动手』，那么你应该立刻就杀了我这个知道你们秘密的人才对……！换作是我，绝对会那么做……我才不会感到放心，不会松懈……！因为我……」

「呜、啊……」

悠诺看到那对含着泪水的眼睛正仰望着自己。

「……！」

如果这名少女真的是「黑曜之瞳」，那么像悠诺这样的女孩根本没有能够杀掉她的道理。暗器就不用说了，还有当时弄晕警卫的毒物或药品。她不可能有什么抵抗的手段。

如果这位莉娜莉丝像悠诺一样，是带着觉悟上战场的。那么她现在立刻就可以──

「我……我只是……太高兴了……」

「……」

「一想到……可以交到朋友……」

「……对不起。」

悠诺放开了手。她又一次失控了。

她并非想伤害莉娜莉丝。不仅如此，她可能甚至还希望与对方成为朋友。

搞不好悠诺永远都会一直破坏自己的安宁生活──

「对不起。我本来没有要……做这种事。都已经看过那份文件，不可能再回到哈迪大人那里了……所以你才会信任我，告诉我真实的身分。我也知道这点。但是我……我常常会做出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举动。」

莉娜莉丝的领口一片凌乱，露出白皙的锁骨。

她的心中只有强烈的罪恶感。

「……咳咳。不必在意……是啊，您之所以会感到混乱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今晚……就先好好休息，然后……请悠诺大人为自己想一想吧。」

悠诺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莉娜莉丝回过头，露出微弱的笑容。

「晚安。」

◆

一名人类青年静静地站在悠诺寝室的门口旁边。

这位没有什么特征的男子带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他是「黑曜之瞳」成员，塔之霞库莱。

「──大、大小姐。您没事吧？」

「嗯。」

走出寝室的莉娜莉丝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么难堪的场面。」

「那、那个远方钩爪的悠诺……应该解决掉她才对。过分……她疯了。刚、刚才的时候，如果她稍微对大小姐多施了点力……我……即使没有命令，我也会砍掉她的头。大小姐就不会受到那种暴力对待了……我、我应该早点阻止她才对。」

「……或许，应该那么做吧。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虽然悠诺没有自觉，然而她已经变成莉娜莉丝的从鬼。

在血鬼的历史之中，唯一一例能以空气传染的变异种。这与莉娜莉丝的意愿无关，只要曾经接近过黑曜莉娜莉丝，任何人都会变成这样。只要亲体莉娜莉丝的一个指令，她就可以封锁对方的一切动作，甚至能让对方主动停止呼吸，直到死去。受到血鬼的支配就是这么一回事。

（……还是可以。）

莉娜莉丝轻触自己的颈部。

（在一段时间之内，我们也许还是能当朋友──）

就像六分仪的希洛克、棺木布告的米鲁吉，或是天眼的库乌洛那样仍然有着可能性。

「大、大小姐……您太心软了。那种人渣一定会背叛……就算她现在没有那个意思，也可能会因为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改变想法。因、因为她的意志很薄弱。我……很熟悉那种人。」

「或许是吧。但就算如此……在真正被她背叛的那一刻之前。」

他们是「黑曜之瞳」。为了解救同伴，对于同伴以外的人冷酷无情的黑暗之徒。

正因为如此，他们应该害怕抛弃同伴这种事。莉娜莉丝是这么相信的。

「悠诺大人仍然是我的朋友。」

那是否只是个有违父亲期望的自私愿望呢？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九 欧卡夫招待所黄都分处

除了借住丹妥的集合住宅之外，逆理的广人在黄都的高级住宅区还拥有专属的办公室。最高级的长椅，不致于让人造成反感的高级装潢，以及提供充足茶水与点心的──会客室。这是他参与这场六合御览之后第一个准备的地方。

「灰发小孩」。逆理的广人的强项在于只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进行战斗。只要有一个可以自由使用，并且不会泄漏对话的交涉用房间。对于广人来说，那就能成为比军队或情报更为有效的力量。

虽然荒野辙迹丹妥一直在监视他，不过广人已经邀请过从官僚到商店老板等各种人物到这个招待所，并持续扩展着各种形式的交友关系。

就连在六合御览的对决进行时，也有使用这个招待所的机会。

当柳之剑宗次朗与善变的欧索涅兹玛正在对战时，宗次朗的拥立者──黄都第二十七将，弹火源哈迪，要求与丹妥会面。

「我已经知道你们第一轮比赛的目的。」

哈迪开头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如果欧索涅兹玛获胜，你们就会趁早吸收战败的我方阵营，然后在你们的主导之下来整合反罗斯库雷伊派系。这是你们的打算吧？」

虽然弹火源哈迪的年纪几乎是黄都二十九官之中最年长的，他却是在整个军部中都具有巨大影响力的重要人物。他是仅次于致力于废除国王制度，被称为改革派的罗斯库雷伊的第二大派系──军部派的领导人。

而在广人这一边的是有与欧卡夫自由都市有连系的逆理的广人，属于最小派系的女王派成员，第二十四将丹妥，以及小鬼战术家，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

「欧索涅兹玛从一开始就是你们阵营的人，没错吧？」

「没有错，善变的欧索涅兹玛确实属于我方势力。」

「……喂，基其塔·索奇。」

基其塔·索奇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不在意丹妥的斥责，继续说道：

「别担心，丹妥大人。事到如今，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既然欧索涅兹玛大人全力排除了规模如此庞大的阻碍，会被猜到受到他人的支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再说了，这个话题应该由我们提起才对，而不是麻烦欧索涅兹玛大人。」

身为宗次朗拥立者的哈迪在目前这场第三战开始之前，为了获得胜利使用了好几个在交通上拖延欧索涅兹玛到达对决场地的策略。但这些策略都被在欧索涅兹玛背后活动的基其塔·索奇瓦解了。

「所以说，欧索涅兹玛和基其塔·索奇之所以联手，背后是你在运作啊。」

接着，哈迪将眼神移向广人。

「『灰发小孩』……我常常听到关于你的传闻喔。虽然不全是好话。」

「即使如此，能让您记住名字仍然是我的荣幸，哈迪阁下。我是逆理的广人。在第二十四将的手下负责担任这类交涉窗口的职务。让我们来聊一聊吧。」

广人伸出右手，哈迪也握了握他的手。

在外观上看起来只有十三岁的广人的手，远比哈迪的手还要小。

「你果然是『客人』吧。手很年轻。就算是小人或森人，手的年龄也不会说谎。」

「正如您的观察。要不要来聊聊『彼端』世界的事呢？比方说，黄都现在虽然路上有蒸汽火车行驶──」

「……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时间有限。我就开门见山直接说了。前阵子，欧卡夫那边死了几个佣兵──似乎有人混入各个组织搞破坏。我希望欧卡夫自由都市能以六合御览协助者的身分把那些家伙揪出来。简单来说，我希望欧卡夫提供情报。」

「这是当然的。如果是哈迪阁下亲自提出要求，我们也非常乐意协助。这可以视为我们能分享黄都的搜查情报吗？」

「很遗憾，这倒是不行。既然还不清楚对手的真面目，最好尽可能地减少资讯外泄的途径。因此我将提出另一个交换条件。虽然不是以黄都的名义……」

哈迪带着非常认真的表情说道：

「我可以和你们成立反罗斯库雷伊的联合阵线。反正若是宗次朗在这场对决中输掉，要从政治方面击败那家伙就会变得很困难了。所以我希望与你们的势力合并。」

广人维持着完美的微笑，仔细观察哈迪。

可以吸收黄都第二大势力哈迪阵营。对于迟早会与罗斯库雷伊阵营对决的广人阵营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正因为因此，他必须看清话中的虚与实。必须找到对方追求的事物、对方畏惧的事物。

（正好相反。）

他不动声色地在回答的前一刻追踪对方的思考模式。

（那是哈迪阵营、凯特阵营，或是伊利欧鲁德阵营呢。某个阵营毫无疑问地正在这场六合御览的台面底下进行着大规模的秘密行动。对方单方面地要求我方提供那项搜查的情报。哈迪怀疑的对象恐怕就是欧卡夫吧。他试图依据这个问题的回答来确认欧卡夫的涉入程度。看不出他真心打算实行这个要求。既然如此，他真正的要求是什么呢。刚开始时，哈迪试图确认我们在第三战之中的目的。如果宗次朗输了，他希望与我方联手──那么我们这边的交换条件，实际上可能就是包装成交换条件的要求。首先得考虑的可能性是，他拥有确实吸收我方阵营的策略。另一个可能性则是……哈迪想要不择手段赢得第一轮比赛。如果可以达到那样的结果，候选人就不一定非得是宗次朗不可……）

脑海中罗列着大量的想法──但仍然缺乏情报。

必须让哈迪自己说出进一步的答案。

「──身分不明的间谍。我们称呼那股势力为『匿形军』。由于在欧卡夫内部也有被我们认为已经遭到『匿形军』渗透的人，因此我们也正在进行内部调查。如果有其他人愿意一起对付这个共同的敌人，我们打算一开始就提供这些情报。而为了防止黄都的调查情报外泄，最好还是不要合并势力。毕竟如同我刚才所说的，在欧卡夫内部也发现了潜伏的间谍。」

广人使出最单纯的扰乱战术。他只拒绝了应该是对方真正的要求。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们也必须打赢六合御览才行。毕竟若是我们只顾着对付那个所谓的『匿形军』，结果却让罗斯库雷伊独自获胜，那会是最糟糕的结果。如果欧索涅兹玛在第三战中获胜，下一轮比赛就会对上罗斯库雷伊。到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应战？那家伙会一路赢下去喔。」

「……呵呵呵。的确，如果在第二轮比赛中对上他，那将等同于与整个黄都为敌。如果您就是考虑到这点而提出刚才的条件，那确实让我非常感谢。」

「哈迪阁下。其实呢……除了在六合御览中的协助之外，我方还打算额外提供一些调查情报当作回报。」

基其塔·索奇打了个岔。广人明白，他是为了避免哈迪逼自己就势力合并的议题说出明确的回应，才会刻意打断这段对话。

哈迪吐了一口雪茄的烟。

「说说看吧。什么情报？」

「那么我就直接问了。哈迪阁下，您对于『匿形军』的真实身分有何猜想？」

「前第五卿，异相之册伊利欧鲁德。」

哈迪立刻回答，这也是广人他们曾经考虑过最有可能的嫌疑人选。

「那家伙是从中央王国时代就掌控着这个国家贵族阶级的怪物。那时候无论在哪个部门都有他的人。他连中央王国里有几只老鼠都知道。搞不好到现在仍然是如此。」

「这么有权势的人竟然会退隐山林，没有参与六合御览呀。」

「正好相反，是杰鲁奇和罗斯库雷伊为了防止伊利欧鲁德涉入六合御览而彻底搞垮了那个家伙。用的是收贿嫌疑或不正当的人事安排之类的罪名──反正那个老头子身上的这种肮脏事多的是，可以说他咎由自取。不过这样一来伊利欧鲁德就有找黄都议会麻烦的动机了。

「……原来如此。不过呢，我对『匿形军』的真面目有另一种见解。我认为这个敌人可能是由多名血鬼控制的从鬼集团。」

「……血鬼？」

「前第五卿确实拥有极为强大的影响力，他可能在许多阵营中都有台面下的盟友。但这也仅限于黄都。而『匿形军』甚至渗透到我们欧卡夫内部。就连与黄都或中央王国无关的佣兵中也有他们的身影。欧卡夫以外的组织也传出有人做出可疑的行动后失踪的消息。将这些名字进行比对之后，会发现那些人彼此并无关连──不对，『这种毫无关连的关连太强烈了』。也就是说……可以看作敌人拥有将随机目标转变为间谍的手段。」

「说到血鬼，最近的例子就是『黑曜之瞳』了。你觉得像奈罗巢网的泽鲁吉尔嘉这样的人，有办法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吗？而且她还一边做街头表演喔？」

「不，我不认为。」

「那么就是千里镜埃努没有清除干净的余党之中还存在着强大的亲体？」

「是有那种可能性。然而根据目前所知的血鬼生态，要在短时间内创造出这么多的从鬼，显然不合理。因此，『对方拥有复数亲体』是目前最有说服力的假设。」

「这个话题很有趣。那么，你想要的回报也与这件事有关吧。」

「是的。为了深入调查这个敌人，我们希望获得血鬼的抗血清。」

「……这样啊？」

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之前，这片大陆上曾经有过一段人们与血鬼爆发战争的历史。血鬼抗血清的制作方法就是在那个时代发明的。那是无法在基其塔·索奇他们这些小鬼生活的新大陆上出现的技术。

「我也很想分给你们，但老实说，这很困难。我也不清楚详情，不过抗血清的制作原料非常特殊，每次能够制造的数量相当有限。我想现在应该还剩下中央王国时代的几瓶血清。但在二十九官之中，还有半数以上的人尚未接种血清。如果要跳过那些家伙给你们方便，在我的权限内顶多只能提供一瓶。」

「……一瓶。」

广人代替基其塔·索奇回答。

「这已经足够了。只要基其塔·索奇接种血清，即使遭遇最坏的情况，我们的组织也能继续运作下去──我们就以一瓶抗血清作为交换的条件吧。」

广人也很清楚血鬼抗血清的稀有性。虽然仅能获得一瓶的条件实在不让人放心，但那终究是不易获得的物品。他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对付『匿形军』的方针就这样决定了。回到原来的话题，你们要如何处理六合御览？」

「您问的是──我们会怎么打第二轮的比赛吗？」

广人陷入思考。他真的应该在这里回答哈迪，表示愿意与其合作吗？对方不可能天真到让他保持模棱两可的立场。

如果对方单纯只是想要对抗罗斯库雷伊的力量，那么广人绝对会接受。但如果并非如此──他必须先确认对方是否另有盘算。

「顺带一提，我有个疑问，哈迪阁下。」

「什么疑问？」

广人并没有完全看透哈迪。但是他能提出直指核心的问题。

「您打算如何打准决赛？」

短暂的寂静。

（插图012）

广人清楚感受到现场的气氛瞬间骤变。

哈迪睁开了一只眼，缓缓吐出雪茄的烟……然后将雪茄在烟灰缸里压了压，熄掉了雪茄。

「……那个问题，不也应该问你们吗？」

「呵呵呵。也许吧。」

就在此时，会客室的门开了。一名年长的女参谋走进来对哈迪耳语了几句。他皱着眉头站起来，披起挂在墙上的披风。

「发生了一点麻烦的情况。有人企图在剧场庭园抢夺我的信件。虽然那家伙似乎被剧场庭园的士兵杀了，但士兵也因为对方的抵抗被砍掉手臂。虽然这次是我主动来访，但很抱歉我得去听取事件的说明。之后我会弥补各位。」

「抢信？……间谍也渗透到你的部下之中了？」

「是啊，丹妥。他们似乎能渗透进任何地方。『匿形军』这个词形容得很好。在举办六合御览的这段期间，你也要多加小心。」

哈迪带着参谋离开了会客室。

基其塔·索奇一边嚼着烤饼干，一边望着窗外急速驶去的马车。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刚才那个参谋应该是预先安排好的。」

「的确。我感觉只差一步就能挖出重要的情报了……真是精明。」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假装发生事件，强行结束对话？」

直到这个时候，丹妥才插嘴说出了疑问。

在名义上，这是一场丹妥和哈迪的会谈。然而在一连串的会谈过程中，丹妥始终抱着双臂，保持沉默。也许他认为，在逆理的广人发挥本事进行交涉时，自己不应该多嘴。

「事件本身应该是真的吧──否则之后若是有人调查那起事件的真实性，他的面子会挂不住。但就算没有发生那起事件，他也应该提前准备了一些需要紧急讨论的议题。那位参谋进入房间的举动是为了在万一的情况下预先准备的手段。他可以用手指敲击口袋里的小型无线电来给出指示。」

「……你怎么知道的。我没看到他那么做啊。」

「我就是知道。」

对于这个问题，广人回答道：

「在离席之前，哈迪在烟灰缸里捻熄了雪茄。雪茄与香菸不同，通常不会用那种方式灭掉。抽雪茄的人会把它直立在烟灰缸里，让它自然熄灭……如此一来就算雪茄的火熄了，只要重新点燃就能继续抽。哈迪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换句话说，在参谋进门之前，他就没有再抽雪茄的意愿了。这意味着他已经知道自己即将离开。」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是这样。看来我也该了解一下抽雪茄的方法。那么这是不是表示，准决赛对哈迪而言是个不方便谈论的话题？」

「还不能断定就是如此。」

──他感觉到了征兆。广人是这么认为的。

对方应该也准备了几种敷衍过去的回答吧。但是哈迪害怕受到进一步的追问。

「总之呢，在直接面对面交涉的状况下，无论是谁都无法胜过广人阁下。他应该明白了这点。然而他却只是抛出双方有合作的可能性后就离开了……虽然我们这边获得的情报比较多，但对方也完成了最基础的目标。尽管他的态度很小心，但行动时也不会带有任何迟疑。如果弹火源哈迪打算在第二轮比赛中击败罗斯库雷伊，我认为他可能会在这方面准备什么大规模的策略。」

「……大规模策略啊。」

丹妥苦涩地嘀咕着。

「巨大的野心，远大的目的，强大的勇者。怎么每个人都在说这种话──」

◆

在那之后，善变的欧索涅兹玛输了。欧索涅兹玛的那个连对广人阵营都隐瞒不提的最强最可怕的招式，是它自己被诅咒的过去。身为知晓真正勇者身分的人，它要根绝所有冒名顶替其功绩者──然而当它知道自己赌上性命也要完成的目的是错误的之后，它选择退出了对决。

当丹妥来到位于集合住宅三楼的广人房间，向他传达整件事的发展时。时间已经是深夜了。

「欧索涅兹玛输了喔。」

「……是啊。」

「我有个问题。你原本认为欧索涅兹玛会赢吗？」

「机率很高。老实说，我很难相信会有这样的结果。」

广人露出近似苦笑的笑容。

「『灰发小孩』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吗。」

「是啊，很遗憾。」

对丹妥来说，那是个复杂的事实。

广人并没有每次都能事先做出预测，做好准备的能力。这比较像身为战术家的基其塔·索奇擅长的领域。即使有广人撑腰，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获胜。

不过，看到他因为欧索涅兹玛败退的事实而显得有些动摇的样子之后，丹妥终于从这位名为广人的男子身上感受到一丝人性。

「………我之前就一直想问。」

丹妥坐在椅子上。

基其塔·索奇目前不在这个房间。据说他出门为明天的第五战做调查了。

「你本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就如同我说过的。在这个大陆上复兴小鬼这个种族，让他们与人族和平共存。」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那是基其塔·索奇的目的吧。」

这个势力的主要战力──无论是欧卡夫自由都市的佣兵，还是获得勇者候选人名额的欧索涅兹玛，全都是根据基其塔·索奇的战术行动。被视为近代最大幕后黑手的「灰发小孩」实际上并未领导任何阵营，看起来只像专注于协助基其塔·索奇的计画。

「如果我回答是出于自私自利，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只要在社会系统发生变革的时代关键点上掌握权力的宝座，从长远来看，就能创造出巨大的既得利益。」

「不对吧。如果你是那种庸俗的人，我们彼此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好歹能明白这点。」

「这就让人伤脑筋了……我本来不打算在选民的面前说出这些话。」

「……」

广人茫然地凝视着窗外，眼神追着有如星星的瓦斯灯。

一时之间，现场只剩下沉默。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完全没有。」

广人就像在叹气般，淡淡地笑了。

「……你说什么？」

「这是真的。我没有目的。我之所以为基其塔·索奇铺设小鬼的种族复兴之路，为欧索涅兹玛提供讨伐勇者候选人的机会，请丹妥阁下拿到参赛名额，仅仅是为了实现我想协助那些人完成各自目的而许下的承诺。我本人不打算为了逾越支持者意志的目的而行动。」

「…………」

「所以我很小心，避免自己说出这件事。毕竟这些话『听起来像谎言吧』？选民是很有趣的生物，他们嘴上说想要看到无欲无求的清廉政治家，内心却坚信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人。所以我这种目的愈是说出口，就愈不会有人相信。」

「怎么可能……」

丹妥压抑着头晕目眩的感觉。这不可能。真的有人可以毫无目的、不求回报地做出等同于窃据世上最后一个巨大国家的行动吗？

但是丹妥明白。他并没有说谎。

丹妥很希望广人只是使用说服他人的话术，所以自己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他们之所以参与六合御览，纯粹你是对支持者的回报……而这本身就是你所期望的结果？」

「……是的，丹妥阁下。你认为政治家应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广人从仍然摊在地板的战术图上拿起了棋子。

「假设这里存在着一个名叫『A』的个人。他有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但是只靠他一个人很难做到……而在另一边有个与他毫无交集，名叫『B』的个人。他也另有其他目标。但同样的，那是无法独自完成的难事。」

「等一下。什么『A』呀『B』的，那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嘛……你可以当作是『彼端』的符号。总而言之，两个人在这个时点互不相识。他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达成自己的目标──这时，『C』出现了。」

他在并放的两个棋子之间放了另一颗小棋子。

「『C』什么也做不到。他没有任何可以帮助『A』或『B』的力量。他甚至可能对那些人的目标缺乏正确的知识。他是最弱的。」

「你的意思是，即使『A』与『C』联手，或是『B』与『C』联手，他们也无法发挥出超出一个人的力量？」

「是的。然而『C』却拥有『A』或『B』所没有的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最弱的他与『A』和『B』的交情都很好。于是『A』和『B』就透过『C』的仲介，成功建立合作关系，达成各自的目标。而『C』也许能获得一点点回报。以结果来说，这三位登场人物都获得了幸福。」

「……」

「这个『C』，就是政治家。」

远处隐约可听见马车驶过街道的声音。这是个安静的夜晚。

在别人看不到的集合住宅小房间里，他正单独对着一个人发表演说。

「有人主张，政治家必须具备吸引人的领袖魅力，具备正确的知识和战略眼光，具备绝不会失言的话术技巧，以及对伟大未来的愿景。我认为那是错误的理解。那些工作应该交给能够做到的专家。我认为政治家必要的能力，就只有『与任何人都能成为朋友』的能力。透过人脉，将为了目标而盼望得到力量的人，以及为了目标而能够提供力量的人连结在一起──这里并不需要政治家自身的意志，无论那是什么样的目标都不重要。目标应该由那个政治家的支持者来决定。」

「所以，逆理的广人……你的意思是这样吗：只有你才是天生的政治家。身为政治家的你毫无任何异常之处。」

「如果人民寻求一位无欲无求、清廉洁白的政治家。我就变成那样的人。」

逆理的广人看上去很年轻。但他毫无疑问活得比丹妥还要久。

「客人」的年龄就是他被逐出「彼端」世界时的年龄。

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是以这样的观点认识这个社会结构吗？

「──那不过是极端的民粹主义。如果只是毫无秩序地满足支持者的希望，社会永远无法前进。如果你没有说谎，那么我认为你就是一个宛如恶梦的政治家。」

「也许吧。但我也可以选择接受谁的支持。」

「……」

丹妥所属的女王派在黄都中是最弱小的。在这场六合御览中，这个派系原本应该是第一个被消灭。

然而……无论实际情况为何，丹妥都仍然正在战斗。他借助了小鬼、佣兵，以及那位来历不明的「客人」政治家的力量。

那是因为广人自己决定了结盟的对象吗。

「……逆理的广人。你好像建立了一个小鬼的国家。」

「是的。」

「为什么你想站在小鬼的那边？」

广人毫无疑问是个人类。他从「彼端」来到这个世界时，首次接触的也应该是当时的人族社会。会选择站在吃人的鬼族那一边，甚至还为智慧明显不足的小鬼提供指引。那是拥有正常情感的人不可能做出的判断。

「这个嘛……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广人看着自己的手，露出了些许微笑。

还没有人知道逆理的广人这位「客人」在什么地方超脱了常轨。是他的辩才？是他的交涉能力？还是那种不具有自身愿望的心理？

「──我只是认为，『那么做能让他们变好』。」

或者，那是某种更为根本的其他能力？

「变好？当时的小鬼有那种改进的空间吗？」

「嗯，这点是肯定的……丹妥阁下。您可知道小鬼为何被逐出这片大陆？」

「别问答案那么明显的问题。因为他们会危害人族，会吃人。」

「那么，如果有不会吃人的小鬼呢？」

「……什么意思？」

鬼族会吃人族。只要这个大原则仍然存在，基其塔·索奇和广人所追求的那种双方共存的新社会就不可能出现。

然而，只要广人对基其塔·索奇的承诺不变，那个手段就确实存在。

「──是的。他们『变好』了。」

他在暗影中笑了。

「那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十 地窖的公牛亭

在黄都破落的水路街上，有一家名为「地窖的公牛亭」的酒馆。

这是一间没有光鲜亮丽的乐师，只有供应廉价酒水的酒馆。直到一年前，店主的女儿还会在这里弹奏着生疏的钢琴，不过她嫁到了托吉耶市，客人的数量也比以往减少了许多。

即使如此，还是有些人喜欢这种昏暗又充满灰尘的半地下店面。坐在那里聊天的流氓正是这种人。

「这才不是箭头呢！我知道喔。这个叫『红心』的花样……呵呵，你觉得是什么意思？是心脏啊。」

「心脏不是这种形状吧。真的吗？」

「上面圆圆的部分代表心房？『客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不过多亏了我，你才能知道这件事吧？我弟弟开的店有在和『客人』做生意喔。不会错的。那是『红心』。」

「知道了知道了。就把『红心』当成心脏吧。那么『梅花』是树的标志吧。『方块』是宝石。那么『黑桃』又是什么？」

「比起『红心』，这个还比较像箭头吧？」

「你真笨啊。这和其他三个一样，也是根据某种物体画出的形状。才不是箭头。」

「不是树吗？」

「那不就跟『梅花』重复了吗。我还是觉得喔，在那个世界里真的有这种形状的『黑桃』存在。」

某个人打断了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

「大家玩得很开心嘛。」

三人停下了对话，看向新来的客人，然后发现对方是熟面孔。

那是一位衣衫褴褛的魔族。

「……唷，『斩音』。」

「有什么有趣的消息吗，『斩音』？」

「不好说。那是『彼端』的游戏吗？」

白色的手指捏起了卡片。那只手连关节的连接处都露了出来，是如字面所述的一片纯白。

他的名字是斩音夏鲁库。是一具失去生命和记忆，却还继续活着的空洞骨架，骸魔（skeleton）。

「今天早上工作的时候找到的。我打算用这个来玩一种新的赌博方式。」

「要赌的话，色牌还比较好玩吧。毕竟『彼端』的娱乐水准有点难恭维啊。」

「我当然本来想玩那个，不过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嘛。」

「你有什么事？」

夏鲁库从旁边的桌子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我的对决也快要到了。现在正在打探其他候选人的资讯。有谁看过前四战吗？」

「那就是我啦。我看过第一战、第二战、第四战。」

「我只看了第三战和第四战。」

「我看了第二战、第四战……啊～不过我还买了第五战的座位，连马子的位子也买了。」

「哈哈，真倒楣！」

「钱有退给你吗？」

「完全没有。艾鲁普寇沙旅行商人公会实在太差劲了。我绝对不会再买他们的东西。」

为了找出十六名勇者候补者的能力和弱点，有些人会设下复杂离奇的阴谋。

不过斩音夏鲁库却选择了更简单、更确实的方式。在这座宽广的黄都里，有无数的观众亲眼见过六合御览。还有不少人就是为了这场王城比赛而买下黄都的市民权。只要直接向这些人打听就行了。

这也是他选择在这样的酒吧到处打转的原因。像他们这样的无赖跟夏鲁库这个魔族佣兵的工作阶级相近，也很少会排斥其他种族。除此之外，他们之中也有人能够以战士的角度观看比赛。

自从在「蓝甲虫亭」接触到魔法的慈之后，夏鲁库也开始投入这种实在的资讯收集工作。当然，对于「精明的」候选人来说，夏鲁库的动向已经是一目了然──但就算夏鲁库自身的资讯泄漏出去，也不算是大问题。

他并没有家人或朋友那种会让他担心对方被盯上的对象。就算有敌人试图在对决想要暗杀或妨碍他，他也认为到时候再应对就行了。反正对方展开行动后，他仍能及时反应。这就是斩音夏鲁库的强项。

「像『斩音』你这样的人也会买位子看对决？你不是勇者候选人吗？」

「除了第二战之外，我全都看过了。包括第五战在内。」

「第二战呢？」

「……我没抽中马车的签。也许是对方因为不想被误认为是运送尸体的灵柩车吧。再说，第二战的时间安排太紧凑了。」

「在这点上，我就很佩服自己了。」

一个高大的无赖汉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胸膛。

「我在第一战之前就已经安排好车，看完对决后立刻就能搭上下一班车。我在这里应该是最大的赢家吧。」

「……我记得第二战不是在途中就疏散观众了吗？而且还要加上马车的手续费，你这是亏大了。」

「哈，你这种斤斤计较的价值观不行啦！那可是冬之露库诺卡耶！我从没看过那么惊人的吐息（breathe）……而且我还看到了星驰阿鲁斯的宝物。」

店员送上了三个玻璃杯。那是夏鲁库点的酒。

夏鲁库请眼前的三人喝酒之后，继续问下去：

「如果你不像我这样有眼无珠的话，我或许就应该从你那里听听看第二战的内容。不过在那之前，你对第一战有何看法？」

「啊，那场对决喔？骇人的托洛亚的魔剑确实是真的。但即使他有那么多的魔剑，结果却败给了一只黏兽（ooze）──」

「嗯。」

「……有些人是这么说的。接下来是我的意见。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种技术不是靠一般的剑术训练就能得到的。你觉得有办法看穿他在眼前换剑的动作吗？说真的，我快被吓死了。」

「我也有同样的看法。在那场对决里，赛阿诺瀑的预测能力准确到惊人的地步。无论托洛亚换上哪把魔剑，它都似乎能完全应对其性质与使出的招式。这应该就是它的强大之处吧。」

夏鲁库提高了这名高大男子的评价。如果他能够用语言表达出托洛亚在那场对决中的强大之处，那么他也许就能从这个男人身上获得关于第二战的有用情报。

夏鲁库将话题转向了坐在他旁边的阴沉男子。

「看过第三战的只有你吗？」

「我不太喜欢这种节庆活动……但是我欠第十四将一个人情，所以才看了对决。」

「那就说来听听吧，那场对决的情况是……」

「…………」

「……每次提起那场对决，似乎就会感觉怪怪的。不只是你，还有我今晚遇到的其他人，连我自己也一样。那场战斗应该不是没看头的对决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细想太多。」

「问题在于善变的欧索涅兹玛吧。」

比起善变的欧索涅兹玛，夏鲁库当初在第三战中特别注意的反而是柳之剑宗次朗。他曾在利其亚战争中与这位超脱常轨的「客人」交手过一次。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能与斩音夏鲁库正面「交锋」的剑士就仅此一位。

他也认为这是再次观摩其技术的好机会──至少在对决开始之前是如此。

宗次朗的对手，善变的欧索涅兹玛是地表最强的混兽（chimera）。这点无庸置疑。

无数犹如亵渎人体的手臂。将刀刃如光线般射出的投掷技术。肉体的分离。

……然而──斩音夏鲁库心中想着。

（我都已经是个死人了，还会惧怕那点程度的东西吗？）

夏鲁库试图找出那种恐惧的真正源头，然而他还没有遇到能正确说中原因的人。

无论如何，欧索涅兹玛都已经输了。对于剩下的勇者候选人而言，这个结果应该不算坏。

也许是看不下去这股让气氛骤变的沉默，小个子的男人开口插话。

「我们来聊聊第四战吧。」

「啊啊，我等这个时候很久了！罗斯库雷伊果然是最棒的男人。他能坚持到那么久，真的很了不起。」

「哎呀～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他应该在腿断掉之前先杀了祈雅才对。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被哪个人渣利用，但是共犯就是共犯。罗斯库雷伊真是个笨蛋。」

「啊？你这种垃圾在胡说什么？拯救小孩的性命有什么不对的，你说说看啊？」

「我就说啦～敌人就是计算到了这点，才会把祈雅那种孩子推上舞台！他没办法杀死祈雅，结果就是掉进了陷阱！」

「……慢着慢着。我还是很在意犯人到底是谁。」

「虽然我不清楚，说起可以使用那种怪物般词术的人物，伊兹诺库学校里……应该也找不到那种人吧？议会不是也没有正式公布吗？」

「随便啦。重点是罗斯库雷伊成功撑过那种怪物般的攻击，直到最后都没有伤害那孩子。那家伙知道他真正该打倒的敌人是谁。那是真正的英雄啊。那么，刚才是哪个自以为是的下三滥不讲这些，却说他是笨蛋啊？」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道歉。罗斯库雷伊大人是伟大的英雄。我请你吃猪肠，别生气了。」

「啧……那只是你想吃而已吧。」

（……真是无聊。）

对于第四战，斩音夏鲁库没什么好说的。关于罗斯库雷伊的战斗，夏鲁库认为那不过是对方勉强努力后的结果。

夏鲁库不清楚那个名叫祈雅的小女孩是用了什么伎俩使出那些攻击。因此那两人之中打赢第四战会让夏鲁库感到棘手的，毫无疑问是祈雅。

罗斯库雷伊以蛮横的方式强行扭转了理应底定的胜负，而且还在自己受了重伤的情况下胜出。这个对决结果可以说非常好。

（对输掉的那一方……目前应该还不用在意吧？）

如果是祈雅自身拥有那种强大的词术──虽然斩音夏鲁库实在无法相信这点──她可能存在于黄都某处的这个事实恐怕是非常危险的事。

然后是接下来的第五战。他对魔法的慈也有些想法。他曾在「蓝甲虫亭」与对方稍微交谈过。那天的慈看起来就像具有无敌的肉体与精神。

然而据说慈害怕进行真业对决，退出了第五战。斩音夏鲁库无法得知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

（……而我是第七战。）

这可能纯粹只是运气好吧。赛程较晚的斩音夏鲁库得到了看清楚六合御览全貌的机会。

这场战斗不仅仅是战斗能力的对决。如果赛程时间比较早，斩音夏鲁库搞不好会在什么也没搞懂的情况下就遭到淘汰了。

（……我可能应该多思考一下再行动。）

◆

当夏鲁库走出店里时，一名男子正在通往一楼的楼梯口等着他。那名男子撑着伞。看得出在夏鲁库进入店里的这段时间，外头开始下起毛毛雨。

那是一位矮胖的男子，脖子上挂着一个奇妙的器具。

「什么人？」

夏鲁库没有鲁莽到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出手攻击，他只是不耐烦地询问。

「啊，可以聊一下吗？你有没有时间？」

「我只是问你是『什么人』。」

「呃～那么我们先从打招呼开始吧？我是黄昏潜客雪晴。如果你要问起我是什么人，我是个记者。不过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我换个说法。你有什么事？」

黄昏潜客雪晴。如果对方报出的名字属实，那么此人在欧卡夫之中也非常知名，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情报商。据说他有异常优秀的生存能力，能够踏入各种险境并掌握情报，甚至有传闻说他可能是来自「彼端」的「客人」。

「斩音夏鲁库先生，有人想雇用你。」

「视对象和内容而定。什么工作？」

「委托者是『灰发小孩』。工作内容是调查潜伏于此地的血鬼与从鬼。」

「……血鬼？在这个时代竟然还有那种家伙，而且就在黄都？」

「血鬼那东西经常给人一种边境疾病的印象。但我所说的是十分认真的事情。血鬼的感染源正在这个黄都活动，甚至还有可能已经让从鬼渗透到包含黄都军的各种组织之中。」

「酬劳呢？」

「关于『真正的勇者』的情报。」

「……」

「……那么，您意下如何？」

夏鲁库停下了脚步，首次回头望向雪晴。对方的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除了挂在脖子上的器具外，这个人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矮胖男子。

「你……好像仔细调查过我了嘛。」

「从利其亚新公国到欧卡夫自由都市。您一直在魔王自称者的国家之间穿梭，是在寻找『最后之地』是否有勇者的踪迹吧？」

斩音夏鲁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据说人们还没有找到那个杀了「真正的魔王」的勇者。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

自从他以骸魔之身开始这段生命之后，每当听到勇者这个词时，恐惧和焦躁就会在夏鲁库空洞的胸口翻腾。

「我拒绝。」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因为我是六合御览的参赛者。我已经接受了我的拥立者要我在这场战斗中取胜的工作。我并不想接受两个委托。」

「原来如此。好吧。我并没有预期你会马上接受我的提议。」

雪晴随意地挥挥手。

彷佛他已经预料到夏鲁库会这么回答。

「……如果你真的是黄昏潜客雪晴，机会正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夏鲁库抬头望向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的天空。

不知是不是受到下雨的影响，照亮小巷的瓦斯灯光闪烁不定。

「你有……试过寻找勇者的身分吗？」

「……在『最后之地』之外的话，有。但是『真正的魔王』的死亡时间很模糊。就连当时有谁出发前往『最后之地』的目击证词都收集不到。不过这是当然的。毕竟『最后之地』的附近根本没有什么理智正常的人。」

「既然如此，即使是推测也可以。如果真正的勇者存在的话……身为世界最优秀的情报商黄昏潜客雪晴，你认为那个家伙会是什么样的人？」

「……夏鲁库先生。无论在利其亚或是在欧卡夫，你都是最后才领取『最后之地』情报的报酬。而且你应该也曾自行探索『最后之地』吧。在我看来，你好像是以『很确定一定找不到勇者』的前提在寻找勇者。」

「……我看来像那样吗。」

确实如此。虽然夏鲁库应该比谁都更渴望真相，但同时也希望得到相反的结果。

雪晴露出嘲讽的笑容。

「哈哈。不仅仅是夏鲁库先生。其实大家都已经明白了……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吧？愈是知道『真正的魔王』的恐怖……就愈能肯定是『那么一回事』。」

据说人们还没有找到那个杀了「真正的魔王」的勇者。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

或许那并不是因为谁也找不到他──

「『真正的勇者』，『很可怕』。」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十一 赛因水乡

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赛因水乡有一处自古以来就被称为「针林」的地方。像森林一般的许多粗大铁柱插在山丘上。从村庄远远望去，看起来就像一座针山。

地平咆梅雷，总是待在这座「针林」里。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睡到自己想醒的时间，躺着欣赏云朵的形状。如果有村民来访，尽管他会显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会与他们往来。

那天，有个孩子来找梅雷。

「你在睡什么觉啊？」

他叫米斯那。米斯那似乎并不像其他孩子那么爱交朋友，总是一个人行动。

他戴着有如玻璃块削成的厚重眼镜，腋下夹着教团文字的文法表。听说他是村里所有孩子中最聪明的一个，不过梅雷不会认真去记住那种事。

「我想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都是我自己的事。啊──已经中午了吗？」

其实，梅雷早就醒了。他只是嫌起身太麻烦，想多看一会天空的色彩变化而已。

自从魔王军经过赛因水乡后，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梅雷，为什么你没有去战斗呢？」

「……」

梅雷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只好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米斯那说的话和其他小孩子不同，总是很难理解，让梅雷不知该如何应对。

「大家都说，梅雷你是保卫村庄的英雄。但是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哦～这样啊。不过我完全不在意像你这样的小孩怎么看待我就是了。」

──直到一个小月前，这个村庄还处于灭亡的危机之中。

「真正的魔王」与其带来的魔王军聚集到了村庄的边界附近。森林中的野兽开始陷入疯狂。人们还发现了兔子和鸟儿互相吞食，纠缠在一起的尸体。大量的鹿跳河自杀，村民们为了不让孩子看到魔王军，从白天开始就把门窗全部关上。

赛因水乡的居民受到疯狂的波及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梅雷能做的事情很少。他只是站在山丘上，持续紧盯着魔王军。

这位躺着过了两百五十年的巨人握着巨大的黑弓，以便随时都能拉弓射箭。从太阳升起之前到落日之后，他一直站在那里。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梅雷不吃不喝，甚至连玩笑话也不再说了。村民都非常担心他，然而他们也对逼近的恐惧无能为力。

村庄本身也充满了紧绷欲裂的紧张气氛。

……然后，他们就这么过去了。

魔王军只是路过这个小村庄，朝着另一个方向前进。

「好了，你也回去睡觉吧。我也是想睡得不得了。」

「……每年的洪水，真的都是由梅雷你阻止的吗？」

「不知道啦。我只是在练习射箭。」

「那些飞来村庄的鸟龙全被你射下，这也是真的吗？」

「那是我的食物。才不会给你们。」

米斯那的眼中充满泪水，抬头望向梅雷。

尽管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他的脸上却流露出混合了愤怒和不甘心的情绪。

「……既然你那么强，为什么不放箭呢？」

「啊？」

「『真正的魔王』原本就在附近。你本来可以打倒他的。只要梅雷你放箭，大家都会得救……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会得救。」

梅雷只是躺在那里，迷迷糊糊地伸出右手，握住再张开。

「真正的魔王」已经来到了邻村。只要他放箭，就可以射中对方。

梅雷的箭是不可防御，单方面的巨大破坏。即使不知道「真正的魔王」的确切位置，他也可以将对象连同整个地形一起摧毁。

他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

──为什么不放箭呢？

「哈，我射箭射到累啦……麻烦死了，所以我不干。」

「不对。你是在逃避，梅雷。」

「……」

「你、你是因为惧怕『真正的魔王』，所以才没有放箭。你明明可以拯救大家，但是你却没有那个勇气！」

──「真正的魔王」已经摧毁了北方正统王国。

为了对抗这种威胁世界的恐惧，剩下的两个国家从全世界招募人才，不断地思考如何消灭「真正的魔王」。

即使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人类应该还有许多可以做的事。

把他引到山间的都市，然后烧掉整座山怎么样？

建造「真正的魔王」无法跨越的壕沟或城墙，将他孤立起来怎么样？

在其侵略路线上的井里投毒，断绝其食物供应，让他饿死怎么样？

利用人为疾病或者用魔族的大军攻击他怎么样？

也许这次真的可以打败「真正的魔王」。也许，世界上仍然有希望存在。

然而，这些尝试全都无疾而终。

有些情况是作战指挥官发疯了。也有些情况是执行作战的士兵在最后一刻逃走。还有民众出于人道主义而反对的状况。又或者不属于上述任何一者……作战就这么自然消失了。

──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有扣下消灭所有敌人的扳机。

所有人都被夺去了反抗的意志。他们不做该做的事，却做出不该做的事。

就算没有与其正面交锋，无论距离他多么遥远，无论是世界上的哪个人，全都得被迫面对那股恐惧。那就是「真正的魔王」。

（我应该放箭才对。）

事实上，在米斯那来访之前，梅雷就已经醒了。

躺在地上的他一直在思考同一件事。

即使魔王军已经通过了赛因水乡，他仍然念念不忘。

（我就只能握着弓而已。）

「村子得救了。但是魔王军……魔王军穿过这个村庄，摧毁了吉拉诺森林。我的朋友尤伦就在那里。」

「……我哪知道。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需要保护我自己的地方就好。其他地方都跟我无关。」

「但是……大、大人们都……太、太残忍了……！他们把没有射出箭的梅雷当成英雄！你明明就最明白这一点！这样好吗！你不会感到难受吗？」

村民们说，梅雷赢了。赛因水乡的守护神赶走了魔王军。

──错了。梅雷输给了恐惧。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自己应该打倒的敌人射出箭。

如果我的勇气再多一点。如果我再强一些。

也许过去的梅雷就能射杀「真正的魔王」。他这么想着。

「我就说我不知道了……！我已经受够你了，快回家吧……我想要赶快睡个回笼觉。」

「我……我……我相信我们的梅雷可以成为真正的勇者……」

「…………」

米斯那没有再说下去，他那小小的背影走下了山丘。

从那时起，梅雷就没有再看到米斯那的身影。

听说，他在来找我的隔天就搭马车离开了村子。他决定到村外去学习，然后亲自与「真正的魔王」战斗。

但也就只是这样了。

因为「真正的魔王」并没有被英雄击败。

◆

多年过去。

他还记得有一天，某只鸟龙飞到了「针林」。

鸟龙出现在赛因水乡是有些罕见。但是对于梅雷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值得留在记忆中的事件。他如往常一般，将箭搭在黑弓上。

像这样消灭鸟龙时，梅雷不会使用铁柱而是用工术制造的土箭。

（…………）

然而，当时的梅雷却一直搭着箭，等待那头鸟龙降落于插在山丘的铁柱上。因为他知道以对方的实力，若是展开战斗，双方都不会平安无事。

──那只乌龙长着三只手臂。

「……你就是地平咆梅雷……？」

它名叫星驰阿鲁斯。是篡夺地面上所有传说宝藏，蹂躏英雄的最强鸟龙。它的来到，往往意味着当地传说的结束。

「如果是的话又如何。这里除了我以外，什么也没有喔。」

梅雷无所畏惧地笑了，然后低声回答。

星驰阿鲁斯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或许代表着顺序轮到梅雷了。

这个世界的许许多多传说人物都无法打败这头鸟龙，不过地平咆梅雷或许可以做到。

赛因水乡是个和平的地方──在超过二百五十年的时间里，从未出现过值得他全力以赴的敌人。

（──你终于要来对付我啦。真开心啊，星驰阿鲁斯。）

握着黑弓的手力道增强。要动手就快点。看我用足以削去山丘的一箭把砂土扬到空中，夺去它自由飞翔的能力。如果对方以低空飞行闪避，那就改用把它打落至田野的轨道──

「…………」

梅雷，没有放箭。

尽管对手已经进入了弓箭的射程，但是星驰阿鲁斯仍然静静地停在柱子上，仔细观察着梅雷。

「…………那个。那把弓，很强吗……」

「哦，你对这个有兴趣呀？虽然我不知道是是谁在哪个世界用什么材料做出它的，不过这东西绝对不会毁坏。来抢看看啊，鸟骨头。」

「……我才不要……要带着走太麻烦了。」

对于这位冒险者来说，那种程度的事情就足够让它放弃收集了。换句话说，如果黑弓是阿鲁斯能够使用的武器，它就会毫不犹豫地夺走。

「而且，你真正的宝物……不是那个吧。」

阿鲁斯转头望向赛因水乡的方向。

「……感觉如何呀？」

「你又懂我什么……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星驰』？」

梅雷的手指没有从箭上离开。

梅雷是古代的巨人战士。他不只曾经和洪水、鸟龙群战斗，甚至还与深兽（kraken）和龙（dragon）战斗过。他很自豪于自己赢得了所有胜利。和强者战斗应该是他最大的喜悦。

然而──如果现在射出箭，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就得在这赛因水乡战斗了。

求之不得。

（如果你有那个打算，我乐意奉陪。）

一道和魔王军直扑而来时相同的自我询问在耳边低语着。

你在怕什么呢。

过去的梅雷没有需要保护的东西。为了获得战斗的兴奋，他甚至可以笑着舍弃自己的生命。当时的他既强大，又勇敢。

直到他「扎根于」这个赛因水乡。

（……什么啊。关我什么事。一切都不关我的事。）

他花费了巨人不可能做到的时间在战斗技巧的钻研上。手中有一把能破坏一切，命中一切的终极之弓。

但如果地平咆梅雷出尽全力战斗，赛因水乡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小村庄承受不住他全力的战斗。这里是体型大小与自己差距太大，难以与自己共同生活的矮小人类的村庄。若是箭的轨道掠过地表，整个村庄就会被连根拔起。如果他的巨大躯体疾驰而过，田地和房子都将被踏毁。

这与当年面对魔王军的那天是一模一样的。

就连他原本很期待的事，如今也做不了了。

这位比任何人都还要强大的巨人明明只要放开手指就能如愿。

地平咆梅雷却在害怕。

「………」

阿鲁斯不为所动。难道它觉得梅雷不会射出箭吗？

或者，见过地面上所有宝藏的星驰阿鲁斯……早已看穿了梅雷必须保护的宝物是什么？

「我再问一次。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

阿鲁斯似乎并不在意梅雷的存在，它将头撇开了。

它似乎根本就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物毫不在意。

……打从一开始，它就不是为了战斗而来。

「我只是想问你……你有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

「有自己的故乡……有自己的国家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只是个小村庄，才不是那样的地方。」

梅雷真正的宝物不是从词神时代遗留下的黑弓，也不是插在山丘上的铁柱，甚至也不是他自认为地表最强的自傲。现在已经不是了。

活在渺小弱者的生活尺度之中，是否让古老的巨人也变小变弱了呢？

──他开始害怕失去这个村庄。

「感觉不差喔。」

梅雷笑着带过。

对他来说，赛因水乡是个枷锁。梅雷待在这座「针林」中，年复一年地保护村庄不受洪水侵袭。只要他还在这里，他可能无法真正地战斗。

「有自己的栖身之处，感觉不差。」

即使如此，他并不想把自己变得软弱的问题归咎于村民。

这并不是赛因水乡的错。活得愈久，本来就愈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不差。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战斗，比起摧毁那个小村庄要好得多。

他是这么相信的。

「……是吗。」

阿鲁斯大大地挥动翅膀。它之所以来到这座「针林」，仅仅是出于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询问这个问题。

「──呐，阿鲁斯！」

梅雷对正要离开的阿鲁斯大声地呼喊。

他要问的问题，就像从前那个孩子问的一样。

「你为什么不战斗！如果你要打倒世界上所有的传说，最大的那个家伙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够打倒他，那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家伙啊！」

「……？……哦，你说的是『真正的魔王』……」

那只打倒了无数传说的鸟龙，应该也有能力成为打倒那个存在的勇者。或许有许多人将他们自私的希望寄托在星驰阿鲁斯身上。

然而阿鲁斯并不会为了任何人去战斗。它总是随性地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选择为了保护村民而承受不自由束缚的梅雷，与它的生活方式正好相反。

「魔王身上什么都没有吧……无论是宝物也好……栖身之地也好。打倒他也没有意义……」

它的话应该是正确的吧。「真正的魔王」一定很孤独，他一定没有任何需要守护的事物。

那对翅膀消失在黄昏将近的黄绿色天空之中。

传说，与传说克星，双方并未交战就各自分开了。

在两百五十年的时间里，只有这么一次的机会。

「……哼，只会找借口。」

被留在原地的巨人没有战斗的对手，只能孤身站在山丘上。

持有百发百中神弓的地平咆梅雷，在他的一生中，两度错失了目标。

◆

「喂！你怎么可以睡超过中午啊！」

然后，时间来到现在。一个尖锐的声音在黄都的巨人街响起。

黄都第二十五将，空雷卡庸。他是地平咆梅雷的拥立者。

「已经傍晚了耶！」

「你太吵啦～」

地平咆梅雷在屋檐下醒来。虽说这是间房屋，但也不过是简单地设置了墙壁和天花板，像巨大箱子的地方。与其他住在巨人街的巨人相比，地平咆梅雷占用的面积随随便便就超过他们的四倍。

「嘿嘿嘿。」

「嘿什么嘿啊。根本睡迷糊了……你在梦中看到了什么？」

对，他刚刚作了一个梦。那是一段和平，充满了对战斗渴望的幸福日子。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我只是开心起来了。」

这里不是赛因水乡。没有需要他保护的小小的脆弱朋友。

他可以无所畏惧地，做回过去强大的那个他。这是所有人的期望。

据说在第七战之中，赛因水乡的巨大英雄将会现身。那是与冬之露库诺卡齐名的真正传说。地平咆梅雷。

这个机会，他等了二百五十年。

「有个栖身之地，其实也不差呢。」

强者云集于此。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十二 第七战

黄都第十九卿，游糸的西亚卡有时会被称为一位青年才俊。

如果只看事情的一面，应该会做出如此的解释吧。

游糸的西亚卡并不像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或红纸签的爱蕾雅那么年轻，也没有像锔钉西多勿或半月的库埃外那样出色的头脑，更不具有蜡花的库薇儿那样卓越的身体能力。

──西亚卡能得到这个地位，全赖一次的好运。

过去，曾经有一个名为朝露的路易莎的「客人」。那是一位透过推广一种具有极高抗病虫害能力的新品种小麦，改变了东部农地的生态系统，并且带领农夫们脱离黄都，引发了大规模粮食危机的魔王自称者。

路易莎主张对农地所有权制度进行激进的改革。黄都与其多次谈判破裂，武力冲突几乎不可避免。在这种情势之下，西亚卡这个男人被选为外交官。虽然这时黄都议会的方针已经确定好了，但对于起用经验较少的西亚卡这件事，有人怀疑是前第十九卿为了逃避开战责任的安排。

然而，在已沦为形式的和平交涉会议上，情况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朝露的路易莎似乎单方面地中意西亚卡的性格，或是他的发言内容。就这样，双方的和谈出奇地顺利……由于西亚卡带来了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巨大成就，这种「优秀的实务能力」受到赏识，最终竟成为了掌管农业部门的第十九卿。

（我只是运气好罢了。）

做出这样的自我警惕成了西亚卡的习惯。

黄都二十九官的环境，是由比他更有能力的官僚左右人族政治的世界。他不可能连续两次遇到这么幸运的状况。

因此──下一次的成功需要由自己去争取。他是这么相信的。

而这样的机会也的确出现了。六合御览。

他独力找到了那位打败了漆黑音色的香月的无名骸魔佣兵。

而黄都与欧卡夫自由都市很巧地在此时结束战争状态，也帮了他不少忙。这使得他可以推举前欧卡夫佣兵，斩音夏鲁库为勇者候选人。

然而。

「──斩音夏鲁库！」

就在推开门的同时，他大喊着自己的勇者候选人名字。

这里是黄都中央市区的一间高级旅馆的客房。斩音夏鲁库正靠着里头的墙壁，眺望着窗外的夜景。

西亚卡端正了姿势，让自己抬头看着比自己高的夏鲁库，然后说道：

「我听说了！你似乎人在蓝甲虫亭的暴力骚动现场吧？为什么你没有立刻呈报这件事！我这位拥立者竟然得从其他官僚那里得知自己的勇者候选人发生的事，这有道理吗？」

「……骚动？如果你们的说法把那程度的事情形容成骚动，那就是吧。」

斩音夏鲁库那张骷髅脸上没有表情，就算在挖苦人或说笑话时也是如此。

「下次我可以多注意一点，不过我该把路上可能会绊倒自己的石头，或是点的酒快喝完的事也『立刻呈报』上去吗？」

「别……别对我开玩笑！」

西亚卡坐在屋内中央桌子旁的椅子上，自己倒了酒，然后双手握住杯子喝了一口。

这间房间也是由西亚卡租来的。他查询了周边区域的治安情况和对住客的服务完善程度，选择了警卫制度万全的旅馆。然而这些努力对那位每晚都会外出的客人毫无作用。

「酒别喝得那么猛。」

「你明明就没办法喝酒，就不要一直跑去酒吧啦！尤其是还特地选那种下流混混的聚集场所！难道你想要拉低勇者候选人的格调吗！」

「我有我的想法。再说了，根据经验，我对这种旅馆没什么好印象。」

夏鲁库从来都没有对旅馆每晚提供的高级酒瓶表现过兴趣。

这是当然的。毕竟骸魔不需要饮食，也许连安全的住居都不用。西亚卡只能用人类的生活尺度为他安排住所。

「如果只是小偷程度的家伙，我还能赶走，但如果有人真的想要暗杀你，他们绝对不会犹豫。如果你还珍视自己的性命，就不要过度频繁地来到这个房间。」

西亚卡默默地一口气喝掉另一杯酒。

对他来说，如果勇者候选人只是工具就好了。

但现实却过于理所当然……一个远远超越自己力量的人，怎么可能像工具一样顺从于西亚卡呢？

斩音夏鲁库并不需要任何东西。

食物、女人、金钱，甚至安全和生命，对于死者来说都不能成为交易的筹码。

他无法想像，其他拥立者究竟是如何控制勇者候选人的？

「……可恶。」

「你没事吧？虽然你用那种方式喝酒，不过你该不会很容易醉吧。」

「跟、跟你……没有关系啦……！」

◆

「怎么啦，西亚卡。你又要来向我诉苦了吗……」

正午的茶馆，这位坐在露天座位的男人是第十五将，渊薮的海泽斯塔。

「才不是！」

西亚卡觉得自己老是因为他这样行为不检点的家伙而头痛。在与斩音夏鲁库接触之前，就一直是这样了。

「海泽斯塔阁下！你今天到底向多少女性搭讪了！我收到了六件投诉！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全部都来找我！你知道这有多麻烦吗！」

「原来是六个人啊……哼哼哼哼。我今天试着搭讪了八位女性。那就表示有两人是有机会的嘛。不错呢。」

海泽斯塔的声音和笑声比歌剧中的男歌手还低。

这位武官的体格高大，充满野性。与个子矮小、整天忙碌的西亚卡形成了完全相反的对比。

「糟透了！更何况，向我投诉的六位女性全部都是已婚的！其中还有四位已经有孙子！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像你这种不认真的家伙会在二十九官之中！」

「你今天果然又是来抱怨的嘛……哼哼哼哼哼。」

就像黄都二十九官的大部分武官，渊薮的海泽斯塔也是因为过去战争里建立的功绩而进入二十九官。然而他的为人以官僚来说有着根本性的问题，这个人的行为很不检点。

因此在二十九官中，也很少有人会主动与海泽斯塔接触。除了西亚卡自己，他还没看过有其他人会当面对海泽斯塔说教。

即使自己的年龄比对方小一轮，但不知为何，西亚卡却变成了这样的角色。

「再说了，海泽斯塔阁下，您到底在这个大白天做什么呀？是在工作还是在玩乐？我每次都得花很大的工夫找您耶！」

「唔，我也有很多自己要做的事啦……这场六合御览一定会很有趣。」

「现在不是该感到有趣的时候！」

──渊薮的海泽斯塔其实属于凯特阵营，正暗中在台面下活动。这件事此时尚未公诸于众。在西亚卡看来，他只不过是一个懒散的男人。

西亚卡两只手撑在桌上。

「就算你不是拥立者，也请认真一点！六合御览是非常重要，关乎黄都今后命运的认真活动！」

「也关系到你出人头地的机会嘛。」

「对！啊，不对！我、我只是觉得，因为是王城比武，所以得比平时更需要注意纪律！然而夏鲁库却未经我的允许就出门，还有像你这样的不良分子……」

「哦～你希望勇者候选人也会听从你发号施令呢。」

「是的！不，不是那个意思！啊啊，真是够了！」

「你真是个标准的庸俗之人耶。」

照理来说，现在不是被海泽斯塔这样的男人烦扰的时候。眼下的问题在斩音夏鲁库的身上。

不仅要管住夏鲁库，还必须挑战那个传说中的英雄，地平咆梅雷，并且打败他。思考实行手段的责任就落在拥立者西亚卡自己的身上。

「……哼哼哼哼哼哼哼。」

「您在笑什么……」

西亚卡对着桌子低声呻吟。这是世上从未有人经历过的战斗。没有人能指点他该怎么战斗。

「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谁知道呢。」

海泽斯塔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

「总之呢，对决场地的事你做得还不错。照这个步调就好了。」

「……？」

这或许是他感受到的第一个异样感。

毕竟在这个时间点，第七战的场地协商根本还没有开始。

◆

直到一个大月后，西亚卡才知道情况有所好转。

他这时正在办公室与部下交谈。

「话说回来，西亚卡大人。第七战似乎已经决定在多盖耶盆地举行了呢。」

「咦……」

多盖耶盆地位于黄都的南部，是一个小型的火山遗迹。

整块大地如同竞技场般凹陷成圆形，高耸的岩石环绕着平坦的大地。

确实，如果对手是地平咆梅雷，多盖耶盆地无疑是最有利的战斗地形。西亚卡自己也打算以多盖耶盆地作为对决场地。

（对决场地的讨论已经开始了吗？）

当然，西亚卡不记得自己曾与梅雷的拥立者──空雷卡庸进行过这样的讨论。别说正式的协议，就连个人的口头保证都没有。

「这个消息，到底是谁说的？」

「呃，也不是谁说的，大家都在谈论。难道不是吗？」

「……我还没有达成对决场地的协议。」

「这样啊？那可能是谁搞错了。虽然说如果是选在多盖耶盆地，夏鲁库就能处于极为有利的地形。」

就像马里荒野那样，那是距离黄都市区很远的对决场地。虽然战斗区域很宽广，但由于包围四周的隆起地形，无法为梅雷的狙击取得足够的距离。

（对我来说，最有利的发展是让空雷卡庸同意这个对决场地……毕竟夏鲁库的速度远超过梅雷那个缓慢巨大身体的箭矢，能在瞬间从起始位置杀进弓箭的攻击范围之内。这样一来，在对决开始的同时就能获得决定性的优势。）

能让像地平咆梅雷或冬之露库诺卡这种超出规格的巨大身体进行战斗的场地，只有马里荒野和多盖耶盆地。如果是这样，西亚卡倒也能理解这个传闻。八成是有人在对第七战的场地擅自做猜测。

（……既然如此，我能不能利用这个传闻呢？）

对西亚卡来说，这个事实也许就是第二次幸运。

他向带来这个传闻的部下提议。

「你能不能将这个传闻说给更多的人听？」

「啊……？可是对决场地还没有决定好吧？」

「所以才要这么做。既然那是对我们有利的对决条件，我们就把它当成既成事实不就好了。等到对决场地已经决定好的传闻开始流传，下一步就是关于观众席数量的传闻。等到那些传闻广为传播，下一步就是对决时间的传闻。如果商店和市民真的相信了那些话，形成让对决办在多盖耶盆地的民意趋势──那么就算是那个卡庸也无法后退。只能同意我方要求的对决条件！」

距离在协调室协商条件还有非常充足的时间。

在那之前他要清除障碍，从对决之前就封杀地平咆梅雷。

（这可能有机会成功。）

西亚卡心中涌现意料之外的兴奋。

他觉得刚才说的那个利用传闻的策略应该不算差。如果成功，就可以获得决定性的优势；就算失败，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最重要的是，这是西亚卡自己凭自己的力量想出来的策略。

（不对，我一定做到。我会……凭着我自己的能力，赢得六合御览的胜利！）

◆

第七战场地的传闻也开始在市民之间流传开来。

这是保护了赛因水乡的活传说，地平咆梅雷的对决。民众对其的关注度仅次于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星驰阿鲁斯、骇人的托洛亚等人。只要西亚卡走在城市中，就经常可以听到这个话题。

那天，西亚卡为了买些小东西而走进了杂货店。

「您好，西亚卡大人！我已经听到举办王城比武的传闻了！」

「谢谢！我要买……这三条灯芯。」

「好的好的。虽然我们上个月换了供应商，但是品质可是有保证的，敬请放心……顺便问一下，对决场地真的是多盖耶盆地吗？」

「不，还没有决定好！」

每当有人当面询问西亚卡时，他都是如此回答。他虽然是个庸俗之人，却也是个诚实的文官。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出虚假的回答。

「不过呢，再过不久可能就真的会是那样了。」

因此，西亚卡使用不算谎言的回答来操作印象。

就在市民自发性地散播这种传闻的时间点，可以说那个未来已经不远了。

「哈哈。这样啊。所以还没有确定呢。」

「难道大家都在这么说吗？」

「打铁的尤地和『闪亮雌鹿亭』的老头子也都这么说！毕竟啊，那可是地平咆梅雷的对决，要说不会在意是骗人的。」

「观战的座位已经开始卖了吗？如果有商店在场地还没有确定的情况下接受预约，我就得去警告他们了！」

「第七战的座位……这倒是还没听说。第二战的座位好像早就订满了。听说冬之露库诺卡会出赛，这是真的吗？嘻嘻嘻！」

（……唔。事情没有顺利到那种地步呢。）

如果有草率的商店已经开始行动，就可以让对决场地的传闻变成难以改变的事实。

然而就是因为如此，座位的销售受到了严格的控管。

接受协议结果提交的是掌管商业部门的黄都第三卿，速墨杰鲁奇。除非经过他的同意，否则就无法利用商店从外部动手脚。

「不过，那真是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没有没有，我在自说自话！期待您的下次光临，西亚卡大人！」

传闻逐渐在市民之间传开来。一切的进展都很顺利──西亚卡是这么认为的。

◆

决定性的转机就在距离协商条件还剩下四天的那一天到来。

时间刚过正午不久，正在工作的西亚卡就收到了报告。

「西亚卡大人。我们收到了市民的投诉。他们说有些事情想要直接向您陈情。」

「又来了！是来抗议海泽斯塔阁下的事吗？」

对西亚卡来说，处理对海泽斯塔的抗议几乎已成为日常工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来抗议他的人似乎都认为西亚卡是处理这些投诉的窗口，结果导致了毫无意义的迂回程序。西亚卡决定一定要在下次的会议中提出这种缺乏效率的议题。

「不，不是。是西亚卡大人您的。」

「你说什么？」

「他们是来对西亚卡大人抗议。」

西亚卡顿时说不出话。

他随时都在听取辖地内农业相关人士的意见。按照体制，除非情况非常紧急，否则相关人士不会直接来找西亚卡陈情。

那么，在六合御览即将举行的此刻，会有那样的紧急状况发生吗？

难掩困惑的西亚卡走向了会客室，几位妇女已经坐在那里了。

「让您久等了。我是第十九卿，游糸的西亚卡！前来聆听各位的意见！」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招待。我是东北六区的区长，杯堂的尤巴露库。」

当西亚卡才刚坐下，一位身材纤细的中年妇人就以略微快速的语调做了自我介绍。

西亚卡感到相当头痛。虽然部分原因来自于这个处理投诉的场合，但也因为对方是西亚卡很不想遇到的人物。区长代表着负责区域所有的居民的意见。如果区长直接前来陈情，就算贵为黄都二十九官，也不能忽视他们。

「我不想用开场白来占用您宝贵的时间，所以我就直接进入主题。西亚卡大人，您对于真业对决这件事有什么概念？」

「概、概念……是什么意思？」

「我要问的是，在不公平的条件下战斗，有办法让双方展现出真正的本事吗？」

「啊──你要说的难道是第七战的……」

「没有什么难道不难道的。西亚卡大人，将对决场地设在多盖耶盆地的人就是您吧？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您的对手是地平咆梅雷吧？保护赛因水乡，击落那个微尘暴，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雄。您该不会打算在他一箭未发的情况下就将他打倒吧？」

中年妇女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企图威吓西亚卡。

（……可恶。要不是我太年轻……）

他心中有些气愤。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哈迪或杰鲁奇，她一定不会这么做。

海泽斯塔的那些事也是一样。到头来，对于市民而言，西亚卡就是个比较容易抗议的对象。所以西亚卡才会经常遭遇这种吃亏的状况。

但不管怎么说，西亚卡仍然想着该如何回应这样的投诉者。

「请冷静下来，尤巴露库女士！您这样对吗？对决的条件都还没有确定好。您只凭单纯的流言就来找我──」

「那不重要。」

「咦？」

「那不重要！这件事是大家的共识。」

中年妇女将塞满纸张的袋子丢在桌上。

纸上盖了各式各样的印章图样──那是投票印章。黄都的每个户籍都有其独特的印章，只要盖了这种章，就代表赞同上面记载的意见。

「这、这么多……那个袋子里面全都是吗？」

「还有两袋呢！你是二十九官对吧？你有倾听市井小民的声音吗？在多盖耶盆地进行对决，明显就是不对的！」

「我已经说过……事情还没有确定……」

「请您听好了，西亚卡大人！在这个六合御览的重要时刻，我们是为了避免你蒙受舞弊的嫌疑，所以才会前来提出这些建议！」

西亚卡轻轻按着额头。这个人根本没办法对话……不对。

即使她的原本认知有误，她仍然坚持着己见。

也就是说，她正在强硬地要求撤销不合己意的对决条件。

（开、开什么玩笑……！这种事……她以为我会答应吗……！）

的确，地平咆梅雷的武艺首次展现于公开场合的事实，无疑是六合御览的一大卖点。而对手斩音夏鲁库只是个无名小卒。市民会有一面倒的支持声浪，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然而，真业对决的意义绝非那种供人观赏的表演。

双方必须在达成共识的条件下倾全力战斗。只要双方有共识，那么每位勇者候选人都应该对这些条件负责。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完全理解您的感受。我会认真考虑的！」

西亚卡挤出一个微笑如此回答。

那位中年妇人在抱怨了一番之后，终于满意地离开了。

西亚卡不是第一次应付像她那样的对象。就算身处二十九官这样的高位，只要是统治民众，就必须忍受这种无理取闹的行径。

……不过，她的话让西亚卡很在意。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回到办公室的路上，西亚卡停下脚步思考。

（我的确……下令散布第七战的场地已经决定好的消息。但市民们是怎么看待这个消息的？他们是如何谈论这个传闻的……）

原本像一根小刺的不安顿时膨胀起来。

这是大家的共识。意思不就是所有人都「希望不要那样」吗？

避免你蒙受舞弊的嫌疑。意思不就是「我有违规行为」吗？

（那个时候……杂货店老板说了什么？）

──不过，那真是太好了。

他的意思不就是为对决场地没有设在多盖耶盆地而感到庆幸吗？

不知不觉间，他掉头离开了走廊。

有必要正确把握流传于市井中的传闻内容。

◆

那个晚上，斩音夏鲁库罕见地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是你啊，西亚卡。你来得正好，不好意思，这是我第一次要找你帮忙。」

「……夏鲁库。」

地上躺着几只空酒瓶。

夏鲁库兴味索然地看了那些酒瓶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西亚卡身上。

「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关你的事……」

从结论来说，他的担忧全部成真了。

那些投票印章的数量一点也没问题。市民对于明显对夏鲁库有利的对决条件感到不满。他们只是在西亚卡面前没有说出口。然而在私下谈论第七战的时候，就能听到关于西亚卡的私下交易和暗中操作等各式各样的负面猜测。

（……明明只要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这种事。我明明已经做好对策……我……还以为自己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然而却没有看清楚整件事情。我太肤浅了。这是我的失败。是我的……）

当多盖耶盆地的谣言突然出现时，西亚卡盲目地投入了那种幸运的怀抱。却没有思考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这位拥立者已经了解斩音夏鲁库的实力。但是黄都的大部分民众抱以期待的，却是地平咆梅雷。

当时应该做的，应该不是散布传闻，而是用尽所有手段去消除它才对。

「我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吗？」

「……」

「就选马里荒野作为第七战的场地吧。不要多事。」

「……！连你也这么说！夏鲁库！」

选马里荒野为对决场地。这是他今天听到的第几次这种话了。西亚卡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喊道：

「请你认真一点！这么做就像是放弃胜利啊！」

「你这话有点奇怪。好像有人才说过什么勇者候选人的格调之类的话吧。」

「……无聊！是不是酒馆里的那些无赖说了你什么？所以你就抱有无谓的坚持，硬是要挑战一定会输的战斗？决定对决条件的是拥立者！就是我！你、你这个勇者候选人……请不要对我这个拥立者指手画脚！」

「那不重要。」

白枪的枪尖压在了西亚卡的喉咙上。

对其他事物都感受不到价值的死人。无法与他进行交易的男人。

「无论对象是酒馆的无赖，还是路边摊的老板，我都无法忍受被人瞧不起。我这个已经死去的人，还保有什么其他东西吗？」

「呜……咕……」

「除了无谓的坚持，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

勇者候选人必须双方达成共识，才能谈妥决定对决条件的协议。

实务上来说，是由他们的拥立者，也就是二十九官，以代理人的身分进行谈判。这里会考验他们的能力。

然而……如果发生了候选人自愿处于不利条件的状况，那么西亚卡就无能为力了。

「我……我想！我想，斩音夏鲁库！我想赢！我想赢！」

「好啊，我会让你赢的。」

空洞的战士看起来彷佛在用那个没有表情的头骨露出笑容。

「我会与全力以赴的对手战斗，让你获胜。」

◆

在协议条件的那天，空雷卡庸现身于进行一对一谈判的协调室中。

那是一个只有一只手臂，五官端正的男人。他看到憔悴的西亚卡后说了：

「那么，我们就赶快把事情处理掉吧。」

「……」

卡庸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提出了条件。

「市民之间好像都认定场地将设在多盖耶盆地。让大家感到混乱也不好，所以我们也同意那个条件──」

「呜……呜呜。」

西亚卡对敌人的无情手段深深感到恐惧。

以罗斯库雷伊为首的许多人都避开了与具有明显近战弱点的地平咆梅雷对战。那是因为他们更想避免与梅雷的拥立者，空雷卡庸交手。他不需要使用派系的力量或庞大的财富，只需在摸透对方应对能力的情况下，以最小的谋略达成目的。

西亚卡被迫面对最难缠的对手。

「那个……我不接受，这样的条件……！」

西亚卡被迫亲口说出这些话。

仅仅消除传闻是不够的。还应该调查源头。

谁是最早散布有关第七战的谣言的人呢。

细细体会着自己与对手之间实力差距的西亚卡，只能说出那句话。

「地点选在马里荒野……我方希望……第七战，开场时双方保持在……适合弓箭射击的距离……！」

「啊，这样喔。谢谢。」

第七战。斩音夏鲁库，对决，地平咆梅雷。

◆

原本不可能存在于此地的寒流轻抚着聚集于远处的观众。

即使是听过第二战内容的人，在看到这种不可能的景象时，也都吃惊地说不出话。

这里是马里荒野。

然而原本平坦的地形像是波浪般起起伏伏，曾经干燥龟裂的大地岩石地质已经凝缩起来，而足以改变气候的寒气仍然残留于此。

然而，今天他们所看到的，并非冬之露库诺卡的战斗。

在第二战里，两名史上最强的终极龙族对峙的这座山丘上，现在有另外两名人物正等待对决开始。

其中一人，即使不使用望远镜也能轻易分辨出来。巨人，地平咆梅雷。他的体格在同族之中也是特别地巨大，其身高随随便便就超过了二十公尺。那是一具高耸入云的巨大身躯。

另一人应该已经站在山丘上了，但还没办法看到。斩音夏鲁库与普通人的身高无异。据说击杀在黄都无人不知的传奇英雄，漆黑音色的香月的那位佣兵，正是斩音夏鲁库。

双方的开场距离与第二战中，星驰阿鲁斯和冬之露库诺卡的开场距离相同。那是考虑到龙族的飞行速度而设定的间距，然而与梅雷的箭矢最大射程相比，那也是短很多的距离。

在对决开始的前一刻，空雷卡庸在地平咆梅雷旁边，拿着望远镜观看。

「斩音夏鲁库在那边啊。你看得见吗？我看不见就是了。」

「啊～你是说像一块破布的那个家伙吗？太小了，看不太清楚。」

「请你认真点打喔。你的对手可是比漆黑音色的香月的子弹还快。不过关于详细的内容，我没有帮你查。你要自己好好看清楚再打。」

黄都第二十五将，空雷卡庸。这场马里荒野的对决就是他安排的。

但是在这个第七战之中，除了以情报战引导对决条件，他没有做出更多的行动。虽然他可以做到更彻底的暗中操控，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若是那么做，那就不对了。）

卡庸在这场黄都的政治斗争中，并不属于任何主要派系。他既没有加入罗斯库雷伊阵营，也没有加入哈迪阵营，而是出于自己的考量参与这场六合御览。

利用地平咆梅雷阻止微尘暴的作战，也是为了这个目的的布局。卡庸活用作战成功的巨大功绩，与所有阵营都缔结了互不干涉的密约。代价是梅雷必须负责进行让六合御览得以成立的最低限度「正常」对决。

这也是卡庸阵营的期望。

（不能让梅雷在没有他人的见证下获胜。）

地平咆梅雷站在那里，紧盯着敌人。

他展现出的威严与气势，与卡庸所认识的他判若两人。

「你要赢喔，梅雷。」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啊。我会让你大吃一惊啦。」

「……呵，我会支持你的。」

◆

在与梅雷相反方向的土丘上，斩音夏鲁库与游糸的西亚卡正在做着开始战斗的准备。

矮小的西亚卡一边抖着被马里荒野的冷风冻得打颤得身体，一边呻吟着：

「他……他看着我们。」

站在对面的地平咆梅雷的身影清晰可见。进入战斗状态的梅雷直直地看了过来。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处于无法避开的死亡射程范围之内。

「应该躲得掉吧？就算离得这么远，我还是感觉得出来他的准头已经瞄向了这边！只要对决开始，他就会在同一时间射击！梅雷的视力是很特殊的！」

「我知道。闪开。」

敌人一定也已经看到比豆子还要小的夏鲁库的身影了。夏鲁库接受了这个不利的条件，但他绝不是小看梅雷的力量。事实正好相反。

正因为对手是地表上最擅长远距离战斗的高强对手，手中只有一把长枪的他才能在梅雷的攻击范围之内战斗。

（──或许，这次就能搞清楚我究竟是什么人。）

斩音夏鲁库，很强。但是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强大。

他知道他必须与什么进行战斗。这是唯一确定的事。超越于魔族之上……这个世界里的某个人为了打倒没有这种强度就无法战胜的某个东西，而制作出了斩音夏鲁库。

那东西可能是「真正的魔王」。也可能是其他与其一样强大的东西。或许，地平咆梅雷就是这样的存在。

因此，他一直以佣兵的身分战斗。

他赌上了自身的所有存在，不断与那些接近其根源的对象战斗。夏鲁库觉得，比起得知「真正的勇者」的名字，那种行为似乎更让他接近自己深切追求的真实身分。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是胜利，就是死去。

「……必须要赢才行。」

西亚卡在夏鲁库背后低声喃喃说着。

「如果无法获胜，固执与自傲就都没有意义了。不是这样吗，夏鲁库！」

「……闪开。你会被箭矢射中喔。」

西亚卡所说的是对的，夏鲁库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不拼命去战斗，他的期望就无法实现。而一旦输了，就什么都不会留下。答案只存在于真正的生死关头后面。

这已经超脱了常轨，连斩音夏鲁库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你还想让我说第三次吗？」

「……」

夏鲁库要碍事的西亚卡离开。因为无论在这片广大荒野的什么地方，只要在梅雷的视线范围内，就有着死亡的危险。尤其是夏鲁库等一下的身旁位置。

「……好了，来吧。」

留在原地，只有冰冷的孤独。

他横摆那把醒目的白枪。相对之下，梅雷的弓却像是黑暗般的黑色。

在第二战时，用来当成日晷指示对决开始的土柱，已经在那场激烈的战斗中损毁。

一阵寂静流过。

用来代替炮声的烟火，宣告了对决的开始。

（──来了。）

可以看到梅雷在淡蓝色的空中举起弓的模糊动作。远在主观时间的那一刻之前，夏鲁库切换了成急奔的姿势。

他把穿了两件的破衣脱下一件，往后丢掉。那是只有安慰效果的诱饵。但如果能以此引开对方的注意，那么想要在这么远的距离下追踪夏鲁库的本体，就变得不可能了。

随着加速的开始，斩音夏鲁库化为一道拖曳的轨迹。

那是常人连他的样子也看不到，生命体无法达到的神速。

（已经来了啊。好快。）

在追赶着速度的思考之中，夏鲁库辨认出了那个。

箭矢。梅雷所射出，宛如一座逼近高塔的质量。

（他没有被诱饵引开，还跟上我的速度。已经在二十步的范围之内。七步。现在──）

空气中响起落雷般的哭号。

一枝大得骇人，正在沸腾的土箭通过了夏鲁库的所在位置。

其贯穿大气的速度过快，土地因隔热压缩的高温开始燃烧。它不过是通过地面，被龙息（dragon breath）冻结的大地就连同岩盘一起融化。

刻下的沟壑画出一条直达地平线的整齐直线，这意味着，即使在箭矢命中大地之后，其轨道仍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继续在地面刻下破坏。

「……喂喂。」

躲到稍微偏离射线的地点的夏鲁库重新认识了敌人的强大。

他看得见轨道。看得见命中的瞬间。就连回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其威力实在太过怪物了。他半是傻眼，半是感叹地脱口而出：

「难道他想火葬我吗？」

梅雷透过这一击展现出的真正可怕之处，不是必杀的破坏力。

而是从远到看不清对方的距离，在不会被诱饵引开注意的情况下，正确地看见斩音夏鲁库的行动……甚至计算了那种超乎寻常的移动速度，预先射击夏鲁库将会抵达的位置。

（我本来就提防着他会不会依照我的速度做出反应──如果什么都没想就直接行动，刚刚那一击就会让我完蛋了。）

第一次与梅雷拉近距离的那个移动并不是夏鲁库的全速。所以在攻击命中的瞬间，他能以更高的速度闪过必中的狙击。

夏鲁库的速度与他的移动惯性大小息息相关。再说他也知道面对巨大箭矢所带来的压倒性攻击范围有多么大，些许的路径改变无法起到躲避的效果。

他必须以纯粹的速度超越比雷电更可怕的灾害。

（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三个地形起伏点。如果我能躲到它们后面，至少可以挡住他的视线。他现在正在搭箭……那枝箭是用工术制造的。他的射击有间隔。如果利用地形起伏掩护，并且以最快速度移动──两箭。只要撑过两箭，就能直达喉咙。）

夏鲁库的思考具有与他的动作同样异常的高速。他可以仔细观察到梅雷搭箭的过程，但是在其他普通人眼中，那是不到一次呼吸的短暂瞬间。

地平咆梅雷。曾经拯救赛因水乡的人族英雄。

然而从这个距离望去，他不过是个使用着可以轻松毁灭射程内所有物体的力量，长得像人的灾祸机构。他能撼动大山，杀害生命。

虽然他的体型巨大，却因为距离遥远，无法辨识动作的细节。

相对之下，梅雷应该可以看清楚夏鲁库的每一个准备动作吧。

就连现在这种准备冲出去的起始动作也是。此刻，弓射出了箭──

就在此时，夏鲁库的移动方向调转了。

他在看到箭矢射出之后，并没有朝接近对方的方向移动，反而远离了梅雷。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远处，从马车内监视战局的西亚卡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与擅长远距离战斗的梅雷拉开距离，这是小孩子也能理解的下下策。完全违背了常规。

破坏的线条再次舔舐着地面。

尽管它一边扬起冻土的砂石，一边刻划下破坏的痕迹，但是那道攻击理所当然地打不中以怪物般的瞬间爆发力伪装行进方向的夏鲁库。

「……你能把我看得一清二楚吗？」

这是第一步。夏鲁库对听不见自己说话的敌人放话。

「看得愈是清楚，应该就愈容易被假动作所骗吧。」

在将白枪插入地面煞车的同时，夏鲁库并未将视线从梅雷的身上移开。

观察敌人的第一个动作，看到后再行动，根据其动作来做出应对。

这就是斩音夏鲁库常用的战斗方式。只让敌人先出手，自己再以超高速的思考能力充分进行观察，那么无论是什么敌人，他都能做出完美的对策。

就在这时。

天空同时对三处地点劈下了闪电。

至少在夏鲁库的认知中，他只能这么认为。

大地在可怕的地鸣声中炸开，带着高热的砂土如火山爆发般冲上了云霄。冲击波势不可当。

「……」

三处地点。毫无疑问地──

那正是刚才被夏鲁库纳入移动位置考量的三个地点。

梅雷是将箭矢射向天空，让箭隔了一会再落到那些地点的吗？

如果夏鲁库没有掉头，选择避开箭矢逼近梅雷……在避开第一箭，躲在障碍物后方的那个刹那──

（不对。他猜到我的想法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这是怎么回事？太夸张了。）

这件事的本质不在于掌握地形趋势的观察力，不在于能正确地追随夏鲁库思考的战斗判断，甚至不在于可以自由操控箭矢落下地点的弓箭精准度。

（竟然攻击了三个地点？还是用这种威力。）

双方距离很远。即使他仔细观察梅雷射击的瞬间，以夏鲁库的视力也完全无法掌握他的动作。

就像夏鲁库所能做到的那样，梅雷也有做出假射击动作的技术。然而连这点也不是本质。

（──「他射了四箭吗」？）

很多人都认识地平咆梅雷。他是地表最强大的弓箭手。

他每次都能用那无比精确且又猛烈的射击，一箭射杀目标。

因此，谁也没有想像过。

地平咆梅雷，其实能连续射击。

◆

斩音夏鲁库的速度，比地面上其他任何存在都还要快。

就算是直到遥远地平线的距离，他都能像是穿过庭院般迅速抵达。在这场战斗中，这个事实并未改变。

只是失去了意义而已。

（好远。）

夏鲁库测量着到达梅雷的距离。要穿过多少的生死关头，才能抵达地平线附近隐约可见的地平咆梅雷的脚下呢。

在现在这场战斗中，距离与速度都不能构成「远」的定义。

只有一个衡量尺度。那就是在抵达之前，夏鲁库需要闪避多少次的攻击。

分隔夏鲁库和梅雷的广大空间，无一例外地全都成了死亡地带。

他「最少」能在一口气的时间里连射四箭。在夏鲁库抵达对方所在位置之前，梅雷能射出的箭矢数量现在至少应该估为五倍。

（不对。没有可以挡住他视线的地方了，必须多估一点。可以逃的位置愈来愈少了。）

在他有这个想法时，夏鲁库已经开始奔跑。虽然或许来不及了。

被天降箭矢打穿的掩护地带已无法使用。那里成了连正常的立足之地都没有的黑暗深坑。

那三处地点的砂土如火山喷烟般窜上天空，还没有完全落回地面。

他有着想躲在那种烟尘后方的冲动。

（──我知道喔。那是陷阱吧。）

在神速奔驰的夏鲁库视野中，左右两旁的景象如同麦芽糖般融化。

他远远看见梅雷正在将下一枝箭搭在弓上。加速。无论是脚步，还是思考。

即使以尘土遮挡视线，那也不是真正的掩护。梅雷拥有随意地射击也必定能击杀目标的攻击范围。如果他射穿烟雾，一击就可以消灭掉夏鲁库。

奔跑。不断奔跑。夏鲁库还有可用的策略吗？

不用躲入尘土之中接近对方的方法，而是在躲进去的瞬间迅速回头闪避。

留下诱饵隐藏本体，赌看看梅雷会不会找不到自己。

太普通了。

──就算不用瞄准，地平咆梅雷还是很强大。这一点无庸置疑。

如此广大的攻击范围和攻击速度，再加上超绝的精准度。他的这些战斗技术根本就多过头了。

在没有敌人需要他使用这些技术的赛因水乡里，实在很难想像他究竟是为了对抗什么样的存在而累积这些锻炼。

除了以直线拉近距离以外，夏鲁库没有其他选择。他必须使出超越全速的速度。

不停地奔跑。

就算他做了这么多的思考，对于夏鲁库以外的一切而言，也只是经过了刹那的时间。

（他没有对我射箭──）

摧毁安全地带，扬起砂土，还展示了他至今未曾展现的连续射击这张王牌，梅雷停下了夏鲁库的脚步。让他再次陷入思考，重新起步之前出现一瞬间的空档。

梅雷并不是没有射箭。

在让超高速的夏鲁库停下脚步的那段时间，梅雷「已经射出」箭矢了。

夏鲁库在加速之中，抬头仰望苍穹。

他看见了一整排闪闪发光，令人恐惧的白昼之星。

（和刚才一样。垂直贯穿地面的连续射击。这个家伙──）

箭矢接连朝前方的大地落下。连续不间断的七箭。

夏鲁库在临死前变慢的时间中辨识出了那些轨迹。或许，早已是个死人的他一直都只能看着那样的世界。

夏鲁库主动冲向了流星群倾泻而下的死地。

唯有在生死的夹缝之中，才能获得追求的事物。

他大幅往前倾。动作极为流畅、犀利。

（竟然想切开地面！）

梅雷把刚开始时，事先预测到三处躲藏地点而做的连续射击变成了他的布局。

其真正的目的，是将这三处的凹洞连结起来──借由打穿地面的破坏，在马里荒野上制造出绝对无法跨越的断崖。

「创造」出封锁敌人的接近，只有自己能单方面攻击的地形。到了那个时候，夏鲁库将会完全失去胜算。这个无法被推翻的战术冷酷地令人生畏。

而且，这甚至不是一开始就制定好的战术。而是透过足以与夏鲁库的机动力匹敌的判断速度，在看到夏鲁库拉远距离的那个行动之后才能做出的必胜策略。

（──该死的怪物。地平咆梅雷，这家伙太可怕了。）

如果没能在他切开地形前赶上，就会死。

如果被破坏之雨直接击中，就会死。

就算跨越死亡断崖。如果无法逃出破坏范围，就会死。

奔跑。前倾。多压低一点身体，再快一点。

夏鲁库是骸魔，可以做到常人骨架无法做出的变形。比方说，他可以瞬间将左右手臂连接在一起，延伸长枪的攻击距离。在他的骨架上，无论是肋骨、腰骨，甚至是头骨都有着可动的关节。让他能流畅、犀利地活动。

──虽然其速度已经超越了知觉，谁也辨认不出他的样子。不过那个外型很像是「彼端」的飞机。至少，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外型。

极致的前倾。像野兽般以四足疾驰的夏鲁库，把头骨、白枪收纳在自己的肋骨内侧。将骨架的缝隙并拢以隔绝气流。让整体外表变成了锐利的流线型，切开声音的屏障。

现在的斩音夏鲁库自己就是一把长枪。

光从天空落下，贯穿并炸开了地壳。右前方。

坠落的星星接连落地，企图切开大地。

两箭。三箭。四箭。

很近。落地的箭矢愈来愈靠近他。他也靠了过去。

五箭。六箭。

夏鲁库以垂直的角度与紧贴至身旁的破坏交错而过。

此刻。他越过了切割大地的死之线。

（还没完。）

第七枝箭就落在他的身后。破坏紧紧追赶着他。

即使没有直接命中，他仍然置身于箭矢的破坏半径之中。

他隔着飞舞的岩石看见了地平咆梅雷的身影。对方维持着刚射完箭的姿势。弓上已有另一枝箭。

夏鲁库穿过成排落下的破坏之箭的最后一道狭窄缝隙。

梅雷不可能没有料想到这种可能性。「第八箭」从前方直逼而来。

「原来如此。」

梅雷他──从这场战斗的开始时就一直做出有如刨挖大地的射击。

因为只要站在射击的轨道上，无论站在何处，那种描绘出线条的破坏都将成为致命的攻击。

他明白面对于地面战中拥有超乎常理机动力的斩音夏鲁库时，想要单独狙击他是不可能的事。

第八枝箭摧毁夏鲁库前方的路，逼近到他的面前。

夏鲁库被切开地形的箭诱导至此，而那枝箭就是完全堵住其退路的直线破坏。

地平咆梅雷是弓箭手。

面对无法一击解决的敌人时，他知道如何用攻击来迫使猎物走投无路。

夏鲁库抓住从后方飞来的一块大石头。

踩着地面，高高跳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第八箭。

他非得这么做不可。

「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你的……！」

──梅雷一直重复着线性的破坏，而非针对单点的攻击。

这是为了不断让夏鲁库意识到，空中是他最后可以逃往的位置。

夏鲁库跳了起来。即使是超高速的枪兵，也无法在毫无立足之处的空中进行闪躲。

等在那里的，是对准空中一点的第九枝箭。

◆

稍微倒回一点时间。来到夏鲁库掉头后退，三枝箭刚落在大地的那一刻。

梅雷不等夏鲁库做出下一步行动，就朝天空射出了七枝箭。

一箭配合夏鲁库高速移动的起步动作。一箭被掉头躲开。三箭破坏了地形。

然后现在，接连不停的七枝箭。

他的动作没有犹豫，流畅无比。彷佛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要怎么做。

「『梅雷号令于马里之土（merre io mali）。导管（akovst）。阳光与爪（renterte）。波动（nakkotay）。伸长吧（torfarmict）。』」

梅雷吟唱工术，再次制造出像柱子般的土箭。只要还有能受到词术作用的土，他就没有弹药数量的限制。

「喂，梅雷，你不用铁箭吗？」

令人惊讶的是，卡庸并没有逃离现场。

他坐在岩石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观看着梅雷的战斗。

「运送这东西可是花了我不少工夫呢。」

卡庸口中的「铁箭」，是垂直插在地上的巨大铁柱。这种能够一箭阻止洪水的超重量铁块，是从赛因水乡的「针林」中运送出来，用来当做六合御览的王牌手段。

「我正在集中注意力啦。」

梅雷简短地回了一句。

从卡庸的视角来看，他根本看不见斩音夏鲁库的身影。看不见那个可以说比尘埃还要小，几近于无──而且还以超乎人类理解的速度奔驰的对手。

而梅雷却完全没有失去对那个目标的追踪，更甚至能看穿其一举一动。

（梅雷，你果然强得让人难以置信。）

七道火焰的线条从卡庸凝视的空中倾注而下。

那些线条就像流星构成的帘幕，击穿了大地，将大地一分为二。

在宛如世界末日的地鸣之中，卡庸觉得眼前燃烧的光芒看起来无比美丽。

◆

他曾经击落过龙。

他曾与巨人互相斩杀。

那些现在看起来像神话的战斗，在梅雷过去生活的时代却是理所当然的争斗。

他总是乐观开朗地笑着。为了让自己随时都能死而无悔，他倾注所有心力享受瞬间的斗争。若是输了，他会笑着接受被超越自己的强者击败的事实，然后了无遗憾地赴死。

弱者会因为恐惧死亡而哭泣，然而强者会将死亡也视为荣耀的一部分。

地平咆梅雷曾经待在那样的斗争螺旋之中。拥有强大力量，打败大量敌人的强者会被更强的对手击败。或是能掌握地利与良机的聪明人会被更聪明的人击败。

据说这个世界的起始种族──龙与巨人都不会因寿命耗尽而死。对他们来说，只有在战斗中力竭而亡才是正确的死亡方式。

地平咆梅雷就是在那种螺旋的时代里一路胜出的战士。

他对付出生命的行为没有任何犹豫，然而仍活到了现在。这成为了他的骄傲。而不是过着不断逃窜、畏惧害怕而挣扎求生的胆小鬼生活。一路经历斗争而存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身为最强的证明。

──所以他原本认为，那些不知道什么是战斗的人类聚落应该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马里荒野。斩音夏鲁库提高了速度，避开对决开始之后的那一射。

好快。即使是梅雷这种能够辨认出地平线尽头的一粒树果，能够看穿洪水的复杂流动的眼睛，也只能苦苦地紧跟着对方的行动。他只能以预测的方式射击对方。

「好强。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梅雷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在赛因水乡时从未露出的凶暴笑容。

他取回了那个时候的生活。取回那种鲜明，充满激情，令他骄傲的生命光辉。他原本以为在赛因水乡过着平静日子而失去的那道火焰，如今终于在他的灵魂深处再次被点燃。

（啊啊，那边的土丘──）

梅雷已经射出了四枝箭。

（──全都很碍事啊。）

其中三枝的目标，是敌人可能会用来接近他的地形。

射向天空的三枝箭，在梅雷对夏鲁库本尊放出那枝箭的片刻之后，将三座土丘从地面上「消灭掉了」。垂直贯通，地面隆起，发生爆炸。

在地平咆梅雷的尺度中，即使是巨大的地形，也只不过是那种程度的障碍物而已。

他用眼睛追踪着斩音夏鲁库的行动。对方后退。以假动作进行闪避。

对方利用了梅雷在这种距离之下……能看见其所有动作的事实来做到这一点。

「好强。」

他笑了。笑了。

他总是乐观开朗地笑着。那并不是因为他确信自己能获胜。

而是对于自己身处于斗争螺旋之中的，喜悦笑容。

「好吧，夏鲁库。我就把你连同世界一起撕裂！」

在笑着的同时，他朝天空射出了七枝箭。

梅雷的箭矢甚至可以切开世界，就像小孩子用指头拧断黏土那样。

工术。同时制造出了多枝新的箭。

「『梅雷号令于马里之土（merre io mali）。导管（akovst）。阳光与爪（renterte）。波动（nakkotay）。伸长吧（torfarmict）。』」

「喂，梅雷，你不用铁箭吗？运送这东西可是花了我不少工夫呢。」

「我正在集中注意力啦。」

──原来卡庸还在啊。梅雷在思考的一隅如此想着。

那些事可以稍后再处理。在死斗中存活的古代经验让梅雷的身体半自动地运作。

他已经射出十二枝箭。

无论再怎么追溯历史，梅雷也从来没有对一个目标使用这么多的箭。

对手既不是龙。甚至不是巨人。是一位无人知晓其真实身分的无名魔族，还是个死人。

就算如此，斩音夏鲁库仍然是与「那段时间」同样强大的敌人。

是地平梅雷苦苦寻求，不需任何保护，可以全力与之战斗的对手。

「真的好强啊，斩音夏鲁库……！」

梅雷射出了第八箭。他已经连看都不用看，就可以瞄准夏鲁库可能会潜入的地面裂口。他搭上了下一枝箭。

梅雷的行动没有丝毫的犹豫。这些招式，还不足以解决敌人。

因为对方很强。敌人一定会采取最佳的行动。

第八箭留下让对方逃向空中的退路。他射出击穿那一点的第九箭。第九箭像是追随第八箭的影子般紧随其后。他的动作流畅地有如行云流水。那两次的射击看起来几乎就像一个动作。

（是你的话。）

他搭上「下一枝」箭。

（应该会更强吧！）

若要闪避射向空中一点的第九箭，物理上应该是不可能的。

但是。万一，斩音夏鲁库还有任何能在空中抵挡梅雷箭矢的手段。如果斩音夏鲁库是这种对手，梅雷将会非常开心。

第十箭的目标是夏鲁库的落地点。他瞄准了目标。

夏鲁库从地面裂口的沙尘中冲了出来。

他现身的地点，正是第八箭即将抵达的位置。

白色的枪兵跳了起来，避开箭矢。

正如梅雷的预测，那是最佳且最快的回避动作。

「──」

第九箭抵达了空中该处，就像是与他的轨道形成交叉。那是威力强大得无法防御的箭。

即使他能抵挡这一箭，第十箭也已经将在他的落地处。梅雷制造出下一枝箭。

「『梅雷号令于马里之土（merre io mali）。剥落的荆棘（sai fartari）。冰海（nemkua）──』」

此时，奇怪的现象发生了。

「『虫与月（jin a tol）──』……什么？」

夏鲁库看起来就像「在空中」避开了第九枝箭。

他的跳跃轨道画出了一条不可能的折线，然后斜前方落下。

因此原本瞄准其落地处的第十箭没有命中他。

（从来没看过这种事──）

这是超乎常理的动作。无论是任何飞行能力，或是仅仅踢开瓦砾，都无法解释在无足够基底的空中进行的异常急加速。

「『伸长吧（kanderkor）』。」

梅雷结束了工术咏唱。

借由刚才那种极为异常的着地方式，夏鲁库已经大幅度缩短了与梅雷的距离。他甚至还在空中朝推进的方向加速。

「──哈！从以前到现在……我从没见过如此的家伙！」

超高速的奔跑再次开始。在剩下的距离里，他还能放出多少箭？

「梅雷，那是……」

在一旁观战的卡庸看到梅雷制造出的箭矢造型，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它不是直线。那是一根宛如中间歪歪扭扭的粗糙树枝，外观匪夷所思的奇形怪状箭矢。

这是一种被称为「奇形箭」的技术。当然，它不是用于远距离射击的箭。

而是用来消灭接近敌人的──

「粉碎吧。」

梅雷将这枝箭射入大地，阻挡夏鲁库的前进路线。

箭矢带着惊人的旋转，在地面弹跳扭曲。

它就像一条临死的蛇，翻滚、刨挖、扬起，粉碎着大地。

那枝歼灭之箭进行着对整个面而非单条线的破坏，让一切都变回荒地。

然而。

「……！」

梅雷拔起身边的铁柱。立即搭上弓，射出。期间连思考一下都没有。

铁箭就落在面前，对他所站的土丘造成巨大的破坏。

这是必要的。

为了阻止敌人的脚步。

「……是铁箭吗？」

从落地的柱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那个骸魔接近至可以听到其声音的距离了。

「和刚才那些相比，这枝箭还真是有礼貌呢。」

他突破了封锁所有其生还手段的屠戮连射。

还躲过了第一次见识到，以不规则轨道乱窜的「奇形箭」。

弓箭手视为生命线的距离，此时已被他缩小至无的程度。

那个男人，已经站在箭矢的攻击范围内侧。就算如此──

他所站立的这个位置，仍然足以致命。

──斩音夏鲁库很强。

比梅雷遇过的任何人，比梅雷所见过的任何灾难。

甚至比生活于那个斗争螺旋的时代的任何强者都还要强大。

「等你很久了。」

巨人露出冷笑。

◆

瞄准空中的第九枝箭，从夏鲁库的头顶上方通过。

跳跃之后，他的轨道出现锐角状的改变。这种紧急躲避是他一直隐藏到这个距离的「最后手段」。

如果地平咆梅雷注意到有这种手段，他应该可以应对。

（太强了──简直就像怪物。）

后方。第十箭打在原本夏鲁库应该落地的位置上。

若是走错一步，他将会粉身碎骨而死。

（真可惜。）

只差一点就能碰到了──当夏鲁库再次加速时，他意识到了那点，心中蒙上了灰暗的感情阴影。

地平咆梅雷是一个远远超越传说，远远超越夏鲁库期待的惊人之敌。

这份感情的本质，是能够面对地平咆梅雷与他战斗的喜悦。

以及认命。

（只能杀死他了。）

若是不那么做，就没办法击败这个敌人。

地平咆梅雷太强大了。就算拉近距离，这个敌人大概还是能使出各式各样足以轻松消灭夏鲁库的绝技吧。

在这场对决中，夏鲁库若要想超越梅雷，唯一的方法就是用超过其反应速度的一击，确切地了结他的性命。

在他如此思考的时候，周围的风景已经化为流逝而去的光。

梅雷射出了下一枝箭。

不是连射。两次射击之间的间隔异常地长。

面对以毁灭性相对速度逼近的箭矢，夏鲁库试图理解那种间隔的意义。

他试着进行回避。

「！」

插入大地的箭却疯狂扭动，避开了夏鲁库。

扭转。飞散。蛇行。毁坏。

（糟了。）

他被包围了。

那种奇怪的箭以暴力性的胡乱扭动粉碎大地，扬起尘土。夏鲁库的行进方向被质量巨大的岩石堵住，逐渐碎裂的大地上也没有了立足之处。不仅仅是正面。还有右侧，左后方。他必须瞬间判断出可以让他绕过去的路径。

加速到接近极限的夏鲁库从变形的肋骨中抽出白枪，刺穿面前的岩石。以那个刺入点为支点，做了个急转弯。宛如散弹的岩石暴雨涌向他刚才所站的位置，刨掉所有该处的物体。

（箭，那枝乱窜的箭本体在哪里。）

即使在高速转弯时，他也能像接收到连续的静止画面一样辨识眼前所有景象。

夏鲁库确认到箭矢正潜入前方六十公尺处的地面。然而只凭高速的感知能力，他无法预测这种异常的不规则轨道会如何弹跳。

向右，还是向左？还是跳到后方？

他一直让箭矢保持在视线之中。箭矢以超高速往回反弹，他感觉到了那个初始动作。

（不要被扰乱。只需处理我能看到的状况就可以了。）

反正，除了视觉以外的感官大概都派不上用场。地面遭到猛击，碎裂，四处飞散的爆炸声环绕着夏鲁库。如果不能突破这个地狱，他就会死。

（箭矢已经弹了回去了。我应该追上去才对──追向前方。）

无论是箭矢的轨道，还是涌向他的岩石，不过都是在高速思考之下延长现象的感官知觉。在其他生物的眼中，那是发生在一瞬之间的事。只要找到最佳的路径，夏鲁库就能立刻脱离这种充满破坏性平面攻击的暴风圈。

他没有使用刚才那种「紧急手段」。相对速度慢于夏鲁库自己的岩石在他的主观视点里，看起来就像静止于半空中。他在空中踩着那些石头，加速前进。

他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该处已经逐渐倾斜，再次让他认识到刚才那枝箭是摧毁了地形本身的攻击。

不过，即使是会在转瞬之间崩塌的地板，在高速的世界里，仍然可以作为充分的踏脚处。他压低身体，穿过了逼近的巨岩。

他就像是流窜于神经之中的电流，奔驰于正在崩塌的地面迷宫。

夏鲁库追赶的那枝箭弹向莫名其妙的方向。箭本身并未做出奇袭──

切割地形。连续狙击。然后是「奇形箭」。

他处理掉了所有射击。不会再给对方搭上下一枝箭的时间了。

夏鲁库即将抵达梅雷所站的山丘上。他要以最高速度拉近距离，一击打倒对方。

啪的一声，一股冲击袭来。

「……！」

那枝奇形怪状的箭，掠过夏鲁库的背后。

（怎么可能。）

那枝箭只是通过他后方五步的位置。并未直接击中。

然而，以梅雷射出的箭矢威力而言，「那种距离」不能称得上躲开。仅仅是箭矢通过的风压，就足以把侧身状态的他的左手臂从肩膀上扯下来。

（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直到刚才都不断追踪着来回弹跳的箭身。那枝箭不可能在瞬间就绕到背后。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以高速的思考去理解这个状况。

「哦。」

他很快就明白了。挖烂后方地面后弹出的箭矢，只是前端部分的碎片。

（扭曲的形状。乱窜、碎裂。打从一开始──那就是「散弹」啊。）

他没有时间重新接回手臂。

现在只剩下一只手。夏鲁库开始奔跑。

「身体……变轻了呢！」

夏鲁库如同逆向的闪电，从底下攀上山丘。他紧握白枪，一直线奔向目标。

就在最后一刻，夏鲁库大幅展开了全身的骨架。

他将长枪刺入地面，以打乱气流的方式强制减速。

击中目标。

就在他眼前，一根铁柱插在地上。

直到最后一刻，梅雷都展现出怪物般的精准度。

或许是因为他在仓促之中连续射击，箭矢的威力很弱。但即使如此，只凭箭矢落地的冲击波，就让他全身骨架的接缝处嘎吱作响。

「……是铁箭吗？」

这么一次射击就让山丘上出现龟裂，夏鲁库所站的地面也微微下沉。

那是为了停下对方脚步，阻止其接近而做出的连续射击。

难道梅雷是为了争取时间──让直到刚才还在身边的拥立者空雷卡庸逃跑，才会用这种方式停下夏鲁库的脚步吗。

「和刚才那些相比，这枝箭还真是有礼貌呢。」

所以夏鲁库顺了敌人的意，花点时间挖苦对方。

「等你很久了。」

梅雷也没有趁这个机会进行攻击。

这就是两位战力举世无双的骸魔与巨人所进行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对话。

「『梅雷号令于萨泰尔之针（merre io sartile），动地（wikognen）。』」

就在梅雷进行咏唱的同时，夏鲁库也踏出步伐。

他从铁柱的后面冲了出来，抵达弓箭的攻击范围内侧。

──地平咆梅雷，是擅长远距离狙击的弓箭手。

在他无法拉开敌我距离的战场上，他的专长就会受到封锁。

然而。

那并不意味着他就「不擅长」近距离战斗。

「『天之钩（amzst），雨点（fotima）。』」

即使正在咏唱词术，梅雷仍握着黑弓，深深蹲了下去。

那是二十多公尺高的巨大重量。拥有足以改变地形的强大力量。以那种巨大的体型来说，他的动作非常迅速。

而不会损毁的黑弓，本身就等同于一枝拥有巨大质量的槌子──

「太──」

巨大的肉块腾空飞起，那是梅雷的右脚拇趾。

将脚趾撕裂成螺旋的白风直窜而起。

在大量血液浸湿大地之前，绝速的死神已经到达了梅雷的脊椎。

比梅雷感受到疼痛的速度还要快。

目标是脊髓。

「──慢喽。」

天生的破坏力，压倒性的速度，超绝的武器，那些都毫无意义。

他不可能意识到。

只要在斩音夏鲁库的长枪能够到达的距离之内，就不存在应对所需的时间。

因此，那是唯一……

「『绽放吧（lettemiks）』。」

具有意志的速度。

刚才插在地上的铁柱。那是地平咆梅雷最信任、最熟悉，也最能与之心灵相通的器物。他能立即以词术与其沟通。

庞大的钢铁质量在一瞬之间变质了。

（钢线。）

铁柱裂成无数细丝，散了开来。

数量庞大的细长钢线形成一道浪潮，直扑而来。

就在打出致命一击的前一刻──攀在梅雷背后的夏鲁库不得不放弃攻击，进行闪避。那东西不同于子弹或箭矢，绝不可能以骨头之间的空隙避开。

如果钢线钻入空隙中缠住了他，斩音夏鲁库就会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这家伙──）

闪避。他越过梅雷的巨大身躯，逃离被挤得密密麻麻的空间。

梅雷从一开始就进行了词术的咏唱。他不是要用黑弓进行近距离战斗，这些词术钢线才是他的目的。

（他竟然用自己的身体来牵制我！）

底下是无限扩展的钢线之海。夏鲁库挂在他刺入梅雷大腿的长枪上，勉强撑在空中。

如果摔下去，就不能动了。而在地平咆梅雷面前不能动，就意味着死亡。

夏鲁库再次扑上梅雷的身体，深深刺入脊髓。或者切断大动脉。

即使是以手臂挂着的这种姿态，只要利用身体的变形，他就能再次……

（只差，一点了……）

但是就连这种胜算，也在接下来发生的状况中遭到瓦解。

强烈的冲击与加速度撞向夏鲁库的身体，他被抛入空中。

原本应该深深刺入梅雷身体的枪尖，在空中空虚地划出了血的弧线。

夏鲁库快速运转着思考。他必须搞懂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梅雷，跳起来了。）

那种难以从外表联想的敏捷行动将紧紧抓住他的夏鲁库撞飞。

他一开始蹲低身体的动作并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这个跳跃所做的准备。

好高。梅雷此时正从高空俯视着夏鲁库。

从踏入近距离的那一刻起，夏鲁库反而被逼入困境──

（不对。）

他正落向钢线之海。一边脉动一边扩散的钢线缠住了右臂。封锁了他掷出手中白枪的机会。

如果左臂还在。如果多给他一点点刺穿长枪的时间。

（……不对。）

他没有在投掷前举枪的时间。

他没有切断钢线逃脱的时间。

他没有分离后重组骨骼的时间。

「……不对……我不可能太慢……！」

遮住天空的巨大影子摆好了姿势。坠落的夏鲁库所处的这个空中──对于从天空俯瞰一切的梅雷而言，底下所有景象都在杀灭之弓的射程范围内。

死线，视线。在背对太阳的逆光中，只能看到两只眼睛发出的光芒。

因此，他才能以此为靶心。

夏鲁库射出了白枪。

「不过是──」

白光闪过，贯穿了巨人的左眼。

那是比梅雷的弓箭还要快，完全不需准备动作的射出。

紧接着。在低沉的呻吟中发出的箭矢擦过夏鲁库，将他的左腿炸掉了。

然后，它摧毁了大地。

「──远了点而已！」

巨大的身躯坠落。失去所有武器的夏鲁库也沉入了钢线之海。

◆

如果你不像我这样有眼无珠的话──

照理来说所有可用手段应该都被封锁了的斩音夏鲁库，究竟是怎么射穿地平咆梅雷的左眼呢？令人费解的事实其实早在之前的阶段就发生了。

夏鲁库以异常的空中运动闪过了早已预测到他会以跳跃闪躲的第九枝箭。他既不是脚踢瓦砾制造反作用力，也不是靠飞行能力，就做到瞬间大幅度地改变轨道。

（插图013）

夏鲁库用于控制空中行动的原理，就是由强大作用力产生的反作用力。

斩音夏鲁库在起跳前抓了颗沉重的砾石，并且将石头以超高速向后方「射出」。于是他就像「彼方」的火箭引擎一样，在没有踩踏点的空中获得反作用力带来的推进力。

高速射出紧急回避用的瓦砾。高速射出分出胜负的白枪。

其真面目正是夏鲁库在此次对决中隐藏的王牌绝招。

在第七战开始之后，夏鲁库为什么会当场做出一个令人费解的掉头举动？

那不是为了让对方大意的行动，他的目的不是动作本身。

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前往的位置有什么。

──我看到了星驰阿鲁斯的宝物。

「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

斩音夏鲁库全身被钢线缠住，已经无法动弹。白枪也脱离了他的手中。

「……这东西听说叫这个名字。是星驰阿鲁斯的宝物。最后说一下──并不是你的招式输给了我。」

那是在第二战里，当西多勿指示疏散观众之前，阿鲁斯所使用的魔具之一。

尽管它只是一个连火药都没有填装的普通铁筒，但是接触到直筒前端的物体将会立刻像子弹一样以高速射出。这是一个能将阿鲁斯弹射到露库诺卡吐息范围之外，拥有超乎寻常威力的魔炮。

从酒馆无赖汉的口中获得第二战的情报后，夏鲁库想到了两种可能性──首先是冬之露库诺卡的吐息直接命中，摧毁「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的可能性。

还有一种可能性。当阿鲁斯的身体被弹射出去时，「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本身也因发射的反作用力而被撞到吐息的范围之外。

第七战的场地设在马里荒野。

如果星驰阿鲁斯的魔具仍然插在那里，那么能不能利用它呢？夏鲁库预先猜想了可能的位置，从对决开始前就开始观察山丘下方。因此夏鲁库才能找到它。

这段时间也许无比短暂。但双方仍旧进行了无限的攻防。

斩音夏鲁库究竟突破了多少生死关头呢？

如果他没有为了火筒而掉头，他会死于对方预判掩护位置而放出的连射。

如果他离开的距离稍微远一点，他会死于被劈开的地形。

如果蹂躏地面的箭有不一样的移动方式，他会死于偶然的意外。

如果最后瞄准眼球的那一射没有命中，他会死于回击。

「你不站起来吗，梅雷？」

他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赛因水乡的英雄。

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有短暂的一次而已。

「……这样啊。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就算如此，夏鲁库也觉得他能理解梅雷的想法。

理解这个男人以什么为傲，又为何而战。

夏鲁库转身离去。他还得找回刚才失去的另一只手臂。

「那枝枪就送给你吧，地平咆梅雷。」

◆

第七战结束了。斩音夏鲁库混入夜晚的人群之中。

他往后大概将继续过着有如社会底层的无赖汉那样的生活吧。

即使战胜了比任何人都还要巨大的英雄，他也不需要任何英雄的那种光辉荣耀。

（……有些人渴望成为怪物。他们冷酷无情，不知痛苦和恐惧为何物，就像是……只为战斗而活的另一种生物。）

地平咆梅雷，一定就是那样的人。

他在战斗中展现出的样貌与赛因水乡守护神的形象截然不同，是化身为修罗的实体化灾厄。

那并非出于对夏鲁库的仇恨或愤怒。梅雷应该很享受那场战斗。

（我也是「那种」怪物，从来都没有改变，从一出生就是如此──）

──斩音夏鲁库，究竟是什么人呢？

「但是，我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着。答案一定存在，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就在战斗的过程中。

「──对我来说……这场战斗确实是必要的。」

战斗就是一切。斩音夏鲁库只能做到这么一件事，然而他绝不是孤独的生物。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与夏鲁库同类的存在。夏鲁库应该能透过不断的战斗，了解到他失去的自己真实身分。

透过在这场六合御览中不断战斗。没没无闻，什么也不需要的他，终于得到了渴望某个东西的心。

还有下一场对决得打。他得去找把新的枪。

也许他还可以买些纪念品给西亚卡。

某个东西落在混入人群的夏鲁库手中。

触感告诉了他那是什么。

（白枪。）

那是他应该在战斗中丢失的──

有件事比这个事实更加惊人。

就算处于人群之中──世上真的有人可以趁夏鲁库不注意，「将东西塞到他的手上」吗？

夏鲁库看到了，某个只有到膝盖高度的东西似乎从他的身边经过。

那个东西说了。

「……你是艾雷那吗？」

宛如黏兽的那个身影混入人群里消失了。

他应该可以追上那个身影。

以斩音夏鲁库的速度，想要追上它、找到它，绝对比在夜空中寻找月亮还要容易。

但是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握着白枪，连回头都没办法。

那是个陌生的名字。

在他身为骸魔时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名字。

「………………」

◆

第七战已经分出胜负了。

「……你在睡什么觉啊？」

卡庸坐到了仍然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梅雷身边。

远处的观众早已散去。

载着夏鲁库和西亚卡的蓬车应该也回到黄都了。

壮烈的生死之战已然结束，冻土上只剩下一片寂静。

「你真是个笨蛋……」

黄都第二十五将，空雷卡庸。

这个男人是一位智勇双全，还在让他失去一条手臂的激战中存活下来的名将。但是知道其真正来历的人并不多。

照亮冰冷地面的夕阳也照亮了卡庸的脸庞。

「为什么，你不战斗呢……你明明如此强大，又如此渴望战斗。」

梅雷的弓在马里荒野的大地上留下了几道挖掘的痕迹。在这个星球的历史中，除了地平咆梅雷，还有其他能以弓箭制造出这种痕迹的英雄吗。

他是个战士。他离开了赛因水乡，确确实实地进行了一场战斗。

他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出足以逼退「真正的魔王」的英雄之力。

「真是个笨蛋。」

即使他不是击败「真正的魔王」的勇者。

卡庸也希望能骄傲地告诉大家，赛因水乡真正的英雄就在这里。

他想让梅雷展现出全力以赴的战斗。展现出地表上最强的弓箭手。

无论其他人玩弄了什么策略，只要能展现出这点，那就足够了。

卡庸将脸埋在独臂之中。

他像那天一样，背对着梅雷。

「……吵死了。」

有个声音传了过来。

「我还没死耶。你这个小不点别瞧不起人了。」

梅雷……仰躺在地上，不悦地说道。

卡庸望着仍然闭着眼睛的梅雷的侧脸，说不出话了。

他扭曲着一张哭脸笑了。

「哈……哈哈哈……你在睡什么觉啊……」

「那当然是因为很麻烦啊。」

「你果然还可以战斗嘛。」

「废话。这种程度的伤不过就像被根小牙签刺到。斩音夏鲁库那个家伙装什么帅……谁要这种烂枪啊。」

右腿受到让他站不起身的重创，左眼被戳瞎了。然而即使受到如此严重的伤，身为战士的梅雷应该还能继续战斗吧。

他应该一直渴望着这样的战斗。卡庸很清楚这点。

他在比任何人都更靠近梅雷的位置，看见梅雷的表情，梅雷心中的热情。

无论危机有多么接近，卡庸都有义务亲眼见证那样的战斗。

「你是怎么样啊？那不过就是小孩说的话，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大、大家……都已经把你当成英雄了……」

「哇哈哈哈哈哈……所以我就说别哭啦，小不点。否则会长不高喔。」

巨人躺在地上伸出了手，用食指轻轻抚摸卡庸。

──即使如此，梅雷还是停止了战斗。

虽然渴望战争的螺旋，他却没有投身于真正的生死之战。

「梅雷……梅雷……明明就已经是真正的英雄……对不起，梅雷……」

与村民们度过的平静日子，可能削弱了梅雷吧。

如果他过着整天战斗的生活，这两百五十年来，他是不是就不会感到内心饥渴呢。

如果没有过去与依莉叶订下的约定，他还会全年无休地不断向星光射箭吗？

不对。一定不是那样的。

一切都是为了让梅雷这位英雄变得更强。没有哪件事是没有意义的。

「我才不管那么多。别人说的话……我早就忘记了。所以笑一笑吧。」

他很少念出那些在渺小人类之中，身材特别矮小的孩子名字。

或许，他是害怕对生命过于脆弱的人产生情感。

……但是他还记得。他一直记得，没有忘掉任何一个人。

「笑一笑吧。米斯那。」

他总是露出乐观开朗的笑容。

第七战。胜利者，斩音夏鲁库。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十三 新大陆

──那是多么遥远的过去呢？那是比逆理的广人再次踏上这片大陆，比「真正的魔王」出现，都要更久远之前的故事。

那是从这片大陆首次启程旅行的记忆。广人和他的伙伴们一起望着大海。

城墙般宽广的红色船体，整整齐齐的全新白色风帆。一艘为了航向新世界而造的巨大帆船就在广人等人的眼前──那是一艘被命名为「智见之门」的船。

逆理的广人的伙伴不是人类，而是一群小鬼。在这个时代被视为低等害兽而遭到追杀的他们学习了科学，得到智慧和合作之力，最后建造出了这艘「智见之门」。

即使所有人都会断言那是不可能完成的壮举，小鬼们仍然成功了。

开拓这片大陆之外的新世界，那是梦想的终点。

「……终于走到了这步。我们已经完成一半的旅程了，广人大人。」

石塞的盖泽古·索奇比广人早到达海边。他似乎一直在注视着那艘船。

十年前，他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上级战士。如今年迈的他成为了氏族的族长。

「是啊。不过，还有一半呢。」

广人如此回答。他想起了与盖泽古·索奇的这趟漫长的旅程。

盖泽古·索奇拥有其他小鬼所没有的才能。他能透过逻辑来衡量得失，并累积对未来的计画。广人帮助盖泽古·索奇打仗，而盖泽古·索奇也相对地保护广人的生命。他在氏族中的地位因此逐渐提升。

「如此一来，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了无遗憾了……」

对生命短暂的小鬼而言，短短的十年是一段漫长的岁月。

对于盖泽古·索奇来说，那可能感觉像是遥远的往事吧。

「世界……新世界。听起来真棒。那就是让我们小鬼──拥有无穷可能性的世界。」

「不，还不够，盖泽古老先生。仅仅看到世界是不够的。你有义务……见证你所引领的氏族繁荣和昌盛。那是绝对会实现的未来。」

「哈，哈，哈……我恐怕活不到那么久了。我已经活了三十年。如果我能到达那里，亲眼见到那里的景象……那种回报就太过丰硕了。」

「你可不能死喔～？」

一个女性的声音插进了他们两人的对话。

背对着两人，一双白皙的光脚在岸边嬉戏。一头长长的银色头发，纤细的身躯。

那是一位名为雪地光艾妃莉娜的血鬼女性。

「如果老头子不在了，可能又会出现想吃掉广人的家伙。所以你得严加看管，不然我的工作量就会增加了。」

这位名为逆理的广人的奇特「客人」长期以来一直在吃人的鬼族中打滚。若不是很早就遇见艾妃莉娜这位护卫，他恐怕无法存活到现在。

「我们对广人大人充满感谢。您是唯一一个向注定灭亡的我们伸出援手的人……除了我们这个氏族，没有其他的小鬼曾经与单独一位人族接触这么长的时间。」

「我只是履行了我的承诺而已。我要改变这支小鬼氏族，使你们的智慧与合作能力受到社会的正确地认同。接下来，我要保护小鬼免受人类的威胁。将你们的种族从灭亡危机中拯救出来的不是我，而是盖泽古老先生的梦想。」

「为何选择我们呢？」

「因为你们选择了我。」

「您……选择了一条困难重重的道路。」

「不会，我认为这样能让世界变得更好。」

他们这群远远偏离了「彼端」世界法则的「客人」所到达的另一个地方，就是这个世界。

穿越世界之后，广人最初想要获得的情报，就是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是否有过像他这样的「客人」出现──以及他们最后遭遇了何种命运的纪录。

于是他得到的其中一个结论就是：想要立刻改革以三王国为中心的人类社会是不可能的事。

那些为世界带来动荡，超脱常理的存在──熟练运用出众技术和知识的「客人」，在历史上经常被视为魔王，最后被人族倾全力铲除。

这个世界的人知道依赖个人的快速发展会给文明带来扭曲。他们借由吸收魔王留下的技术和力量的残骸，而非接纳魔王本身，让这个世界能持续安定发展。

这大概是他们在长久的历史中，对于「客人」这种外来威胁所培养出，有如抗体的机制。是一种精致且卓越的传统，因此很难被突破。

「我只是选择了拥有可能性的那一方而已。那不是已经安定下来的人类王国……而是繁殖力旺盛，具有社会性，充满意愿和热情的另一个共同体。对我来说，你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哈、哈、哈，我们只是一群不够成熟又愚昧的小鬼。就算是我的头脑，和人类比起来，恐怕连小孩子都不如。你对人类失望，也亲眼看到了我们小鬼的愚蠢……要走到今天这一步，对于广人大人来说，难道不是一条痛苦的道路吗？」

「……喝，绝对不是！」

广人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这并不是逞强，他真的打从心底里享受着这项伟大的志业。他深爱自己走过的路。

「──盖泽古老先生，我认为这个世界很美好。我并没有放弃对人类的期待。而且我也认为你们这些吸收各种经验的人是真正的智者。这个世界有着远远超越『彼端』的可能性！就如同我和盖泽古老先生能像现在这样与彼此对话！」

「透过……词术吗。对于你这个政治家来说，那就是一种可能性吧。」

「是的，在『彼端』的世界里，人类无法左右非人类的社会。但在这个世界就不同了。与我联手的小鬼氏族，按照我与盖泽古老先生的期望培养技术、学习语言，并且正在寻找新的世界！身为一位政治家，还有什么比这更愉快的事情呢！这里有使大家幸福、使大家富足的机会！这个世界需要我们！」

这个世界没有语言的障碍。「客人」没有寿命的限制，要进行多么长远的计画都没有问题。对政治家来说，没有比这里更理想的地方了。

与盖泽古·索奇一同培育小鬼文化的这段漫长岁月也一定不只是用来拯救小鬼。终有一日，那还将帮助许许多多的人。只要人族和小鬼能够携手的那一天到来。

「喂！广人！」

有人从空中呼唤着广人的名字。那是一只蓝色的鸟龙。

其名为湿鳞的拉西克。

「很危险喔！要是在这个时间点出海！会被深兽整个吞掉！」

「我知道啦。所以我正在这里等待出航的时间。」

鸟龙这个种族，原本是小鬼的天敌。

广人与拥有异才，能发掘人类未知航线的拉西克建立合作关系，并且要他承诺不会吃小鬼。广人自认为，这是他为这个计画做出的各种贡献之中最大的一个。

「一切都靠你了，拉西克。」

「这样啊！毕竟你们都是笨蛋！一点不懂海嘛～！我还担心你们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正准备出海呢！话说我饿了！」

「食物已经装在那边的马车里。日落之前可以自由活动。」

「嘿嘿嘿嘿嘿！广人，你真了不起！虽然你是个笨蛋，但却很厉害呢！啊啊，好期待喔！真的好期待出海呀～！」

嘈杂的高亢声音愈来愈远。艾妃莉娜以手搭在眼睛上方望向那个方向，轻轻耸了耸肩，回头望向盖泽古·索奇。

「笨蛋就是很好应付。虽然很吵就是了。」

「就算很笨，他……还是从空中找到了能够避开深兽攻击的海上航线。拉西克才是功劳最大的人喔。」

「对于老头子来说，可能是吧。」

艾妃莉娜似乎玩水玩腻了，回到岸上。

在伙伴们之中，唯有她看起来对这次的出航没有特别的感触。

艾妃莉娜把两手摆在背后，回头看着广人。

「──呐，广人。听说在『彼端』的传说里，血鬼没办法渡海？」

「是啊，的确有这种说法。」

「如果我一到海上就溶化了，那该怎么办？」

「那么我会非常伤心喔。但那只是迷信。你们血鬼是一群长期以来不知道自己真实身分的种族。所以才会被『彼端』的迷信影响罢了。」

「这样啊……不过你们还是不会放弃出海吧？」

「我们不会放弃喔。」

广人与艾妃莉娜相处的时间，比盖泽古·索奇还要长。艾妃莉娜是广人唯一的护卫，也是他的挚友。

未来在新大陆的测试结束之后，他就会回到这里。或许不仅仅是小鬼族，艾妃莉娜在人类的世界自由过生活的日子也许也会有到来的那一天。

在逆理的广人的未来之中，他们……他们这些代替自己怀抱梦想的伙伴都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不可或缺的存在。谁也不能少。

「广人大人……总有一天，会有比我更聪明的人出生。」

「……」

不知道盖泽古·索奇是看见了在海另一端的未来，还是猜到了广人的心思。他做出如此的承诺。

「我们的寿命很短暂，但是新的生命将会接续诞生。即使每一代人的生命都很短暂……但那些短暂的生命将会代代相传，变得更强。这就是小鬼。不是第一个名字，也不是第二个名字……而是由广人大人赐给我们的第三个名字，索奇。我一定会将拥有这个名字的氏族培育成聪明的族群，请您看着吧。不会只有到我为止。一定会有比我更聪明的人出现。这就是我……即使是死后也要做出的报答。」

「嘿嘿嘿，我呢～我将一直跟随广人。这么有趣的事情，让给小孩和其他的人就太可惜了。我是绝对不会死的。」

「……」

为了不让两人看见自己的脸，广人转头对着太阳。

他本来就是个天生的无血无泪之人。无论是在「彼端」的那个时候，或是现在。

他不会对小鬼攻击人类的行为感动心痛，他可以活得毫无欲望或梦想。

「谢谢你们。」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

如果能得到信任，就能感到温暖。

他想与他们一起见识谁也没看过的世界。

太阳的位置很低。出航的时刻即将到来。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

「总有一天，我们大家会一起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多年的岁月过去，逆理的广人穿过大海，实现了他的一个远大目标。

那天的伙伴们之中，只有他一个人回到了原本的大陆。

他们的梦想。是创建人族和鬼族能共存的社会。

◆

地点回到黄都，第三战结束后，集合住宅的三楼。

在这片大陆上，荒野辙迹丹妥是最早得知广人将为对世界揭示的展望，以及其实现可能性的人。

那就是不会吃人的小鬼的存在。

──那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在新大陆上，我们持续进行研究。鬼族会吃人族。当然，透过个体的意志可以抑制这点。但只要整个种族的倾向是如此，想要抑制这种欲望就是困难的事。而阻碍两者和睦相处的最大障碍，就是无法培育出可以取代人类的牲畜──」

「……那可不是靠替代食物就能解决的问题吧。人族和鬼族的道德观完全不同。狼鬼虽然被说是不会主动吃人，但他们仍然是会出于玩乐目的杀人的种族。」

「如果说，那只是偏见呢，丹妥阁下。我们与他们的差异，比你想的要小得多……事实上，我就在小鬼的社会中生活了很长的时间。如果他们真的是与我们无法相互理解的种族，我就不可能做到那种事吧。」

「那不就是刚才提到的个体意志问题吗？不可以吃所有人类──比起这样的禁令，要求不得吃掉特定个体的禁令会更容易让他们遵守。」

「当然，我无法否认那种因素存在。」

广人露出苦笑。事实上，他应该曾经多次面对遭到捕食的危机吧。

「那么，小鬼为何不吃同族的小鬼呢？他们只是遵守一条明确的禁令：不吃同胞，只吃敌对种族。丹妥阁下您刚才提到『不可以吃所有人类』的例子，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简单且易于理解的规则。只要人类接纳他们，并且提供足够的粮食，使他们无需吃人，我们人类就可以被包含在他们的『同胞』定义之中。」

「就算如此，还是存在道德观的问题。为了食物，就可以攻击能与自己词术相通的生物……人族之中不存在这样的思考模式。正是因为这种差异，我们的社会才会将他们定义为鬼族。」

「……是这样吗？也许因为我是『客人』，所以会有这样的疑问。词术是否能通这件事，实际上并不像这个世界的人所想的那样重要。不是有鸟龙这种虽然可以用词术与巨人沟通，却因为味道的喜好问题而只捕食巨人的例外吗。然后，如果谈到杀死可以用词语沟通的敌人的行为，那么每个人类都会这么做。吃掉对方的尸体与否，真的是个那么大的问题吗？」

「……这真像是『客人』会有的想法呢，逆理的广人。在这个世界里，那种想法是很异质的。」

「是的。正因如此，像我这样的异邦人就有必要为了鬼族与人族的共存而努力。」

「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要把小鬼纳入我们社会，又有什么利益──」

丹妥话说到一半，陷入了沉默。

广人所做的正是这一点。他和基其塔·索奇正在为了证明小鬼加入人类社会的利益而参与这场六合御览之战。

他们压制了与黄都敌对的旧王国主义者，并以步兵枪（鸟枪）这种技术革新推动了这块大陆的文明。如果需要证明有什么利益，他们早就做到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六合御览。只要成为打败『万物之敌』的勇者……那么无论是谁，都能无条件地成为『所有人的朋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将用勇者的名号来控制人们的情绪反弹，然后用长时间让这种制度深入人心。」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首先从奴隶阶级开始着手。承认小鬼和其他鬼族成为劳动力，让他们在生活区域与人类分隔的情况下，给予代替我们的食物。如果没有饥饿和敌对心态，那么在他们之中，应该会逐渐出现与人类有所接触的人，从而产生文化交流。」

在人族平权的呼吁声中，要在这块大陆让森人或山人成为奴隶已经是很困难的事。近年来，奴隶的价格一直在飙升。这就让广人他们得到引进与人类有着不同权利、价格又便宜的劳动力的机会。

没有必要从一开始就寻求平等的权利。逐渐地渗入社会。最后成为在社会结构中难以切除的一部分。这应该就是逆理的广人的策略。

「那么，你们已经完成了吗？那个……替代食物？」

「当然了。」

广人从房间的角落里取出一个两手可以捧住的木箱。那是基其塔·索奇的私人物品。

自从来到这个黄都，基其塔·索奇就没有吃过人。其手下的小鬼军队也是一样。就丹妥的监视结果，他只能认定这是事实。

「这就是代替我们的食物。」

「……这是──」

看到箱子里的内容物，丹妥顿时语塞。他甚至必须忍住作呕感。

箱子里装着满满的肿瘤。那些密密麻麻、无秩序地膨胀的肉块在脉动，似乎还活着。

在交叠的肉瘤缝隙里头……有一颗混浊的眼球正望向外面。那视线像是在浅眠般地游移。这东西没有意识，应该没有才对。

「这是，什么，东西？」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我们给了欧索涅兹玛六合御览的参加资格『当成报酬』吧。」

广人阵营之所以让欧索涅兹玛参战，并不是为了从中得到什么。

那是为了让欧索涅兹玛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得到参赛资格一事本身就是目的。

「那是回馈他对这个贡献的报酬。透过招聘他到新大陆，我们得以突破大量生产这种魔族的最后难关。欧索涅兹玛的医术，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吧。他利用病毒进行细胞基因的导入和培养，并且测试出在没有脑神经的情况下，维持一般生命机能的最低需求……」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应该很清楚吧……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所说的是正确的──那么『这是人吗』？」

「不，绝对不是。即使味道和口感与人相同，即使原料是人，这也绝对不是人类。如果用海拉细胞来比喻──你也听不懂吧。这些细胞经过多次变异，在基因的层面上已经和人类完全不同了。」（注：海拉细胞Hela Cells是生物学与医学研究中使用的一种细胞。此细胞被视为永生的细胞。）

「可是，用来制造这东西所用的人类是──」

「是我。」

广人看也不看肉块的眼睛，关上了木箱的盖子。

保护广人的盖泽古·索奇和艾妃莉娜早已离开这个世界。然而，小鬼们却还是没有攻击广人。那是因为他们得到了替代品。

「『客人』并没有寿命限制，他们因超自然的因素不会衰老。那么，如果他们的细胞在细胞学上也达到了不老──癌化，并且无限增殖呢？我称其为粮魔（太岁）。它是活着的生命，不会死亡，只要提供营养就能不断再生。对鬼族来说，可以用来代替人类……这是一种人工创造的新生命，换句话说就是以科学创造的魔族。」

「逆理的广人……那实在是一种愚蠢的尝试。人民看到这东西时会怎么想……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件事？」

「──这是为了信任。比起吃人的议题，这个方向更能博取信任。宣称他们是不吃人的小鬼很容易，但那不能赢得信任。就像没有私欲的政治家一样。粮魔的存在……是他们和我们共同走向未来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真实。」

「信任？你以为我看到这个就会信任你吗？」

「我是这么希望的。」

丹妥露出苦涩的表情，望向关上的木箱。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引进鬼族确实可能对世界的重建有所帮助。不知有多少人能因为大鬼的力量与小鬼的数量而从苦工生活中获得解放。不过……你的意思是要我们不惜仰赖那种骇人的东西吗？」

「是的。我必须把一切都对丹妥阁下您这位合作伙伴说明清楚。」

「……给我点时间考虑。」

「当然没问题。我会等着您。」

拯救被人族排斥，曾被逐出这片大陆的小鬼。

拯救只剩下一位幼小的女王，再也无法维持下去的王族权威。

还要拯救因为人们丧失词神信仰而受到迫害的「教团」。

「丹妥阁下，您也是我的选民之一。」

逆理的广人，或许是决定站在他们这一边吧。他打算兑现所有的承诺。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十四 兽心

第六战以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败北作结。

在黄都政争中被视为第三派系的圆桌的凯特，因为城中剧场庭园爆破事件的肇事犯人主动投案而失势。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在对决结束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被通缉的圆桌的凯特，据说是带着轮轴的齐雅紫娜在黄都市区之中逃亡。

──但是，凯特阵营还有一位不为人知的合作伙伴。

黄都第十五将，渊薮的海泽斯塔。

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失去了所属阵营的海泽斯塔，来到很久没踏入的黄都中央议事堂。

当沿着走廊前往目的地的途中，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由于对方默默无言地想要与他擦身而过时，海泽斯塔于是拍了拍那人的背。

「唷。」

「好痛！……你、你做什么啦，海、海泽斯塔阁下！请不要无故使用暴力……」

第十九卿，游糸的西亚卡。与粗野、高大的海泽斯塔截然相反，他是一位体型矮小，给人一种神经质感觉的文官。

「干嘛摆出那种闷闷不乐的样子。」

「跟你没关系吧。」

「赢了对决，稍微高兴一下也不为过吧。」

「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去军省，反而来到议事堂啊！你这段时间老是偷懒不去军省，我已经多次告诉你那里积压了很多案件了！」

「抱歉，但是现在国家有其他紧急事务……看来你要继续教训我一番了。六合御览的事要好好努力喔，西亚卡。」

「好痛！」

海泽斯塔狠狠地拍了西亚卡的背两下，然后准备离去。

「……海泽斯塔大人。等一下！」

西亚卡叫住了他。看起来那只是个下意识的行动。

「我是……很认真的。不仅是六合御览，我一直都很认真。但是……那个……总是觉得……即使如此，我还是可以做得更好……」

「哦？」

游糸的西亚卡，是个不能坦率地为自己的幸运感到高兴的男人。

在全力以赴的六合御览中，尽管自己有所疏失却依然取得胜利的事实，恐怕只是进一步加深了他的自卑感。

「呵呵呵呵……能认真地作事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可是一点这方面的才能都没有呢……真羡慕你啊。」

「可、可是……如果不够强的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谁知道呢。人不一定非得够强才好啊。」

至少，强者不见得就能存活。

圆桌的凯特、轮轴的齐雅紫娜、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他们原本应该是超乎想像的强者。照理来说不应该有任何战败可能性的人，却还是输了。

在这次的六合御览中，西亚卡赢了，海泽斯塔输了。结果就是如此简单。

「依我看……比起那些非得变强才能赢的人，以弱小的状态取得胜利还比较划算呢……」

「……那种话一点也没有安慰到我。」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在安慰你啊……呵呵呵呵呵……」

说完这些，海泽斯塔再次踏出脚步。

海泽斯塔心中想着：这件事与我毫无关连。我做了不合自己个性的事。

（──如果我当时认真一点，凯特他们是不是就能赢了呢……）

应该不会吧。凯特他们应该已经竭尽全力了。

即使海泽斯塔采取了行动，敌人也可能早就超前了一两步棋。

但是即使为人不认真，海泽斯塔还是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对他们尽到道义。他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一时兴起的行动。

海泽斯塔抵达了走廊尽头的资料室。他伸手去开门，却发现门上了锁。

「我进去了。」

海泽斯塔把手放在钢制的门把上，转动了门把。

咔嚓一声，一股沉闷的感觉传来。渊薮的海泽斯塔并没有开锁的技术。

「……我没有允许你进来。」

资料室里只有一个人──第十三卿，千里镜埃努。

即使背对着窗户的光线，那双像猫头鹰一样睁得大大的眼睛仍然显得非常明亮。

「这样啊。但是我已经进来了……下次提前说一声吧。」

海泽斯塔站在门前，凝视着埃努。

他是一个拥有极高的能力，却不属于任何派系，并且在六合御览中拥立他亲手摧毁的「黑曜之瞳」幸存者的古怪男人。

在凯特阵营中，海泽斯塔负责的是对埃努的调查。

尽管随着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战败，凯特阵营本身已经被消灭了。他仍然以野性般的直觉与执着继续调查埃努……并且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从鬼吧？」

「嗯。」

「负责讨伐血鬼的人，理所当然地有义务接受严格的检疫……然而即使没有变成从鬼，也不代表没有被操控……呵呵呵呵呵呵。比如被以人质要胁，或者身上被装了随时都能杀死他的机关……」

「……你说的是『黑曜之瞳』的事吗？的确，我在这场六合御览中，是与他们合作行动的。我承认这一点。海泽斯塔，你是打算告发我吗？」

「谁知道呢……即使我把这件事告诉罗斯库雷伊或哈迪，他们也不见得会相信我……没有派系真是寂寞啊。」

「不论你的话是真是假，如今第一轮比赛已经结束，想做什么都太迟了。泽鲁吉尔嘉已回到『黑曜之瞳』的本队。就算你现在在这里杀了我，她们也不会停止行动。」

埃努淡淡地回答。他的眼睛几乎很少眨动。据说可以从瞳孔的反应判断一个人是否变成了从鬼，但很明显，他看起来仍然是人类。

「也就是说，你们的计画打从一开始就是在第一轮比赛中夺取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应该不是这样吧……呵呵呵呵呵。」

海泽斯塔的低沉笑声回荡在狭小的资料室里，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与「黑曜之瞳」勾结，夺取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千里镜埃努的目的，那他自己的行动就显得不合逻辑了。

埃努担任讨伐血鬼行动负责人的职务，是在六合御览开始之前的事。在微尘暴迎击作战之前，他不可能知道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存在。

「埃努，你和那个叫国防研究院的地方有好几次的来往吧？尽管名字里有『国防』二字，但它不是被黄都政府正式认可的机构……你到底在做什么？」

「……」

「──在六合御览开始之前……『你个人』就已经有正在进行的计画了。没错吧。」

埃努阖上手中的资料夹。

在漫长的沉默之中，他一直正眼看着海泽斯塔的眼睛。

狭小的资料室里没有逃跑的空间。即使从身后的窗户跳下去，海泽斯塔也能在对方行动之前迅速逮住他。

「海泽斯塔，你怎么看待警戒的塔莲？」

「她是个好女人……就算你问的不是这点，对我来说仍是如此。」

「在这个时代……还留有无数能够摧毁世界的强者。我想，塔莲是想利用能代替『真正的魔王』的绝对恐惧来控制、消灭那些存在。但是到头来，她只是以战争的形式强加更多的死亡和毁灭到人民的身上。」

「呵呵呵呵……我就是喜欢那种残忍的一面。」

「在以牺牲为代价进行控制的方面，现在正在进行的六合御览与塔莲的战争是一样的。我们需要除了恐惧以外的其他方法来控制人民。凯特想要通过『彼端』的技术来实现这一目标……而我的方法则不同。我要用一种能够统一意志，而且『并非支配』的手段。」

看不出埃努有什么目的。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即使如此，在一系列的调查过程中，海泽斯塔明白了一件事。

拥立「黑曜之瞳」的他，并非仅仅是受到血鬼的利用。

他「企图利用」血鬼。

「……哼，如果你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就姑且问一下……你有归还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打算吗？」

「不可能。既然它已经落入『黑曜之瞳』的手中，我也不能施加干涉。」

「有打算撤销爆炸事件的通缉令吗？」

「如果能够捏造出更有力的嫌疑犯和证据，或许可以。不过，这还得看你能不能做到。」

「唉，真是个难以威胁的家伙啊……」

「……」

在短暂的一瞬间之中，沉默流过了两人之间。

一瞬间。

「嘶！」

从海泽斯塔的嘴里发出的，不是笑声。

那是像野兽般，近似于摩擦声的尖锐呼啸。

他踩裂了地板，同时右手掐住埃努的喉咙。

「你的主张和目的……我都不在乎。千里镜埃努。」

「……呜，噫……」

海泽斯塔将自己的力道控制到极限。因为那种足以扭断门锁的握力可以让他把人体的脖子连同骨头一起捏碎。

渊薮的海泽斯塔也是在魔王的时代之中诞生的怪物之一。他彷佛是人类退化成野兽般的存在──拥有异形暴力的强者。

「就算『搞不懂你』，但也只要『杀掉你』就好了。真是的……这个阵营很适合我的性格啊，呵呵呵呵……」

资料室的出入口只有海泽斯塔背后的那一扇门。但若是跳出窗户，就能到达建筑物的视觉死角。他打算扭断围绕着院子的铁栅栏，绑架埃努。

这是个不顾后果的野蛮策略。如果凯特还在，肯定不会允许这种独断的行动。

「得请你跟我走一趟了。千里镜埃努。」

「──海泽斯塔阁下！」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那是张熟悉的脸。游糸的西亚卡推开了门，踏进资料室。

他本以为除了埃努和自己以外，不会有其他人会来资料室，结果却来了一个他最不好应付的对手。

「您、您在……做什么啊？」

「咚」的一声。

「喂喂，西亚卡。抱歉，现在不是──」

海泽斯塔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呼吸因为突如而来的剧痛而中断。

「……」

西亚卡摆出一种奇异的姿势，将朝上的右手掌向前伸出。

他甩动右手腕，掷出第二和第三颗石子。发出「咚」、「咚」的声音。

石子接连不断地刺入海泽斯塔的胸口。海泽斯塔的指尖麻痹，松开了埃努，那具巨大的身躯倒在地板上。

「……别给我添麻烦。千里镜埃努。」

游糸的西亚卡──用一种判若两人的冰冷声音说道。

西亚卡之前的声音，真的是他的声音吗？

「如果只是你死了，那还可以当个笑话。但是我就得一个个收拾掉听到你的情报的家伙。」

「……咳，咳……我知道。若不是因为如此，你们不会救我吧。」

倒下的海泽斯塔只能看到从走廊照进来的西亚卡的影子。但那已经不是西亚卡了。不仅是身高，连性别都不一样。

那个东西变成「宛如」女性森人的模样，双眼缠着绷带。

「别以为你下次还能像这样得救。尤其是我……在这双眼睛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可以活动的时间是有限的。」

（拟魔……）

对未分化的细胞施加改造而制造出的魔族。据说那是能够透过自己的意志改变成各种形态，被发现的数量极为稀少的种族。

而且，那同时也是「黑曜之瞳」旗下的从鬼。

──其名为一阵前卫，韬晦的蕾娜。

「……这里明明是正午的中央议事堂……却混进了……这种不得了的家伙……」

强者不见得就能存活。这句话说的一点也没错。海泽斯塔很清楚这点。

仅靠小小的石子，和几滴毒液。

只是一时的疏忽。

「呵呵呵呵呵呵……」

渊薮的海泽斯塔的意识，在此刻中断了。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十五 征用

黄都产业省。这个省厅原本是由前第四卿的凯特管辖，不过现在另一位官僚正在指挥手下从仓库搬出兵器。

「好好好，要小心处理喔～」

那是一位将灰白的头发盘在脑后的女性。她是黄都第二十一将，被称为浓紫泡沫的此此莉。

「只要看起来稍微可以活动的零件就可能是相当扳机的东西，那就不要碰！『彼端』的武器大小和威力不成正比。即使是小小物件也要保持距离，一个一个慢慢搬！不用急也没关系哦～」

圆桌的凯特被黄都政府通缉的原因不仅仅是涉及城中剧场庭园爆炸案的嫌疑。

在第六战之后，凯特和齐雅紫娜行踪成谜。有的势力趁机强行搜索凯特阵营保有的武器。剧院庭园爆炸案的嫌疑正好成为他们的借口。

除了与第六战有关的众多嫌疑，还有大量黄都未察觉的机魔和「彼端」的武器。圆桌的凯特计画反叛王国，这已经成为无庸置疑的事实。

至于该由哪一方势力查扣这些被视为证据的武器呢。虽然黄都的主流派系之间一直存在着不言自明的争斗──

「唷，此此莉。搬运作业的进度如何？」

「一切都很顺利喔。我们还找到了几件看起来很有趣的武器呢。」

向此此莉搭话的是一位右脸颊有着长长的伤疤，头上顶着干枯白发的老将。

第二十七将，弹火源哈迪。

「而且说到那个齐雅紫娜，她好像还制造了大量的战车机魔呢……呵！我现在很庆幸跟随哈迪阁下您。如果我跟随罗斯库雷伊，就不会有这么有趣的经历了。」

「嗯，其实这次让罗斯库雷伊那家伙赢也无妨啦。」

──为了争夺凯特的遗产而爆发的那场台面下暗斗，以哈迪阵营的压倒性胜利告终。而且他赢得轻而易举。

看着眼前那些不断运送出去的未知武器，哈迪露出狞笑。

「但是不管到了什么年纪，我都像个小孩，对新玩具总是无法抗拒呢。」

「呵呵！虽然我是女生，但是在小时候经常因为玩『战争游戏』而被责骂呢。罗斯库雷伊的改革派不是应该会为了接下来的事做准备吗，但为何他们这次没有全力以赴？」

「就算得到具有复杂机关的新兵器，能否运用于实际的战争仍是个未知数。改革派在人数上胜过我们。对方可能是判断『彼端』的武器不足以颠覆他们的优势……或者是他们已经掌握了其他手段。」

「……你的意思是？」

「黄都应该已经掌握了不少魔剑和魔具。当然，魔具一般是分散给二十九官管理，但跟随改革派的二十九官人数本来就比较多。一旦爆发冲突，对方会有更多那类的王牌。」

「唉唷……那我们是不是可能要跟『冷星』之类的东西打仗啊？真是麻烦……」

「那是当然的吧？事到如今还用说吗……不过，即使不考虑那些问题，他们没能采取行动还有个最大的原因。那就是改革派的领袖罗斯库雷伊在第四战中受了重伤。再加上救济院袭击事件与第六战相关的混乱，另一个指挥官杰鲁奇很可能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可能难以负荷为了接收凯特的兵器而与其他势力爆发的小规模冲突。」

罗斯库雷伊阵营在黄都的政争中是最大的派系，但也有很大的弱点。

首先，身为勇者候选人的罗斯库雷伊本人必须出场，因此他难免会受到对决结果的影响。

此外，由于他们是最大的派系，需要管理的范围也非常广泛。特别是速墨杰鲁奇，他几乎等同于肩负整个黄都的经济活动。即使拥有巨大的权限，但每当问题发生，他都需要负责处理。

「改革派的诺伏托库老爷子也没救了～哈迪阁下，您看到了吗？那个可怜的家伙完全疯了。据说他从医院逃出来，在教堂的废墟里把头蹭到流血。太可怕了吧？简直就像是恐怖故事里人被逼疯的样子。」

「变成那样之后，活着反而碍事。最好是有人杀了他，解除库瑟的出场资格……不过，如果库瑟那边提防这一招，要实行就困难多了。」

第五战才刚结束，就发生了「教团」的救济院遭受袭击的事件。那无疑是库瑟或其同伙对暮钟的诺伏托库进行的某种报复。

根据医生的诊断，他没有任何身体上的伤害。

「伊利欧鲁德老爷子不见了，塔莲走了──爱蕾雅、诺伏托库、凯特，诺非鲁特八成也是，还有哈鲁甘特那老头也差不多完蛋了，这样就是七个人吧。」

此此莉一边折着手指数着消失的二十九官的名字，一边笑了。

她总是充满活力，又冷酷。

「接下来就看罗斯库雷伊的健康状况了，二十九官的人数接下来可能会愈来愈少。我也得小心点才行呢。」

「哼哼哼哼哼，我们一时半刻还不会死啦。不论是我，还是你。」

「呵，这样才对嘛，不然我跟着你就没有意义了。」

即使凯特阵营瓦解，派系之间的政争之火仍然没有平息。

不仅如此，他们还吸收残余的火焰，让火势变得更加猛烈。

黄都的第二大派系，哈迪阵营。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十六 凶星

黄都郊区。湖畔处有一座笼罩着森林阴影的别墅。

即使是白天，这间别墅里也几乎没有透进一丝阳光。远方钩爪的悠诺已经在这里停留超过一个大月了。

在这段生活中，她交谈的对象只有女管家弗雷和此地的千金大小姐莉娜莉丝。

「……您不觉得无聊吗，悠诺大人？」

「嗯，我没关系。」

她摇摇头。

莉娜莉丝常在夜晚这样的时候来到她的房间。

尽管她美得如此耀眼，但比起待在阳光底下，静谧的月光更加适合这位少女。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即使在黄都的城市里时，我也没有出去玩，或是和很多人聊天……若是做了那些事，我反而会感到不舒服。」

这并非是她刻意为之的想法，而是潜藏在悠诺内心深处的感觉。

自从拿冈灭亡之后，身为唯一幸存者的她就觉得随心所欲地活动，或是享受作乐，都会让她有种亵渎的感觉。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压力累积，才会让悠诺偶尔陷入疯狂。

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理智。即使现在身处黄都的敌人据点里，也是如此。

「……莉娜莉丝，你没事吧？那个，你在外面待很久时，好像会很难受……」

「很抱歉。让悠诺大人为我操心了。」

莉娜莉丝露出笑容，把手放在胸前。

据她说，当她第一次见到悠诺时，曾经因为日照而昏倒。

但从她的生活方式来看，她可能不是特别对日光敏感──而是体质本身就很虚弱。即使是短暂的外出，对莉娜莉丝来说也像是极度沉重的劳动。

「不过最近我的状况一直都很好。因为可以和悠诺大人聊天──那个，可以再教我一些集合论吗？我很喜欢听悠诺大人讲述拿冈大学校的事。」

当莉娜莉丝身体前倾时，悠诺就一定会跟着后退。

莉娜莉丝是否忘记了悠诺曾经一度想要加害于她呢？

尽管莉娜莉丝总是一副乖巧又聪明伶俐的样子，但是她在某些出人意料的地方会表现出毫无戒心的模样，在不知不觉中扰乱他人的心神。

「明……明天再说吧。莉娜莉丝实在太聪明，让我都失去自信了。」

「那是因为悠诺大人教得好。」

「哈哈哈，这样啊……」

突然，她捂住自己的嘴。

我又笑出来了。我明明不想露出那样的态度。

（我……从哈迪大人那里逃走，来到莉娜莉丝的宅邸。从今以后，我该怎么办呢？虽然和莉娜莉丝关系变好了，但是「黑曜之瞳」不可能让知道内情的我逃离这里。）

自从来到这个宅邸以来，悠诺一直在反覆做着同样的自问自答。

她一直都得不出答案。每当她想要为了复仇突破僵化的局面时，总是会被新的障碍所阻挡。

（我到现在还没被杀，简直是个奇迹。虽然生活方面没有不自由的地方，但是我现在的这个状况，其实和当时被新公国囚禁时没两样……而且宗次朗这次不可能杀进这里了。）

悠诺离开后──宗次朗是否打赢了与欧索涅兹玛的对决？悠诺连这点也不得而知。

也许问莉娜莉丝就能知道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她不想在莉娜莉丝面前提起宗次朗的事。

（说到底，我真的「应该逃离」这里吗？「黑曜之瞳」确实是危险的组织，但是……他们也许能为我的复仇带来助益。这一点在我的心中还没有定论……）

「──悠诺大人？」

「哇！」

莉娜莉丝的脸又凑了过来。在羞耻和紧张之下，悠诺心脏跳得飞快。好难受。

「莉……莉娜莉丝，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那种事是哪种事？」

莉娜莉丝一脸疑惑地眨了眨金色的眼睛。当近距离注视着她的脸和胸口时，悠诺都会为自己是女生而感到庆幸。

「……你不要随便靠近别人，那个……很危险的。」

「才不危险呢。我们是朋友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莉娜莉丝你很漂亮，所以──」

「哪有那种事。」

「……我是说真的。」

悠诺回望着莉娜莉丝的眼睛。她之所以会有那种态度，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悠诺是女性，或者双方的年龄相近。而是因为她没有太多与朋友相处的经验，不懂得保持距离。在莉娜莉丝的人生之中，能够让她近距离接触的人一定是少之又少。

「……那个。」

金色的眼睛，害羞地从悠诺的视线中移开。

「没有啦，嗯……没关系的。我不介意啦。」

这句是谎言。

「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找我聊天。」

「不客气。把悠诺大人带到这里的人……是我。也许我只是想逃避罪恶感。」

莉娜莉丝皱着眉头笑了。或许她也有一些不能告诉悠诺的秘密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谢谢你。」

但她仍然对原本可能是敌人的悠诺给予了信任，并且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她。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回报那份信任。）

这与复仇无关，她那么想着。

──不仅是莉娜莉丝，还有宗次朗和哈迪。

即使对方是她应憎恨的敌人，或是她背叛的人……如果悠诺做得到，她仍然想回报那些人。

（对我这种人而言，那样的想法可能太自私了。）

悠诺仍然是一个毫无力量的少女，无法想像那一天的到来。

◆

在黑色别墅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一个深度足够遮风避雨的洞穴。

从一天前开始，那里就停放着一个不像人类，而像是巨大金属块的东西。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它的脚边站着一位拄着拐杖的小人老太婆。她是「黑曜之瞳」的成员，也是莉娜莉丝的忠实女管家，名叫觉醒的弗雷。

「如果能好好说话，就回答我。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嗯、嗯嗯。」

机魔以模糊的呻吟回应。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黑曜之瞳」的最后王牌，受到特别仔细的精神控制。它承受着与重建自我相当的压力。

「姊、姊姊──在吗？」

「大小姐不在这里。不过，我带来了大小姐的口信。当然，你会听大小姐的话吧？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嗯、嗯、嗯。我会……听姊姊……的话。」

因此，仅限于在这个阶段之中，弗雷可以介入它的指令系统。

在历代成员之中，只有觉醒的弗雷一人知晓黑曜控制技术的脆弱之处。若是黑曜雷哈特知道这个事实，弗雷毫无疑问早就被解决掉了。

──然而，弗雷丝毫没有打算利用这个秘密来反叛。相反的，她相信这应该被用来保护她所崇敬的大小姐。

「在中央市区的这个位置，有一间小诊所。」

弗雷拿出的是黄都市区的详细地图。一个点上刻着十字标记。旁边还有一张精细重现的目标人像图。

「这个标记的地点就是那间诊所。你得攻击这栋建筑，把它烧成灰烬。如果这副长相的人逃出建筑物……就追踪到底，把他杀了。明白了吗？」

接下来的作战对于「黑曜之瞳」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作战。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天敌介入他们的行动。弗雷必须打出会成为莉娜莉丝盲点的这步棋。

「既、既然是……姊姊下……命令，我会努力的！哈哈、哈、哈。」

「是的。大小姐和我弗雷都会看着你工作。」

「哈哈、哈、哈、哈、哈哈。『艾库西鲁号令于美斯特鲁（exil io mestel）。星之逆转（waskert bafewar）。咆哮的风雨（fain myuewm）。动地的黑暗（hangmot netlicon）。发射吧（uladzmot）。』」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在断断续续的狂笑中咏唱着词术，从背上生出了新的装备──在「彼端」，这个装置被称为火箭引擎。

「『XR─4A3』。」

那就像是向天际飞去，带来死亡的流星。恶魔的兵器出动了。

◆

黄都中央市区。在诊所的某个房间里，有个像小鸟的生物正高兴地拍打着翅膀。

「呐，你好厉害啊，托洛亚！你能跳一跳吗？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快就康复！真是太厉害了！」

那不是小鸟，而是一个拥有蓝色翅膀的少女，她是名叫流浪的丘涅的造人。

在少女旋转的中心，站着一个表情略显为难的魁梧山人。

还有个人类小孩正翘腿坐在同一间病房的椅子上，门口则有个穿着焦茶色大衣的小人靠着。

那是骇人的托洛亚，他的拥立者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以及戒心的库乌洛。

「差不多该冷静下来了吧，丘涅。我不介意你飞来跳去，但是如果你飞得太靠近，我怕会撞到你。」

「是吗？托洛亚，你在担心吗？对不起喔。我到库乌洛那边好了！」

丘涅回到她自己的老位子，也就是库乌洛大衣的暗袋里头。

库乌洛发出了一声夹杂着安心和无奈的叹息。

「……真是的，就算亲眼看到，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的膝盖不是被无尽无流赛阿诺瀑赌上性命打伤了吗？」

「我爸爸也跟我说过好几次……我的身体似乎很特殊。这都得感谢我的父母……我的亲生父母。况且──」

骇人的托洛亚看着库乌洛，微微一笑。

「竟然能让拥有『天眼』的你看到难以置信的事。往后我应该可以拿这件事来吹嘘吧。」

「是啊。这可比魔剑更值得吹嘘喔。」

坐在房间角落的米吉亚鲁晃着双腿。

「呐，托洛亚。你会继续待在黄都吗？」

「……也许吧。毕竟我有米吉亚鲁给我的市民权。应该还会麻烦你一段时间。」

「……！说的没错！托洛亚你在第一战就受了重伤，根本没有好好地参观黄都！虽然……我也是差不多啦。」

米吉亚鲁的四肢仍然紧紧缠着厚重的绷带，右手臂还没有解除固定。

「等到我的伤差不多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探索旧王国时代的城堡遗迹吧！那里超级黑，超级深的喔！绝对是既可怕又有趣！到时候我来带路喔！」

「好啊，听起来很不错呢……」

库乌洛一边望着他们两人对话，一边思考这位魔剑士的真正身分。

当库乌洛首次目睹他的那一天，库乌洛还以为是死人复活了。他以为原本应该已经被星驰阿鲁斯杀死的骇人的托洛亚不但复活，而且在杀光所有魔剑使之前都不会停手。

然而，看到托洛亚拯救了自己的生命，与他面对面交谈，并且看到他与米吉亚鲁、丘涅加深了友谊之后，他开始无法相信这个男人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怪物。

他运用魔剑的技术确实与传说中的托洛亚不相上下，甚至可能超越后者，是恶梦般的杀人剑术。但至少眼前这位骇人的托洛亚，虽然有点不善言辞，却是一个朴实善良的乡下山人青年。

（……托洛亚。你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他是个冒牌货。

希望那个沾满血腥和惨剧，犹如恐怖故事中的存在，不是现在和米吉亚鲁开心谈笑的他。

「对了！库乌洛，你有什么打算？如果有什么想吃的，我请客！我家很有钱，完全不用客气哦！」

「那种话不该自己说出口啦……」

托洛亚傻眼地叹了口气。

──在魑魅魍魉横行的黄都二十九官中，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是个特别表里如一、言行符合其年龄的少年。对托洛亚来说，他是个与自己非常合得来的拥立者。就连在一旁观察的库乌洛也都如此认为。

库乌洛不必像过去的生活那样提防陷阱。这些人让他想要放心享受对方的好意。

库乌洛想再和他们多聊一会。

「……不用了，我打算离开黄都。」

「但是，库乌洛──」

待在胸口口袋里的丘涅以不安的声音说着。

库乌洛轻轻地从外套上抚摸着她，安抚她的情绪。

「我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等到托洛亚的伤好了之后就离开。看来我注定不能在一个城市停留太久。」

骇人的托洛亚的伤势，恢复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对库乌洛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了。离开黄都，避免与「黑曜之瞳」有任何瓜葛。这是让他能活下来的最佳途径。而库乌洛选择走上这条路。

丘涅从胸口的口袋里以担心的语气说道：

「但是库乌洛，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我吗？不知道。我倒是更担心丘涅会不会觉得寂寞。」

「我……我还想和托洛亚他们继续保持好关系……」

「嗯，我知道──」

就在那时。

（──太晚了。）

心中首先涌现的情感是愤怒。

他没有望向托洛亚，也没有望向米吉亚鲁，而是望向诊所的窗外。

（天眼的库乌洛，你在做什么？「感知得太晚了」。竟然要到这么接近的程度──你才察觉到危险？）

他的天眼能够洞察一切。不仅是当下的超广范围感知，而且透过整合那些情报，他还能推导出必然的结果，甚至是未来的命运。

「托洛亚！」

整间病房里，只有库乌洛露出慌乱的情绪。在这个区域里，应该没有其他任何人会做出像他这样的反应吧。

「丘涅就交给你了！带着米吉亚鲁一起逃跑！」

「……发生什么事了，库乌洛……不对。」

骇人的托洛亚重新深戴上他那漆黑的兜帽。

「『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

「托洛亚，别想着战斗！保护好米吉亚鲁！」

「等、等一下，库乌洛，那是……你用天眼看到的……未来吗？」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要来了！」

库乌洛如此断言。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子被冷汗浸湿。

「大家都会死！只有我能存活！」

已经没有时间了。不是天眼感知得太晚，而是敌人「太快了」。

能够超越音速进行持续飞行的火箭引擎，是远远超越这个世界常识的「彼端」装备。

（不行。不能再让他们问下去了。现在就得让他们相信我。）

库乌洛把藏在手臂里的弩指向米吉亚鲁。

丘涅尖叫道：

「库乌洛！」

「如果不想看到我发射这东西，现在就带着他们两个逃走！立刻！」

「好。」

托洛亚简短地回答。

然后他举起大手抱起了米吉亚鲁。另一只手伸向库乌洛──

他原本不应有丝毫犹豫。但是对库乌洛来说，那一刻却无比漫长。

丘涅。他必须与这位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伙伴分开了。

就像那时候，丘涅把他的生命托付给托洛亚一样。

「库乌洛！」

「……拜托了！」

「库乌洛！不要啊！」

丘涅哭喊着。他想要对她说一些安慰的话，但已经没有时间了。托洛亚相信库乌洛的话，立刻踹破诊所的窗户，沿着巷子跑了出去。

（……就是现在。它来了。）

库乌洛所感觉到的，仅仅是敌人即将行动的预感。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才刚起飞」。在极限状态下的天眼，甚至能够精确地预测未来。

即使如此，如果自己被托洛亚抱离此地，他们毫无疑问地会被发现，一起遭到攻击。因为这个敌人的目标是戒心的库乌洛。他很清楚这一点。

（那不是大小姐的命令……是弗雷还是维瑟？要是他们再多相信我一点时间就好了。那样一来，我就……可以不用杀死任何人──）

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飞行速度来看，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他看见了几秒后的攻击手段。诊所一带将被大量装有燃烧弹的炸弹化为焦土。这种武器在「彼端」被称作集束炸弹，然而库乌洛的天眼并没有告诉他这个名字。

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制造出炸弹的座标、投放角度、空气阻力、地形的遮蔽、燃料特性的推测、距离这个位置最近的水源、是否有路径可以躲避炸弹落地之后飞散的化学物质。呼吸、姿势、身体操作、可承受的伤害。库乌洛在刹那之间处理着世上一切的无穷无尽情报。

他让丘涅和米吉亚鲁逃走了。但是这不代表库乌洛放弃了自己的性命。

（这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活下来。靠着我的天眼！）

天空中发出低鸣声。那东西就像是一道划过天际的光，快得让人无法确认它的存在。

爆炸。坠落。

深蓝色的凶星掠过头顶，只有库乌洛隔着屋顶的遮蔽看见了它。

那是曾在微尘暴出现的那天，与托洛亚一同拯救库乌洛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我饶不了」。）

诊所熔化了。

河流般冲刷的狂暴烈焰瞬间吞噬了建筑物的一切，包括住院病人在内的三十六位市民在瞬间被烧死。

──从这天之后，戒心的库乌洛就此音讯全无。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十七 泥泞

自第六战结束后过了半天。

在旧城区立体交叉道上的废屋的一角，传出交头接耳的低语声。

「喂，凯特。别睡啊，笨徒弟。」

「我没睡……！别说得那么难听！出了什么事？」

「状况不妙喔。」

前黄都第四卿，圆桌的凯特。以及魔王自称者轮轴的齐雅紫娜。

他们因涉及第六战的重大舞弊行为，成了黄都议会的通缉对象──更迫切的问题是，有人正在追杀他们。

那就是在六合御览的台面下如阴魂般筹划阴谋，陷害他们的谍报组织，「黑曜之瞳」。他们每一个成员都拥有接近英雄的战力，是一支规模不明的部队。

而且，原本是他们王牌的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其控制权如今已被这个「黑曜之瞳」夺走。

「被发现了。他们正在联系同伴。」

「无线电窃听吗！真是精明啊……！」

「哼！这里的人对细胞分割和频谱扩散一无所知。无线电矿石太方便了，技术反而跟不上……先不说这些，敌人马上就会包围这里。到那时就完蛋了。」

「现在只能奋力一搏了……！反正早晚都得这么做！」

「就是这股气势。让我一起杀出去吧，凯特……！」

老妇人抬起一只手，像螳螂般的木制机魔纷纷从废屋的各个缝隙中现身。虽然它们只是在时间和材料不足的情况下匆忙制造出的战力，但它们不只拥有连一只蚂蚁的脚步声都不会发出的静音性，还具有与预期中的敌人交锋的战斗性能。

即使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也能从地板和墙壁的木材中生产兵力。齐雅紫娜在这片大地上是无与伦比的终极机魔制造者。

稍早前失去佩剑的凯特也用工术制造了一把新的剑。虽然凯特的本职是文官，但他在剑术和诗术方面也是一位才华洋溢的天才。

「敌人只有一个，是直剑士。」

「了解。」

螳螂般的木造机魔军团首先以排山倒海之势杀向敌人──

「哇。」

那名直剑士──塔之霞库莱，先迅速拉开了距离。

他一边后退一边拔出剑，挥开一跃而起的机魔刀刃，逃出大军的包围。

在这段期间，凯特和齐雅紫娜冲向霞库莱被逼入的巷子看不到的方向。他们本来就无意与这个敌人正面交战。逃脱才是他们的目的。

凯特跑到一半，抓住了跟随在脚边的一台机魔。

「有狙击手！」

「叽！」

凯特举起的机魔发出嘎吱的声音。从某处飞来的圆月轮咬进复合装甲，烧焦了木质层，最后将其砍断。

三台机魔自动跃起，用身体接住了下一发狙击。它们全数遭到摧毁。

附近有一栋可以俯瞰这个立体交叉道的高楼。

「……对方果然是两人一组！」

「喂，凯特！那可是我的机魔啊！」

现场有着数十只木造机魔，每一只都只有人类手掌的大小。尽管如此，它们每一台都具有与黄都士兵不相上下的装甲和攻击性能。然而对方却一下子摧毁了四台。

而且，他们的后方──

「……啊啊……真伤脑筋。」

塔之霞库莱正在逼近。原本围攻他的木造机魔在这个瞬间数量少了许多。

机魔的刀刃接连不断地从三个方向逼近。霞库莱轻轻地倒下身体，躲过了它们。

他以最小限度的刺击从下方解决一只，用没拿剑的手压制镰刀的起始动作，然后用脚踢毁了一只。

接着，他以彷佛毫无体重似的矫健动作再次站起身。

他利用起身的反作用力，手中的剑身瞬间消失，把一只机魔连同其刀刃劈成两半。

「要、要是你们能稍微等一下，那就好了……如果让你们逃掉，我、我就得为此负责……」

「放心吧。」

凯特一边躲在圆月轮狙击的死角，一边正面面对这敌人。

我方的机魔少了多少呢。五只……十只。但这绝非让他们无法战斗的数字。一定有胜算。至少，他是这么相信的。

凯特背靠着废屋的墙。一旦踏出步伐，就能进入可以劈中对方的距离。

敌人也是一名剑士。在攻击距离上，凯特的手臂稍微长了一些。凯特试图用言语引开对方的注意。

「那个负不负责的问题，得等到你死后再说。」

「开……」

霞库莱突然踩着地板，往旁边倒下。和刚才一样，他的起手动作很异常。

但是这次不是斩击，而是向旁边的另一个目标投掷物品的动作。齐雅紫娜瞬间抽回手臂，躲过了飞来的短刀。那把刀的半截刀刃深深插入石墙之中。

霞库莱在倒下的同时，将一条腿猛力踢向空中，他的脚尖碰到了三只扑上来的机魔的其中一只。由于被这一碰稍微改变了方向，机魔的镰刀摧毁了另一只机魔。

凯特打算趁着霞库莱失去平衡的瞬间冲上前去，但直觉让他停下了脚步。

「真可惜。」

那一连串的动作是旋转动作。霞库莱就像是预测到会被偷袭似地，从小腿的高度挥出了剑。在挥空之后，他以滑顺的动作站了起来。

照理来说，即使是稍微失去一点平衡，他也应该会直接从桥上掉下去。

然而他只靠脚踝，就以一点也不自然的动作撑起了上半身。

（……这家伙的关节……到底是什么做的？连姿势失去平衡都不会成为破绽。而且还能从那种姿势发出威力如此巨大的攻击。真是个怪物。）

塔之霞库莱不断地抵挡着机魔的斩击，同时牵制着齐雅紫娜，逐步拉近距离。简直就像死神一般。

「啊啊……你、你是不是以为躲起来就不会被狙击了？怎么可能。」

「……！」

一支圆月轮插在墙壁上。这是凯特用来躲藏，理应是狙击死角的墙面。那种是可以透过旋转改变轨道的投掷武器。难道对方可以越过转角进行狙击吗？

「……冷静点，凯特！既然是从那个距离投掷，曲率半径就有极限！只要不动，就不会被打中！」

「嘿、嘿嘿。是啊。但已经太晚了。」

霞库莱把视线投向上方。

「──蕾赫姆！」

「呿！」

凯特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做好了准备。

如果刚才的圆月轮的无效攻击，是用来限制他们两人的行动。

那么敌人的部队就不一定只有两个人──

肋骨中了一记肘击，凯特的剑被打掉了。

「……！」

霞库莱瞬间加速，将凯特压在墙上。

凯特之所以没有被刺穿，全都是因为他运气好。霞库莱一边以挥到背后的剑牵制从后方接近的机魔群，一边利用旋转的力量狠狠地对凯特打出肘击。

没有改变姿势的前兆。敌人的攻击范围打从一开始就比凯特要大。

（这家伙……不，这些家伙……！）

他们想要制造出有第三人在场的假象。难道那个狙击手就是为此而故意发动攻击的吗？

除了超越黄都二十九官的剑技，他们还拥有即使双方相隔甚远，也能保持精密配合的精良训练。简直莫名其妙。敌人只有两个，但每个人都异常强大。

「……婆婆！」

凯特大喊一声。他从眼前的霞库莱肩膀看过去，只见齐雅紫娜仰躺在地，腹部插着一把短刀，一动也不动。这名剑士仅仅用言语制造的一瞬间，就同时瘫痪了两个人。

凯特的右半身遭到压制，他试图用自由的左臂进行抵抗。不过敌人用剑柄打碎凯特的脑袋侧边的速度更快，原本应该如此。

「啊。」

然而，那把剑却挡住了从背后砍过来的斩击。

一把如厚重菜刀般的柴刀被直剑弹开，砸到了地面。

柴刀。某个新出现的人物对霞库莱发动了猛攻──

「……！」

那是一位比凯特还要高，肌肉发达的女性。那深深扬起的笑意与眯细的眼睛，搭配脸上的伤痕，给人一种怪物般的凶恶感。

（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太天真了……」

塔之霞库莱是一位能够与数十只机魔同时交战还不落下风的高手。

就算有另一个人加入战斗，他仍然能以灵活的姿势瞬间以直剑反击──

接着他转向齐雅紫娜的方向。

一连串应该以「啵啵啵啵啵」形容的爆裂声响起。

「咕……呜！喔！」

用来防御的直剑在爆炸中被打断。

霞库莱的手脚喷出鲜血，像是揪在一起似地当场倒下。

「──『H＆K MP5』。你大意了，小鬼。」

轮轴的齐雅紫娜拔出的武器，是一把被称为冲锋枪的武装。那是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制造的「彼端」兵器的剩余品。

「怎么，可能。」

就像刚刚他对射击做出反应，霞库莱一直没有对齐雅紫娜的动作掉以轻心。但是……就在注意力被突如其来现身的高大女性引开的一瞬间──

老婆婆在硝烟中露出狞笑。

「你觉得机魔制造者……身上就不会藏有机魔的装甲吗？」

藏在衣服里的复合装甲掉了下来，在石板路上砸出了金属声。

不过霞库莱的短刀其实已经刺穿了那片装甲，稍微割伤了腹部的肌肉。齐雅紫娜的那个模样只是拼尽全力做出的虚张声势。

「咕……呜。」

身受重伤的霞库莱摇摇晃晃地往后退。

凯特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准备斩下他的头颅。

「住手，凯特！」

霞库莱以一个摇摇晃晃、几乎要倒下的动作，流畅地挥出了剑。剑身略微擦过凯特的下巴。而霞库莱则是向后仰倒，摔到立体交叉道的桥下。

「……该死！我们明明已经赢了……！」

「喂，狙击手呢？」

齐雅紫娜望向桥对面的建筑物。

对方的气息已经消失了。在霞库莱无法继续战斗的同时，他也立刻撤退。

桥上只剩下凯特和齐雅紫娜，还有那个拿柴刀的神秘女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你的敌人。前第四卿，圆桌的凯特。我们希望请你们和我们一起行动。」

她毫无疑问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士。在刚才的攻防中，她没有显现出丝毫的慌乱。

但是，圆桌的凯特不记得在黄都的士兵中有这号人物。

那么，她究竟属于哪个势力呢？

「别惹我生气。你是什么人？不能报上你的所属单位吗？」

「摘果的卡妮雅。」

女子用一只手轻松地旋转着厚重的柴刀。

凯特听过那个名字。她是在托吉耶市的战场上，与第二十四将丹妥交战的异形女豪杰。据说此人挥舞巨大的柴刀，在战场上总是保持着笑容。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并非黄都的士兵。

「──我是旧王国主义者。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当然──」

原本应该在第六战的这一天走到命运尽头的圆桌的凯特，却因为一场意想不到的邂逅得以保住性命。

然而，那绝对不代表情况有所好转。

「前提是你还想活下去。」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十八 第八战

在黄都的第十四将，光晕牢尤加所拥有的马厩中，收容着一头奇特的大型野兽。远远看去，它给人一种近似于狼的印象，但又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都不相似。

这是因为它是一头混兽（chimera）。在第三战中被淘汰的勇者候选人，善变的欧索涅兹玛。

「……我已经，和你们的战斗没有关系了。」

它正在与一位小鬼交谈。那是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的使者。

「只要我在六合御览中晋级，我就会帮助广人。因此，广人也必须帮助我获胜。这是我们之间对等的契约。除此之外，我们双方再无瓜葛。」

「我们要提的不是协助基其塔·索奇大人作战的事。」

「如果这么做会让他赢，那就是同样的事。」

欧索涅兹玛的目的已经结束了。它没有继续参与六合御览的理由，而且若是在它自己的对决结束后继续与广人阵营保持联系，不仅会带来危险，也不是什么好事。

它与基其塔·索奇的契约关系已经结束。虽然在考虑到这个事实的前提下，对方也许还是需要欧索涅兹玛的帮助──

「那么，以医师的身分协助我们呢？」

「……什么？」

「在这场六合御览之中，有可能正蔓延着新型的从鬼。我们认为凭借欧索涅兹玛阁下的医疗技术，治疗被变成从鬼的病人或许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会说不可能，但只限于在感染的初期就进行处理。大量输血也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你们认为这样也无妨的话，我会在可能的范围内……救助发病的患者。」

善变的欧索涅兹玛虽然是一头混兽，但也是一名医师。

曾经杀死过众多英雄的它在「真正的魔王」死后，失落地离开了这片大陆。

它曾以不断的杀戮和持续自我改造的技术，拯救与被它杀死的人数同样多的无辜人民，期盼以此解除自己身上的诅咒。

（──就是因为我带着「魔王之手」，真是太愚蠢了。）

不过从结论来说，实际上侵蚀其内心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它持续杀戮而带来的罪恶感。

那可恨到极点的诅咒源头，就正如字面所述地位于欧索涅兹玛的手中。

「……我没有打算直接支援基其塔·索奇的战斗。为了避免招来不必要的怀疑，最理想的时间点是在第八战结束后抵达。请你们考虑这一点。」

「了解。那么，我们会在城中剧场庭园等候您。」

使者跳出敞开的窗户就此离去。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从鬼的大规模感染将会在第八战中爆发。有人企图利用基其塔·索奇的对决来引发那个状况……是这样吧。）

使者离开后，欧索涅兹玛小睡了一会儿。

当它醒来时，这个马厩的主人──光晕牢尤加刚好现身。

「状况如何？」

「……不算差。」

「哈哈哈。你的恢复力真是惊人。不愧是混兽。应该已经能自由战斗了吧？」

「还没有试过。调查进度如何？」

「你是说凯特和齐雅紫娜吗？一点进度也没有。第六战的当天，在旧市区的小巷里找到了大量的血迹，但是没有发现尸体──有人说那可能是伪装。毕竟对方是凯特，他绝对比我聪明。这件事真是棘手啊。」

（血迹吗。如果勇者候选人之中混入了血鬼……早知道刚才应该从使者那里问出情报。）

欧索涅兹玛在这场六合御览之中采取的策略是待在吉米纳市，切断敌我的情报交流，只专注于自己的对决上。所以它没有收集与自身无关的勇者候选人情报。

这是一个刻意的策略。因为基其塔·索奇是一个出色的战术家，从他那里获得的情报一定不会是免费的。况且，它判断若是知道太多其他勇者候选人的情报，也可能招来其他阵营前来攻击的危险。

然而，接下来它将主动前往城中剧场庭园。原因是预测到从鬼的感染。所以它有必要获取基其塔·索奇的对手情报。

欧索涅兹玛看了一眼时钟。

（第八战差不多要开始了。）

──不言的乌哈库。它只知道名字，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对手。

「尤加，第八战会是怎样的对战？」

「嗯？你是问谁会赢吗？如果是小鬼和大鬼打的话，一般来说很容易看出结果。不过……基其塔·索奇也很强啊。」

「……大鬼。」

──只凭这么一句话，欧索涅兹玛就感觉浑身的毛彷佛都倒立了起来。

它摇了摇头。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

直到在第三战中战败之前，欧索涅兹玛自己也都处于疯狂的状态。

它根本无法判断自己看到了什么，或是自己「试图不去看什么」。

「你说大鬼？」

「嗯，那是一个完全不说话的灰色大鬼。不过老实说，我也完全不清楚这家伙的事。不知道他来自哪里，是什么样的家伙──欧索涅兹玛？」

在尤加还来不及阻止的时候，欧索涅兹玛已经猛地往地上一踩。

当被风卷起的稻草落下时，它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

进行第八战的当天。城中剧场庭园准备室。

逆理的广人不在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的准备室。

无论具有多么密切的合作关系，在六合御览中，能够进入准备室附近的人，只有拥立者及其直接的相关人员。

在对决即将开始的时候，有人打开门走了进来。

「基其塔·索奇，可以谈一下吗？」

第二十四将，荒野辙迹丹妥。他是基其塔·索奇的拥立者。

「没问题，现在还有一些时间。」

「……虽然对决就要开始了，但是诺非鲁特似乎还没有回到黄都。」

第十六将，忧风诺非鲁特。他是不言的乌哈库的拥立者。

「这样啊。黄都那边有没有进行搜索？」

「目前还不算是出状况。按照诺非鲁特的计画，他应该会在今天回来。但是……他会不会整个上午都没有回来？目前谁也没办法掌握到那家伙的动向。」

「如果诺非鲁特就这样一直不回来，我应该怎么办？」

「……我可以认定是你做了什么吗？」

「这个嘛，看来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运气都还不算差。」

虽然同属于广人阵营，但身为黄都二十九官的丹妥对于诺非鲁特的下场一无所知。他没有答应擦身之祸库瑟的劝说，就这么命丧于死亡之刃。

只要没有人能确定拥立者的死亡，不言的乌哈库严格来说就还不算失去资格。就像第四战中变更勇者候选人那样，即使拥立者不幸意外身亡，如果有人出面顶替拥立者的位子，六合御览仍可继续进行下去。

然而，基其塔·索奇认为诺非鲁特不可能抵达这座城中剧场庭园，乌哈库现身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不言的乌哈库没有主体性。）

乌哈库本来就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成为勇者候选人的修罗。他不过就是被诺非鲁特带到黄都，被登记为勇者候选人，并且遵循某种义务或指示进行战斗罢了。

唯一看起来是他根据自身的意志采取行动的例子，是阿立末列村的屠杀事件。

（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目的，又为什么要参加六合御览……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来想收集有关他动机的情报。但不管对他的身边做了多少调查，那个部分仍是一片空白。）

「不言的乌哈库，究竟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参战呢？」

丹妥也说出了与基其塔·索奇脑中想法相同的疑问。

「……我调查了不言的乌哈库的经历。虽然不清楚他在现身于阿立末列村之前过的生活……目前他唯一有的，应该就是和『教团』相关的联系。一开始时，他帮助了环座的库诺蒂，然后跟随同为『教团』出身的诺非鲁特，成为勇者候选人……然后在救济院的袭击事件中，他帮助了擦身之祸库瑟阁下。这件事我是从库瑟那里听到的。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至少现在看来，他跟随的对象是很明确的。」

基其塔·索奇透过收集整个大陆的「教团」孩子们的情报，将擦身之祸库瑟拉进广人的阵营。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为刺客的可用性，也是基其塔·索奇借由「教团」这个联系，运用不言的乌哈库的长期计画的一部分。

以单一个体来说，基其塔·索奇是最弱的勇者候选人。若要让他在六合御览中取得胜利，得到不言的乌哈库是必要的条件。

「你又是如何呢？」

「……你是说，我吗？」

「你跟随的是『逆理的广人』这个人吗？还是为了渗透黄都的目的而利用广人的力量？我之前都没有像这样和你深入地交谈。」

「原来如此。这似乎是广人阁下很喜欢的话题呢。我呢……不是那种会主动说出目的和计画的人。」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是从石塞的盖泽古·索奇血脉延续下来的索奇一族后裔。他的祖先盖泽古·索奇是当时最聪明的小鬼，也是逆理的广人最早得到的伙伴之一。据说他在完成探索新大陆的丰功伟业之后，不久便去世了。

基其塔·索奇之所参与战斗的原因，也是为了完成那位盖泽古·索奇的遗愿。

当广人提出让身为指挥官的他成为欧卡夫投降的人质，并且需要以勇者候选人的身分参加对决的条件时，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但那绝对是因为他自己认为应该这么做。

「我不是要讨论跟随广人阁下，或者是否利用他之类的话题。这个嘛。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太符合战术家的身分──」

那个人类是从基其塔·索奇也不知道长相的祖先时代开始，就比任何人都更致力于小鬼们的发展。

那个人类是个从弹火源哈迪手中得到作为回报的唯一一瓶血鬼抗血清时，会毫不犹豫地要求交给基其塔·索奇，而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的人物。

他认为，只要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还在，小鬼们就有未来。

「我喜欢广人阁下。」

「……我想也是。」

丹妥也低声地回答道。

「那家伙确实是个可怕的政治家。一般政治家通常具有为人亲切又活泼，拥有吸引人的非凡才能等特质──他似乎截然相反。他既理性又冷漠，甚至有些诡异和不可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差点会情不自禁地『想成为他的伙伴』。」

「丹妥阁下的意思是……您不想成为广人大人的伙伴吗？」

「……是的。」

──丹妥说所有战术性的决定都是由基其塔·索奇所做。事实并非如此。

当他以勇者候选人的身分进入黄都的时候，挑选丹妥当盟友是逆理的广人的主意。那不仅仅是因为当时他拥有容易让人接近的要素……一定还有其他原因。荒野辙迹丹妥的身上具有某种能让广人的未来更加顺利的要素。

（……不论是谁，最后都会成为他的伙伴。若是如此，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门打开了。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对决即将开始。」

那是隶属于城中剧场庭园，负责带领勇者候选人前往对决场地的士兵。

「趁现在整理装备，等待叫你上场的人过来。」

「……对决？」

「是的。丹妥将军，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言的乌哈库已经抵达了吗？……诺非鲁特也来了？」

「……？是的，他们两位就在刚才都已经现身。那么，在下就失陪了。」

「……」

士兵离开了。基其塔·索奇和丹妥沉默了一会儿。

──不言的乌哈库现身了。他的行动准则依然是个谜。

「……好了。既然如此，我也别无选择，只能战斗了。虽然我不太情愿就是了。」

「基其塔·索奇。你说在六合御览的台面底下运作的『匿形军』是血鬼吧。而且与泽鲁吉尔嘉有所联系的『黑曜之瞳』是一个独立的阵营。」

「……嗯，十之八九不会错的。」

「如果不言的乌哈库是受到操控，而在这场对决中上场──」

「那是不可能的。血鬼病毒应该在乌哈库的词术否定能力的范畴之内。就像龙和黏兽一样，他们本身的活动力会遭到消除。」

「那么，乌哈库之所以出现在这场对决，有可能是『黑曜之瞳』的安排吗？」

「可能性非常高……我对诺非鲁特的出现感到很在意……比方说，他们可能操控周围人士的认知，让他们误认诺非鲁特。」

基其塔·索奇竖起一根手指。

「我在这场战斗中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让欧卡夫的佣兵撤出黄都以对抗『匿形军』的渗透。这意味着他们至少知道了广人阵营的某人──很高的机率是我，是『第一个注意到其存在』的人。虽然我已经把敌人是血鬼的情报散播到各个阵营，但真正展开应对手段的阵营还很少。如果他们打算发动攻击，那么第一个目标将会是我。」

「如果是这样……基其塔·索奇。那么这场对决就很危险了。就算你打败了乌哈库，也可能会有其他人闯进对决场地，试图解决你。如果敌人是血鬼，他们就可以使用那样的手段。」

「哎呀，真是意外，没想到丹妥大人竟然会关心我……不过敬请放心。如果他们闯进赛场，那就代表我们这边派人闯进去也没有问题。」

「──是欧索涅兹玛吗？」

「它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况且，我在观众席中也安排了一些部队。如果观众席那边或出入口有可疑的动向，我们就能利用人数优势压制对方。」

「……哼。你打算使出你擅长的大军压境吗？六合御览可是一对一的战斗喔。」

「是啊。前提是对方遵守这点。」

基其塔·索奇憋着笑意，一本正经的丹妥也被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丹妥阁下。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您接触诺非鲁特吗？第七卿弗琳丝妲大人的医疗部队不久后将会抵达。请与他们会合。肯定会有某些与『匿形军』有关的人潜伏于现场。请做好包含应战在内的充分准备。」

「……你连医疗部队都安排好了吗？」

「是的。弗琳丝妲大人是一位会『收钱办事』的人，单就资金的实力，广人阁下不会落后于其他势力。再说了，我们今天的计画也是不只有这些。」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喔……」

丹妥以一种有些恼火但又近乎信任的口吻说完后，拔出了剑。

「你得尽量获胜喔。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

「──您也是，荒野辙迹丹妥阁下。为了女王，请您绷紧神经。」

丹妥离开了准备室。

接下来就只剩下基其塔·索奇自己的对决准备。

他戴上一顶完全遮住脸部的厚重铁盔。

这不仅是为了保护头部，还是为了让目击对决的群众无法看到他的长相──此外，这顶头盔还具有与他的战斗相关的第三个功能。

他打算带着十字弓进入对决场地。但是对基其塔·索奇来说，那只是备用武器。他要使用的武器是背在背上的巨大合金罐子。

在一对一的真业对决之中，基其塔·索奇不能把他真正的武器──小鬼的兵力带进对决会场。即使如此，这位最强的战术家还是能准备必胜的战术。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对决的时间到了。请在这里确认你上场的意愿。」

面对再次出现的带路士兵，基其塔·索奇回答道：

「没有那个必要。我们现在就走吧。」

「了解。」

引导的士兵的一只手臂用绷带吊着。根据之前与哈迪交涉时听到的对话，他知道有一名士兵在第三战私底下的混乱中受伤了。

（「匿形军」无所不在。）

即使是在通往对决场地的短短通道里，他也随时可能遭到突袭。

血鬼与从鬼能透过直接的黏膜接触，或是对伤口注入大量血液来感染他人。这位带路的士兵有没有可能在被「匿形军」打伤时，变成了从鬼？

基其塔·索奇的装备也是用来立刻制服那种敌人的手段。

「……你身上有血腥味。最好去给医生看一下你的伤。」

「我已经接受了生术治疗。」

「是吗。不过，我觉得我可以介绍你一位更好的医生。」

不久后，基其塔·索奇抵达了对决场地。

与此同时，从对面通道走出了一只巨大的大鬼──不言的乌哈库。

（──他果然来了。）

担任裁判的第二十六卿，低语的米卡在面对面对峙的两人之间高声喊道：

「两位，请在指定位置上面对彼此！」

基其塔·索奇一边确认风向，一边面向乌哈库。

在大鬼之中，对方也是特别高大的个体。与基其塔·索奇相比，其身高是三倍以上。

那双凝视基其塔·索奇的双眼如镜子般苍白，让人摸不透底细。

「……好了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是不想战斗的。」

基其塔·索奇搓了搓双手的手指。

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与大鬼对峙，对地面上的大部分生物而言与死亡是同等的意思。

小鬼是一个靠着繁殖能力，以数量取胜的种族。他们的单一个体的身体能力甚至不如人类。与其他种族相比，他们也没有特别擅长词术。

但是，只要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存在，他们就能逆转这样的种族差距。

基其塔·索奇在这六合御览使用的武器，并非不是源自于种族的强大力量或特殊能力。不是经过辛苦锻炼的必杀招式。更不是无法复制的魔具。

电解食盐，可以得到氢氧化钠。将它与存在于自然界中的石英一起加热融化，就能生成矽酸钠。从矽酸钠中，可以得到偏矽酸钠。

完全包覆其头部的铁具有第三项功能。里头放着保护眼球的护目镜，以及连通外界空气的偏矽酸钠吸收罐──也就是滤毒罐。

（不言的乌哈库，你有什么手段？有什么策略？有什么把戏？有什么招式？）

而基其塔·索奇则是背着一个合金制的罐子。

──即使是在没有大型化学工厂或严密实验室环境的世界，要制造这种物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在一定温度下燃烧焦炭，可以生成一氧化碳。从食盐的电解过程中，可以得到氯气。

将一氧化碳和氯气在阳光下反应，可以生成一种物质。

当它接触眼球黏膜时，会立即产生盐酸，引发令人无法战斗的剧烈发炎反应。

它还会进一步侵蚀呼吸器官，引起伴随肺水肿的后遗症。

这也是「彼端」化学工业的基础物质，在大战中给士兵带来恐惧的那种剧毒……其名字在希腊语中具有「透过光合成」之意。

碳醯氯──「光气（phosgene）」。

（而这招，是我的第一步棋。）

即使是能抵消所有词术的乌哈库，也无法否定这股力量。

他所使用的，正是文明的力量。

◆

观众席上。

在逆理的广人注视下，第八战即将开始。

（……库瑟没有杀死诺非鲁特吗？）

不言的乌哈库出现了。可以确定他有拥立者。广人没有亲眼看到诺非鲁特的死，但是指挥作战的基其塔·索奇不可能没有确认他的尸体。

或许，附在库瑟身上的「天使」有可能让人处于假死状态，而非立即死亡。

又或者是库瑟和基其塔·索奇之间做了某种交易，为了未来的战略而保留诺非鲁特的性命。考虑到库瑟的人格，这种可能性似乎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即使如此，我能做的事情也很少。无论在战斗还是战术上，我在这里都无法给基其塔·索奇提供任何帮助。）

「……」

广人注意到周围的观众像是被退潮般地拉开距离。

他看着对决场地，头也不回地喃喃说道：

「……你最好避免和我接触。」

一头宛如填满观众退去空间的巨兽，出现在他的旁边。

除了广人，所有人都畏惧其异常的形体而只能远远地看着。

一头有着苍银色毛皮，像是巨大怪异野狼般的流线型野兽。其名为善变的欧索涅兹玛。

「哈──哈──」

它的呼吸非常粗重。很难想像像欧索涅兹玛这样的生物会因为全速奔跑而变成这样。这种呼吸方式是心理性的。它感到了恐惧。

「还是说……欧索涅兹玛。你找我是有私事吗？」

「──你，是知道的吗？」

广人从来没有听过欧索涅兹玛用这么凶恶的声音说话。

「你真的知道基其塔·索奇的对手是谁吗？」

「我知道。我对不言的乌哈库的身分和能力做了充分的事前调查。不过──」

广人凭天赋的才能察觉到，这不是重点。

欧索涅兹玛所询问的，绝对不是这种事情。

它也没有望向广人。那对充血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对决场上的乌哈库。

「欧索涅兹玛。你……知道些什么。关于不言的乌哈库，你知道什么？」

「广人！现在立刻……立刻叫基其塔·索奇停止对决！不可以让他上场！绝对不能……绝对不能让他被击败！」

「你究竟……究竟知道什么……？」

广人的脖子冒出冷汗。那是对真相的恐惧吗？

基其塔·索奇没有把任何关于不言的乌哈库的情报告诉欧索涅兹玛。那是为了防止乌哈库的能力泄漏给其他阵营，他是广人阵营的王牌。

那么，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接触乌哈库的它，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我知道！」

他拥有真正的解咒之力。在那股力量面前，任何词术都是无意义的。

他为什么要参加六合御览？为什么要来这里？

没有人知道。

也许不是因为没有人找到答案，而是──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言的乌哈库……那不是他的名字！」

喧闹的仪队炮火声感觉遥远得可怕。对决即将开始。

基其塔·索奇应该随时都能消灭他吧。已经停不下来了。

只有呼喊声响起。

「赛特拉！他的名字是赛特拉！他是打败魔王的……他是真正的勇者！」

第八战。不言的乌哈库，对决，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

■■　外界的赛特拉

在「真正的魔王」的时代结束时，有一个男子和一头魔兽继续了一年的旅程。那是一段既没有找到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也没有明确目的地的旅行。

然而，这绝非一段艰辛的旅程。善变的欧索涅兹玛拥有让威胁无法靠近的力量，而飘泊罗针的欧鲁库托则拥有抚慰人心的歌声。

「──慈悲之雨浇灌大地／士兵的剑终将垂落／啊啊，有谁会怀疑／以生命作代价的公主的至诚／康宁的世界／那美丽的愿望……」

欧索涅兹玛闭上眼睛，聆听着他的歌声，直到乐器的最后一丝余韵消失。

一直为战斗而生，只知道不断杀戮的野兽，似乎仅因为这股音乐而得到救赎。

那歌声宛如魔法，能治愈恐惧。

「……有野猪。」

「嗯。」

他们正在森林深处。即使是对危险很迟钝的欧鲁库托似乎也注意到了在林荫下的道路边休息野兽的气息。而欧索涅兹玛甚至知道它们的数量。四只，那或许是一家子。

「它们没有攻击的意图。让它们走就好了。」

「哈哈！我不是要吹嘘啦，但就算是野兽也会听我的歌。这样的话，说不定我还能战胜魔王喔，你不这么觉得吗？」

「不可能吧。」

飘泊罗针的欧鲁库托的歌声，的确拥有一股力量。

那些不安分的野兽会被旋律的美丽所吸引，停下脚步或翅膀。即使是明确怀有敌意的存在，也无法不侧耳倾听他的歌声。

尽管承认了那种音乐近乎于魔法的美妙，但欧索涅兹玛仍然觉得他的尝试太鲁莽了。

而同样跟着参与这次尝试的欧索涅兹玛，和他一样，也是同样的鲁莽，这一点毫无改变。

「用这种方式真的能找到吗？你所追求的那个东西──」

「老实说，除非问词神大人，否则谁也不知道吧。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去做。我们今天要到达下一个城镇。」

「……到的时候就是黄昏了。最好加快脚步。」

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欧鲁库托以歌声赚取旅费，前往下一个城镇。

并非所有的城镇都热情欢迎流浪诗人。在欧索涅兹玛不能保护他的城镇中，反而往往比路上更危险。

不知是不是因为拥有能震撼世界的歌唱才能，欧鲁库托的战斗能力弱得惊人。他具有天生的强壮体格，但他的出招速度和判断力却慢得令人绝望。

这样的男子为了打倒「真正的魔王」而持续旅行。这种事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像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欧鲁库托，如果……你一直找不到你要找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我们可能就完蛋了。一切的辛苦都白费了……然而，就只是这样而已。还是说，会有其他人来打倒『真正的魔王』吗？也许还有其他人在用我们这种愚蠢……又不正常的方法进行尝试。」

「……不正常的方法……」

「你知道吗？有个聪明的家伙，想用毒来打倒魔王……他在一位准备挑战『真正的魔王』的英雄的行囊里，设置了一个装置，只要打开行囊，就会挥发出剧毒的气体。这样一来，只要那家伙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靠近魔王取出武器，魔王就会死。」

「……然后呢？」

「某天夜晚，那家伙『自己打开了行囊』。设下陷阱的英雄和同一栋建筑物里的所有人，都因此受到牵连而丧命。」

魔王的恐怖，在于他会腐蚀反抗他的意志。

那些要消灭可恨万物之敌的人，会害怕自己做出的决定。即使是透过没有感情的魔族、自动机械或爆裂物，只要策划这一切的人具有心灵，他们就会因为害怕自己的行为而陷入疯狂。无论距离和时间，他们都会避免「执行计画」。

那么只要使用不分敌我的攻击不就好了吗？只要别意识到「真正的魔王」不就好了吗？只要把自我毁灭放进计画中不就好了吗？

只要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可以想出许许多多打败那种因为对象太过可怕，脑中不能有靠近意图的方法。

无数的人都这么做过了。

在这二十五年之中，人们想得到的各种手段一定都已经被用尽。

就连「最初的队伍」都战败了。其中甚至包含创造欧索涅兹玛的邪恶魔王──色彩的伊吉克。既然那七人也打不赢，那么再强的人也不可能碰到「真正的魔王」的一根手指。

因此，实际上他们的搜寻远远称不上是作战──比较像是在找不到打败敌人策略的情况下，依靠着无法解释的小迷信。

他们做的是被逼入绝境的弱者会做的事。

（真是不可思议。）

欧索涅兹玛跟在欧鲁库托背后走在路上，心中如此想着。

这是它首次与伙伴们一起旅行，但这绝对不是一段辛苦的旅程。

（他的作法如此鲁莽，但感觉这不像是一段绝望的搜寻之旅……也许，他真的……）

──最后，在一年过去时，他们遇到了那个。

欧鲁库托找到了那个其他人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的大鬼。

欧鲁库托之所以能找到他，是因为歌唱天赋带来的启示吗？

或者，那是残酷命运的一部分？

事到如今，谁也不知道了。

◆

原本只有两个人的旅行伙伴增加到了三人。

他们给这位没有词术之力的大鬼起了个名字，外界的塞特拉。

以大鬼来说，他的体型非常小，只比欧鲁库托高出半个头。

他们不知道塞特拉原本有什么名字。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塞特拉自己从未表达过任何意见，但即使如此，他还是默默地陪同欧鲁库托一起旅行。

在遇到危机时，他会与欧索涅兹玛一起勇敢战斗。身为大鬼却不吃人。其生活有如神职人员般规矩。和他们一起冷静地旅行。

虽然没办法与他交谈，但欧索涅兹玛也逐渐信任这个奇怪的大鬼，并且在战斗中愿意把生命托付给他。

（插图014）

这个不懂词术的大鬼，也会与欧索涅兹玛一起听着欧鲁库托的音乐。

那时的塞特拉看起来很温和、平静。

他们继续旅行。

──然后，来到了旅途的终点。

「……库塔白银市。这里就是库塔。不会错的。」

看着被烧毁的看板上的市徽，欧鲁库托露出一丝抽搐的笑容。

充满人潮和活力，每次来访都有全新建筑物的「变化之城」。

确实，它曾经是如此。但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一切都变了。

「失去驹柱辛吉之后，此地的沦陷也是必然的结果。在『真正的魔王』的威胁面前，城市的规模根本无关紧要。」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实际看到时，还是会让人很难过。」

欧鲁库托的动摇，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市容变得面目全非。

每个角落沾满了凄惨的血迹，残留着痛苦死亡的痕迹。整个城市已经被彻底摧毁。

这样的废墟，在这个时代比比皆是。

但是这个库塔白银市有所不同。

魔王就「在」这里。正以黑暗恐惧吞噬整个大地的元凶就在这里。

「……欧索涅兹玛。你知道魔王在哪里吗……」

「……」

欧索涅兹玛很冷静。它停下脚步，一动也不动。

它就像许多优秀的战士，能感知威胁的气息。

它能感觉到恐怖的源头。在死亡的沉默中，只有一个生命静静地待在那里。

它不想面对那个方向。不想靠近。

欧索涅兹玛是魔王自称者伊吉克用来收集生物材料而创造，具有战斗所需所有功能的人造生命。

然而，它唯一缺乏的是勇气的机能。它就是被如此创造的，为了让它成为绝对不会反抗伊吉克的助手。

欧鲁库托站在它的身旁，塞特拉则是充满警戒地守护着他们的后方。

即使如此，它仍然感到害怕。

「塞特拉……」

「…………」

在这种侵蚀心灵的恐惧中，那个大鬼连一声也不吭。

塞特拉是天选的存在。仅仅凭借自身的意志，他就拥有消除这个世界上所有神秘的力量。

对象不仅仅是词术。包括明显不是源于词术的古代魔法装置所产生的超自然现象在内，一切异常在外界的赛特拉面前都是毫无意义的。

否定物理法则之外的一切，甚至能毫不费力地杀死龙的终极异能。

这正是欧鲁库托一直在寻找，这个世界上不应有的存在。

否定一切的力量。让任何事都不会发生的力量。

欧索涅兹玛相信，只要他在，他们就有与「真正的魔王」战斗的可能。

然而。

此刻，站在这个地方，那种确信已经消失无踪。

仅凭「那点程度的力量」，真的有可能打败「真正的魔王」吗？

「……欧鲁库托。这次的尝试，果然还是，太过鲁莽了。」

「哈哈哈……什么嘛，欧索涅兹玛。你现在才感到害怕啊？」

「──没有错。难道你不是吗？」

欧索涅兹玛再也无法前进。不管它再怎么鼓起勇气也做不到。它憎恨着没有那种机能的自己。

出汗、心跳、呼吸。它知道站在自己旁边的欧鲁库托也深陷于恐惧之中。

对于非战士的他来说，这已经足以威胁他的生命。

「欧、欧鲁库托。拜托了。到此为止吧。」

只要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就好。

只要当作他们的旅程是做白工就好。

现在回头，回到旅行开始前的生活就好。没有人会指责他们。毕竟，他们甚至不确定那个方法是否真的能打败魔王。

只要这样做，就不必品尝比死亡更骇人的绝望。这很简单。

这个世界也许终将灭亡，但那不是任何一个人应该承担的重担。

「…………呜、呜呜……」

──终于来到这里了。

欧鲁库托演奏的乐曲，传遍了隔着树叶洒落阳光的街道。

远远地看着市民的欢呼，就像是自己接受欢呼般感到骄傲。

他们终于完成了自己都不敢相信，几乎不可能的探索。

那是欧索涅兹玛从血腥与杀戮的责任中解脱出来之后，第一次看到的美丽世界。

也许它不是勇者。但即使如此，它仍然曾经与伙伴们一起冒险。

它不想相信那些冒险是为了这样的结局而存在。

这一步之后，只有绝望。

「赛特拉……！」

欧索涅兹玛看着赛特拉。难道他真能打败「真正的魔王」吗？

赛特拉沉默不语。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要前进的意思。

既然如此，他们的探索一定是错误的。

赛特拉在面对恐惧时无法动弹。这难道不就是证明吗？

「哈、哈哈哈……总有一天……你说过总有一天会这样吧，欧索涅兹玛。」

会死。如果继续前进，我们就会死，这点无庸置疑。

欧鲁库托不可能没有理解到这一点。

「你曾经说过，即使现在不前进，总有一天战斗也会逼近。你曾经对我这样逞强过……那么，你现在怎么可以不保护我呢……」

「不行……！等一下……真的等一下……！我们根本没有打赢那种东西的胜算！打从一开始，我们就全部搞砸了……！」

他明白自己率先迈出步伐，就能给欧索涅兹玛他们带来勇气。即使他只是一个没有战士之力的普通诗人。

「我走不动了！对不起……对不起，欧鲁库托……！」

「是吗。是啊。也是……算了，没关系。我懂的……欧索涅兹玛。很抱歉要你陪着我耍任性。」

诗人把手放在比自己还要巨大的兽头上，露出笑容。

然后他继续走下去。

「赛特拉就拜托给你了。」

无论多么希望他停下脚步，欧鲁库托都没有停下来。

欧索涅兹玛曾无数次看到这样的情景。

太多……太多的英雄，就这样死去。

──啊啊，为什么人们会想要鼓起勇气呢。

「──你身上有着勇气。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很清楚。」

「……」

欧索涅兹玛想要前进。它摇摇晃晃地往前迈出了两步。

双腿在发抖，力量在流失。如果它不追上去，欧鲁库托就会死。

「这也是我一开始说过的！就算你们不来，我也会去做！」

在死亡的景象中，他张开了双臂。

那道背影逐渐远去。

好远。

自己和只是个人类的他，距离竟然如此遥远。

无敌的混兽唯独缺乏勇气这个机能。

「就让我用音乐感动『真正的魔王』吧！」

他被自己这句荒谬至极的话逗笑了。

◆

在「最后的队伍」之中，在真正意义上挑战「真正的魔王」的，只有一个人。

他的名字是飘泊罗针的欧鲁库托。那个男人并未携带武器。

他沿着过于明显的恐惧气息，找到了这间房子。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住宅。红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还有绿色的庭院。

这附近的居民早已不见踪影，在一片荒废的住宅区中，只有那栋房子保持着特别整洁的模样。

庭院里倒着一具瘦弱干瘪的尸体，但也只有如此。

那就是，魔王的最后城堡。

「……那家伙是靠吃什么过活的啊，真是的。」

欧鲁库托试图嘲讽地笑着，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他的表情肌根本无法配合意志。

（我没有疯。还没。现在还没。）

他拼命地说服自己。

（既然如此，也许我有成为英雄的资格。没错吧？因为我走到了这里。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能够听他如此逞强的伙伴在身边了。

即使如此，他必须为了自己而这么做。

他用颤抖的手，放上了某个房间的门把。

如果门是上锁的，那应该可以成为他转身离开的充分理由。

但事实并非如此。门轻而易举地打开了。

「咕呕，呜呜。」

欧鲁库托呕吐了。在强烈的恐惧之下，他连站都站不住。

「真正的魔王」甚至都还没有现身。他那颗成不了英雄的心就彻底崩溃。

在脑袋思考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想要逃跑。他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呜、呜呜……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种放弃般的笑声，因为他意识到已经无法回头了。

一旦到达那里，就再也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择。

面对迫在眉睫的危机，他却浑身僵硬。他的思绪反而被不应该去想的事情充斥，这种现象根本没有任何合理性。

他接受了应该避免的事物。被迫做出不应该做的事情。

无法击倒它，也无法逃脱它。

因为，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世界上存在一种比任何事物都更贴近自身，无法逃避，普遍存在的矛盾。

没有人愿意感到害怕，然而所有人都拥有那种心理机能。

那种称之为「恐惧」的感情。

「……这东西，哈哈，如此……难以抗拒吗……？这是在开玩笑吧……哈、哈哈哈……咕哈哈哈哈……」

欧鲁库托在绝望和难堪中笑着，但他还是爬行在房子的走廊上。

即使知道这会为自己带来最凄惨的结局，他也只能这么做。

「啊啊……声音……该死，声音……沙哑了……」

那条走廊通往一个非常普通的客厅。

家具还原封不动。围着桌子的椅子，和一个稍微小一点的木制椅子。

这里肯定曾是个幸福的家庭。他可以感受得到这一点。

那个东西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一头黑色，修长，充满光泽的头发。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蓝天。

「天气真好呢。」

柔顺的黑发顺着缓缓转过来的脸颊而滑动。

在这极其凄惨的地狱中，只有她还保持着原样。

一头保持着光泽的长色黑发。肌肤上甚至没有丝毫的脏污。

黑色的水手服上没有任何的破损。

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应该有的存在。

那双如同吸收所有光芒的眼睛看着欧鲁库托，露出笑意。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欧鲁库托他──

他试图回想该如何呼吸。

「啵。」

然而嘴里只冒出啵啵啵的声音。

鲜血的泡沫。

他知道，这是因为肌肉的剧烈紧绷，喉咙深处的某条血管破裂了。

「……你、你是，啵。」

「真正的魔王」是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少女。

欧鲁库托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

他的歌声能在短暂的时间之中……稍微抚慰那些因恐惧而发疯的人。

能够让人说出在恐惧之中绝不会说出的真相。

自从在亲眼见到「真正的魔王」，顺利归返的少数例外──星图罗穆索的口中听到「真正的魔王」的真相之后，他就展开了旅程。

因为毁灭世界的那种最强大的恐惧什么人也不是，只是一种毫无理由的绝望。欧鲁库托才会展开这趟旅程。

──那是一段他人难以想像，为了打倒「真正的魔王」的旅程。

「……歌……你……有听过歌吗……」

「……」

他还记得。

记得自己要透过震撼所有生命的歌声之力，找出打败「真正的魔王」的勇者。

记得自己与唯一没有嘲笑他那荒诞不经的计画的欧索涅兹玛一起经历的旅程。

记得自己在无数次的危机中，被欧索涅兹玛的力量所救。

然后……奇迹似地遇见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可能性。

他记得自己让欧索涅兹玛听过比任何人更多的歌。

只会独自弹奏音乐的诗人，并不能救赎自己。

但是在欧鲁库托的旅途中，他的身边有一个始终能聆听自己的旅伴──

「……还是说……？你、你已经……忘记什么是歌了……？」

他用颤抖的手拾起掉在地上的餐刀。

欧鲁库托明白自己打算要做什么。

在强烈的恐惧中，他的眼中满是泪水。他想要唱歌给她听。

也许，只要欧鲁库托唱歌，就有机会感化这位少女的心。

「真可怜。」

然后，他划破了自己的喉咙。

那个曾经吟唱过世上最优美的歌曲，那个连无知的野兽都会被感动的声音的喉咙，被钝刀割破，变成了丑陋的筋肉纤维。

从他的气管中流出的嘶嘶声像悲惨的口哨，那已经不是歌了。

「歌……哦，你说歌呀……」

「真正的魔王」只是在他的面前，俯视着这位失去最自豪的骄傲，在绝望和痛苦中走向死亡的男子。

少女以优美地近乎于讽刺的声音，对着天空喃喃低语道：

「……我还想再听一次呢。」

欧鲁库托的旅程结束了。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也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除了一样东西。

住宅的窗户中闪过一道影子。

巨大的身躯破窗而入，彷佛要保护欧鲁库托。

那就像一只巨大的狼，但那发出苍银光芒的毛皮并非自然之物。

「──欧鲁库托！」

欧索涅兹玛看到了欧鲁库托的凄惨尸体。

勇气来得太迟了。

就在欧索涅兹玛出现的前一刻，欧鲁库托已经亲手割裂了自己的喉咙。

他永远无法再唱歌了。

「魔王。你这个混帐。啊啊！」

欧索涅兹玛试图要撕裂敌人。

「啊啊……」

它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眼前就站着「真正的魔王」。手无缚鸡之力、身形纤细的少女。

她就在只要稍微伸出手，就可以杀死她的距离之内。

不需要无穷的勇气。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勇气就够了。

但是，那只混兽不具备天生的勇气这种机能。

即使如此，它还是来到这里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还记得。

记得那个诗人比任何人唱过更多的歌。

记得传说中的英雄打败强大魔兽的伟大故事。

记得没有力量的人反抗强者的崇高意志。

记得那充满勇气的歌曲。

「魔王……！你……我要杀了你！咕、呜呜呜……！」

那么，至少在这一次，让奇迹发生吧。

让它获得勇气。

尽管它的心灵早已屈服于恐惧，但欧索涅兹玛仍然想要前进。

然而，它的脚，却是一步也没能迈出。

「真正的魔王」连头都没有转向它。

她就像是在看某种神奇的东西似地，俯视着已经断气的诗人。

「呜、呜呜……呜……！」

她在只要稍微伸出手，就可以杀死的距离之内。

然而，那一点点的距离却处于无限的远处。

这就是「真正的魔王」。

真正的恐惧是不能靠内心的力量去克服的。

如果说克服恐惧就是勇气的话──

那就代表「拥有勇气的人」，「是会感到恐惧的」。

要和她战斗，就需要那样的意志。然而其意志源头的内心却会因此崩溃。

世上所有人的一切尝试都是没有意义的。

无论是横扫千军的绝技、精密而无穷无尽的计画、超级大量的炸药、小小的短剑、强者、弱者、心智、力量，无论是「彼端」的所有手段，还是这个世界的所有手段。

一切。一切。一切。

「啊啊啊啊啊！你这个混帐……魔王……！打倒……打倒你……！」

──然而。

在面对恐惧时，难道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不是这样。每个人，至少还可以做到一件事。

每个人，都可以强烈地如此盼望。

「──『帮我打倒她吧』！赛特拉！」

就连欧索涅兹玛也能做到。

那就是「仰赖他人」这件事。

相信自己以外的……某位勇者将会击败魔王。

「啊啊，歌……」

「真正的魔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正要开口。

混兽的巨大身躯突然从背后裂开。

从里面出现了一个灰色的──体型矮小，足以收进欧索涅兹玛体内的大鬼。

「真正的魔王」第一次转过头来。

她的脸蛋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同时也透露出一股孤寂。

在任何世界都不被允许存在的「客人」。

少女张开了嘴唇。

「──」

粗糙的棍棒砸碎了少女的头部。

赛特拉挥下的一击穿透了肉和骨，甚至连地板都遭到粉碎。

现场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水声。

世上曾经有个让地面上的一切都为之恐惧的万物之敌。

一名无人能抗衡，只会给世界带来恐惧和惨剧的敌人。

「真正的魔王」──如今已化为从头顶到腰部绞在一起的骨渣肉块。

她那依然站在地板上的白皙双腿无力地倒下。

「哈啊、哈啊！啊……啊啊啊……」

气喘吁吁的欧索涅兹玛很害怕。它一直都很害怕。

赛特拉杀死了「真正的魔王」。

他达成了每个人都害怕，每个人都无法做到的真正壮举。

「这、这不可能……赛特拉……」

然而，它仍然感到害怕。

因为它明白了。

明白赛特拉是什么人。明白欧鲁库托究竟做了什么。

「真正的魔王」最后所说的，是欧索涅兹玛不知道的语言。

让人无法以词术沟通意思的力量发动了。

那么，当赛特拉从欧索涅兹玛的背上跳出来的时候，他应该否定了异能。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照理来说都应该被否定了。

然而，「真正的魔王」的恐惧仍在存在。至今不变。

──没有原因的恐惧是无法消除的。

「赛特拉……你、你是……」

外界的赛特拉……只是俯视着被他砸成鲜红血肉碎片的魔王。

看起来就像他正在安静地，深沉的思考，哀悼着对方一般。

──实验成功了。

欧鲁库托到底在进行什么实验？

他的歌曲是能触及所有存在的灵魂的音乐。

即使对象是因魔王的可怕而发疯的人，甚至是应该没有心的野兽。

如果……对「真正的魔王」感到恐惧的心，与感受震撼灵魂的歌曲的心，有着同一个根源。

那么一直走在街上，让人们聆听歌曲的他，真正在寻找的存在不是能否定所有异能，以强大的身体能力击败敌人的无敌大鬼。

他一直在观察。不是观察对歌曲的反应。刚好相反。

他在找的是即使听到歌曲，内心也完全没有反应的人。

「欧鲁库托……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欧索涅兹玛不停地向早已死去的欧鲁库托道歉。

来不及了。

它自己没有什么勇气。就连外界的赛特拉也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拥有真正的勇气去对抗「真正的魔王」。

若非如此……欧索涅兹玛的脑海中就不应该会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我，将要做出一件可怕的事，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它将要做出可怕得让人发狂的事情。

「不要……不要……！」

欧索涅兹玛的视野里，有一只被扯下来，飞到墙边的白色手臂。

与那惨烈的破碎的身体不同──

这是一只完好、美丽的手臂。

如果接合到某个人的身体上……

那只手一定就可以活动。

「啊啊啊啊……这样、这样的……亵渎……欧鲁库托，对不起……！」

赛特拉正在吞食「真正的魔王」的尸体。

他正在吞食自己亲手杀死的东西。

只要是稍微会感受到恐惧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那毫无疑问是拥有独立意志的存在。不是受他人意志左右的机械或魔族。他能够自由地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把打败魔王的愿望寄托在那位大鬼的身上。

然而……那应该是这个地表上不可能有的存在。

──外界的赛特拉。他形同于哲学意义上的死人。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

「赛特拉！赛特拉！……啊、啊啊、呜啊啊啊……！」

混兽哭喊着。

它知道，自己话永远无法触及任何人的内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三年前。有一个名叫飘泊罗针的欧鲁库托的男子。

那是在黑暗的时代之中，被「真正的魔王」残杀的众多英雄之一。

他连发出歌声都办不到，只能默默无名地死去。

然而，他终于找到了勇者。

（插图015）

那是让所有心灵互相交流的词术无法产生作用，不应该存在──

──那家伙其实……憎恨这个世界的一切。

──杀人的时候，你很难过吧。

──乌哈库，你是有心的。你的心与我们没有什么差别。

此人在天生不理解词术概念的情况下认识世界。

此人具有将自己眼中的现实强加于他人之上的真正解咒之力。

此人为拥有冷酷现实的强劲与庞大身形的普通大鬼。

而且此人从一开始就是──

勇者。大鬼。

外界的赛特拉。

不言的乌哈库，体型很巨大。

不知道要「吃些什么」才能长得这么壮硕呢？

对于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而言，他能做出的推测很有限。

所谓制定战术的能力，也可以说是创造选择的能力。

要从正面砍倒敌人。或是在背后密谋策略，封锁敌人的胜利之路。

那些手段并没有优劣之分。而参与这场六合御览的所有候选人，都准备了让自己取得胜利的战术。

──但是，有些人只有一种取得胜利的选择，而有人准备了无数的选择。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就是后者。

他动用大量兵力探查黄都的局势，在距离黄都遥远的伊玛古市设立临时气象站来预测天气，甚至还进入掌握物流路线以操控市民的阶段。

只要是为了胜利，使用其他手段也是可能的。

之所以在这场对决使用化学武器，有很多原因。

虽然光气是一种让人无法战斗，而且还会留下后遗症的兵器。但只要立即施予治疗，造成死亡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一旦产生后遗症，就有理由让欧索涅兹玛进行长期治疗。这样一来就可以剥夺不言的乌哈库肉体方面的战斗能力，同时增加接触的机会。这会使控制他变得更加容易。基其塔·索奇需要的是他的异能，而不是身为大鬼的身体能力。

此外，还有一点。

光气的密度比空气重，一旦释放，它会残留于现场。

……也就是说，对于对决结束后接近他们的人也能起作用。

于是他们就有机会以治疗的名义检查那些人的身体。

──这个战术的对象，不仅是不言的乌哈库。

还是一种把赛场上的基其塔·索奇自己当成诱饵，捕捉闯入陷阱的从鬼。

◆

剧场庭园地下。荒野辙迹丹妥正带领几名士兵和医生沿着通道前进。

理应被基其塔·索奇在事前除掉的不言的乌哈库拥立者──第十六将，忧风诺非鲁特很可疑地回到了黄都。他有必要查明真相。

「问你一个问题，诺非鲁特有接受血鬼抗血清的接种吗？」

「没有。由于血鬼的发生案例本身已经减少，所以在二十九官中，采购抗血清的人不到一半。」

医生如此回答。采购，这个词是弗琳丝妲部下特有的说法。

「我想也是。我也没有接种。」

一部分弗琳丝妲的医疗小组成员已经抵达现场。

插着代表医疗部门的蓝白旗帜的急救车辆也将在稍后抵达。

（让敌人误判抵达时间的手法吗。那家伙还是一样做事很缜密呢。）

丹妥带领的士兵是为了应对「匿形军」攻击而精挑细选的精锐。三名人类，一只小鬼。小鬼是基其塔·索奇的部下。此外，还有三名刚刚会合的医疗小组医师。如果遭遇血鬼或从鬼，有很多情况是只有医生才能应对。

（……还要多带一个人吗？）

丹妥对一位正在巡逻的年长士兵喊道。

「……我是第二十四将丹妥。那边的士兵听好了。」

「是……！有什么事吗，丹妥大人？」

「我要拜托你一件麻烦的事。我的士兵都在外活动，似乎没人知道剧场庭园的结构。你能帮忙带路吗？」

「哈哈，这也难怪！毕竟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改建，地下的通道相当复杂。您要去哪里呢？」

「麻烦你带我去不言的乌哈库的准备室。」

「好的，当然可以！」

或许是因为被二十九官拜托而感到得意洋洋，老兵有些兴奋地走在前头。然而，丹妥并没有把这个男人算进战斗力之中。

他的目的是在前往诺非鲁特准备室的路上，让老兵成为挡在前方的盾牌。如果敌人真的是「黑曜之瞳」，就必须时时刻刻防范突袭。

「不过您说要去准备室，是有事找诺非鲁特大人吗？」

「是啊，没错。既然不言的乌哈库要出场对决，他应该就在那里吧。」

「这样啊。可是诺非鲁特大人刚刚才从这条通道走出去……」

「………什么？」

「您没有碰到他吗？」

丹妥没有这样的印象。在找到老兵之前，他碰到了几个轻装的士兵，但像诺非鲁特这样异常高大的男人应该很容易辨认出来。

（诺非鲁特刚才还在这里。至少有一个「看起来像诺非鲁特的人」在这里。）

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即使「黑曜之瞳」拥有不为人知的潜入技术，世上真的存在连诺非鲁特的体型都能模仿的变装术吗？

（太夸张了……）

原本应该守在诺非鲁特准备室前的士兵不见了。

「……」

──果然有人在搞鬼。

这个第八战打从一开始就很异常。

「……！我要进行强制搜索！立即进入准备室！」

除了老兵之外，所有人都在丹妥以眼神示意后组成了战斗阵型。

丹妥猛地推开门。

如果诺非鲁特以外的什么人在这里的话。

「──谁在那里！」

随着丹妥的吼叫，潜藏在准备室里的影子动了起来。

那东西露出牙齿，发出野兽般的冷笑──

爆炸声。石地板碎裂了。

那是脚步的声音。

「丹妥大人──」

一名精锐士兵冲上前保护丹妥。

他的喉咙被一击挖开，甚至连喉咙深处的颈椎都被削断。

对方用的是赤手空拳的手指。

丹妥只知道有一个人能做到这样的技巧。

「渊薮的海泽斯塔……！」

「……呵呵。」

虽然毫无疑问是人类，但却能以近乎怪物般的超常暴力为武器的第十五将。

（为什么，他在这里？一击就──）

丹妥拔出剑。穿过眼前士兵的腋下往前刺去。

海泽斯塔躲开攻击，踏步，转身。

异常的敏捷。

他利用旋转的势头，手指贯穿了小鬼士兵的头部。

小鬼拔出的手枪，甚至没有机会开火。

「噫……」

刺出的手指拔出，脑浆拉出了丝。

海泽斯塔人在右边。丹妥的视线被喉咙遭到挖穿的士兵挡住，无法挥剑。

（以这个状态……我能做到吗？）

他以左肩用力推开垂死的士兵。士兵的身体以向右旋转的方式倒下。海泽斯塔的视线遭到士兵身体的阻挡。

他猛地呼出气。

将穿戴铠甲的士兵连同其背后的海泽斯塔一起劈开──

「太慢了。」

海泽斯塔用两根手指牢牢夹住了剑身。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

丹妥低声说道：

「抱歉啊。」

被海泽斯塔抓住的剑已经脱手。

他顺着挥剑劈下的势头，弯下了腰。

（必须一击──给予致命伤。）

他之所以让士兵向右转动，是为了让士兵右侧腰部的装备转向丹妥──他握住剑柄，立刻发动反击。反斜劈。

丹妥感觉得到他砍断几根肋骨，劈开了肺部。

「……！」

血液狂喷而出。

挂着野兽般笑容的渊薮的海泽斯塔就这么丧命了。

「搞什么啊。」

丹妥咬紧牙关。他的一名精锐部下和一只小鬼，在一瞬之间被杀了。

海泽斯塔也倒在那片血泊中。黄都的第十五将死在那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拥有忧风诺非鲁特外貌的不明人物。

等待丹妥到来的渊薮的海泽斯塔。

无比异常的状况正在发生。

丹妥看向队列最后面，浑身颤抖的老兵。

「你，看到了吧！」

「就算您这么问……可是动作都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细节……还有……那个，刚才那个人，不是海泽斯塔大人吗……！」

「──已经够了。你来作证！第十五将突然发疯，杀害士兵，所以我被迫反击！由于他有受到血鬼感染的疑虑，我，荒野辙迹丹妥，将负责由这批医疗小组进行验尸！」

「噫，我、我明白了……！」

丹妥事先做的保险起了作用。如果这个敌人以某种方式企图在黄都内部引起内哄，他认为应该带一个私兵以外的第三方人士当证人。

那种一击致命的伤口将会成为海泽斯塔先发动攻击的确定证据。

海泽斯塔独自守候在那里。真是可怕的敌人。这个情况肯定是「匿形军」设下的陷阱……这个陷阱毫无疑问并非只是要暗杀荒野辙迹丹妥。

对方是要让丹妥背负杀害第十五将的罪名。

「该死的……真不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又做了什么！」

没有时间了。即使知道这个事实，他还赶得上对决结束吗？

「立刻传令下去！第八战是在第十六将诺非鲁特不在的情况下进行的！」

如果那个据说从未展现自我主见的大鬼……打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拥立者的存在。

「不言的乌哈库是『违规参赛者』！」

◆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翻覆于剧场庭园大马路旁的小巷中。

马车看起来是在行驶中翻覆的。坚固的铁制车身扭曲变形，车夫被木片刺穿，已经断气了。

马也死了。它的前腿膝盖以下遭到扯断，飞了出去。

这不是交通事故。有人在马车行驶中发起那样的攻击。

「拜托住手。」

从客车中出现的男子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抵抗。

「我投降。我受够这种事了。」

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给人有些不祥的感觉，满脸胡渣的男子。

「──这不是暗杀，而是交涉。擦身之祸库瑟。」

声音是从商店的上方传来。一只压低身体、形似人类的狼正在俯视着库瑟。

他是「黑曜之瞳」的九阵前卫，摘光的哈鲁托鲁。

「你之所以前往剧场庭园，是根据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的指示吗？」

「啊……嗯，是这样没错。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你就是因为知道一切才会像这样发动攻击的吧？你们这些人真的是每个都很暴力耶……」

虽然擦身之祸库瑟是勇者候选人之一，但他也是一名与广人阵营合作的刺客。

如果他出现在第八战的场地，就必须确实地阻止他。

「你和他们合作的理由是什么？我方可以提供相当的条件。」

「这个……我不能回答。因为那是你们无法实现的愿望。」

「……」

「嘿嘿嘿。你没有攻击呢……你不知道我的动机，却知道这点内情。」

哈鲁托鲁站在库瑟的上方。这个把战斗用的大盾留在客车里，浑身毫无防备的男人正处于可以被单方面奇袭的状况。

「那么，攻击马车的就不是你吧？」

库瑟突然这么说道。

「不好意思，我要继续前往剧场庭园了。你最好去看看你的伙伴是不是还平安。把马车弄翻这件事，是想透过意外事件杀死我……做这种事的家伙是会死的。无论他在多远的地方，无论他藏得多好。一定都会死。」

「……『一定』？」

就在那个瞬间，一个巨大的质量落下，压碎了铁制的客车。

深蓝色的装甲。发出紫色光芒的独眼。

潜伏在这条巷子的是两个人。摘光的哈鲁托鲁，还有──

手持格林机枪开始转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疯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喂……！真的假的啊！」

若想干掉拥有必杀异能、能杀死试图杀害自己的人，该怎么做呢？

「我来告诉你吧，擦身之祸库瑟。」

只需派出一位『即使死去也不会停止行动』的人即可。

大笑声回荡在巷子里，哈鲁托鲁也咧嘴而笑。

「『一定』这个词啊，只有拥有情报的人才有权利使用。」

◆

──黑曜莉娜莉丝的童年时光几乎是在宅邸的床上度过。

她天生体弱，几乎不能站起来行走。黑曜雷哈多不得不以挥金如土的方式延长女儿的生命。

在十七年岁月的半数时间里，她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她的外表与和人类相同，但仅仅因为身为血鬼，就成为人类的敌人。即使在能够走路之后，为了避免性命受到危害，她也不能自由地外出。

她没有可以称作朋友的对象。

就连可以称之伙伴的那些人，到最后也只剩下数得出来的几位。

觉醒的弗雷、摘光的哈鲁托鲁、韬晦的蕾娜、变动的维瑟、塔之霞库莱、纯真的伦丹鲁特，还有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他们每个人都是拔山盖世的强者，但自从「黑曜之瞳」的存在曝光之后，就再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存活下来。

也有一些人离开了组织。天眼的库乌洛、摇曳蓝玉的海涅、瘴疠吉兹玛、月岚拉娜、刻划三针的路克──每个人都拥有足以在光明世界生存的卓越能力，但无一例外地只能选择投身与战乱相关的行业。

这是因为「黑曜之瞳」已经变成了与光明世界的人完全不同的生物。这不仅仅是指他们是从鬼，而是因为他们成了只要活着就必须持续让双手沾满鲜血，不断适应无尽斗争螺旋的生物。

她必须让他们活下去。

「黑曜之瞳」之所以制造出赖以为生的战乱，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

若要制造战乱，只要将军队变成从鬼，控制他们与其他人相互争斗就行了。

黑曜莉娜莉丝有能力摧毁这个黄都。

虽然女王和部分二十九官已经接种抗血清，但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民都没有对血鬼病毒的抵抗力。即使不直接针对主要人物，只要控制负责实务的高级官僚，也能轻易地让社会结构崩溃。

然而那就不是「黑曜之瞳」的胜利。莉娜莉丝是如此认为的。

即使成功让世界走入战乱，一旦「黑曜之瞳」的暗中行动和身为大规模感染源的莉娜莉丝的存在曝光，她们将不得不与全世界为敌。

即使摧毁了黄都，六合御览中出现的那类修罗也会前来讨伐她们。吹一口气就能摧毁整片国土的冬之露库诺卡。或是根本不可能被感染的斩音夏鲁库。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着无数即使竭尽个体之力，即使操控上万兵马也无法与之抗衡的威胁。

所以能一举整顿这些威胁的六合御览，对「黑曜之瞳」来说是必要的。

她要坚持这场战斗到底，消除所有能威胁到「黑曜之瞳」生命的杰出强者。

在那个过程中，她利用战斗能力受到对决场地最大限制的情况，夺取了最强战略兵器，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莉娜莉丝想要制造的是六合御览结束后的战乱火种。

她需要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利用当事者的意志」来引发战乱。

关键就在于逆理的广人阵营。

如果把欧卡夫自由都市和据说在广人背后的新大陆国家加在一起，在国力与规模上，他们应该能与黄都匹敌。如此一来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制造出长期的战争状态。

「黑曜之瞳」借由操控欧卡夫的佣兵，不断挑衅黄都和勇者候选人，试图在黄都和欧卡夫之间制造不和。袭击勇者候选人、狙击使者、大量的可疑死亡事件。

然而，有人洞悉了各种有形与无形的操作，并立即采取行动加以阻止──那就是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

这名小鬼是个天才。其军事战略超越莉娜莉丝的思考能力，避免各式各样冲突的战术家。

他定义了「匿形军」的存在，并以惊人的速度对莉娜莉丝的阴谋做出应对。一旦莉娜莉丝的从鬼被他抓住当成证据，「黑曜之瞳」的存在将会完全遭到掌握。所以在他做出这个结论之前，莉娜莉丝有必要确实地除掉基其塔·索奇。

那么，如果想解决最强的战术家，最适合的是什么状况呢？

那就是敌人毫无疑问得独自上场，不可能事先设置陷阱，还被非友军包围的状况。也就是御览的对决之中。

在第三战时，莉娜莉丝潜入城中的剧场庭园调查弹火源哈迪的行踪。当时，她将许多配属于剧场庭园的士兵变成从鬼，控制了他们。

她利用韬晦的蕾娜的伪装，让原本不可能参战的不言的乌哈库送上了赛场。

再利用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封锁了广人阵营最强的棋子，擦身之祸库瑟的干涉。

她设计荒野辙迹丹妥杀死渊薮的海泽斯塔，让他失势。

然后派「黑曜之瞳」的强者们感染观众席上的逆理的广人。

广人阵营与黄都之间最大的差异，在于是否有一个领袖能独自左右整个阵营──即使看似没有在战术判断上作出贡献，但广人仍是阵营之中掌管所有政治关系的关键人物。莉娜莉丝也认识到了这个事实。

透过杀死基其塔·索奇，以及控制广人，她能以最小的参与程度来操控欧卡夫自由都市和小鬼国家这两个国家。她将会透过广人操纵欧卡夫和小鬼国家，使他们自愿选择与黄都开战。

她已经撒出无数的战乱火种。

六合御览结束后，黄都和欧卡夫自由都市之间的战争就会开始。

少了双方所属修罗的那场战乱……性质将与利其亚战争或镇压旧王国主义者的行动不同，想必会演变成一场漫长的战争。

──对广人阵营来说，一切的关键都在第八战上。

而对黑曜莉娜莉丝来说，那场对决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第六战。

她必须在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杀死基其塔·索奇。

不需要夺取其他任何东西。不需要杀害其他任何人。

「黑曜之瞳」的战斗，将会就此获胜。

◆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已经不再是六合御览的勇者候选人了。

它是「黑曜之瞳」所支配的一件兵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破坏。子弹的轨迹舔舐着巷子。

身处于无法随意回避的狭窄巷弄之中时，「彼端」格林机枪的全力扫射可以打穿整条巷子，摧毁整个地形。

擦身之祸库瑟试图躲在马车残骸后面抵挡这次攻击，然而即使他手中有一面大盾，那股火力也足以连同盾牌和掩体一起打穿。

「住手！如果你那么做──」

「哈……哈──」

彷佛要铲掉前方整块地的扫射在即将抵达库瑟的瞬间停了下来。

独眼的光芒消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跪倒在地。

库瑟露出嘴角抽搐的笑容。

「你看吧。马上就会……死掉了。」

只有库瑟能感知到的白色天使，漂浮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头上。

原本在库瑟旁边的娜斯缇库瞬间移动过去。在任何攻击碰到库瑟之前，彷佛死亡的命运提前抵达似地──娜斯缇库先杀死了对方。

「你的特殊能力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呢。擦身之祸库瑟。」

在屋顶上观察战斗的摘光的哈尔托尔说道。

虽然这名狼鬼身形庞大，然而他却像没有体重似地站在木造屋顶上，连一点嘎吱声都没有发出。

「靠招式是做不到这种事的。没有毒、电流或热量出现的迹象。你能在与自己的能力无关的情况下做到这一切吗──那么，就让我多看一点你会进行怎样的战斗吧。」

（……该死。这家伙……他本人没有要杀我的意思。）

娜斯缇库的绝对瞬杀是无敌的力量。

但是，她无法阻止确定被杀死的人「复活」。

「『浸润之板为层积墨迹为灵魂火炬的鼓舞分离流动天球为卷入脊椎的模样形成游星（weresm otampea netehaires tesnainmestorte rwemgwis quomexos）』」

库瑟所知道的，只有从逆理的广人那里听来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与托洛亚战斗时的情报。能无限生产远远超出世界常识的「彼端」武器，拥有即使被杀死也会复活的不死特性，甚至能制造出有如自身复制体的机魔。

然而，广人的阵营并不知道其核心的绝对机构。

当机魔被夺去生命时，核心的造人会重新构筑机魔。

当造人被夺去生命时，机魔的身体会重新构筑造人。

那就是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啊、啊啊啊啊啊……啊，呼、咳。」

娜斯缇库刚才的攻击，让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在以子弹射穿库瑟之前停了下来。

然而，如果库瑟不断遭受「死了也不会停下来」的攻击，他能生还的可能性将会非常低。

而且，敌人的目的是──

（这些家伙……是想拖延时间到第八战结束！）

「『艾库西鲁号令于美斯特鲁（exil io mestel）。凝固的雨滴（ueetes jodo）。摇曳的赤红（lin hey tede）。回归的核心（wa notketm）──连结吧（sinkart）』。」

在还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之内，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背部长出了箱型的兵器。

「『LARD　2000X」。」

「……！」

指向性声波武器启动了。

在电流通过之前，娜斯缇库的刀刃已经夺走了它的生命。

（这家伙太危险了。）

娜斯缇库刚才阻止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某种攻击」。代表着这个刚生出来的箱子，是一种超出库瑟理解范畴的兵器。

天使能察觉威胁库瑟生命的死亡威胁到什么程度，在什么范围之内进行自动拦截呢？当迎击的解释不断扩大到他无法衡量的尺度时，娜斯缇库是否会变成库瑟无法控制的存在呢？

「攻击、的话，就、就会死。」

而这也适用于正在复活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那么只要不会死就行了。」

能够根据各种攻击手段学习与应对的无敌机械。

（在这家伙做出下一个行动之前。必须强行突破──）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堵住他。」

哈鲁托鲁在屋顶上冷冷地低声说着。

「『艾库西鲁号令于黄都之土（exil io kouto）。蓝色下腭（dicl ab）。数列的花蕾（meosi yuwet）。轴线为地平之六（pierzi vortea 6）。扩散吧（chardketia）』。」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瞬间完成了工术的咏唱。整个地形被重组、改变，生出了一道阻挡前往大道路径的铁墙。想要突破封锁已经成为物理上不可行的事。

「喂……喂喂喂喂！太乱来了吧！」

「改变地形。只要不直接攻击你，你就不能使用瞬杀的能力。看来这个假设是正确的。」

库瑟回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已经完全变了样，甚至还变成了金属，但后方仍有逃跑的路。然而这也得看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行动。道路可能很快就会被封锁。

而且，还不只这些。

「『艾库西鲁号令于黄都之土（exil io kouto）。光之绳（zavortes）。六重星（ottportel）。千转之石（shyake bibot）。起身吧（chortes）』──」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旁边长出了某种在枪架上伸出炮台般物体的机器。

库瑟流下冷汗。即使是对「彼端」的兵器一无所知的他，也理解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不会死就行了。）

无人炮塔。既非武装，也不是机魔。它打算用纯粹的自动机器杀死库瑟。

天使无法杀死连词术都没有的机械。这和「真正的魔王」的恐惧不一样，她无法惩罚设置那种东西的想法。

她有办法阻止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下一次攻击吗？进一步地说，这个机魔敌人有体力上的极限吗？

突破点是──

「停下来！拜托了！」

库瑟朝着头上的哈鲁托鲁大喊。

对方身为应该隐藏自己真面目的「匿形军」，却在明知自己不能参加战斗的情况下，故意在库瑟面前现身。这恐怕是因为他带着必须这么做的任务。

库瑟猜想。对方打算以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这个威胁作为牵制，要让库瑟做些什么。

「你一开始说过！你是来谈判的吧！」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设置的枪口开始转动。

看得出机器瞄准的是库瑟那毫无防备的肚子与头部。

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库瑟屏住呼吸。

「……好吧。我就继续进行交涉。住手，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如果看到他有任何可疑的行动，就立刻杀了他。」

「好……好的。我会听话！」

「真、真是个……乖巧的家伙。我可以问问你是怎么驯服它的吗？」

「我方只有一个要求。」

哈鲁托鲁完全无视库瑟的话。

「你不需要做出任何承诺，也不需要改变阵营。只要你接受我们的要求，就可以继续前往剧场庭园，我们今后也绝对不会伤害你。不只是你本人……这项保证也同样适用于欧卡夫照顾的那些孤儿。」

「………………」

库瑟陷入沉默。他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温度正逐渐变冷。

哈鲁托鲁从怀中拿出一个包在布里的小瓶子，扔到地上。

「喝下它。」

「嘿嘿嘿。这是什么？」

「差不多是水。不是毒药。如果我想毒死你，还不如让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动手。」

「……基其塔·索奇他啊……曾经说过喔。『匿形军』有可能是血鬼。」

血鬼能透过对伤口输入血液──或者是通过黏膜接触来增加从鬼的数量。

反过来说，他们需要的就是如此深入的接触。若是仅仅喝下一两滴血，还不至于立即变成从鬼。

正常来说，那种病原体应该不可能透过这么一小瓶的量就能造成感染。

「──『差不多』是水？嘿嘿嘿。也就是说，这里面有一点点你的亲体血液……如果我喝了下去，就会变成你们的手下喽？」

「不，那是我自己的血。」

哈鲁托鲁发出宛如笑声的低吼。

「如果你的自动反击把感染也视为攻击的话──那么只有我会死。」

「嘿嘿嘿……这样啊……」

库瑟原地蹲下，捡起了小瓶子。

他蹲在地上打开瓶口，放到了嘴边。

「我说啊，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包围四周的铁壁对他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你说不会对孩子们造成危害，是真的吗？我……只是想保护那些孩子。不管我变成怎样都好，只要他们能够得救就行了……」

「是，我保证。」

「那么──」

库瑟往上一望。

那空洞眼神滑向哈鲁托鲁。

哈鲁托鲁瞬间感到背后窜出一股寒意，他以意志力抑制了下意识的反击行动。

「就算……你要逼我攻击，也没──」

哈鲁托鲁的脖子上浮现一道红线。

天使擦身而过。

哈鲁托鲁并没有对库瑟做出任何加害行为，他应该连杀气都压抑住了才对。

那巨大的身体从屋顶滑落，摔在库瑟的脚边。

「……也就是说，除非我杀光你们，否则就保护不了那些孩子吧？」

宛如死神般的男子对脚边再也无法活动的哈鲁托鲁如此说道。

库瑟的手里拿着瓶子，他没有喝。

「嘎，啊！」

娜斯缇库的瞬杀权能会杀死那些试图杀害库瑟的人。

但是──即使是「黑曜之瞳」也不知道，还有另一个触发条件。

那就是库瑟本人真心『想要杀死』视野中的对手的时候。

「美斯特……」

「哈哈哈，怎么了？」

库瑟凝视着按照哈鲁托鲁的命令在原地待命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喃喃说道。

「『我』没有做任何可疑的动作。没错吧？真是个老实的家伙。就像个孩子一样。」

「咕、咕，呕。」

哈鲁托鲁那健壮的身体即使注定将要死亡，仍然痛苦地挣扎。

它的爪子刨挖着地面，试图想要呼吸。

「别妨碍我。」

如泥淖般深沉的眼睛俯视着哈鲁托鲁的双眼。

「──别妨碍我。我可没打算拯救你们。」

对方已经无法应声了。

「……嘿嘿嘿。喂，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

「我想逃跑了……」

「哈哈哈哈哈，是吗──」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对库瑟的话做出反应。充满杀气的动作。

同一时间，周围的无人炮塔也开始运作。

「右边。」

然而在那之前，库瑟已经凭自己的意志派娜斯缇库行动了。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一如库瑟的宣告，瞬间死亡之后倒向右方。连续精准射击的无人炮塔所发出的子弹，全部被倒下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那巨大身躯和装甲挡住了。

当一切结束后，巷子里已经看不到库瑟的身影。

（……该死）

花太多时间。道路被堵住了。

现在应该赶不上第八战。

──如果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忠实地按照命令原地待命，那么杀死现场的命令者哈鲁托鲁是最有把握让他生存下来的手段。

关于哈鲁托鲁的死因，敌人可以解释为受到病毒感染本身被视作「具有恶意」的攻击。所以他才会打开小瓶子，以哈鲁托鲁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看不到的角度把瓶子凑到嘴边。

那是应该使用王牌手段的情况。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这是借口。）

当救济院遭到「日之大树」袭击时，库瑟可以不用杀人。

但是，如果那一天乌哈库不在，他会做出什么事呢。

当那个狼鬼提到孩子们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我想杀人。其实我……）

他紧握了小瓶子。

可以杀死一切生物的天使为何只附身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难道不就是因为她的存在，表现出擦身之祸库瑟的本质吗？

白色的天使就像是与他并肩奔跑似地飞在旁边，对他露出微笑。

（我恨透了这个世界，恨到想杀死一切。）

他有股预感。总有一天，他将会无法控制娜斯缇库。

◆

「各位。不言的乌哈库天生就背负着无法听见声音的枷锁！那不是乌哈库本人的问题！我们议会也保证，他不是一个以人为食的大鬼！因此，乌哈库拥有透过书面文字来了解真业对决规则的特殊权利！」

在定下对决条件之前，低语的米卡如此宣告。

那大概是依照乌哈库的拥立者诺非鲁特的说明所塑造的形象吧。他们宣称不言的乌哈库这名大鬼并不是无法使用词术，只是因为听觉障碍而沉默寡言。

他原本就毫无身体障碍，能感知人所发出的声音。只是完全缺少了可以解读这些声音的词术的祝福。

与不懂词术的野兽是同一类的存在。

「直到一方倒下再也站不起来，或是一方亲口承认败北。这场对决以这两个条件确定胜负。我们允许使用所有武器和技能。若非以上两种情况，则胜负交由在下低语的米卡裁定。两位都没有问题吧！」

站在双方中间的米卡宣布真业对决的胜负条件。

她递给乌哈库一张以教团文字书写的文件，确认对方点头同意。

（……低语的米卡。我对你站出来承担这个责任表示敬意。）

担任这种陷入阴谋漩涡的六合御览裁判时，必须承担的重担和危险非比寻常。没错，米卡确实参与了作弊的行为──她意图帮助绝对的罗斯库雷伊获胜。

但就算如此，也一定有无数势力觊觎着她这个对胜负具有莫大决定权的位子。她甚至可能会招来战败的勇者候选人的怨恨。

低语的米卡面对的是其他二十九官远比不上的危险。

（但是，我很清楚她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危险。）

那是因为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别人。

如果让其他人站在这个位置上，那个人的任何一点失言可能都会导致黄都的威信扫地。那个人可能会受到其他派系的甜言蜜语蛊惑，背叛自己的信念。正因为她具备做出真正正确判断的自信，才会不让别人代替站在那个位置上。

基其塔·索奇明白这一点。那是因为杰出而必须承担的重责和危险。

肩负小鬼这个种族未来的「勇者」。

他们的种族在过去十年中变聪明的程度令人吃惊。但仍然不及人类的狡猾。正因为如此，基其塔·索奇现在还不能让其他人参加这场战斗。

他们要让自己在这片大陆上不再落于人族之后。

基其塔·索奇知道，六合御览是用来铲除勇者候选人的阴谋。

明知如此仍然以勇者身分站出来，不会向任何交易屈服，决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的人──那个人只能是自己。

「我已经确认不言的乌哈库表示同意！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你同意真业对决的规则吗！」

「是的，就让我们以那些条件开战吧。」

「对决将随着仪队的火炮声开始！双方，请做好准备！」

米卡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地下通道的深处。

基其塔·索奇紧握着右手掌中的金属塞子。

虽然他会使用战术，但不会在对决中使用违规手段。因为那可能成为被敌对势力利用的破绽。

然而，这是一场生死对决。可以使用任何攻击手段的极限战斗。当对决开始的信号响起后，即使使用化学武器也不会受到谴责。

仪队的开炮声响起。可以看到乌哈库冲了过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扭动塞子，打开气体阀门的那个瞬间──

「……」

动不了。

（──我大意了……）

基其塔·索奇的肌肉完全僵硬了。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动弹。

这不是受到其他什么人的妨碍。

基其塔·索奇本人已经变成了从鬼。

灰色的大鬼举起棍棒。

基其塔·索奇知道这是多么致命的一瞬间。

他以临死前的思考速度，以比谁都优秀的脑细胞进行思考。

（食物、伤口、或是虫子。完全想不到是什么。啊啊……原来如此。血的气味。那么前提就错了。如果再给我一点预测的资料……空气感染变异。真是的。这就是敌人的真面目。这样一来……就有胜算了。）

他是第一千零一只，比任何人都杰出的天才。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在思考战术和对策，然后──

（但是，啊啊。幸好抗血清没有给我……而是给了广人阁下──）

粗糙的木棍逼近至眼前。

乌哈库没有消除异能。因为不需要那么做就能赢了。

基其塔·索奇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即使找到了比任何人都还要正确的答案，他也没有办法传达出去。

（──死棋了。）

野蛮的质量，连同厚重的铁盔一起粉碎了他的头颅。

逆理的广人盼望的梦想。

小鬼之中再也不会出现第二位的真正天才。

他的头脑化为淡粉红色的血肉，在沙地上四散飞溅。

◆

这里是可以俯瞰城中剧场庭园的茶馆露天座位。是她之前和悠诺一起用餐的位置。

莉娜莉丝听着墙内传出的喧嚣，静静地凝视着剧场庭园的方向。

她看起来就像是在午后独自休息、人畜无害的良家少女。

「……再见了，基其塔·索奇大人。」

这位千金小姐没有对最大敌人的消失露出笑容，反而带着一丝忧伤喃喃自语着。

所谓制定战术的能力，也可以说是创造选择的能力。

「黑曜之瞳」拥有透过调查所累积的庞大情报。

城中剧场庭园士兵的勤务型态是什么？在候选人之中，如果基其塔·索奇的阵营要利用某个人，那会是谁？有没有一个机会让他们可以确切地暗杀基其塔·索奇，而又绝对不会让人怀疑到她们的涉入？

如果对基其塔·索奇这样的谋士出手，那么那场攻击必定会遇到奇袭，并且反遭到追查。然后对方就会揪出她们极力保密的真实身分……所以，实际对他动手的，不能是「黑曜之瞳」。

能够确切地暗杀他，并且不让人怀疑到「黑曜之瞳」涉入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在第八战的对手，不言的乌哈库。除此之外别无他者。

所有的准备都在第三战的进行中完成。

替换钥匙，让变成从鬼的士兵可以进出剧场庭园。

根据潜入时获得的情报确认剧场庭园配属的士兵，将参与第八战的人变成从鬼。

因此，在这个第八战中，莉娜莉丝自己甚至不需要进入剧场庭园。

血鬼费洛蒙的射程能否从剧场庭园外到达目标──埃努推动的剧场庭园测量行动，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做的准备。

不需要复杂的手段。

应该说，使用的手段必须单纯得让基其塔·索奇无法进行奇袭。

──与此同时。

剧场庭园内，一名士兵正在把某个东西扔进壁炉中。

那是藏在缠在伤口上绷带里的……沾满新鲜血液的手帕。那不是他的东西。

黑曜莉娜莉丝是透过空气感染的血鬼病原体。即使只有她身体的一部分──血液，也不例外。

她能穿过所有警戒，感染只是「站在同一个空间」里的基其塔·索奇。

这是最简单，也无法防范的一步棋。

（最大的障碍消失了。这样一来，我就终于……能完成我的义务。）

基其塔·索奇应该已经在这个剧场庭园内部布置了防范「匿形军」的小鬼军队。除此之外，荒野辙迹丹妥和逆理的广人也在那里。

也许他还会找来曾和他有合作关系的善变的欧索涅兹玛。就算如此，还是没有问题。

「黑曜之瞳」的战力正潜伏于剧场庭园的观众席。韬晦的蕾娜、觉醒的弗雷。

一旦确认了第八战的成果，这两人将立即采取行动。以她们的实力，是可以在对方察觉之前就感染逆理的广人。如果再使用空气传播的血液，即使是那位护卫──可怕的混兽欧索涅兹玛，应该也没有抵抗的方法。

不透过从鬼，使用莉娜莉丝自身的血液来进行空气感染，是必须冒着暴露真面目风险的最后手段。就是在基其塔·索奇已死的此刻，她终于才可以毫无顾虑地执行这个手段。

具有能够追踪「黑曜之瞳」的聪明才智的人，已经不存在了。

「大小姐。」

有个声音从莉娜莉丝的脚边，桌布底下传来。是一个以四只脚行走，奇形怪状的人类。

变动的维瑟。利用圆月轮解决敌人的狙击手。

他迅速察觉到出现在狙击射程内的新存在，发出了警告。

「有六辆马车。可以看到第七卿的旗帜。」

「……谢谢，我知道了。请继续保持警戒。」

从狙击手看到的时候算起，莉娜莉丝过了一会才能辨别目标。

马车上装饰着奢华的银饰。宣示医师存在的蓝白色旗帜。那是医疗部门的掌管者，先触的弗琳丝妲的手下。虽然对于血鬼而言，他们可说是天敌，但那群人本身并不足以让她恐惧。

然而。

莉娜莉丝的内心深处，突然掠过一丝不安的影子。

（如果只是对第八战的战败者进行治疗或确认死亡，他们的规模未免太大了……不对，这表示在剧场庭园内部有人受伤……）

医疗部队的马车停在她的视线尽头。

从那里下来的人，让她的不安转化为确信。

抱着巨大战斧的女性，厚重得彷佛会遮住视线的浏海。

第十将，蜡花的库薇儿。

「血人（dhampir）……！为什么第十将会在医疗部队里……！」

对血鬼病毒拥有抗性的护卫。那只意味着一件事。

那是「确定有血鬼存在」，「为了应对」而派出的部队。

（第七卿没有站在特定派系的那边，而是受金钱驱使。广人大人──「灰发小孩」应该通过鸟枪的交易获得了大量黄都的外汇。如果他在对决前就已经让弗琳丝妲大人展开行动……我们早就──）

被发现了，意思就是这样。

他可能知道了「匿形军」就是血鬼集团，甚至可能连「黑曜之瞳」的事都曝光了。

莉娜莉丝原本以为她用最快的一步棋消灭了基其塔·索奇，但敌人的思考却更为快速，而且还周延地安排了医疗部队。

（那么……在剧场庭园内感染广人大人……真的……有可能做到吗？如果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机会与黄都交易，那么要获得抗血清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而若是欧索涅兹玛大人接种了抗血清，我们所有人都可能会遭到反击……更不用说，他们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盟友……对方的布阵甚至有可能是在洞悉这场袭击的前提下配置的。）

「大小姐，要我在这里解决掉医疗部队吗？」

在莉娜莉丝陷入永无止境迷宫般的思考时，维瑟说道。

「就算只靠我，也能一个不漏地杀光医疗部队。至于血人那种家伙，只要在这里先杀掉，那就跟普通人类没两样。」

「……不……这批医疗部队的到来，代表我们在第八战期间动员大量从鬼的事──被基其塔·索奇看穿了。这表示『匿形军』是由血鬼组成……『黑曜之瞳』就躲在六合御览台面下的事，已经被他察觉到了……」

「黑曜之瞳」在这第八战做出了相当多的行动。

以变成从鬼的剧场庭园士兵进行的事前工作。透过莉娜莉丝的血液进行空气感染。让拟魔韬晦的蕾娜进行伪装成拥立者。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封锁擦身之祸库瑟。

──为了在这一天确实解决掉基其塔·索奇，她们不得不使用这么多的手段。难道最强的战术家甚至已经预见到血鬼的亲体也会在这场对决中展开行动吗？

（即使如此，如果现在不控制广人大人，就会错过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我所有的担忧都只是假设，并没有看到确切的根据。）

应该继续进行作战才对。即使「黑曜之瞳」的暗中活动已经曝光，但在已经给予敌人太多情报的这个时候回头才是错误之举。控制逆理的广人，就能掌控他的国家。莉娜莉丝的头脑告诉她这一点。

父亲也是这样做的。不畏牺牲，冷静地，选择最佳手段。

（创造战乱的时代。只要实现那个……父亲的愿望，我就可以自由地──）

◆

城中剧场庭园的观众席。

在因为第八战分出胜负而沸腾的现场里，韬晦的蕾娜持续在观察。

──能自由改变外貌的魔族，拟魔。她在完成伪装忧风诺非鲁特的任务后，移动到观众席，准备进行下一个任务。

她已经找到逆理的广人的座位。而善变的欧索涅兹玛就在他的旁边。

（基其塔·索奇果然派了欧索涅兹玛当广人的护卫。到目前为止都还在预料之中。）

蕾娜也带着一个小瓶子。

但是，溶在瓶中水里的不是从鬼的血，而是能进行空气感染的莉娜莉丝的血。

无论善变的欧索涅兹玛有什么战斗能力，只要在近距离经过对方时打开这个瓶子，让他呼吸，就能完成大小姐的控制。别说攻击了，她甚至不需要做出任何可疑的动作。

（要说有什么问题──）

蕾娜俯视着对决场地。剧场庭园的观众席是一个从任何位置都能看到对决场地的碗状结构。而在稍微偏离碗中央的地方，有一滩红色的血迹。

那个像被压扁的虫子的东西，是基其塔·索奇的最后下场。

（……头盔。）

她将遮住双眼的绷带往上推开。

对于不稳定的魔族蕾娜而言，光线对眼睛的刺激是一大负担。这在取代他人时也是一大限制，但是她仍然需要亲眼仔细确认基其塔·索奇的死亡状态。

她要确认那具尸体是否仍戴着头盔。

那个铁制的头盔应该会像果壳一样连同头颅一起被打碎，嵌入肉中无法拿开。

参与六合御览的十六名参赛者的外貌，是由多名二十九官事先进行确认，并且做了记录。如果配戴刻意遮住脸的装备，自然会在对决前后检查其长相。

因此，冒名顶替其他参赛者出赛是不可能发生的──而勇者候选人被更换成其他候选人的第四战则是另一回事。至少，在对决开始前可以确定基其塔·索奇本人在场。

但在这场对决中，主办方无法进行对决结束后的确认。因为「可供确认的头部已经被破坏」了。

（万一……如果让乌哈库打烂他的头部也在其计画之内，那么出现在这场对决中的小鬼，很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弃子。有办法在失去头部的状态下分辨出基其塔·索奇和其他小鬼吗……）

如果再靠近一些，蕾娜或许就能进行辨认。但是城中剧场庭园非常宽广，她只能远远地判断。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闯入对决场地是不可能的事。

（……必须保持警戒。）

保持警戒。仅此而已。蕾娜的任务没有改变。

接近广人和欧索涅兹玛，感染他们。然后离开现场。

既然大小姐已经下令，她要做的就只是豁出性命完成任务。

然而，当蕾娜走向广人的座位时，她立刻停下脚步。在她的眼前──在观众席的另一侧，有着欧索涅兹玛之外的勇者候选人。

（斩音夏鲁库。）

太远了。以逆理的广人的护卫而言，那个位子太远了。

但就算如此，那个位置仍然可以看到广人周围的状况。

在明知进行通讯有风险的情况下，蕾娜将手探向无线电。这是用来与剧场庭园外的莉娜莉丝进行紧急联络的。

「大小姐，我是蕾娜。不言的乌哈库顺利取得胜利。但有几个令人担忧的地方。」

『……请说吧。』

「斩音夏鲁库正在观看对决。他位于西南侧的第二十五排，从右边数来第二个座位。逆理的广人是在东侧第四排，从右边数来第十个座位。」

『……』

「虽然双方相距甚远，但如果那家伙真的要采取行动，距离就毫无意义了。」

斩音夏鲁库，与戒心的库乌洛一样，可以说是「黑曜之瞳」的另一个天敌。由于其身体是由白骨构成，不可能被以血液为媒介的病毒感染。

而且一旦被他的枪盯上，无论功夫有多么高强，都无法逃脱。

『那……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夏鲁库大人之前观看了几乎每一场的对决。』

「我也是那么想的。不过，那家伙可能与黄昏潜客雪晴有所接触。没错吧？」

『……是的。』

就算以「黑曜之瞳」任何成员的速度，想要监视那个夏鲁库也是不可能的。

尽管如此，「黑曜之瞳」依然是地表上最大的谍报公会。如果无法直接追踪对手，那就间接收集情报就行了──在蕾娜的记忆中，的确有证言指称黄昏潜客雪晴与斩音夏鲁库有过交谈。

「然后。」

蕾娜看向对决场地。那里横躺着一具尸体。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戴着铁盔。他的头部和盔甲被乌哈库的攻击打碎，就此败北。关于这个情况，我想请示大小姐的判断。」

『…………』

◆

城中剧场庭园外，茶馆的露天座位。

（没有问题。）

莉娜莉丝像是在祈祷般，闭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就算是为了伪装死亡，基其塔·索奇大人也不会采用在六合御览中败退的策略……因为基其塔·索奇大人的目的是让小鬼受到这个黄都的接纳。他不会为了对付我们而放弃他原本的目的──）

莉娜莉丝具有那种能力。洞悉人心，并深入分析人心的能力。

她不畏牺牲。冷酷地选择最佳的手段。如果她身上有着偏离正确道路的可能性，那只会是莉娜莉丝自己的软弱意志。

（基其塔·索奇大人刻意戴上铁盔现身。那是为了在他落败时不让敌人确认他的死亡，让敌人陷入混乱。夏鲁库大人在观众席的座位挑选也不是偶然──选择座位的不是夏鲁库大人，而是「广人大人」。那是为了牵制知道雪晴大人与夏鲁库大人有所接触的人──也就是我们。）

蕾娜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

『如果您在知晓这则情报的情况下仍然要行动，那就请给出指示。医疗部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时间不多了。大小姐打算怎么做？』

「要──」

要行动。她正想这么说。

她紧紧地压着自己的胸口。这样做真的好吗？

『大小姐，这边是伦丹鲁特。』

突然有个声音插入了无线电通讯。

那是负责游击的，纯真的伦丹鲁特的声音。但是，这条线路原本应该是哈鲁托鲁的──

『哈鲁托鲁被杀了。』

她试图压抑哀号般的声音，但是没有成功。

摘光的哈鲁托鲁死了。

「怎么会。」

『我已经顺利回收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但擦身之祸库瑟似乎已经逃走。还不清楚哈鲁托鲁死亡时的状况。我会询问美斯特鲁艾库西鲁。』

「怎么会……怎么会……」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明明就在场，他却战死了。

莉娜莉丝可以想像出原因。哈鲁托鲁可能擅自发动了某种攻击。或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增援，杀害了他。

若是打赢今天这一役，应该就能结束一切。她为此设下了一层又一层的阴谋和计画。

但就算如此，策略的力量仍然是不稳定的。莉娜莉丝很清楚这点。

「──蕾娜大人。请您立刻──」

已经不能相信了。

莉娜莉丝向人在剧场庭园的蕾娜下达了指示。

「立刻带领大家撤出剧场庭园。放弃对目标的感染也没关系。请迅速行动，确保不被任何人目击。」

如果莉娜莉丝下令行动，蕾娜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中止作战。遵命。』

「……咳，咳咳。」

就在结束通讯的同时，莉娜莉丝激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呜……呜……」

短时间内多次外出对身体造成的负担以及极度的心理压力，正在侵蚀她那纤细脆弱的身体。

只能中止了。如果莉娜莉丝的判断错误，她将失去一切。

不能让「黑曜之瞳」的任何一位成员牺牲，她必须给他们留下生存之路。

即使如此，塔之霞库莱仍然因为些微的偶然而身受重伤。

最后，甚至让摘光的哈鲁托鲁因此丧命。

「咳咳，啊啊……为什么……为什么……」

她用双手捂住脸，像是要趴在桌子上似地垂下了头。

若是做出这种不雅观的动作，她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斥责。

莉娜莉丝是代替父亲坐镇于此。

（我赢不了。即使投入了所有的策略，但还是……基其塔·索奇大人真是个天才。如果是父亲的话……如果父亲在这里，他一定能……）

她以为完成所有的使命后，就能展开莉娜莉丝的全新人生。

到了那个时候，她一定就再也不必舍弃朋友。

维瑟在她的脚边说道：

「……大小姐。我会留在这里。等到确认蕾娜与弗雷已经撤离，就请您和她们一起逃走。我会对医疗部队进行戒备。」

「好……好的。就交给您了。」

莉娜莉丝对着离去的维瑟报以微笑。然后哭了。

她按照自己所接受的教育，脸上带着微笑，仅让泪水从双颊滑落。

（对不起。）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或许真的已经死了。

基其塔·索奇戴的铁盔，可能只是为了在敌人心中植入实际上不存在的怀疑。

斩音夏鲁库之所以待在可以保护逆理的广人的位置，也许只是因为广人刻意选择了那个位置。

所有的恐惧可能只存在于莉娜莉丝的脑中，若是现在展开战斗，她也许能赢。

（但就算如此，我也做不到。我只是……不能牺牲大家。）

在「黑曜之瞳」出生长大的她，没办法在外界生活。

与她一起生活的伙伴已经所剩无几。如果再失去了他们，莉娜莉丝的生命中将一无所有。

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我不能赌……因为……那、那些都只是……我向父亲借来的……」

无论是「黑曜之瞳」还是其所有成员，全都不属于莉娜莉丝。

她不是「黑曜」。无法从父亲那里继承它。

──她还记得那天的事。

她深爱的父亲浑身是血，莉娜莉丝则是茫然地看着他。

是谁杀了他？

不对，没有人杀他。

所以黑曜雷哈多并没有死。

如果他没有死，他应该就能够达成目的。

因此，她必须继续思考。像父亲一样冷静，像父亲一样不畏牺牲。绝不能接受任何败北的可能。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败而玷污父亲的名字。

她希望成为一个不负黑曜雷哈多代理人之名的女儿。

「……请原谅莉娜莉丝……」

她乞求着原谅。

然而根本没有人控制着莉娜莉丝。

◆

在地下准备室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丹妥仍然留在那里，努力维持现场的安全。

丹妥无法独自判断在这座剧场庭园中究竟潜藏着多少敌人。而且包含海泽斯塔的尸体在内的证据可能会遭到销毁。

人类和小鬼士兵各一名，再加上海泽斯塔。共有三个人在对决进行的期间牺牲了。

这起事件足以成为中断对决和取消乌哈库资格的理由，然而──

「……丹妥大人！」

几名士兵惊慌地冲了过来。

目前毫无疑问发生了某种紧急情况，但丹妥首先提防着那些士兵。他们之中有可能混进了从鬼。

「请立即离开这里！现场的保全由我们来负责！」

「办不到。这是一场严重的违规行为。必须立即停止对决，并且查出玷污六合御览的罪魁祸首。此外，我在调查过程中也需要作证。」

「那、那个……不、不是那样的。我们不是指发生了事件。」

「不是指发生事件，那是什么意思？」

丹妥感到很纳闷。

在王城比武之中，还有什么比二十九官遭到操纵而死亡更严重的状况吗？

如果真的有那种状况，那只会是国家级规模的──

「非常抱歉！第八战恐怕在丹妥大人抵达这里的时候已经结束了……！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已经死亡！警报几乎就在那之后响起──」

「慢着。你说警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杰鲁奇大人和古拉斯大人已经离开剧场庭园！而且……还对丹妥大人您下达了『出击命令』！」

「……怎么会！」

丹妥立即命令所有人噤声，并且在寂静中侧耳聆听。

隐约可以听到地面上不断鸣响的钟声。两下。三下。两下。三下。

所有二十九官都知道那是代表什么意义的信号。

「可恶！竟然在这么混乱的时候……！」

「我们刚刚被派来增援。由于有从鬼混入的疑虑，弗琳丝妲大人的医疗部队也一同前来。我们将拘留和检查剧场庭园附属的所有士兵，以查明这起事件的罪犯。也请丹妥大人您在日后前来说明……！」

「在这里之中……你是正式的医疗小组成员吧。那就帮我检查一下瞳孔。虽然只是简单的诊断，但应该足够了。」

丹妥让赶来的一位医师查看自己的瞳孔，证明自己不是从鬼。

血鬼。原本应该已经几乎被根除的疾病。基其塔·索奇必须先击败的敌人。当然，丹妥也得知了他们的事，并且对此有所警戒。

──然而，海泽斯塔刚才的状况不一样。

敌人拥有比单纯以费洛蒙控制行动更加深入人心的操控技术。

那很可能就是「黑曜之瞳」。能够在无数组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增加斥候的存在，已经潜伏于黄都之中。

「我马上出击。」

「祝您好运。还有其他需要确认的事项吗？」

丹妥停下脚步。

「……这个嘛，我想问一个问题。」

即使已经清楚地听到这个事实，他还是无法不去确认。

那个预测到所有发展，比任何人都还要聪明的狡猾战术家。

「基其塔·索奇死了吗？」

「是的。头部被一击砸破，当场死亡。」

「……」

丹妥微微点头，随即冲了出去。

他苦涩地自言自语着。

「开什么玩笑……」

突然出现在丹妥的战争中，抢走了所有战果的小鬼。

他很讨厌那个战术家的一切。

很讨厌那种在他死后仍然带给丹妥的失落感。

「基其塔·索奇！」

基其塔·索奇已经死了。他不想相信这一点。

丹妥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他应该这么做。

「不要随随便便把麻烦都推给我！」

◆

欧索涅兹玛俯瞰着那片景象。

基其塔·索奇化为一滩血迹，在剧场庭园的中央晕开。目睹了那种惨烈结局的观众或是为之屏息，或是窃窃私语。

在那股喧嚣之中，只有广人保持着安静。

「真业对决已经结束！胜利者为不言的乌哈库！」

身为裁判的米卡大声吼道。

她那响亮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了坐在位子上的广人与身旁欧索涅兹玛的耳中。

「……广人……」

「……」

面对那样的结局，欧索涅兹玛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反应。

虽然双方只是曾经暂时成为同胞，不过它是否应该为这个男人的死而感到痛苦？

还是说，它应该为「真正的勇者」的获胜感到欣慰？

「最后的队伍」旅程结束时的记忆，是怎样的呢？

经历「真正的魔王」的手臂接合手术的痛苦与挣扎之后，欧索涅兹玛恢复了理智──至少它深信如此。而赛特拉的身影在那个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真正应该受人赞扬的「真正的勇者」，只有他一个。

欧索涅兹玛想要去找对方，然而对赛特拉真实身分的恐惧阻止了自己。

……它相信赛特拉已经死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够若无其事地吞食「真正的魔王」的尸体，还能活下来的存在，那一定是真正的怪物。

它不想相信最后留下的旅途伙伴是如此的存在。

因此，它没有说出其功绩，同时，它也不想容忍假勇者的存在。

因为那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做到的……也是不应该做到的──

一项太过可怕的伟业。

「真正的勇者」很可怕。

但是，赛特拉回来了。

回到了因为无法说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勇者，因而产生的这场六合御览之中。

「──」

欧索涅兹玛正要对广人说些什么，远处的警钟声却开始响起。

警钟声立刻在各个区块的尖塔上传播，敲得震耳欲聋。

「……这是──」

即使身处观众席，还是可以看到远处升起的高耸黑烟。

欧索涅兹玛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

「请各位按照指示，保持冷静进行移动！」

一名跑到观众席的士兵用尽全力大喊。

「这是一场紧急灾难！请按照顺序，听从指示撤离！要配合婴儿、老人、病人的步伐，不要慌乱！我们已做好让所有人撤离的准备！」

「靠近东侧出口的人请到这边！我们正在外面安排马车！」

欧索涅兹玛──所有勇者候选人都知道。这个警报，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灾难。

「……广人……！你也赶快逃吧！就像他们说的，这里已经很危险了。」

「……是啊，说的也是。」

广人非常冷静地坐着。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眺望着对决场地。

杰出的政治家并没有对于基其塔·索奇的死表现出慌乱的模样。

「我稍后就走。你先离开吧。」

「……我……」

赛特拉已经不见了。在这片混乱之中，他是否去进行他应该完成的工作呢？

广人畏惧着他。原谅了他。

广人不会忘记他。对他感到懊悔。

即使只有一句话也好，他想说些什么。然而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基其塔·索奇的尸体还留在那里，没有被吃掉。

如果有任何人相信勇者的可怕真相，那么打从一开始应该就不会举行什么六合御览。如果欧索涅兹玛没有完成粮魔，广人应该就不会从海的另一边回来。又或是，如果基其塔·索奇没有让欧索涅兹玛离开黄都。如果他透露了乌哈库的情报，如果欧索涅兹玛没有败给柳之剑宗次朗。

色彩的伊吉克，飘泊罗针的欧鲁库托，外界的赛特拉，「真正的魔王」，逆理的广人，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柳之剑宗次朗，善变的欧索涅兹玛。

这不是哪个人策画的。

在谁也无法触及的地方，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等在这场六合御览之后的，会是命运的答案吗？

「……广人。我在这场战斗中无能为力。当你有需要的时候，呼唤我吧。」

「感激不尽。我一定会那么做的。」

巨兽一跳就越过剧场庭园的墙壁，消失了。

──广人仍然坐在化为空白的观众席上。

就像逆理的广人是完美的政治家，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是一位完美的战术家。

他预知自己力有未逮而死的未来，仍然竭尽一切手段保护政治家的生命。

即使他死了，战术家仍然战胜地上最难缠的谍报群体。

只要幸存的政治家完成战术家的目的就行了。

完美的政治家不怀私情。不渴求任何东西，只为了实现承诺而行动。复兴小鬼这个种族。即使没有名为基其塔·索奇的个人，那仍是有可能办到的。

只要完成那件事，他们就实现了愿望。没有问题。只要有人心怀期望，逆理的广人就没有完成不了的事情。过去如此，未来亦然。

他微微地笑着，将拳头靠在额头上。

「啊啊啊……该死的……」

──世上一定不会再有那样的小鬼了。

他继承了盖泽古·索奇、艾妃莉娜、拉西克的梦想。

远处，警报声不断鸣响。

因此谁也没有听到那声呻吟。

「该死的啊啊啊啊……！」

第八战。胜利者，不言的乌哈库。

（插图016）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十九 鸟儿起飞之日

将时间倒退回去。回到第八战开始的那一天，太阳升起前的黎明。

在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的宅邸里，骇人的托洛亚静静地从给他使用的床上坐起身。

他必须在这个其他人都还在梦乡中的清晨时分离开。

他坐在木头椅子上，弯曲右膝，然后伸直。然后对左膝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状况万全。）

戒心的库乌洛不仅陪伴托洛亚直到他被赛阿诺瀑打穿的膝盖痊愈，甚至最后赌上生命保护了托洛亚。在他的努力之下，骇人的托洛亚终于取回了真正的力量。

在那个短短的瞬间，他连听库乌洛说明详细状况的时间都没有。

只能从只字片语中推论出库乌洛遭到追杀。

然而，凯特阵营也曾经为了夺取托洛亚的魔剑而对诊所发动袭击。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凯特阵营的勇者候选人该不会其实是冲着托洛亚而来，而不小心把与自己无关的库乌洛卷入这场灾难中吗？

「……魔剑会引来纷争啊。」

很难说未来会不会再有类似的袭击事件。

自己若是待在这里，有可能会给他重视的人带来死亡。

继戒心的库乌洛之后，他不想再失去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或流浪的丘涅。

（……是啊。到头来，我终究是个有如恐怖故事的存在。）

带着所有行李，他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他深深地拉下兜帽，遮住自己的脸。

背上背着无数的魔剑。

「……」

楼梯旁边就是第二十二将，拥立者米吉亚鲁的房间。

那个天真无邪地憧憬着杀害魔剑使用者，人人畏惧的怪物，还对其伸出援手的少年。

他完全不受政治斗争和义务责任的影响，只是凭借纯真的好奇心做出决定。他那种真诚的生活方式一直让托洛亚感到羡慕。

「……你要走了吗？托洛亚。」

当他正要下楼梯时，门后传来了声音。

他是醒着的。

托洛亚隔着门回答：

「是啊，我要回怀特了。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哦～这样啊。嗯，毕竟发生了那种事情嘛。」

「给你添麻烦了。丘涅还在睡吗？」

「……我睡的时候她还在哭……嗯。睡着了。大概是她太累了吧。我让她躺在旧衣服的碎片上，应该没问题吧。」

「你能帮我照顾她吗？」

「……」

如果库乌洛有一天回来，他一定会来找丘涅。

「呐，托洛亚！你一定还会再回来收集魔剑吧～？」

「……不，我不再杀魔剑使用者了。我要回到怀特的山里……照顾菜园，过着平静的生活。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想做什么。就让我来结束这种事吧。」

「……」

「失望吗，米吉亚鲁？我现在……要说出事实。」

昏暗的走廊里，门后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一声不响地消失或许是最好的作法。

身为继承骇人的托洛亚名号之人，他或许有责任表现得像个故事中吓唬孩子的恐怖存在，守护魔剑士的幻想。

──然而，托洛亚不想把米吉亚鲁当成孩子。

「我不是骇人的托洛亚。」

「……」

「要保重身体喔。我看到你总是留下饭菜里的蔬菜。要好好吃饭。虽然热中于学习很好，但是看书看到深夜也不是好事。你或许很任性，爱给别人添麻烦。但即使如此……啊啊……」

托洛亚终于领悟到了。

──原来父亲所希望的，就是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必须做自己，而不是成为别人。你要比谁都还珍惜自己。」

「…………谢谢。」

铁贯羽影的米吉亚鲁。不对任何人付出敬意，天不怕地不怕的第二十二将。

他在没有看到托洛亚的情况下，与对方道别。

「你简直就像是真正的托洛亚喔……抱歉对你做出太多无理的要求。」

「不必道歉。」

「你回到怀特之后，我们还是能当朋友吧？」

「当然了。」

这就是骇人的托洛亚的旅途终点。

他搭乘早上第一班的长途马车离开了黄都。

◆

前往马里荒野的马车里，斜对面的座位上有个熟面孔。

虽然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不过它正在使用生出的伪足翻阅着一本小书。

「──真巧啊，骇人的托洛亚。」

「『无尽无流』。你在对决以外的时间也是一样爱说话呢。」

「嘴巴和肌肉一样。如果不经常活动，就会变得迟钝，无法在必要的时候说出必要的话。只要是有智慧的生物，没有道理不锻炼那种武器。当我在沙之迷宫时，就常常大声朗读书本上的文字，让自己保持活动。」

「和你的对决……让我学到了很多。如果可以，我想再比一次。」

「如果你想现在就来打一场，我倒是不介意。要打吗？」

「我没那么多闲情逸致。」

「我也是。」

赛阿诺瀑的表情令人难以看穿。不过，托洛亚觉得它也是在开玩笑。

马车外的风景慢慢呈现银白色。

托洛亚的思绪飞向赛阿诺瀑第二轮对决的对手。

他思考着若是自己赢得对决，就会由托洛亚迎战的敌人。

──冬之露库诺卡。在被誉为地表最强种族的龙之中，她是最强的存在。

听说她是一个超越所有想像的灾厄。

就连被认为一定能晋级的星驰阿鲁斯……就连一度杀死了骇人的托洛亚，对他而言是终极敌人的对象使出了全力，也无法伤及传说之龙的性命。

「……『无尽无流』，你打算和冬之露库诺卡战斗吗？」

「我已经充分了解她的强大。我要亲眼进行确认。」

「如果是我，可能会选择弃权。你是为了什么而战？」

「……」

无穷无尽的拳击和所有种类的魔剑。如果他们各自在孤独中锻炼而出的颠峰技术具有同样的性质……如果无尽无流的赛阿诺瀑之所以超越骇人的托洛亚是因为它的内心，那么托洛亚就想知道那个动机。

健谈的黏兽沉默了一会。

「……可能是为了自尊吧。」

「那不是和所有人一样吗？」

「正因为那是所有人都具有的动机。」

托洛亚不知道它的过去。

也不知道它追求最强的原因，或是毫不犹豫地使用消耗生命的生术的原因。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输。」

──不知道其他十四名勇者候选人是怎么样的。

一定有人出于他所不知道的理由，遵循他不知晓的生活方式而战。

愈是达到最强顶点的人，就愈是会不断寻找自身生命的结论。

即使在这个「真正的魔王」已死，没有必要再战斗的土地上，仍旧是如此。

「……好了，就在我们闲聊的时候，终点似乎已经到了。」

「看来是这样。」

窗外一片白茫茫的。

马车的壁面透出寒气。非常突兀的气候剧变。

这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漫长历史的结果。

只是单独一个的存在，在吹口气的转瞬间改变了这片景象。

毁灭的景色。

「就是这里……马里荒野。」

骇人的托洛亚在这片土地上还有着最后一项工作。

◆

骇人的托洛亚从冻土深邃裂缝之中的断崖绝壁持续向下。

这是一面没有任何起伏可供攀爬的垂直悬崖。他使用魔剑往下走。

那把名为凶剑赛耳费司克的剑。使用者可以利用磁铁那样的力量，操纵由无数漂浮在空中的钉子构成的剑身排列。他把钉子插入崖壁当成立足点。然后把上方的钉子收回剑柄，再展开成新的立足点。

即使这不是它的原本用途，托洛亚也认为这比用它来杀人要好得多。

「……没错。比互相残杀好得多了。」

他喃喃自语着。即使是探索深不见底的地底，即使在这片冰冷的大地上只有他一人。

还是比起杀死某人，夺走他的东西好得多了。

第二战──星驰阿鲁斯败给了冬之露库诺卡，坠入地底。

他收集了整片大地的无数财宝。

在阿鲁斯拥有的众多魔具中，托洛亚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能够切开包含龙鳞在内的所有物质，地表上的终极魔剑。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好冷……」

当一个人孤独时，反而会变得健谈。

他对赛阿诺瀑的批评，或许也同样适用于他自己。

……不久后，他看到了漫长的断崖尽头。

在过去的马里荒野，河流会穿过深深的地面裂缝。据说就是因为如此，裂缝的底部有着平坦的道路。

宛如地狱的尽头般，无人踏足过的大地。

「……」

耸立于视野左右两侧的墙壁，高得让他几乎看不见天空。

一条狭窄蜿蜒的道路延伸出去。

他并没有带着钟表的习惯，但是现在的时间应该是接近中午。他必须在太阳下山前找到光之魔剑，然后返回地面。

托洛亚点燃提灯，走在太阳光无法照入的深渊中。

只有鞋底与冻土摩擦发出的声音，在这段期间回荡着。

尽管大致确定了星驰阿鲁斯坠落的位置，也不能保证可以在这次的探索找到它。即使找到了，光之魔剑也有可能落到其他的裂缝中。

他不停地行走。

天生就拥有超乎常人体力的托洛亚没有休息的必要。

没有尽头的黑暗冻土。

与世隔绝的孤独大地。

不停地行走。

不停地行走。

……然后。

「……找到了。」

一把拥有棕色暗淡的剑鞘，以及同样肮脏木柄的，细长宝剑。

虽然剑锷稍微有点受损，但它只是掉在地上。

其名为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从他的父亲手中被夺走的，最强也是最后的魔剑。

骇人的托洛亚所追寻的……他自身人生的最后一块拼图。

托洛亚走了过去。然后，在蜿蜒道路的尽头──他看到崖壁的阴影中蜷缩着另一个存在。

「…………」

那个存在沉默不语。

它宛如真正的龙一般，贪婪地守护着财宝。

带来死亡的不死魔剑士，最后要杀死的敌人就在那里。

「…………」

「……又见面了。我是骇人的托洛亚。」

它是活着的。然而，其半个身体已经被反射着黄铜光辉的金属机械所取代，甚至失去了生物应该具备的内脏，被世上的一切遗弃在……这片化为冻土的地底。

在体内增殖，模仿生命体，强行受到驱动。

它甚至不需要生命活动，身体功能不受使用者意志控制地持续运作。

那位冒险者在最后的战斗中使用的魔具，名字叫奇库罗拉库的永久机械。

「我是来取回光魔剑的。」

「…………不准碰──」

踏破无数传说的，鸟龙英雄。

──星驰阿鲁斯展开了生物的翅膀，与金属的翅膀。

「我的宝物！」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后记

承蒙各位的关爱，我是圭素。异修罗这部作品也算是持续了还算长的时间，多亏各位读者的支持，让这部作品出版到了第五集。这集完成了第一轮全八战。如果将第三集六合御览开始之前的修罗登场章节定位为第一部，那么我想异修罗的第二部将会在接下来出版的第六集最后一章结束。

异修罗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写到现在，全都是多亏了负责精美插画的クレタ老师，在紧迫的截稿期间经常被我搞得焦头烂额的编辑长堀先生，所有参与异修罗的出版与宣传活动的各方人士，以及各位读者。非常感谢大家。我会持续努力到异修罗的故事完结的那一天。

由于这是第五集，我就来分享一个可以做五份拿坡里义大利面的食谱。

首先，在一个深底锅中加入油，然后加入半个切碎的洋葱，炒到洋葱变透明。当稍微冷却时，直接在锅中加入三百公克的牛猪混合绞肉。加入五公克盐、一个鸡蛋、随意分量的胡椒和肉豆蔻，然后用你刚才炒洋葱的锅铲或汤勺，用挤压锅壁般的动作混合肉和洋葱。这样一来就可以在不弄脏手的情况下在锅中制作汉堡排的肉馅。如果你想使用面包屑之类的材料来帮助混合，也可以加入。似乎也可以使用剩饭。但我希望味道不要差太多，所以通常不这么做。

用锅铲或汤勺将锅中的馅料分成三等份，然后用锅壁来调整形状，它们应该要看起来像橄榄球。然后就这样直接开火，用大火将一面煎至焦黄，然后用之前调整形状时的手法翻面，盖上锅盖，用小火至中火煮透，汉堡排就完成了。由于做了三份，接下来的三餐就可以吃汉堡排了。

我想起来了，原本是要教大家做拿坡里义大利面才对。除非你是一个能够把汉堡排的外型煎得很完美的高手，否则锅底现在应该会留下一些在烹饪过程中碎掉的汉堡碎肉和油。可以利用这些油炒培根和剩下的绞肉。你应该还剩下半个洋葱，把它切片炒一炒。当炒得差不多时加入适量的番茄酱和奶油，然后加入煮熟的义大利面条。这样就完成了拿坡里义大利面。酱汁的分量可以根据番茄酱的比例来调整，若是使用半个洋葱，大概可以做出两份拿坡里义大利面。而且只需清洗锅子和锅铲，所以事后的清洁工作会很轻松。

假设每一百公克的牛猪混合绞肉价格是一百五十日圆，那么材料就是四百五十日圆，一颗鸡蛋三十日圆，一颗洋葱是八十日圆。以这样的计算，不计入调味料和面条，大概花五百六十日圆就可以做五份的量。这样就能以每份一百一十二日圆再多一点的价格吃到汉堡排和拿坡里义大利面！这就是自己做饭的强大优势。大家不妨试试看。若是您能用节省下来的钱购买下一本第六集，我将会感到无比的开心。

第五卷 潜伏异形种 插图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第九节 荣耀归于其手 一 深入黑暗深渊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星驰阿鲁斯还活着。

在已变成绝对冻土的马里荒野，大地的裂谷深处黑暗中，那唯一一只。

（那是死者。）

托洛亚心想。

这里没有水、食物、热能，甚至连光都没有。这里是死亡的世界。

如果有坠落到这个世界尽头之后还能说话、活动的东西，只可能是看起来彷佛还活着的死者，别无他者。

星驰阿鲁斯正试图用在零下温度中冻僵的翅膀飞起来。左侧的翅膀像机械一样，构造复杂交错──那是非生命的金属翅膀。

（「星驰」也跟我一样，变成了死者。）

他抽出魔剑。在意识到之前，他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

左手是姆斯海因的风魔剑，右手是凶剑赛耳费司克。

「不准碰。」

阿鲁斯喃喃自语，它的金属手臂也抓住眼前的魔剑──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那把魔剑对骇人的托洛亚而言，是所有恩怨的起点。

「星驰阿鲁斯，你夺取太多了。」

──必须打倒它。

就像「真正的魔王」一样，一定得有人打倒星驰阿鲁斯。

自从父亲死去、放弃自我、下定决心要取回光魔剑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只想着打倒这个敌人。既然如此，他现在就要这么做。

「我──」

他看到星驰阿鲁斯蹬地飞起的那一刻。

托洛亚像卷起大气般扭转风魔剑，突刺，破坏性的狂风打上谷底的岩壁。压制鸟龙（wyvern），不让它飞翔的魔剑奥义，其名为──

「！」

但是，在刺出「渡」的途中，托洛亚扭转身体，闪过飞来的红光。

一道火焰从暴风的中心冲过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身而过的黑衣衣摆被烧噬，化成一丝烟雾。

在背后，那道火焰正在吞噬大量的氧气，彷佛拥有自我意识般沿着悬崖奔行，朝着托洛亚所在的座标。

阿鲁斯低喃其名。

「…………地走。」

在和露库诺卡的战斗中，没有机会展示的魔具。

会沿着地形奔驰，按照持有者意志自动追踪敌人的超高温火焰。

必杀的狂风被打断，让阿鲁斯飞了起来。

上空，步枪（滑膛枪）瞄准了托洛亚，背后是高速逼近的火焰。

（……没错，星驰阿鲁斯。和父亲战斗的时候，你最提防的也是风魔剑，所以我──）

骇人的托洛亚挥舞右手的魔剑柄。

那把剑看起来或许只有剑柄，没有剑身。

「『逆羽』。」

阿鲁斯持枪的姿势被打乱。

它彷佛从天上被拖下来，撞上大地。

那是嵌入机械身体的小小楔子施加的力量造成的──剑柄延伸而出的剑身分裂成无数楔子，由磁力操控的魔剑，名为凶剑赛耳费司克。

「渡」制造的狂风未能阻碍阿鲁斯飞翔，但骇人的托洛亚透过魔剑奥义的同时发动，让凶剑赛耳费司克的楔子像散弹一般，乘着狂风飞到目标身上。

这一招将以超高速驰骋于天空的冒险者，拉入魔剑的攻击范围内。是只有「这位」骇人的托洛亚能够做到，能透过魔剑奥义的同时发动使用的，星驰克招。

「骇人的托洛亚……原来、如此。」

「没有错！我『这次』不会让你逃了，绝对不会！」

「原来是你啊……」

趴在地面上的阿鲁斯接着被一股力量快速拉向托洛亚。托洛亚能以嵌入肉体的一片楔子为起点，操控自己和阿鲁斯的距离。

地走的火焰随时从背后袭击托洛亚。

但是，双方的距离很快就拉近，那代表连阿鲁斯自己也会被卷入。只要左手举着风魔剑展开防御，来自正面的射击都毫无意义，既然如此。

（你拔剑了呢。）

星驰阿鲁斯抽出的短剑是一把刀柄和刀刃垂直的刺剑。被夺去自由的它，打算在与托洛亚高速碰撞的那刻，从正面与魔剑士挥刀厮杀。

不过骇人的托洛亚身上装着绳索、锁链、铰炼，可以以各种机关，根据敌人的攻击方式使用适合的魔剑。

（──不对！）

不可以换剑。在最后一刻做出判断的托洛亚，只能以风魔剑打落伴随着尖叫声般的声音「直飞而来」的阿鲁斯的短剑。

阿鲁斯并非使出近战──而是本身就可以自由飞行的魔剑。

「战栗鸟。」

两人的距离拉近。

在被迫防御的那一瞬间，阿鲁斯已经冲进射程之内。

「呜……」

「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渡』……！」

防御战栗鸟的动作已经是一种奥义，劈下的风魔剑刮起狂风，阻止了从背后逼近的地走火焰，同时也将自己的凶剑赛耳费司克剑柄吹飞了。被拉向凶剑之柄的阿鲁斯飞行轨道被打乱，连同光魔剑一起撞上岩壁，释出的破坏光芒深深挖穿了深渊。

磁力魔剑造成的拖曳；未知魔剑的飞来；必杀的光魔剑；以及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防御的风魔剑奥义。接着，双方再次透过磁力魔剑拉开了距离。

所有的攻防都在一瞬间发生，而且，战况并非恢复原状。

「我收下……了。」

撞上墙壁的星驰阿鲁斯……正用第三只手臂抓着那把魔剑柄。

位于顶点的冒险者在被暴风吹飞的过程中，夺走了能束缚自由遨翔天空的飞行能力，可谓其天敌的魔剑──凶剑赛耳费司克。

「不对，那是借你的，就像光魔剑一样。」

托洛亚双手各握着一把魔剑。

左手是姆斯海因的风魔剑，右手则是──

「我将从你的手中，拿回一切。」

战栗鸟。

同样地，托洛亚也在一瞬之间将飞来的这把魔剑收为己有。

犹如恐怖故事的存在，骇人的托洛亚能够掌握这个世界上所有魔剑的奥义。

◆

──马里荒野，地表。

站在地平线尽头都被白雪染白的大地上，黏兽（Ooze）就像一滴落在巨大冰块上，还没结冻的小水滴。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静静地观察着这片荒野。

这场连气候都为之剧变的破坏，是只由一条龙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印记──那是杀死传说杀手星驰阿鲁斯的真正传说，也是赛阿诺瀑第二轮比赛要对决的对手，冬之露库诺卡。

（露库诺卡朝山谷的方向喷了一次吐息，然后停留在空中。）

即使赛阿诺瀑没能亲眼目睹那场战斗，露库诺卡的龙息造成的巨大破坏痕迹，仍然生动地描绘出当时的攻击轨道，和它所在的位置。

（它是为了只需一句话就能发出的龙息，刻意让巨大的身躯停在空中的吗？……不可能，一定有什么理由让露库诺卡无法动弹。）

这一带的大地布满深邃的巨大裂谷。那是无数运河在位于干燥地带的马里荒野上留下的痕迹，是这个地形的原始特征。

（这个位置，星驰阿鲁斯一定是躲藏在裂谷之中，将露库诺卡的视线引向下方。不仅如此，若是按照这个裂谷的位置──）

星驰阿鲁斯被誉为空中最快的存在，甚至超越了龙。

（它可以绕到露库诺卡的背后。）

既然如此，阿鲁斯应该能够穿梭自如地在这些复杂交错的黑暗裂谷中飞翔，当作从大地下方绕到背后的捷径使用，做出极其危险的招式。

（阿鲁斯的魔具从背后拘束了露库诺卡。露库诺卡没有转过头，而是对前方发出龙息，冻结了一切。极端的气压差将阿鲁斯拉进露库诺卡的射程范围，并挥下爪子。阿鲁斯使用了防御魔具，或是偶然避开了……无论如何，它都被砸上了大地。）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并不像柳之剑宗次朗，或是戒心的库乌洛一样拥有异常的感知能力，它只是以基于丰富经验和知识的大量战斗理论，推测出目标的行动。

只要看到结果，它就能推测出通向那个结果最合理的道路和思考方式。

（然后，对正下方喷出吐息。）

赛阿诺瀑凝视着自己站立的大地。或许是因为被异常凝缩到相当于物理极限的程度，那个地点像遭到陨石直接撞击，形成直径两公里左右的盆状凹陷。

太过巨大了。

（战斗在这之后仍继续下去，踏破无数的传说……愈战愈勇的应对能力。在这暴力的风暴中，星驰阿鲁斯仍存活了下来──）

◆

如今，星驰阿鲁斯的半个身体成了机械。

在体内增殖，模仿生物体，甚至不需生命活动也能持续运作的不灭魔具，其名为奇库乌洛拉库的永久机械。

但原本的持有者熏灼维凯翁即便遭到星驰阿鲁斯袭击，受到再也无法战斗的重伤，也从未使用过它。

「那是我的，我的……我的……」

阿鲁斯如今的这副模样，就是原因。

它能将失去的肉体部分替换为机械，继续维持失去部位的机能，但替换后的部分绝不是原来的生命。即便能存活下去，意志也会迅速消失，最后失去维持功能的目的，沦为区区一团铁块。

就算是最强的鸟龙也不例外。尽管阿鲁斯在第二战受到的损伤透过魔具的力量完全康复了，它却无法离开马里荒野的深渊。

在遇到托洛亚之前，它甚至无法回想起任何事情。

它既是星驰阿鲁斯，又不是星驰阿鲁斯。

对一直想要打倒阿鲁斯的托洛亚来说，这也可以说是一幅残酷的景象。

（──就算如此，有一件事依旧不变。）

阿鲁斯在刚才的攻防中被吹飞，大大拉开双方的距离。这和刚才凶剑赛耳费司克的楔子嵌着对手的状况不同，魔剑士托洛亚没有方法能缩短这个距离。

星驰阿鲁斯手上有步枪，有席莲金玄的光魔剑，还有刚才从托洛亚那里抢来的凶剑赛耳费司克。

这一刻，它所有的手臂都被物品占着。

（阿鲁斯一旦得到宝物，就不会「放手」！）

托洛亚从原地往前跨出一大步，在攻击无法触及的距离下，将右手的「战栗鸟」猛力刺向前方──扭动背部的肌肉。铰炼跟着拉起，牵动钢线，然后──

在阿鲁斯挥舞凶剑赛耳费司克之前，那东西已射穿了二十公尺之外的翅膀根部。

「──『啄』！」

托洛亚的右手武器已换上另一把魔剑。他一边假装刺出「战栗鸟」，一边透过铰炼和钢线机关更换了魔剑。

那是被称作神剑凯特鲁格的武器，借由可以延长斩击的魔剑，使出了远程刺击奥义。

他不动声色地使出这个星驰阿鲁斯早已熟知的奥义。

即便翅膀被击穿，阿鲁斯仍然释出凶剑赛耳费司克的楔子，可以看到有些楔子嵌入了岩壁。可以适应所有武器的能力真是恐怖，没有其他人能够如此灵活地操纵刚拿到手的魔剑──除了骇人的托洛亚外以外。

「你『试用』了一下刚拿到手的魔剑啊。」

「凶剑赛耳费司克，是、是、是我的宝物……」

「『渡』。」

托洛亚往前踏出一步后扭转上半身，大力挥斩。风魔剑卷起大气，将再次逐渐袭来的地走火焰卷入暴风中。挑起，反转，然后……

将足以焚毁整个国家的火焰还给阿鲁斯自己。

「这次有充足的缓冲时间……接招吧。」

如果可以操控风，就能操控火。

在转剑的同时，骇人的托洛亚拔出了聂尔·崔乌的炎魔剑。

火焰傍地而走。

蓄热，暴风。

「『丛云』。」

烈焰从马里荒野的裂谷冲上云端。

地面的冰蒸发，黑烟形成连地底黑暗都能吞噬的死亡世界。

这激烈的爆炸冲击力就足以粉碎骨骼，使内脏破裂。

在第一战中还会顾虑城市而压抑力量，聂尔·崔乌的炎魔剑发动最大的力量──

天地的温度差距产生猛烈的上升气流，打散了黑烟。

鸟龙的影子。这位冒险者拥有绝对防御的魔具。

「死者的巨……」

阿鲁斯解除死者的巨盾，准备进行反击。

死神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天真。」

就像他曾经在微尘暴里做过的一样。

骇人的托洛亚甚至「能自己走入」地狱般的烈焰之中。

不过，在被黑烟阻隔的视野中，他是如何精确地掌握到阿鲁斯位置的──

锁链连接着的剑刃，深深嵌入了握着凶剑赛耳费司克的阿鲁斯手臂。

那是能够自动对活动物体做出反应，进行迎击的魔剑。

托洛亚低喃其名。

「法依玛的护枪。」

下一记斩击从相反的方向劈下。

握着死者的巨盾的前肢完全被砍断。

就在阿鲁斯的注意力被法依玛的护枪吸引的瞬间，骇人的托洛亚用左手的魔剑斩向阿鲁斯。那是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能让目标感染具有侵蚀能力的致死性结晶。

在使用魔剑的近战战斗中，没有任何战士能胜过骇人的托洛亚。

「──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这样一来，再也没有盾牌能保护你了。」

不管何时，甚至在梦中，他都一直在思考如何斩杀最强的鸟龙，如何逮住能以超高速飞行、操控各种魔具，甚至可以化解致命一击的敌人。

是魔剑的声音告诉他，该如何战胜父亲也打不赢的对手。

他相信这是未能拯救父亲的自己，最后应尽的最大义务。

「啊啊…………死者的、巨盾──」

「是的，你『也』失去了那个。」

这不是骇人的托洛亚第一次与星驰阿鲁斯战斗。

然而星驰阿鲁斯是第一次与「这位」骇人的托洛亚战斗。

「你死定了。」

──然后，现在。

◆

时间稍微倒退。地表。

「星驰阿鲁斯……真不敢相信，它竟然……还活着！」

刚才还在分析冬之露库诺卡战斗的无尽无流赛阿诺瀑正在奔跑。

黏兽不定形的肉体看似没有运动器官，却能以惊人的速度翻过复杂的地形，以流动的方式移动重心，其速度宛如具有意识的流水。

一道几乎要逸散于风中的声音，来自大地最深处的声响。

然而，赛阿诺瀑能理解那巨大的异常之处。

有人正在这片马里荒野进行战斗。而且，还是整片大地上最可怕的怪物们。

距离赛阿诺瀑的目标裂谷还有十公里以上。

以它的速度来说，这个距离不算远。但如果在战斗的当事者是那两个人，在赛阿诺瀑介入之前，战斗可能早就结束了。

「混帐骇人的托洛亚……你这家伙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吗……！」

它从静寂大地传来的微弱震动和大气流动，推测在地底下展开的殊死战。

（地走沿着壁面奔窜，回头逼向托洛亚的背后。风，是以风的魔剑抵挡下来了吗？但阿鲁斯应该会利用这个机会行动，托洛亚他……）

火焰疾驰，狂风奔窜，即使是在遥远的地面上，气压也会发生些微的变动。

（他正在战斗。如果那是为了复仇，会打得没完没了。）

爆炸声响起。

地平线尽头的大地裂谷宛如火山爆发般，喷出了烈焰。

是赛阿诺瀑那一天见到的招式，由聂尔·崔乌的炎魔剑和姆斯海因的风魔剑组合而成的魔剑奥义「丛云」。

在马车上相对时，赛阿诺瀑见到的骇人的托洛亚脸上没有憎恨或愤怒。

它还以为对方已经摆脱了修罗互相残杀的斗争漩涡。

「骇人的托洛亚！你这家伙……不应该战斗啊……！」

◆

（射穿了翅膀。钉住一只前肢，砍掉了一只，还让它感染了致命的结晶。）

托洛亚的这个想法并不是思考的结果，而是犹如灵光一闪的本能所得到的战斗判断。

（死者的巨盾，防御的魔具已被砍下，剩下凶剑赛耳费司克和步枪。它没办法在这个距离使用，没有时间切换装备。）

在自己的本能做出反应之前，托洛亚的肉体已经先动起来，准备砍下阿鲁斯的头颅。

但是，那招斩击。

（挥偏了……）

风魔剑的刀刃切开了鸟龙的皮肤，切开了颈动脉，甚至切开了底下的肉。他感受到那样的触感，但是没有深至骨头。阿鲁斯行动了。

它没有振翅，也没有用前肢──飞向上方的岩壁。

它嘴中低喃着。

「凶剑赛耳费司克…………」

（它对射入岩壁的楔子施加了磁力。）

托洛亚知道对方可以用那种方式闪躲，毕竟身为魔剑士的他早就知道那一招了，之所以撇除了这个可能性，是因为在那个距离之下已经「来不及」闪躲了。

「为什么你还没死？」

「…………为什么呢……」

喀嚓喀嚓。

令人不悦的嘎吱声响起，被砍断的前肢、被撕裂的翅膀根部──以及被切开一半的颈部，全都被替换成极小的机械，重新塑造成形。

而且，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阿鲁斯将逐步侵蚀的毒霜魔剑的结晶，连同前肢一起用火烧毁。

它就是为了这么做，让地走先绕到它要闪躲的位置──

「星驰」背对着火焰，喃喃说道：

「……思考原因，采取对策。」

身为登峰造极的冒险者，它的战斗判断没有一丝迟疑。

愈是被逼入绝境，它就学得愈多，战胜敌人的所有手段。

「思考原因，采取对策。」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那个星驰阿鲁斯，已成「不死之身」。

「我也是……就算死也要杀了你啊，星驰阿鲁斯！」

他灌注全身的力量，发动无数的魔剑奥义。

在折磨所有生命的冻土深处持续战斗。

只有他的敌人拥有无尽的生命。

「如果你不那样做，就太不公平啦……」

然而即便如此，现在的骇人的托洛亚仍准备万全。

超越了复仇或义务，他觉得这是目前为止能发挥出最大力量的时刻。

他拥有比父亲更加出色的身体。他的体力用之不尽，现在也是如此。

「……和你的战斗，是最有趣的。」

阿鲁斯低声说着，将烧毁的前肢再生出来。

步枪的枪口在魔剑碰不到的空中对准托洛亚。

他有办法攻击到那里吗？

──曾经与自己战斗过的赛阿诺瀑看穿了所有无法预测的魔剑招式，甚至能跳到没有踏脚处的半空中。若是为了杀死星驰阿鲁斯，托洛亚也能做到。

「……好久不见了，骇人的托洛亚……」

阿鲁斯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已经意识模糊了吧。

我看起来像他吗？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令人开心。

骇人的托洛亚，接下来将展开一场与父亲相似，又完全不同的战斗。

「我要动用所有的剑，砍了你。」

他深深地，漫长地吸了一口气。

骇人的托洛亚将双手双脚的魔剑插上地面。

就像昆虫的脚一样。

◆

在因为第一战受伤而进行疗养的期间，托洛亚与流浪的丘涅和戒心的库乌洛聊了许多。两人都说很感激托洛亚，但对托洛亚而言，他们才是恩人，包括不在场的米吉亚鲁在内，那些人或许可以说是他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库乌洛，你相信器物中寄宿着意念吗？」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的天眼一直感知着我们无法想像的大量情报吧。我在想，在那样的世界里，搞不好也可以听到剑、鞋子或是餐具的声音。」

「别胡说八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把托洛亚的话当成玩笑，库乌洛傻眼地露出苦笑。

「物品就是物品。当然，任何物质都会不断发出微量的声音和光，告诉我它们的构造与位置……但就算是这样，你曾经听过声音吗？」

「这个嘛……有时候是能听到声音。」

「你在开玩笑吧？」

「是真的。」

──魔剑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意志吧。

要说他没有怀疑过这点，那是骗人的。

在第一战之中，骇人的托洛亚化身为一头魔剑怪物。

他把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不断涌入的意志，变成了不断杀戮的恐怖存在。

但如果那是连戒心的库乌洛都无法感知到的概念，那么魔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意志，一切不过只是托洛亚一开始就拥有的内在冲动？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绝对不是这样！」

坐在床边的丘涅探出身体反驳道。

「因为，托洛亚那时候救了库乌洛！对吧！明明自己处于最危险的境地，却能去救别人，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坏人！」

「……不，我是个杀人犯。」

他杀了那些来抢魔剑的山贼。明明原本可以不必杀掉他们，只瘫痪他们就好，但他觉得下次遇到那种人时，握着魔剑的自己仍然不可能不杀。

最重要的是，托洛亚在那场对决中是打算杀了赛阿诺瀑的。之所以没杀死，是因为他不知道赛阿诺瀑可以使用完全再生肉体的生术。

──赛阿诺瀑应该也明白托洛亚的杀意，但它在这种情况下并未夺去托洛亚的性命就决出了胜负，托洛亚被彻底打败了。

「星驰阿鲁斯已经死了。从今以后，我可能也不需要用魔剑战斗了……但我很害怕，如果有一天再次握起魔剑，我就会变成那副德性。」

「托洛亚，关于大脑的感知能力，我也学到了几件事。当时为了了解自己的天眼，我研究了大部分必须了解的知识。」

库乌洛开始说道。

「据说大脑中，有一种作为『行为镜子』运作的神经。」

「行为镜子？」

「这是一个能将自己看到的他人行为，当成自身经历的机能。幼儿期的动物会透过模仿其他同类的行为，获得自己的行为模式。如果那种神经极其发达的话……即使只是用眼睛看过的技能，说不定也能像自己锻炼了无数次一样使用，还能在进行思考之前就像自己的想法那样，直觉地理解初次交手的对手想法。」

「模仿，那就是魔剑意志的真面目吗？」

他回想起与赛阿诺瀑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战斗。

那些即使用尽无穷的魔剑，也杀不死的强敌。

但正因为是那样的对手，托洛亚才首次有了「长时间战斗」的经验。他可以近距离目睹他们的战斗，不断想像下一步。

「……这个嘛，也许可以用意志来称呼，毕竟共感的源头在于模仿。透过不断想像对方的思考，就能了解对方在想什么，或是对方接下来会想什么。」

「如果那种说明正确，那魔剑的声音该怎么解释？那不是用神经就能解释的吧？」

「这就不知道了。关于与魔具的共感适应性……有太多不确定因素，比如说，世界上存在着没有给人操作的机关，但可以仅靠使用者的意志操作的魔具。如果魔具有类似意志的东西，你肯定能了解它的想法。」

「……」

「即使不提这些也一样，例如说，你应该也可以根据形状或重心，了解到要怎么做才能发挥出那把剑最大的力量。你可能会透过剑柄上微小的磨损、剑刃缺角的位置，无意识地感觉到前任主人是如何使用魔剑的，你或许就是从那些情报，想像出了制作者和使用者的意图吧？」

「我能做到那种程度的事吗……」

「或者──更直接一点，你曾见过『某人以那把魔剑使用了奥义』。」

「……」

他不是骇人的托洛亚。

真相，最终只有米吉亚鲁一人知道。

「托洛亚，所谓的善良，是对自己以外的存在抱有高度共感性，过度的共感可能会吞噬掉你原本的意志。虽然说那也许是一种危险的力量……」

用来帮助他人的共感性，可以用来杀死他人。

「──就算用我的天眼，也无法看穿那种内心的领域。」

◆

魔剑之山正在移动。

星驰阿鲁斯用模糊的思考俯瞰着那片景象。那是宝物。

那是保护宝物的敌人吗──或者那就是宝物。为了得到那座魔剑之山，自己必须打倒敌人，它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凶剑……赛耳费司克。」

它喃喃念着手中魔剑的名字。魔剑彷佛在回应阿鲁斯的意志，分裂出来的无数楔刃排排插上岩壁。没错，凶剑赛耳费司克，它以前寻找过这把魔剑。

虽然阿鲁斯想不起来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过那一天，也是被这个敌人先抢走了剑。

「…………骇人的，托洛亚。」

它呢喃了不知多少次却没有自觉。

每次追溯魔剑的记忆，都会一再地想起这个敌人是骇人的托洛亚。

每次横跨世界收集财宝时，每次阿鲁斯想要得到魔剑时，似乎总是可以看到那个存在的影子。

星驰阿鲁斯手中的魔剑只有两把，战栗鸟和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而现在──

「……托洛亚。」

好几把，全部，都得到了。

即便它的意识模糊，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但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

阿鲁斯填装雷轰的魔弹。

「我……想要那个。就是现在………………」

宛如贯穿天地的雷霆从天而降。

光。破坏。声音。

地面遭到粉碎。

雷轰魔弹发射时引发的现象，就是雷电。

「咕……噜。」

──低吼声从阿鲁斯的上方传来。

就像昆虫的脚一样……姆斯海因的风魔剑、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聂尔·崔乌的炎魔剑、因雷特的安息之镰。

将异常大量的魔剑以放射状展开的骇人的托洛亚，瞬间出现在那个位置。

（……上升气流…………）

阿鲁斯透过庞大的战斗经验和模糊的思考，理解这个状况。

由于刚才战斗引发的大爆炸，被加热的地底产生了强烈的上升气流，吹向冰冷的地表。托洛亚就是乘着那股暴风……以风魔剑调整轨道，交互「蹬上」垂直的岩壁吗？

而且肆虐的上升气流仍不断干扰着飞行能力，这项阿鲁斯最大的武器──

「咕噜啊！」

托洛亚的全身在空中旋转，被爆发性的热浪猛然锤落。火焰魔剑失控了。

爆炸。爆炸。爆炸。爆炸。

地面遭到刨挖，空气死绝，宛如陨石坠落的破坏杂乱地砸上地面。

阿鲁斯画出锐角的轨道，避开了致命的热浪。

靠的是凶剑赛耳费司克的磁力。

阿鲁斯可以将自己的身体，瞬间拉向嵌在岩壁上的任何一个楔子。那是它为此做好的事先准备。

攀附在墙上的阿鲁斯可以以稳定的姿势瞄准射击，而只是跃入空中的骇人的托洛亚如今只有坠落一途──

「咕。」

撞击打上阿鲁斯的身体。音鸣绝，具有水晶剑身的魔剑以振动波制造出来的干涉。

步枪的瞄准稍微偏移。托洛亚就这样坠落下去。

「…………」

其坠落轨道在空中改变。

托洛亚彷佛以看不见的力量在空中跳跃，不时蹬上岩壁，像只恶梦般的飞虫直冲而来。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啊！」

（反作用力。）

就算阿鲁斯还有理智，恐怕也难以理解那样的招式。

利用神剑凯特鲁格，使出延长斩击和远程刺击。

托洛亚利用这种远程攻击的反作用力，在空中「蹬上」岩壁。方才异常的现身方式也无法只以跑上墙壁的方式解释，托洛亚就是使用了这个技巧，才能占据阿鲁斯头上的位置。

魔剑士竟然展开了空中战。

完全脱离常理。

被野兽般的本能驱使，奥义连续发动──

「嘎啊啊啊！」

「腐土太……」

还来不及展开有如泥块的魔具，风魔剑的烈风就将阿鲁斯打上岩壁。骨头碎裂，阿鲁斯发动凶剑赛耳费司克的磁力，却一动也不动。

阿鲁斯握着剑柄的手臂被锁链缠住。

由骇人的托洛亚所有，可以自动追踪目标的魔剑──法依玛的护枪，正缠绕在阿鲁斯的手臂上。那把魔剑具有在那种状态下，以超高速振动切割肉体的奥义。

「哈、哈哈、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名为「羽搏」。

阿鲁斯握住凶剑赛耳费司克的是机械手臂，不过魔剑的奥义完全足以切断、扭转、破坏其结构。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

与对手一同坠落的托洛亚，用锁链绞紧阿鲁斯的颈部，发出冷笑。

就算是在双方即将坠落到地面的那一刹那，他应该也用另一只手拿着的毒霜魔剑刺了阿鲁斯四刀。

然而，从背后倾注而来的泥刃疯狂刺穿托洛亚的上手臂、背部、腹部的速度更快。托洛亚一边笑着，一边吐出大量的鲜血。拘束解开了。

塑造并射出泥土子弹的腐土太阳，是意图对与阿鲁斯一同坠落的托洛亚进行攻击的魔具。而阿鲁斯将敌人的巨大身体当成盾牌，没有遭到乱射的刀刃波及。

「……思考原因，做出对策。」

它展开翅膀，借助气流上升。

只有骇人的托洛亚，洒着鲜血坠落。

「想要占据我头上位置的家伙……多得是。」

◆

意识逐渐消失。

不，或许是意识正在恢复。

骇人的托洛亚两只手大大张开，仰面躺在深渊的底部。

他的全身被刺穿，重重地摔上地面。

四肢满是炎魔剑失控余波造成的灼伤，神剑凯特鲁格异常的连续发动使魔剑本身也因为过度使用，就快碎裂了。

如果这是对决，那就是自己输了。星驰阿鲁斯可能认为已经打倒了我。

自己身上的伤的确就是那么重。

（那终究只是借来的招式──）

脑中想起了以前赛阿诺瀑对他说的话。

使用那种舍弃自我，只凭魔剑意志行动的野兽之技，没办法获得真正的胜利。

「我知道。」

现在与那个时候不同，这是我「明知如此而为之」。

握拳，再打开。

托洛亚的身体还能动。

我的身体很强健。我还能活着，还能战斗。

即使那是会牺牲一切的战斗方式，只要取回这把魔剑，就有意义。

「凶剑赛耳费司克。」

最初打进星驰阿鲁斯体内的楔子，仍然嵌在机械身体里。可能因为是机械，它不会感受到血肉之躯能感受到的疼痛或异样感。有着过剩的体力，毫不间断地发动猛攻的托洛亚，没有给最强的冒险者任何机会拔掉楔子。

以右手发动凶剑赛耳费司克的磁力。

「！」

阿鲁斯受到了磁力的作用，被拽到地面的深渊。

以枪反击，是无法以风阻挡的雷轰魔弹。

然而，没有直接命中。

由托洛亚操控的凶剑赛耳费司克的楔子，像避雷针引导雷电。

「…………你还活着啊……」

「没错！不管多少次，不管再来多少次，我都要你陪我一起下地狱！星驰阿鲁斯！」

更多的腐土太阳泥刃自上空倾泻而下。托洛亚只能勉强撑起上半身，不过凶剑赛耳费司克的楔子高速飞舞交错，弹开泥刃。

一如所料，腐土太阳的设置位置是固定的，托洛亚完全可以应对来自正面的攻击。

但星驰阿鲁斯是一位可以使用无穷魔具的冒险者──

（火焰来了。）

地走。阿鲁斯一直利用这道奔驰于地面的火焰，让托洛亚额外费神应付，然后伺机给予致命一击。

闪光急速接近，热气逼近托洛亚的脸颊。

但是，火焰原本应该焚烧仍旧无法站起身的托洛亚，却往横向扩散后停止了。

就好像地形在那前方并未相连，出现了一座悬崖。

「……天劫纠杀。」

具有反曲刀身的单刃剑。这是一把不适合战斗，极其窄瘦的亚空间魔剑。

被劈开的物质表面上出现了空间的裂缝。

他已经反覆体验过地走的攻击，明白那是沿着地形奔驰的魔具──反过来说，如果地面「不相连」，那个魔具就无法过去。

巧合的是，骇人的托洛亚就如同第七战中，地平咆梅雷透过破坏地形，试图阻止斩音夏鲁库那样，用魔剑造成的微小空间断裂，阻止了魔具的突击。

从天而降的星驰阿鲁斯。

身处地底的骇人的托洛亚。

两者正在急速接近。

「毒魔弹。」

「『渡』。」

同时发动攻击。

即使身体被拉下去，自由被夺走，阿鲁斯仍精准地瞄准了托洛亚，射出致命的魔弹。然而子弹弹道却被扭过上半身发动的风魔剑奥义干扰，击中地面。

狂风更进一步打乱阿鲁斯的飞行姿势。在空中画出钻孔般的轨迹，鸟龙背对着托洛亚，三只手臂中的其中一只正试图拿起光魔剑。

「『阿鲁号令于尼米之砾（kylse ko khnm）』。」

（词术。）

在这种情况下，它打算以什么东西为焦点？即使以被磁力和强风打乱的姿势拔出光魔剑，它也不可能来得及应对托洛亚的剑技。它在做什么？

阿鲁斯的身体正在靠近，可以挥剑了。

毫不犹豫。

「『──滴水』。」

「……」

托洛亚挥出天劫纠杀。

不是朝向阿鲁斯，而是自己的右下方──对着地面。

「『贯穿吧（kastgraim）』。」

毒魔弹瞬间变形而成的针，被天劫纠杀的刀身挡下。

工术。如果在那种情况下，阿鲁斯发动的词术有确切的焦点位置，那一定就是刚才击发的魔弹。

挡住针的那个瞬间，足以给予星驰阿鲁斯重新调整姿势的时间。

只要在剑的攻击范围内，就能让一切防御失效的最强魔剑──

「席莲金玄的──」

「因雷特的──」

在迎击针的同时，托洛亚也挥动右手的斧枪。

即便是最长的斧枪型魔剑，也无法及时阻止光魔剑。

「光──」

「安息──」

「魔──」

「嗤」的声音响起。

会在拔剑的同时贯穿并砍断所有防御的最强魔剑，在被抽出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弹飞。

「之镰『与』──」

因雷特的安息之镰。在镰刀形状的刀刃上，挂着另一把魔剑。

「神剑凯特鲁格。」

那不是奥义，是神剑凯特鲁格原本的能力──「延长斩击」。

托洛亚在这个瞬间拔出的魔剑是「两把」。他更宛如表演杂技，以具有长柄的因雷特的安息之镰的尖端，操控神剑凯特鲁格，更加延长了被延长的斩击──在阿鲁斯拔剑之前，打落了光魔剑。柳之剑宗次朗做得到这招吗？

如果那是不可能防御的最强魔剑，那么只要在它出鞘之前挥剑砍断就好了。

「──别妄想用魔剑战胜魔剑士！」

当光魔剑落下时，阿鲁斯和托洛亚擦身而过。法依玛的护枪产生反应。

那一天被夺走的，父亲的性命。取回光魔剑是他唯一的宿愿。

他伸出手。为了拿回魔剑，他需要放开手中的剑。

（我不会再让它被别人夺走了。）

为了让骇人的托洛亚，变得不是自己的魔剑。

（让我，完成这一切吧！）

他终于抓住了落下的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同时，从肩膀到背部传来一股剧痛。是金属爪。

爪子深深地撕裂肌肉，扯开血管，炙热的生命逐渐被带走。

这似乎是夺回光魔剑的代价。

（啊啊。）

不再有遮蔽物的腐土太阳所释放的泥刃，再次疯狂地袭向托洛亚。他用风魔剑挥落，但还是有泥刃刺入肉体。他无法换上凶剑赛耳费司克，来操控阿鲁斯的动作。

他以为自己能运用无穷的魔具。确实，托洛亚是可以做到。

然而敌人也有最后剩下的唯一武器。

（冒险者的……「赤手空拳」吗？）

接下来还有什么手段能用？自己能战斗多久？

大部分的内脏都被打坏了，超乎寻常的体力也逼近极限。意识逐渐模糊，地底的冷风钻进肺部深处。

「呼。」

他像是叹气般地笑了。

「阿鲁斯……星驰阿鲁斯，我一直做着恶梦，梦见和你战斗，然后被你杀死的梦。」

他觉得对方可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即便如此，托洛亚仍然喃喃说着。

「我不怕死地拼命求生。我……骇人的托洛亚，一直在寻找生还的可能性。即使在梦中，我也一直在战斗……一直在思考如何杀死你。」

马里荒野这片冻土的裂谷深处，如今刻画着能与地表上惨况匹敌的裂痕和破坏。

宛如那天的微尘暴──或是比那更猛烈的风暴，一直在这两人之间的修罗战场上肆虐。

「但是，为什么呢？」

本来以为死去的父亲仇人，也许该说是自己的仇人，竟然还活着。

他以为自己的灵魂会被更为猛烈、更无法控制的漆黑控制。为了消除父亲的遗恨，为了取回自己的人生，还有，为了被魔剑的冲动驱使。

「星驰阿鲁斯，我之所以想杀了你……似乎是出于其他理由。」

──有什么东西能杀死现在的星驰阿鲁斯吗？

它拥有即使颈部被砍断一半，仍然能让身体再生的魔具。即使使用能以破坏之外的方式，使敌人丧命的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阿鲁斯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切除被结晶侵蚀的部位。

也许它有魔具核心那样的致命弱点，但骇人的托洛亚没有能看穿那种弱点的第六感。从星驰阿鲁斯的举动来看，他也不认为有这种东西存在。

即使如此。

（……我有办法「彻底杀了」它。）

就像其他魔剑一样，天劫纠杀也有其独特的奥义存在。

这是一把能在切割对象的表面上产生非物质性的细微裂痕，切断空间的魔剑。

它可以将那细微的空间断裂撑开，创造出一道将事物逐出这个世界的沟渠──一种称为「喙」的招式。

一旦落入那种什么地方也不是的亚空间，就再也回不来了。

「来吧，这才刚开始。」

虽然只吸了几口气，不过双腿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可以站起来了。

他可以踏着大地，使用魔剑的奥义。

他有生母赐予的强健肉体，也有养父传授的终极剑技。

（这才刚开始而已，这种程度算不了什么。我的意识很清楚，只是内脏受了一点伤，我粗壮的骨头没有断，肌腱也都连着肌肉。还没完，这才刚开始。）

席莲金玄的光魔剑。

他追寻至今的最强魔剑，现在在托洛亚的手中。

这是魔剑恐怖故事化身的骇人的托洛亚，在这世上最后一项未完成的工作。

只要拿回它──

「我的人生才刚开始。」

「……」

在那极短的时间里，星驰阿鲁斯也没有追击托洛亚。

它注视着断崖尽头的天空。

「…………我必须──」

阿鲁斯低喃自语。

曾经拥有得比任何人都多的它，现在失去了一切。

在如此寒冷封闭的地狱深处，和托洛亚这样的死神战斗。

「……做点什么才行。我就是为了那个……才会搜集……」

「我看到了你的意志。」

托洛亚将天劫纠杀刺上大地，划开一道埋葬不死之敌的裂缝。

黑色深邃的龟裂，又彷佛一条连接阿鲁斯和托洛亚的冥府之路。

「星驰阿鲁斯。你已经失去了『那个』。」

「……我还有。」

「你已经不需要再掠夺他人了。回到故乡，过平静的生活吧。这样的事……」

每一把魔剑、每一个魔具，究竟是多么庞大的意念结晶呢？──托洛亚心想着。

那些宝物消磨了无数的生命和心灵。

我们拥有太多那样的宝物了。

「这种事，就由我们来终结吧。」

「我的、宝物。」

地走的火焰回到阿鲁斯的身边，被收入一个小壶般的魔具本体中。腐土太阳似乎也已经被收回，刺入身体的楔子应该也在刚才的激烈战斗中脱落了。

托洛亚有种对方会使用大量魔具，发动波状攻击的预感。地走和腐土太阳下一次也许不会沿着地形移动，而是直接扑过来。或者就像它与父亲战斗时一样，使用火焰的闪光来闪瞎双眼。

──他很确定，接下来将是双方最后一次的错身。

「来吧！星驰阿鲁斯！我也……我也要战斗！」

阿鲁斯朝地面一蹬，飞向空中。

即使大地上有着天劫纠杀的致命裂痕，也不会对阿鲁斯的战斗造成任何阻碍。

单方面从空中发动的枪击和魔具，不给对手反击的余地，正是这名冒险者的强项。

然而若非如此──

它打算飞起的头顶处是个死角。短剑从那个方向悄然无声地落下。

「……战栗鸟！」

阿鲁斯的身体被刺穿并钉在地面上，这正是战栗鸟的奥义。

「『宙飞』！」

如果能自己飞在空中，划开空气、发出鸣响的魔剑拥有其使用的精髓，那就一定是在熟知其特性的人面前「让它不发出鸣响」。

（快动啊，你不是戒心的库乌洛保住的腿吗！）

全身流着血的托洛亚沿着刻在地面上的亚空间龟裂奔跑。战栗鸟的奥义是只能使用一次的奇袭，在妨碍阿鲁斯飞翔的短暂期间内，他必须拉近距离，挥剑砍杀它。

唯有将其打落至龟裂之中，才能杀死阿鲁斯。如果那真的是让人拥有不死之身的魔具，阿鲁斯没必要像那样防御或闪避。

聂尔·崔乌的炎魔剑、姆斯海因的风魔剑。

「『丛云』！『渡──」

然而，托洛亚在最后一刻停下了由烈焰和风组合而成的焚烧奥义。当他碰到剑柄的瞬间，就发现风魔剑的重心稍微改变了。

（泥巴。）

在那场空中战斗中，阿鲁斯在极近距离下对风魔剑发动了腐土太阳。夺走光魔剑之后，随即而来的泥刃风暴被风魔剑挡下──因为托洛亚在那之前才用那把魔剑来防御毒魔弹，打乱阿鲁斯的姿势平衡。

阿鲁斯的目的是将泥巴附在剑上，在比光芒闪烁还短的时间里，干扰奥义发动。

这一切都是托洛亚于一瞬之间，将手指滑向另一把魔剑时的思考。

「──凶剑。」

于是他单独使用炎之魔剑的热浪焚烧阿鲁斯，而另一只手使出了凶剑赛耳费司克。

他对楔子下达的操作指令是「全体集合」。被阿鲁斯打入岩壁当成踏脚处的楔子，从四面八方朝星驰阿鲁斯倾盆而下。

不过阿鲁斯反而张开翅膀，承受着那些直扑而来的楔子。楔子将它拉了过去。它打算借此缩短双方的距离。

托洛亚没有停下突击。现在若是停下来，他就再也无法动弹了。

「你……不对，你不是骇人的托洛亚……！」

「还没完！我『还是』骇人的托洛亚！」

阿鲁斯放出泥刃与地走的火焰。托洛亚的手指和一只眼被割下来，身躯在火焰中焚烧，然而他依然奋勇向前。那些都是不需准备便能使出攻击的魔具，证明了对方没有举起步枪的时间。

如果阿鲁斯做好了承受所有攻击的准备，那自己也得这么做。如果进行防御，脚步就会停下来，况且自己已经有用来攻击的剑了。

（不要停下来。）

具有超越一切的必杀能力，可以攻击到远方，同时也是整起恩怨起点的魔剑。

（如果父亲不是小人（Leprechaun），如果父亲的手再长一点，能先拿到光魔剑。）

「『阿鲁斯号令于（kylse ko）席莲金玄的光魔剑（kyakowak）』。」

不需准备的攻击。

托洛亚不禁失笑。如果星驰阿鲁斯一直持有光魔剑的话，没错，那它应该也可以把剑当成词术的焦点。

（如果父亲拥有背负大量魔剑的力气！）

「『冰雹降至天地（kestlek kogbakyau），轴置于左耳（kaameksa）。变换之轮（koikasyaknoken），转动吧（kairokraino）』！」

那只鸟龙是个对所有事物都具有才能的天才。几乎就在托洛亚踏出下一步的同时，它已经完成了对光魔剑的咏唱。

席莲金玄的光魔剑，受到阿鲁斯的力术操纵……

「那一天输掉的人，阿鲁斯──」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它仍然服从于使用者托洛亚使出的招式。

踏入。

拔剑。光。间距。

「就会是你！」

光之剑将星驰阿鲁斯从中间纵向劈成两半。

同时托洛亚也开始咳嗽，吐出大量鲜血。

对手从正中央被精准地劈开，这一剑完美无缺。

「咳……咳。」

托洛亚吐出血，腹部传来神经被侵蚀般的灼热。

他听到了声音。

「……毒魔弹。」

「啊啊。」

即使是再怎么顽强的不死之身，若是从头顶到身体都被完全劈开，也应该无法说话才对，遑论举起步枪，对托洛亚开火。

「……原来如此，打从一开始──」

托洛亚双腿一软，就要倒在地上。

这里是双方一开始在烈焰奥义之中擦身而过，星驰阿鲁斯掉下死者的巨盾的地点。

他知道在这个伸手就能拿到死者的巨盾的位置，位于光魔剑的射程之内。

即使腐土太阳和地走的攻击遭到突破，双方拉近了距离，阿鲁斯也不打算使出更进一步的攻击──因为它只是想触碰到掉在这里的魔具。

在托洛亚因为天劫纠杀的奥义，将注意力集中于地面时，阿鲁斯采取了相反的行动。

就连腐土太阳和地走的波状攻击，也是为了让对手将注意力转移到地面的障眼法……

「原来如此…………」

席莲金玄的光魔剑是终极的切割攻击。具有同样终极防御能力的死者的巨盾，并不能完全防御。不过因为防御遭到稍微贯穿而被砍中的，是受到奇库罗拉库的永久机械替换的机械半身。

即使是身上各处都因为奇库罗拉库的永久机械而缺失的此刻，阿鲁斯也没有因此衰弱。它的判断力、思考力，应对长期战斗的处理能力与经历反覆成长而累积起来的战斗能力，依然是最强的。

它身上仅存的，是定义现在这个星驰阿鲁斯的唯一事物。

「活下去，我……我要活下去。」

托洛亚没有犹豫，他以巴及基鲁的毒霜魔剑劈开对手的腹部。被毒侵蚀的细胞正在结晶化，这样一来就能制造出一点点缓冲时间。

他以失去了手指，无法灵活活动的右手砍去。

非得打倒星驰阿鲁斯不可。

「……我知道。」

阿鲁斯喃喃自语着。

长鞭飞舞，劈断了托洛亚右手肘以下的部位。那是被露库诺卡扯断的奇欧之手。虽然已经断成不能称作鞭子的样子，但仍然有非常足够的威力能杀死现在的托洛亚。

「咳……我……我想过着自己的生活……」

托洛亚彷佛全身都瘫倒下去，用右肩将阿鲁斯压在岩壁上。

他的左手举起因雷特的安息之镰。无声的魔剑。父亲最擅用的魔剑。

阿鲁斯阴沉地回答。

「……你…………明明就不是骇人的托洛亚。」

枪声随即响起。虽然那颗子弹连魔弹都不是，还是射穿了左腿和膝盖。

即使如此，托洛亚仍然劈砍着阿鲁斯的身体。当他用镰刀划开腹部到腰部的位置，鸟龙的内脏接连滑落出来。

还有鞭子的攻击。它大概正打算砍掉我的左手臂吧，即使以此为代价也无妨。托洛亚将水晶魔剑──音鸣绝深深刺进阿鲁斯的腹腔中。

当这把带有振动和冲击波的剑，以最大输出发动时。

「『抱卵』──」

冲击波会从星驰阿鲁斯的身体内部，连同音鸣绝一起炸碎。

……并没有成功。

星驰阿鲁斯有三只手臂。身体功能随着时间逐渐恢复的它，碰到了地上的死者的巨盾。就算托洛亚再怎么不要命地不断攻击，也产生不了任何效果。他也明白，自己已经无招可用了。

「结束了…………你已经……完蛋了。」

「还没有……还没结束，因为……我还有这条命！」

鞭子划破空气。

右腿被砍断了。还没完，只不过是砍掉了腿，又不是砍掉了头。即使用牙咬着魔剑，自己也能一直战斗下去才是。

就算无法再使出奥义，还有天劫纠杀创造出来的亚空间裂缝。只需用剩下的左臂抓住阿鲁斯，将它拖进去就行了。

带着罪人，与自己一同坠入地狱的恐怖故事怪物。

（就差一步了，这样就结束了。如果这样……就能杀了阿鲁斯……）

他不需要什么荣耀，这也不是为了报仇。

其实他很同情星驰阿鲁斯。

因为落入深渊、永远无法死去的它，就像托洛亚自己。

他觉得杀死阿鲁斯，就是终结掉自己这个骇人的托洛亚的身分。

明明是想救它，却让自己一直保持这个样子。

他可以一直战斗下去。只要托洛亚不放弃，就能永远战斗下去，宛如一只恶鬼。

但如果彼此都变成怪物，堕入地狱的尽头──

那究竟是不是一种救赎呢？

（我……我很想要在怀特山生活下去，能够不必伤害任何人，按照父亲的愿望活下去。我一直──）

眼泪满溢而出。

他明明不想哭。

自己应该才是吓哭孩子的恐怖故事啊。

「魔剑…………不属于你……」

「…………」

既不遭到他人抢夺，也不抢夺他人。

他知道斩断这种螺旋的方法。

父亲一定也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也不属于我。」

他以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战栗鸟彷佛拥有自我意识般飞回手上。

鸟。父亲所爱的剑技名称。

那个年轻人具有听到魔剑之声的才能。

「──啊啊，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贪婪的冒险者也不打算夺走那把魔剑。

接着，无名的高大山人（dwarf）摇晃着倒下。

坠入深渊之中──带着他取回的光魔剑，以及他所收集的所有魔剑。

（……爸爸，我也……要去爸爸那里了……）

坠入比冻土深处更黑暗的，地狱之中。

在那里，无疑有着一个骇人的恐怖故事。

◆

在中枢议事堂等候的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接到了来自南方第五联络塔的紧急通讯。

那是在第二战开始之前，为了以防万一──而且最糟糕的状况发生，西多勿针对马里荒野的方向安排的观测报告。

「──去发布对龙警戒。」

走出通讯室的西多勿一开口就对亲信下令。

「方向是马里荒野，集合所有能调动的士兵。虽然可以立即派他们出动，但在我下达指示之前，叫他们别擅自行动。线路准备好了吗？」

「在大人进行通讯的期间，第二交换室已经连接了所有议事堂房间的无线电通讯线路！您要立刻过去吗？」

「做得好。那么，我直接告诉身在这栋建筑里的人现况！分头和外部官厅的二十九官联系，优先顺序是哈迪、杰鲁奇、罗斯库雷伊、弗琳丝妲！不过人手应该还是不够，再通知丹妥、撒布冯、卡庸！你们做得到吧！」

这是早做好准备的状况。

六合御览的一部分规则是由西多勿在会议中引导、制定的。

──进行与对决无关的破坏行为之人，与黄都敌对之人，将视为魔王自称者。

所有剩余的勇者候选人都有义务消灭之。

在六合御览开始之前，西多勿就引导会议订下了那些规则。

在第二战中，西多勿派人传达的「那个流程」，意思就是由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利用这个规则，不进行对决并排除威胁的计画。

（……没想到不是用来对付冬之露库诺卡，而是用在「这家伙」身上啊。）

西多勿穿上黄都二十九官的外套，快步走出去。他的脸颊流下冷汗。

不只是自己，如果不能杀掉这个敌人，所有人都会死。

对于黄都来说，这可能会是最漫长的一天。

「星驰阿鲁斯正从马里荒野方向接近！向勇者候选人发布警报！重复一次！」

星驰阿鲁斯，对决，黄都。

「召集所有勇者候选人！──敌人只有一只！『魔王自称者』阿鲁斯！」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二 流亡

在第八战开始，黄都响起警报的那天之前──许多将与星驰阿鲁斯展开殊死战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比方说，魔法的慈在放弃与库瑟的第五战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弗琳丝妲的宅邸。

不用说，世界上任何关押兽族的笼子都不可能囚禁慈。她会一直处于禁足状态的原因，主要是出自对先触的弗琳丝妲的巨大内疚，以及监视者的存在。

「食物来了，小慈。」

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仆人走进房间。此人没有头发，眼球被换成了纯白的珍珠。

那是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所操控的尸魔（Revenant）。

「……谢谢，库拉夫尼鲁。不过我其实不太需要吃东西。」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什么都不给你。这是我的管理责任。」

「嗯……」

慈坐在椅子上，抱着修长的双腿。

眼前放着弗琳丝妲宅邸的厨师精心制作的奢侈佳肴。

然而，一想到擦身之祸库瑟，或是他试图保护的事物，那样的食物便愈难以下咽。

「……为什么……我会觉得食物很好吃，洗澡很舒服呢？……在保护『最后之地』时，我明明就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我……无法给出什么好答案。如果要我推测色彩的伊吉克的制造意图，那可能只是一种可以当作融入人族社会手段的有效功能。很少有人族能对无法分享正面感受的对象敞开心房，也就是说，那应该是让你与他人可以『相处融洽』的机能吧。」

「……就像库拉夫尼鲁和利凯那样吗？」

「……要是你把我当作朋友，我可就伤脑筋了……利凯则另当别论。」

由于擦身之祸库瑟发动的偷袭，结果导致厄运的利凯死了。

既然魔法的慈已经在六合御览中败退，那么像库拉夫尼鲁这样的男人也没必要继续与慈打交道才对，但他会继续负责监视慈的工作，就代表库拉夫尼鲁有他自己的盘算。

──慈希望是如此。

「我……无法忍受有人不幸，所以在『最后之地』的时候，我总是在生气。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受苦，大家却都不去关心他们、帮助他们呢……但是到头来，我也和他们一样。」

世界远比慈的认知还要大，而且存在着无法挽救的不幸。就连应该是无敌生命体的慈，也无法拯救「教团」的孩子们，以及擦身之祸库瑟。

「我……觉得食物很好吃，但是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尝到难受和痛楚，因为我就是被设计成不会有那种感受，只是在模仿人类……而且，创造我的人是伊吉克。」

那个创造了魔法的慈，以及善变的欧索涅兹玛的生术士。

然而，在以「最初的队伍」的成员出名之前，色彩的伊吉克是一个会为了好玩而毁灭都市，为了开心而杀戮，不断在所到之处留下无边血海的邪恶魔王。

「伊吉克说过，我是被创造为兵器的。我想，我曾告诉他我不想做那种事，但是，如果只要活着就不能摆脱这个身体的话……我该怎么样才能理解大家的感受呢……」

长长的麻花辫在吹进室内的晚风中摇曳。

慈觉得利凯还在世时，自己有多跟他谈谈那类的话题就好了。利凯曾多次向慈说过常人和慈的感觉差异。

「我不懂你的烦恼。就算具有人族的感觉……还是存在着伊吉克那样的邪魔歪道。既然如此，也会有相反的例子。擦身之祸库瑟的事……是我和弗琳丝妲策划的，你没有必要自责。」

不存在瞳孔的尸魔与慈目光交会。

「……所以，别自暴自弃，别乱来。弗琳丝妲说她暂时不会强迫你战斗──只是暂时的也没关系，你就乖乖地让她照顾你吧。在这段期间里，慢慢寻找晋见女王的方法……寻找能实现你自身目的的手段吧。」

「……库拉夫尼鲁真是个好人呢。」

「我只是被钱雇用的。研究心术需要钱。」

慈之所以无法离开这栋房子，不是因为利凯的死让她感到无比沮丧。

是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他人。

慈来到黄都，是为了见女王瑟菲多。但是她的力量，难道不应该用在其他更重要的地方吗？

「……呐，库拉夫尼鲁，你为什么会开始研究心术呢？」

「我知道你很闲……但你想听这个故事吗？」

「嗯。」

慈从来没有看过经常操控着尸魔的库拉夫尼鲁的长相。

但是他与人们的关系比慈更加深厚，还会贡献自己的才能。就像慈过去所见过的每个人，他会拥有那样的人生，背后一定有段故事。

「……」

尸魔不需要呼吸，但可能是与库拉夫尼鲁本体连结，让尸魔做了类似叹气的动作。

「……好吧，如果这能让你转移注意力也好。我……原本是出生于北方王国的人。一度在国立学府学习词术，后来选择了自学，不过……那是因为周围的人都不懂我的理论啦……」

「库拉夫尼鲁从那个时候就很优秀了啊！好厉害喔！」

「没有啦……与其说优秀……嗯，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说是如此吧。总而言之，我被学校开除之后，遇到了一位隐遁的魔王自称者。她患了连起床都做不到的病，但却想教我技术……应该说，她看起来是对教学乐在其中。老实说，当时的我已经不想再学什么词术了──当然，那是因为我太有才能而感受不到乐趣。」

「不过，你还是努力地学习了吧。」

「是啊……」

「虽然本来就是天才，但又不想让那个人失望。库拉夫尼鲁真是个好人。」

慈嘻嘻笑着晃起身体。尸魔的眼神游移，看起来有些尴尬的样子。

「……总而言之！我的魔族制造理论基础是在那段时间学到的。在深入学习的过程中，我开始想着能不能更深入研究理论。于是……我向老师询问：在老师去世后，我应该向谁学习制造魔族。」

「是谁呢？」

「她说，是色彩的伊吉克。」

「……」

「老师所染上的病……是伊吉克制造的细菌武器造成的。他能够将生术用于改造细胞，甚至能运用在无法以肉眼看见的微生物上。老师因为那个武器失去了所有弟子，也一直为半身不遂所苦。但同样身为魔族研究者，她不得不承认伊吉克的才能出众……她一定觉得很屈辱。」

──色彩的伊吉克，那是这个世界上首次挑战「真正的魔王」的七名传说「最初的队伍」成员之一。其他六人的名字都伴随着敬意被流传下来，唯独提到伊吉克的名字时，人们往往会表现出憎恶和怨恨的情绪。

即使「真正的魔王」的恐惧已经抹去了一切，他在那之前带给世界的不幸仍然太过巨大，就连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也处于那条不幸连环的尾端。

「……库拉夫尼鲁，对不起。」

「别误会，就算你真的是伊吉克的作品，我也没有心胸狭窄到会迁怒于你。不过……是啊，我……在老师去世后，也始终没办法向伊吉克求教……就算我知道，老师很希望我能完成我的理论。」

「不过，幸好你没有投靠伊吉克那种人！你的老师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库拉夫尼鲁也是你老师的重要弟子吧？」

「哼……那是你的价值观。这不是敌人或朋友、或是安全危险的问题。对我们来说，心术理论的证明和统一才是最有价值的事情……我希望透过再次自学，实现我们的理念。那是『真正的魔王』出现之前的事情了──色彩的伊吉克随心所欲地逞凶肆虐，虫子魔族、老鼠魔族、疾病魔族……各种可怕的死亡不断威胁着北方王国。但如果我们的理论完成，应该能洗刷被伊吉克散播的魔族恶名，向人们展示其有用性，将魔族制造理论确立为人们可以利用的技术，而不是灾厄。这才是我们的研究目的。」

「原来是这样啊。库拉夫尼鲁……果然很厉害呢！」

慈笑了。对于天生强壮，不会感受到痛苦的她而言，努力这种行为太困难了。库拉夫尼鲁从几十年之前，花费了久得夸张的时间……累积了那样的努力。到了现在，他已经以第五种词术系统发现者的身分声名远播。

「……你实现了老师的梦想。让魔族能够帮助人们……」

「不对，这个故事还有后续。」

尸魔慢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中似乎带着笑意，却也夹杂着一些自嘲的色彩。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的研究一直停滞不前……但有一次，我在某个被摧毁的城市中，发现了一具魔族的尸体。那是一个非常小，像蠕虫般的尸魔。然而，构筑它的词术极其高超单纯……而且具有完整的体系。那一个样本就填补了我研究中的空白。」

「……」

「那是伊吉克的魔族。」

色彩的伊吉克是超乎想像的天才。

「伊吉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完成了老师终其一生也无法做到的心术体系化。」

「库拉夫尼鲁……」

「别那样看着我！听着，我想说的是……拥有如此卓越技术的伊吉克，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研究资料！那是因为即使伊吉克拥有强大的力量，他却从来不为他人而用。他流传给后世的不是伟人之名，而是邪恶的魔王自称者名号。所以，你和伊吉克不同！」

色彩的伊吉克是天才。也是个孤独之人。

他从来不曾与他人分享成就，一生中也没有把成就用在满足自身欲望以外的事情上。

「我想说的是……小慈，你与伊吉克不同，你有意志。你不只有拯救他人的能力，还有愿意为他人使用力量的意志，所以不要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总有一天，你将能拯救某个人。我的故事说完了。」

「……嗯。」

慈也明白。对库拉夫尼鲁来说，这应该是一段他不想轻易提起的过去。

然而现在，他就像闲话家常般，将这个故事告诉了慈，试图安抚慈心中那股因为没能拯救库瑟和利凯而感到的无力感。

慈知道库拉夫尼鲁是在为她着想。

（库拉夫尼鲁……果然很温柔。我也想变得温柔……）

慈抱着双腿，望着宝石般的城市灯光，再望向黑暗的夜空。

◆

第六战结束之后，在充满夜晚灯光的新市镇一角，随即展开了一场秘密会谈。

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矮胖男子──黄昏潜客雪晴走进了一家废弃餐厅。他带着一张与废墟格格不入的和善微笑，和蔼地举起了一只手。

「晚安。不好意思，突然把你找来。」

「我可能会背叛。」

影子一看到雪晴就这么说。此人名为擦身之祸库瑟。

「虽然我已经对广人和基其塔·索奇说过了，但还是也告诉你一声。如果送到欧卡夫本国的『教团』孩子们出了什么事，我这样做就没有意义了……黄昏潜客雪晴，我希望你也去看一看欧卡夫本国。」

「哈哈哈！不这样做的话，我也会被你刺杀吗？」

「……哈哈。」

库瑟只回以干笑。

「啊……不用担心，欧卡夫的情报会自动集中到我这里来。虽然以记者来说，亲自走访、收集新闻材料是最好的，但拓展脚步时，需要有人脉基础。不过啊，广人先生他们应该也是为了避免你背叛，而把孩子们留在身边。如果因为你的背叛害孩子们被杀，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嘿嘿，也许吧！所以到头来，我这些话就只是提醒你罢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意义……我最近在想──」

自从在第五战不战而胜之后，库瑟似乎有了一些改变。

虽然他看起来跟之前一样，却有种杂音的征兆。那是一种类似小零件开始无法咬合的时钟给人的怪异感。

「也许我──」

库瑟有所犹豫，话音只稍微停顿了一下。

「……会杀了孩子们。可能会为了保护其他所有的『教团』成员而这么做。一想到我们所牺牲的一切，我可能不该再受到自己的爱或执着左右。」

这个男人舍弃了自我，一直为「教团」尽力。不只是舍弃自己，为了「教团」，他甚至舍弃了老师和朋友，舍弃了他所爱的一切。

那样的男人，下一步会不会舍弃他原本应该保护的对象呢？

「哈哈哈！但愿不会如此。幸运的是，广人先生的利益与你是一致的。我认为他没有故意把孩子当成人质，强迫你做什么事的动机。」

「广人也这么跟我说过。只是我真的希望你们好好保护孩子们，避免他们『出事』。」

「……嗯。毕竟未必不会再出现会使用诺伏托库那种手段的对手嘛。」

擦身之祸库瑟虽然无敌，但弱点过于明确。不仅仅是孩子们，只要是居住在黄都的「教团」信徒，都可以拿来当成要胁库瑟的人质。

然而，雪晴认为这点已经渐渐无法那么肯定了──即使是逆理的广人这位超脱常轨的政治家，他真的能够控制这名无敌的暗杀者直到最后吗？

「你们也保护了暮钟的诺伏托库吧？」

「是啊，虽然他是个没有存活价值的邪魔歪道，不过如果就这样把诺伏托库放在黄都，他只会遭到暗杀，库瑟先生也可能会因此败退。所以我们会将他藏在黄都以外的地方，直到下一场对决为止。这种方法虽然简单，但也是个不错的手段吧。」

「…………是啊，确实如此。」

库瑟不知为何露出自嘲的笑容。

「这招优秀得让人发笑。」

「那么，今天之所以找你过来，为的是我方这边的事。我们想请库瑟先生在第八战当天前往城中剧场庭园。」

「是基其塔·索奇的指示吗？就算我去观战，也杀不了正在和其他人对决的家伙。况且不是说得让乌哈库活下来，加入我们才有意义吗？」

「关于这点，是因为我们预料到第八战非常有可能将有另一股势力展开行动──他们叫『隐形军』，被认为是由多名血鬼（Vampire）组成的谍报集团。他们已经派出特务渗透至多方势力，还制造了伪装成造反或自杀的事件，造成大量牺牲。我这边有一些证据照片，要看吗？」

「……自杀？」

库瑟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

现在受到欧卡夫保护的孩子们之前待的那间救济院里，有位名为系菱的奈吉的见习神官自杀了。雪晴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选择用自杀这个说法。

「他们最有可能采取行动的时间点，就是基其塔·索奇先生参与的第八战。希望库瑟先生能在观众席上做为游击兵行动，打倒那些『隐形军』。勇者候选人去观看其他候选人的对决，应该不是什么不自然的行为吧？」

「好，我会去的……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是再好不过了。」

雪晴带着亲切的笑容搓着双手。

「太好了，太好了。突然听到你说可能会背叛，我还以为会被拒绝，吓得我心惊胆战呢。那么，我们来商量抵达现场后的详细行动方针吧。」

◆

夜晚的市区充满了引人注目的光辉与色彩，没有人会特地去注意走在群众中的黑衣男子。

由于用黑色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应该很少人能认出他就是勇者候选人库瑟。

（……这样一来，之后就不需要担心任何事了。）

孩子们都在逆理的广人所属的欧卡夫自由都市。

无论如何，等到库瑟等人的罪行受到审判后，「教团」的未来都只能托付给广人了。对孩子们来说，那命运只是稍微提早到来罢了。

（杀死女王，只由我们来承担对「教团」的迫害，只要这么做就行了。就像娜斯缇库……我只要当一把专门用来完成一项功用的刀刃就行了。）

比起之前为了拯救一切而不停挣扎，最后却失去一切的战斗，这种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失去的战斗轻松多了。

他在开到很晚的店里买了卖剩的蜜酒和大麦面包。

充满光辉的黄都。在这无数的光辉之中，也会有库瑟等人守护的信仰之光吗？

还是说……就像人们谴责的那样，只有信仰词神的人才会掉入这种光辉缝隙间的黑暗，永远无法得救？

至少，西外城教会的孩子们就没有办法待在黄都的光辉之中。

「……」

啃着面包走着的库瑟，在身旁的一条狭窄巷子前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有个孩子坐在那片朦胧的黑暗里。

「──你在那边休息吗？」

「……」

果然有人。对方似乎因为库瑟的声音而吸了口气。

影子动了一下，金色的发丝微微反射着大马路上的光。

「虽然大叔我也那么做过，但是坐着睡久了，年纪大了会很难受喔。要我帮忙叫人过来吗？还是不用？」

「……别管我。」

是个孩子，但年纪没有很小。那是年约十三、十四岁的漂亮森人（Elf）少女。

从营养状况来看，她不像是游民。可能是哪里的逃家少女吧──库瑟这么想着。

「还是说，你是受命来捉我的？」

「怎么可能。」

库瑟半开玩笑地举起双手。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还以为自己现在小有名气呢……」

「完全不认识。你是谁呀？」

「这、这样啊……」

库瑟尴尬地抓了抓头。

就算有人不晓得勇者候选人的长相也不奇怪。就库瑟而言，他也没有看过骇人的托洛亚兜帽底下的脸，更不用说善变的欧索涅兹玛或是出现在第四战中名叫祈雅的少女，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的外貌，只听过传闻而已。

「啊……那么是有人想捉你吗？你在躲谁？」

「告诉你的话──」

少女眯起大大的碧眼。

「你不会把我出卖给那些人吧？」

「咦咦咦……哎，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不用说明自己的状况也没关系。如果你有困难，我应该可以分块面包给你……」

「什么？」

少女拿出了面包。那块面包比库瑟刚才买的更大、更白、更柔软，看起来是高级品。

「看、看起来你不需要帮助呢……那真的太好了……」

「我才不需要什么帮助。我什么都能做到。」

少女或许所言不假。相较于库瑟见过的贫民孩童，她的穿着整洁得多，既没有害怕的神情，也不缺食物。

「──那么，你为什么要躲在那种『避人耳目』的角落？」

「……」

这个少女正在躲避什么人。如果她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应该会寻求帮助才对。虽然库瑟只和她交谈了几句，他不认为以那个女孩的个性做不到这点。

她犯了某种重罪──也许是库瑟的直觉让他这样想。

「…………不关你的事。」

「大叔是『教团』的人。教团教导我们，世上没有与词神的救赎无关的生命。」

「词神。对喔，这么说来，外面的人确实信仰那种东西呢……创造了世间万物的神，他什么都能做到。呵呵、呵呵呵呵呵。」

少女笑得花枝乱颤。

「……蠢死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是『像词神一样的存在』啊。」

「喂喂，那是什么……」

「『照瞎他』。」

毫无预兆的亮光照亮了小巷。没有发出声音、没有热度，甚至不知道那种光从何而来。

库瑟瞬间以战士的反射动作摆出战斗姿势，准备应付危机。

「……刚才那是什么？」

当黑暗的巷子再次回到视野里时，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库瑟回头一看，在建筑物的屋顶上──月亮的正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不知天使娜斯缇库能否看出她是什么人。

──『像词神一样的存在』。

（词神无处不在。）

那是库瑟自己被教导，并且传授给他人的信仰。教义说人们心中的良心是词神的救赎，每一个有心的生命之眼都是词神。

（就算在我最后犯下罪行的那天，他也会一直看着我吧。）

◆

与库瑟的密会结束后，黄昏潜客雪晴前往另一个目的地。该地可说是广大黄都的死角，一个被遗弃的造船厂。

此刻，他正背着一个木箱。

「没想到对国防研究院的取材竟然会和其他事情有关。你得到一个奇特的人脉了呢。」

「就是说啊。」

木箱比人的躯体要小得多。至少没有可以容纳人类的容积，里头却传出了流畅的话音。

「海泽斯塔的消息可以相信吗？调查过千里镜埃努的背景后，竟然发现他和国防研究院有关连。」

「很难说。但如果是掌管都市开发的埃努，要在黄都政府不知情的情况下提供据点给国防研究院，应该不是难事。」

第十五将，渊薮的海泽斯塔，隶属于黄都第三阵营的凯特阵营。然而，圆桌的凯特因为在第六战战败而失势，他在调查其对手千里镜埃努的过程中，发现了国防研究院的存在，并与同样在打探国防研究院消息的黄昏潜客雪晴暗中联系。

海泽斯塔在那之后行踪成谜。

「凯特和齐雅紫娜的作弊嫌疑是『黑曜之瞳』设下的阴谋──这个传言是真的吗？剧场庭园的爆炸案、利用飞船的妨碍行为、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失控举动……现场有那么多目击者，黄都也断定是凯特阵营的犯行。虽然说这感觉有点太牵强了……」

「……在黄都议会里，凯特阵营也是最大派系罗斯库雷伊阵营和哈迪阵营的眼中钉。即使作弊嫌疑是人为设计的，黄都那边毫无疑问会『想利用』这件事。这样就可以利用嫌疑，消灭一个确切的威胁。」

「可是现在还没有找到人为阴谋的证据吧。『黑曜之瞳』是否真实存在也很可疑。」

「如果海泽斯塔的情报没错，埃努真的是幕后黑手，泽鲁吉尔嘉就很有可能与『黑曜之瞳』有所接触。一切会如基其塔·索奇的推测，『隐形军』的真正身分是『黑曜之瞳』，那么失踪的凯特和齐雅紫娜可能就已经被他们杀害，或遭到绑架。我们现在还是按照海泽斯塔的委托采取行动吧……先找出两人。如果还活着，就把他们救出来。」

「直接询问那两人确实可能比较快……但如果敌人是『黑曜之瞳』，我们要怎么救？去救人的我们绝对会被杀掉吧。」

「不不，要去救人的不是我们，是旧王国主义者。」

雪晴目前正要前往的造船厂，是旧王国主义者隐藏于黄都之中的据点。在中央王国时代就很熟悉这个国家的旧王国主义者，保有许多这样的据点。

──而雪晴的雇主，逆理的广人就是之前旧王国主义者占领几米那市时，给予其经济援助，引诱他们举兵起事的幕后黑手。

即使旧王国主义者在战争中败给了黄都，他始终保留着与那些人接触的管道。

「现在的旧王国主义者严重缺乏能指挥阵营的有力人士，这都是反覆进行消耗战的结果。遭到黄都政府驱逐的凯特和齐雅紫娜，绝对是他们渴求的有能人才才对……这是基其塔·索奇之前说的。」

「原来不是雪晴想出来的啊。」

「哈哈哈！我追查的东西终究只是国防研究院而已。你也是如此吧？」

「……嗯。」

很少有人知道黄昏潜客雪晴背上的木箱中装的是什么。

但它只有一个极为单纯的目的。

「我会实现承诺──你也许可以见到『母亲』。」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三 洛摩古联合军医院

第八战前一天的清晨。

柳之剑宗次朗自从第三战时战胜善变的欧索涅兹玛以来，就一直在这间军医院里疗养。

「……好闲。」

六合御览的伤患不仅限于战败方，反倒是获胜者更得防止其他阵营设计使其「不战而败」，需要在严密的警戒下尽量进行治疗。

这间洛摩古联合军医院是自中央王国时代以来就存在于黄都的大型医院，是满足这些条件的设施。

「怎么还不快点到下一场对决啊……」

他打赢第三战的代价是右腿被砍断，身受重伤，没有以生术再生的希望，按照一般的判断会被视为无法进行战斗。

「真是了不起的气概啊！柳之剑宗次朗！」

一个与宗次朗随口说说的自言自语相比，音量高上十倍的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来自以一张帘幕相隔的邻床。

「即使腿被砍断，也不放弃──不仅如此，还有着渴望上战场的气魄！『客人』果然不同凡响！真想要我的部下也跟你学一学啊！」

「你醒啦，撒布冯大叔。」

外头的太阳还没升起，远方传来小鸟的啼声。

「我不是每次都要你别那么大声吗？」

柳之剑宗次朗打着呵欠说着。不过，撒布冯的声音已经让他完全清醒了。

「对啊！真是糟糕！不该干扰其他伤患的睡眠。每次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时，我老是很容易忘记！哇哈哈哈哈哈！」

「就说你很吵了。」

白织撒布冯是黄都的第十二将。他体格魁梧，一看就是名武官，完全不像是会进医院的人，然而他的脸部被没有起伏的铁板盖着，就像一张面具。

据说他以前是在与欧卡夫自由都市的纷争最前线作战的将军。

他曾经一度杀到欧卡夫的首脑，哨兵盛男的面前，却被剥去了从左颊至右眼皮的脸部皮肤，需要长期治疗──这就是撒布冯的面具连用来盖住鼻子的凸起都没有的原因。

「『客人』就是不同凡响。哨兵盛男也是『客人』！我认为像他或是你这样……在绝境中散发光彩的人才是真正的战士！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穿越到『彼端』，与盛男那样的怪物相互厮杀个痛快！」

「我告诉过你了，『彼端』才不是那么有趣的世界。话说回来，你和盛男的厮杀最后怎么样了？你不是被剥掉了脸皮吗？」

「哇哈哈哈哈！对了对了，就像我昨晚说的，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盛男的短剑。但是那时的我躲得太刚好了，因为我是用眼睛闪躲，所以『比眼睛更靠前的部分』被砍了下来。皮肤、鼻子、右边的眼皮！他砍得太过干净，我甚至感觉不到痛。不过呢，柳之剑宗次朗，我可是正在与那个哨兵盛男性命相搏啊。」

撒布冯敲了敲盖在自己脸上的铁板。

「那样的东西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是会危及生命的。所以我立即撕下了我的脸，甚至感受到一种喜悦。当时的我就是如此专注在战斗上，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真是了不起的骨气。」

柳之剑宗次朗咧嘴而笑。

「──在那之前，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面对生命危机时，内心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所以我把这道伤看作荣誉，而不是屈辱。看来我终究是个喜欢战斗的人啊。」

虽然撒布冯那些故事的凄惨程度不输柳之剑宗次朗于「彼端」经历的战斗，但他与其他大部分的人不同，并没有在性命相搏的体验中带入负面的情感。

由于在这个世界里，即使在「真正的魔王」死去后，仍有许多人心中怀有对斗争的恐惧和疯狂，撒布冯的那种态度可以说是稀有的才能。

「我本来以为二十九官只是一群做着复杂的工作，又爱装模作样的人。该怎么说呢，真的是人有百百种呢，也是有像哈鲁甘特大叔那样的人嘛。」

「喔喔，你见过哈鲁甘特啊？」

「嗯。那个大叔比我早住院呢，你没见过他吗？」

「唔唔嗯……哈鲁甘特可能不知道我住院了吧！在我还有脸的时候，和他关系还不错，经常照顾他呢。」

「喔～什么样的照顾？」

「哈鲁甘特他在工作上……唔，不算是完全不行的人，但他很容易把事情憋在心里。每次放假我就会带他去喝酒，根据我的经验给他各种工作上的建议。还会从我的部下中找一些有才能的年轻人一起去，让他在聊天时激发干劲。」

「喔喔……真厉害。还有吗？」

「我还曾邀请他一起去爬雪山好几次！爬山很棒喔，宗次朗。可以一边运动一边聊天，而且对身心都有益，又可以看到美丽的风景！以武官之间的交流场合来说，我认为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活动了。」

「真猛啊。」

宗次朗认为不需要多说些什么。即便柳之剑宗次朗是脑中只有对战斗的渴望、目中无人的修罗，他也有最基本的社交能力。

「我也不能一直休息。我得赶快和哈鲁甘特一起回归岗位，向人民证明黄都的防御没有任何一点令人不安之处！」

「………防御是什么意思？利其亚已经被我们打垮了，听说那些什么主义者也被消灭了，现在还要和谁战斗？」

「是吗？还是有需要战斗的对象吧！比方说──」

黄都二十九官是从「真正的魔王」时代延续至今的战时体制，其中占了近半数的武官比例，在在显示着黄都对战争的态度，也就是对强大假想敌的提防。

「勇者候选人。」

「……」

「……这个笑话不好笑吗？不过呢，这也不见得是不可能的事喔！」

撒布冯之所以和宗次朗同住一室，或许并非纯粹的偶然。有许多势力正在六合御览的台面底下，策划着勇者候选人的失败或胜利。黄都二十九官需要亲自在病房监视，以确保没有发生舞弊行为。

白织撒布冯是曾与身为「客人」的盛男有交战经验的老练武官。

「……我的下一个对手是名叫罗斯库雷伊的家伙，和你一样是二十九官。这不会是他的主意吧？」

「哇哈哈哈哈！怎么可能。罗斯库雷伊那小子才不会使用这么简单，成功率又低的手段。但不只是他──谁都会这么想。你们这些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否定和平，只要拥有与国家匹敌的力量的你们还能自由行动，这个世界随时都会因为你们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毁灭。不管是我，还是你，或是哨兵盛男，或许在渴望争斗的精神上没有差别，但你的力量太过截然不同了。」

「真是麻烦……那又不是我的责任。」

「喔喔，连你这样的强者也讨厌被追杀啊！」

「我腻了。和弱者打架没意思。」

六合御览就是一场让这个世界上剩余的最强存在，相互消灭的策略。大部分的勇者候选人对此应该都心里有数。

「……如果要打，我比较想在对决中打。」

但真正巧妙的策略，是让那些人即使「看穿了真相」也希望继续参与。

◆

洛摩古联合军医院就像黄都大部分的医疗机构一样，管辖权不在军部，而是在第七卿，先触的弗琳丝妲领导的医疗部门之下。因此只要是在医院里，无论她想邀请什么人，其他二十九官都没有权限干涉。

弗琳丝妲现在就沉坐在接待室的椅子里。

她的肥胖身躯上装饰着无数的珠宝，彷佛在故意展示财力。但她的打扮方式绝不庸俗，反而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

弗琳丝妲点燃了香草卷成的香菸，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喃喃自语。

「……我记得你好像讨厌菸味？」

「啊，没关系……不必对我这个老人如此客气。」

坐在对面的男性是一位皱纹很深的老者，看起来就像是坐在椅子上的死人。

不过椅子后面站着四名现行法律禁止的森人奴隶，护卫着他，夸耀着隐藏在这位老人身上的强大权力。

「其实我本来打算今天下午提早完成工作，和小慈妹妹玩耍。但既然来的不是仆人，而是你本人……呼～看来有非常重大的要紧事呢。」

「呵呵……不必那么紧张，我要拜托的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严重……弗琳丝妲，我这边有一位要请你秘密治疗的病人。」

老人继续说道。

「你应该知道昨晚的诊所火灾事件吧。我们从那里奇迹似地救出了一名重度烧伤的人。虽然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遗憾的是，他仍然处于性命有危险的状态。为了挽救一条宝贵的生命，我想请你务必使用最先进的医术……」

「哎呀呀，那可难办了～你应该知道吧？涉及人命的事可是『很重大的要紧事』喔，伊利欧鲁德卿。」

弗琳丝妲半开玩笑地笑着，但她的眼神始终紧盯着眼前的老人。

目前运作黄都的最高负责人，正是他们这些黄都二十九官。然而在二十九官之外，还另有不断发挥强大影响力的怪物存在。

从中央王国时代活到现在的贵族阶级支配者，唯一一位因渎职罪被赶下台的二十九官，「隐形军」的第一嫌疑人──前第五卿，异相之册伊利欧鲁德。

「我啊……对你、罗斯库雷伊，还有哈迪的派系斗争没有丝毫兴趣。我只要有钱就满足了。所以在治疗完成后，你的阵营打算如何利用那名伤患，都与我们没关系。我希望你至少能答应我这点～」

「不必担心……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会亲自悄悄地来拜托你。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们的关系就不会暴露。再说了，医生救人本来就不是什么该被人指指点点的事……不是吗？」

「呵呵呵呵呵呵呵！是啊！我可没有打算告诉别人喔。我所担心的是，伊利欧鲁德卿，是你会不会说出去呢？」

利用这场秘密交易的事实，给予其他阵营「弗琳丝妲隶属于伊利欧鲁德阵营」的印象……从而迫使她「不得不」加入伊利欧鲁德阵营。

考虑到他以前的做法，这样的发展是很有可能的事。

「呵呵……我好像不受信任呢？」

「我当然信任你，就与你还是二十九官的那时一样。」

「那么……要不要跟我这个老朋友再多聊一下啊，弗琳丝妲？」

「……」

伊利欧鲁德在皱纹里露出了一个黏腻的笑容。

「……不用了，我会立刻派出医师。既然现在的情况是分秒必争，报酬的事就暂且先放一边吧。」

弗琳丝妲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可以拿他想拯救的患者性命当盾牌，伊利欧鲁德就是这样的人。

「谢谢你。你果然……是我值得信赖的好朋友。」

「患者的名字是？」

从容不迫地坐在椅子上的伊利欧鲁德，向起身要离开房间的弗琳丝妲回答。

难道他不在乎那名患者的生死？

或者……是因为他很肯定那个人一定会活下来？

「戒心的库乌洛。」

──有个不在体制内的二十九官拥立了一名赛场外的修罗。

「他一定……也会成为我的好朋友吧。」

◆

用过清淡的早餐之后，独自走到医院的屋顶上。一边远远听着因为六合御览而充满活力的市场喧嚣声，一边茫然地望着飘扬在城市空中的气球。

那就是黄都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每天的生活。

「……」

冬之露库诺卡在第二战中胜出后，独自留在马里荒野的他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疯狂症状，因此议会命令他进行长期疗养。

在六合御览举行的期间，这项处分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拥立权，却没有一位二十九官对这项不合理的处置提出异议──就连哈鲁甘特自己也没有。

拥立冬之露库诺卡，为黄都招来危机的疯子。他觉得别人说的没错。更愚蠢的是，即使犯下如此重大的罪行，哈鲁甘特也没能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

无论如何，随着星驰阿鲁斯的传说终结，他的人生也结束了。

「…………阿鲁斯……」

他为什么望着天空呢？

或许他相信，自己的朋友会从天空的另一端回来。

又或许他只是假装相信这样的念头，想借此逃避逼死阿鲁斯的罪恶感。

「你又来啦，大叔。」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子傻眼的声音。

那是一名肩披红色运动衫的男子。他的两侧腋下夹着辅助行走用的拐杖，右脚从大腿以下的部位都消失了。

他是异世界的超常剑豪──柳之剑宗次朗。

「你也差不多别在屋顶上晃来晃去了。没用的啦。」

「你、你说什么没用……！你懂什么！我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都是我的自由吧！所以我才说你们这些『客人』都是一群有害的家伙！只知道把价值观强加在别人身上……」

「喔，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其实你也不想那么做吧？」

「没有那种事！」

「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你还是跑来屋顶不是吗？」

没错。那天他原本以为医院为了防止风雨吹进屋内而锁上了门，结果还是出得去，所以他就出去了。

「……然后，你看了一眼就马上跑回来，还全身湿透了。你在搞什么啊？」

「呜……」

到头来，静寂的哈鲁甘特连想当个诊断书上写的疯子都当不了。

他无法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只拥有必须活下去的现实。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大叔？撒布冯大叔很担心你耶。」

「呜，撒布冯啊……！你该不会也告诉他这个地方了吧？」

「告诉他比较好吗？」

「不要！真的不要！」

宗次朗灵巧地坐在建筑物前的小阶梯上。

失去一条腿的他，看起来却比身体健全的哈鲁甘特还要有力量，动作更敏捷。

「话说，哈鲁甘特大叔根本就很健康嘛。快点出院吧，不然就太可惜了。」

「不行！我这一生都不会离开这里了。我……是个因为愚蠢的私情，让黄都陷入危机的大笨蛋。其他二十九官一定也不会希望我回去。」

「真是麻烦的大叔啊。」

「再、再说……为什么像你那样的『客人』要特别关心我这种人？我已经和六合御览没有关系了，二十九官的席位迟早也会被撤掉。你的关心根本没有用啊。」

「……啊啊？我才没有关心你，就只是和其他病人一样聊聊天而已。我太无聊了。」

「唔。」

「我也有我的一些事情啊。毕竟这里是军医院，能听到一大堆杀戮的故事。这里有个和我在同一段时间待在利其亚的士兵，那家伙可是从肩膀以下的部位都没了呢。」

「这样啊……我记得你也参与了那场袭击作战。」

虽然是硬插进去的，不过哈鲁甘特仍然是参与塔莲暗杀计画的其中一位二十九官。哈鲁甘特没有直接见到柳之剑宗次朗的机会，但他听说当时黄都派出了这位刚找到的「客人」。现在回想起来，两人的缘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你知道……星驰阿鲁斯当时在现场吗？」

「啊，是吗？可能在某个地方吧，毕竟那时到处都是鸟龙。」

「你果然不知道……为了拥立阿鲁斯为勇者候选人，黄都隐瞒了利其亚火灾的真相。那天摧毁利其亚的防空网，烧毁城市的就是星驰阿鲁斯。」

「喔……」

宗次朗眯起了眼睛。那副表情让人联想到蛇或爬虫类生物。

「阿鲁斯……是个货真价实的英雄，但同时也是能摧毁国家的灾厄。你们这些家伙和利其亚的怪物们，在各自的阵营中战斗时……它只凭自己就做到了一切！」

事到如今，对宗次朗说这个故事也没有意义了。不过，在阿鲁斯达成的许多传说之中，还有更多故事没有被人讲述过。

星驰阿鲁斯只会炫耀它收集的财宝，没有人记录它得到那些东西的惊心动魄的经过，哈鲁甘特所知道的事实也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

「既然能干掉那种怪物，那你带来的冬之露库诺卡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呢。」

「是、是啊……没错。就是这样……」

哈鲁甘特觉得自己就要喘不过气了。

在这间医院里的士兵们还算是幸运的，烧死在利其亚战火中的无辜人民不计其数。在阿鲁斯的传说中被蹂躏的那些人里，也有人族，那些都是哈鲁甘特应该保护的人。

他明白这一点。

「能够凭单一的意志就摧毁国家的个体，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我……虽然我的手段可能是错的……但是，『星驰』迟早都应该遭到讨伐。」

「……撒布冯也说过类似的话。只要想到能毁灭整个世界的强大之物存在于某处，这个世界的人们就会害怕得不得了。」

宗次朗抬起眼睛，望向从阴天云缝里透出的光芒。

「喂，什么是害怕？」

「……你说什么？」

「和欧索涅兹玛战斗的时候，我头一次有那样的想法。就好像……害怕起互相厮杀这种事。撒布冯大叔在濒临死亡的边缘时不但没有害怕，还很开心。但是，我好像相反。」

──柳之剑宗次朗，竟然感到了恐惧。

就连以暴力蹂躏这个世界，无畏的「客人」剑士，就连六合御览召集来的一名修罗，都会有那样的感情吗？他从来没有想像过这种可能性。

因为他们是隔绝于哈鲁甘特所在世界之外的强者。

「那是因为……在和欧索涅兹玛战斗之前，你从来没有与比自己强大的人战斗过吧。」

那么，面对冬之露库诺卡的星驰阿鲁斯，又是如何呢？

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冒险者，终于感到害怕了吗？

「……我一直很害怕。即使爬上了黄都二十九官的位子，这个世界上比我强的人仍然要多少就有多少。才华洋溢的人、意志坚定的人、明白真理的人。我害怕那些人，知道自己一定会输给他们，所以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但是啊，哈鲁甘特大叔，你不是『打倒它』了吗？」

「……」

「我不太清楚冬之露库诺卡那件事的详细状况啦，但你就是明知可怕还是做了蠢事，才会待在这种地方吧。要怎么做才能抵抗那种情绪？我……对于能和欧索涅兹玛战斗感到了满足，但留下了遗憾。如果下次有类似那家伙的东西出现，我会想砍下去，但是我没有仔细研究劈开无形之物的经验……」

宗次朗的眼神非常认真。

「我总有一天斩得了它。」

「难……难道……这就是你四处向医院里的病人打听的原因吗？你询问他们在杀戮时感受到了什么，恐惧是怎样的感觉──」

「嗯。」

思考原因，采取对策。

即使是面对恐惧和后悔那样的大敌，也可以用那样的方式打倒吗？

难以想像有什么是哈鲁甘特那种无能的男人能做到，超越世界的强者宗次朗却无法做到的事情。

「我……」

他伸手捂住脸，彷佛不想让眼睛看到天空。

「……我只是决定了……不要背叛自己。至于能不能真的做到……我也不知道。」

他心想着。如果不背叛，自己应该就不会失去那唯一一只的朋友。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四 马里荒野深处

六合御览的第八战结束了。

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和「黑曜之瞳」所展开的台面下战争已经结束，逆理的广人最仰赖的智囊，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已经死亡。

但是，还有一场战斗尚未结束。骇人的托洛亚独自离开黄都，前往马里荒野──然后。

「骇人的托洛亚！」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正在马里荒野的冻土上狂奔。在遥远的地底……一场不为人知的激烈战斗正在发生，它现在还知道了其正确的座标。

不仅如此，赛阿诺瀑锻炼出来的敏锐感觉甚至理解到那场战斗已经「分出胜负」。

「你应该活下去才对……为什么你不明白！」

它毫不犹豫地跳入有几十公尺深的马里荒野裂缝之中。

瞬间落下。

在重力和风的感觉之中，它感知到某个存在正从充满黑暗的深渊底部上升。

它理解了。那东西比赛阿诺瀑的坠落速度更快。

（是偶然吗？还是对方知道我在接近，等着我跳下去──）

坠落。

交错。

身处空中，无法采取闪躲行动。

（「星」！）

两片翅膀和三只手臂──

枪声。

从深渊底下以惊人速度飞翔的星驰阿鲁斯，精准地对正在坠落的赛阿诺瀑发射了两发致命的毒魔弹。

──「嘎噜」，一道诡异的着弹声响起。

（「奔驰」！）

或许是因为赛阿诺瀑用来承受着弹冲击而施加的力量，那块被柔软身体包覆握住的石片被扭曲成奇异的形状。

赛阿诺瀑扭转身躯，对那个正在上升的影子射出石片。

这颗高速旋转的石弹并不是瞄准星驰阿鲁斯的本体。

而是工具袋。

阿鲁斯的魔鞭一闪。彷佛它能看见似地，打掉了从下方死角飞来的石弹。

「……」

这一切都是在坠落途中的某一点发生的插曲。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继续坠落至沉默的冻土深处。

◆

──拥有不应由单一个体所持有的大量魔具，展现出能运用所有魔具的资质，具备踏破传说的经验和智慧，空中速度最快的鸟龙。

星驰阿鲁斯让一头连灾害这个词汇都不足以形容的最强之龙，三度使出吐息后仍存活下来，还杀死了作为魔剑士杀手的恐怖传说。

那可怕的翅膀已经飞向远方的天空，看不见了。

「……骇人的托洛亚。」

落在冻土底部的赛阿诺瀑只能如此低喃。

它的着陆点被画出了几何学波纹般的圆形轨迹，显示出它完全卸下了几十公尺的自由降落所带来的冲击。

那里除了惊人的破坏痕迹外，什么也没留下。

无论是星驰阿鲁斯的魔具，还是骇人的托洛亚的魔剑，那里全部都没有。

只有天劫杀所划出的空间裂缝，还勉强存在着一点残渣，但那也在不久后消失了。

「你死了啊。」

骇人的托洛亚想必了结了一桩恩怨。

无尽无流赛阿诺瀑没有为此感伤的理由。

让赛阿诺瀑该抱有这些感情的那些人，几乎都已经死去了。

（托洛亚和阿鲁斯曾在这个位置对决。「星驰」想要起飞。）

它看着地面、岩壁上，双方留下的战斗痕迹。

（如果托洛亚要使用烈焰奥义……阻止对方飞翔的话，应该会将那种有磁力的楔子打进对方的身体里。）

整片岩壁到处都是彷佛被打入楔子的凹洞。

触感冰冷。

刚才战斗时的火焰高温，已经不存在于这片露库诺卡的吐息制造出来的寒冬之地。

（火焰魔具奔驰。用磁力干扰星驰的射击姿势……）

他成长了。

骇人的托洛亚似乎比在第一战，和自己战斗时更强了。

（阿鲁斯……应该是在一秒内用某种东西干扰了对手的视线，然后进入光魔剑的射程。）

他或许遇到了什么人，让他挥去了迷惘。也或许是为了这天而苦苦锻炼的各种必胜杀招，让人感觉他好像变强了。

（但是，托洛亚看穿了假动作，了不起。他及时收回了风魔剑的奥义……）

这个地方已经没有热度了，但赛阿诺瀑仍然能理解。

他成长了。

（远程刺击、风的防御，之后还有几十招。托洛亚他……）

赛阿诺瀑没有感到感伤。

它只是明白了。

（……托洛亚，他没有输。）

即使耗尽了生命，他到最后也一定没有输。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五 中枢议事堂第二交换室（魔王自称者临时应变中心）

西多勿在发布星驰阿鲁斯来袭警报之后，立即前往中枢议事堂第二交换室，迅速将该地定为应变中心。

设置在这个房间里的无线电能够与黄都全境的厅舍进行通讯。他决定了几位在紧急远端会议中优先联络的对象。

军方派系首领，第二十七将，弹火源哈迪。

内政首长，第三卿，速墨杰鲁奇。

分享了几项重要情报后，西多勿提出了面对这场灾害应该第一个决定的议题，也就是防卫的优先顺序。

「观测所的报告显示，星驰阿鲁斯正从东南方向接近。如果让它继续侵入，商业区和大桥都会受到损害，我个人希望避免这件事发生。杰鲁奇，你怎么看？」

『──我同意。就算假设在商业区迎战星驰阿鲁斯时，居民的伤亡人数是零，也会产生巨大的经济损失。在有必要放弃继续举办六合御览的情况下，低落的生产能力将会无法支撑这样的人口。』

『哼！那该怎么做？面对那种速度和战力，要不让它进入黄都、在外头迎战是不可能的。既然在黄都本土进行战斗已成定局──有哪个区块被拆了也没关系？』

「现在是非常时刻，这也没办法。哈迪，你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但如果要对阿鲁斯采取军事行动，就不能要求士兵们行为得体。只要允许我们可以拆毁整个城市，我们就能放胆去做。这样的取舍选择应该是你最擅长的吧？』

「……虽然对居民很不好意思，但是除了让对方袭击东外城的第三街到第六街之间的某个区块之外，别无他法，该地的文化资产也只有雷克特王时代的顶剑塔而已。哈迪，告诉我能不能实行。」

『如果按照这个方针行动，那就以三十八号堡垒为中心部署部队，一起进行炮击，让它绕路吧。即使杀不死，只要让它觉得「很麻烦」就够了。如果它的行进方向转向东方，再过去就只有东外城。虽然那里的建筑物不高，实在不适合用来防空，但反而可能更好处理──』

无线电的杂音里掺杂了吐出雪茄烟雾的声音。

『站在阿鲁斯的角度来看，如果前进的方向受到阻碍，它应该会想往飞行障碍物较少的方向前进。根据记录，东外城那边的鸟龙袭击事件比其他地方多出四成。除此之外，可以从地面看到天空的地形也方便我方从地面瞄准它。如果只有我的军队单独执行作战，我肯定会反对，但这次的主要战力是勇者候选人。』

「那就决定是东外城了。请各位立即行动。我还想知道能召集多少勇者候选人、有谁能够出动，杰鲁奇？」

『有两人不在：无尽无流赛阿诺瀑、骇人的托洛亚。有目击证言称他们一大早就出发前往马里荒野了。可以确认所在位置者有两人：地平咆梅雷、斩音夏鲁库。不过梅雷在第七战中受伤。无法确认所在位置者有三人：善变的欧索涅兹玛、擦身之祸库瑟、奈落巢网的泽鲁吉尔嘉。这三人一定在市内。在发布警报召集后，会指示他们展开行动。祈雅和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正在搜索中。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和不言的乌哈库正在进行对决。此外，弗琳丝妲想与我们商量魔法的慈的运用事宜。关于这点，我想找办法筹措预算。慈也应该毫无例外地纳入防卫战力。』

「在黄都可能会灭亡的危及时刻，那个老太婆在胡说什么……！她打算抱着钱死去吗？喂，杰鲁奇，如果那家伙抱怨太多，我就亲自……」

『你的工作不是生气吧。要让弗琳丝妲确实行动的手段就是金钱，我可以迅速做好安排。还是你钱不够，西多勿？』

「我才没有那么说……宗次朗的状况如何，哈迪！」

『啊……老实说，我不想让他在那种状态下出战，但我可以派他行动。如果他想上场，就会自己过去吧。反正只剩一条腿的剑士也没办法对付身在空中的阿鲁斯。』

「该死……那么实质上有办法上场的就属库瑟和梅雷了。考虑到梅雷的伤势，让那家伙主动对库瑟进攻是最好的。虽然我不太想欠他人情，但我可以做与库瑟交涉的窗口，毕竟我们算是见过面。」

『哈哈！如果无论如何都打不倒阿鲁斯，要不要让我现在就去伊加尼亚，叫冬之露库诺卡过来？』

「我说啊，哈迪，那个笑话不好笑喔。你已经出动部队了吗？」

『你是看不起我的参谋吗？等到这段通话结束，三十八号堡垒的大炮就已经填装好弹药，就算现在想改变方针也来不及了。』

『……哈迪，我能说一句吗？不应该先攻击星驰阿鲁斯，压制它发动攻击。』

「是啊，我也正想说这件事。虽然阿鲁斯过来的时候已经摧毁了一座联络塔，但如果能在一开始就避免交战，那是最好的作法。我想确认『「星驰」是否真的有攻击我方的意图』，具体的手段我正在想。」

在准备战斗的时间点，黄都已经动员了大量战力──

然而如果只是他们想太多，阿鲁斯并没有前往黄都，而是跑去其他地方，那才是最理想的发展。即使阿鲁斯飞向黄都，它也可能没有想要战斗的意思。

如果毫无抵抗地遭受星驰阿鲁斯的攻击，黄都的部队绝对会被摧毁，但如果是黄都先展开攻击，那就无法避免双方的交战了。

必须在没有牺牲的情况下，找到星驰阿鲁斯是攻击黄都的魔王自称者的确切证据。那是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解开的难题。

哈迪需要的思考时间也很短。

『我记得位于三十八号堡垒的南方，有一片被放弃的区域。那里曾经有过纺织业，名义上是已不再属于黄都城市的废墟，但我们就把那里「当成是黄都」，动员两到三班的工兵，再留下几辆马车点亮灯光，应该就能伪装成有人居住的样子。如果那里遭到破坏，就可以视为它有意危害民间设施，立即进行反击。如果不攻击放弃区域并接近，三十八号堡垒也会尽可能地隐藏迎战态势，警告对方停下脚步，防止那家伙先发制人。』

「利用对方针对放弃区域的攻击，来进行反击──剧本是这样写的吗？」

『要事后再改写记录，让几位接下来阵亡的士兵看起来曾是驻守那片放弃区域的人员也行，还可以顺便把昨天凌晨发生的诊所火灾事件「当成」星驰阿鲁斯所为。毕竟就算取得了阿鲁斯失控的确切证据，也必须做到让人觉得战争是由对方挑起的，否则底下的人会很啰嗦的。』

「能以几匹拉车马的牺牲，来确认阿鲁斯的态度，这样不错。你觉得怎样，杰鲁奇？」

『支持，我们也应尽量努力管制消息。不过，如果集中哈迪的兵力处理阿鲁斯的话，东外城的市民疏散作业可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延迟。为了以防万一，我希望能有专门负责疏散的人员。丹妥正在进行对决，但应该可以把他的抵达支援列入安排之中吧？』

『──那就由我负责吧。』

一道冷静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介入。

西多勿也立即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第二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是罗斯库雷伊啊！你已经掌握状况了吗？」

『我刚刚才接上通话，如果有错误还请指正。我们将星驰阿鲁斯引到东外城，范围应该是经济损失轻微的第四街到第六街之间。哈迪将军的部队需要分一部分在引诱作战上，现在的议题是如何补充居民的疏散呼吁手段。』

「说对了。呵呵……！全都被你看透了，真不愧是你。」

『我将亲自对市民发出呼吁，也会与亚尼其兹协调，尽量确保可以灵活调动的人员。包括我的部队在内，我们都会依照协助哈迪将军的方针行事。这样可以吗？』

『哼……这当然是好事。但是你在对决中受伤的腿还好吗？如果太勉强自己，会影响到下一次的对决吧。』

如果六合御览继续进行下去，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确定将在第二轮比赛中，与哈迪的勇者候选人柳之剑宗次朗对战。

『感谢你的关心，但是不必担心。』

「不好意思，没有时间了。我会再向罗斯库雷伊解释作战计画，哈迪你指挥部队，杰鲁奇负责内部协调。可以开始行动了。各位有什么疑虑吗？」

『如果有那种东西，就让我自由处理吧。包在我身上。』

『我也没时间浪费了，立刻开始行动。』

「麻烦了。」

在他们的决定之下，黄都进入了警戒状态。

通知紧急状况的警报声，首先是为了疏散东外城的居民而响起……随后魔王自称者阿鲁斯对放弃区域的攻击，让警报响遍了整个城市。

他们如同一只生物开始行动。

黄都二十九官是过去为了与魔王战斗，组织而成的战时体制。

◆

大型马车接二连三地停在宽阔的街道上，承载市民后急速驶离。

根据西多勿召集的临时对策会议的决定，黄都东外城的居住区在发布警报之前，就展开了避难的疏散行动。

哈迪派出手下的两名二十九官，负责指挥现场。

第十八卿，半月的库埃外，以及第二十一将，浓紫泡沫的此此莉。

「好好，先让小孩、老爷爷、老奶奶，还有病人和伤患上马车喔～！分组由我们来处理，不要带着家人挤在一起！只要记住车辆的标志，就能在避难地点顺利会合喔！」

浓紫泡沫的此此莉是一位将白发束在颈项后面的女性。在这紧迫的情况中，她仍不改平时的态度，果断地不停对市民进行呼吁，并对部下给出指示。

另一方面，躲在此此莉身后的阴沉年轻男子完全没有进行那一类的工作。他就像机械一样站着不动，只顾着操作手中的计算仪。

「此此莉女士，车辆数量是不是不够啊？」

「喔，老婆婆您摔倒了吗？没事没事，冷静点喔～！库埃外，你说什么？」

「如果您没听到，我很抱歉。我刚才说此此莉女士，您调来的车辆，输送能力是不是不够用。」

「……哼，我当然知道。库埃外，你如果不多开点金口，我会有点伤脑筋耶。这不就变成只有我在忙吗？」

「我可不会像此此莉女士一样，做没效率的事。」

这个人是第十八卿，半月的库埃外。他的目光没有与此此莉交会，连珠炮似地说着：

「我根据埃努先生的居民调查统计，预测了老人、年轻人和伤残人士的比例。以结论来说，如果要在星驰阿鲁斯的预测到达时间内将所有人运走，还得保有两成的缓冲运输力，那就需要三十六辆以上十人乘坐的马车支援。我们是不是应该向哈迪大人申请，将军用战车用在疏散工作上？」

「三十六辆十人乘坐的马车，那是多少人来着？嗯～这下该怎么办？」

「此此莉女士，您为什么做不到这样的计算呢？」

此此莉靠着旁边的铁栏杆，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么拼命保护市民～功劳最后也会被罗斯库雷伊拿去？干脆让他们被炸死在这里可能还比较有趣。」

「这里的现场负责人是哈迪大人，所以我想不会造成罗斯库雷伊的损失。」

「呵呵！开玩笑的啦。也许有人真的会这么想吧？即使处于关系到黄都存亡的紧要关头，还是有着金钱关系和派系之争……不，或许正因为如此吧。毕竟若是大家都忙于应付威胁，自己就可以超越其他人了。」

「那么对于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居民，您的方针是不进行救援吗？」

库埃外特别不带感情地望着浓紫泡沫的此此莉。

「我才没有那么说。」

另一批车辆的声音靠近了，发出蒸气汽车般的驱动声。

然而那既不是汽车，也不是马车。

那是具有铁壳和车轮，以异常技术构筑的无人机器。既没有马，也没有车夫。

「来了来了，追加四十三辆。怎么样？」

「──这是什么东西啊？」

「机魔（Golem），是从凯特那边接收过来的。」

那东西被称为战车机魔（Chariot golem），是由轮轴的齐雅紫娜所制造的变种机魔。在微尘暴迎击作战时，也确认了该地有这种原型兵器的存在。

兼具机动力和装甲的自主行动车辆──如果凯特阵营在他们计划的大规模政变中使用这种机魔，应该会成为颠覆这个世界战场常识的威胁。

「虽然现在只能听从一些简单的命令，不过已经可以让它们在固定的避难地点之间往返了。反正在对付阿鲁斯时也派不上用场，用来疏散还比较适合。」

「您在这方面真是计画周密啊，此此莉女士。」

「因为平时的我没什么效率啊。好了～就看看来不来得及吧。」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六 电光

黄都的东南郊区，三十八号堡垒位于市区之外的位置。

在紧急指令之下，该地动员了可与战争时期相比的人员，正在进行炮击准备。

宛如墙壁相连的高射炮塔上装载了无数个针对鸟龙侵略而设计的对空炮，操作它们的是曾在魔王时代奋战过的哈迪手下的精兵。

「现在传达风速变化时的……」

「背好射程表了吗！你们得闭着眼睛也能打中！」

「联络程序。关于炮塔间的炮弹分享……」

（……我会在这里，是有哪里搞错了吧。）

在让人联想到昔日战争的狂热之中，风纹的奇依娜有些兴致缺缺。

她是一位山人女新兵。

由于她的技术尚未达到能够操纵大炮的程度，所以负责放弃区域的警戒和观测。她不是正式的观察员，更像是记录战斗用的备用人员。

她明白那是一项重要的任务。必要时，她可以按照在严格训练中学到的内容行动，也不会贪生怕死。

奇依娜的心境反倒几乎相反。

（星驰阿鲁斯还活着，而且来袭击黄都，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就是有可能。

比她更加优秀──有如天上之人的二十九官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那应该是远比奇依娜或其他黄都市民的随意揣测更为可靠的预测。

然而，就连奇依娜都听说过许多相关传说的那个星驰阿鲁斯，竟然要攻打这个人类最繁荣的据点，黄都？

（……可能性是存在的。万一真的发生就不得了了，所以大家都在杀气腾腾地拼命准备……所以，负责确定「没有」那回事就是我们的工作。）

她再次透过双筒望远镜看出去，观查放弃区域是否有敌影。

什么也没有。眼前的景物甚至让人感觉一片风和日丽。

尤其没看到什么三只手的鸟龙──

「敌方来袭！放弃区域着火了！」

「星驰阿鲁斯来了！」

「……咦？」

在其他观测兵的呼喊声中，奇依娜这才注意到比她所见的景物更遥远的地方。

放弃区域已经遭到烧毁，不是特定的某栋建筑或某个角落──而是「全部」。

「不会吧。」

她无法理解怎么会这样，或是对方是如何在一瞬之间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影子出现了。火焰中出现了背着火光的翅膀影子。

「敌……敌方来袭！鸟龙……星驰阿鲁斯入侵了！方位是……观测点六十六／六十七之间！放弃区域……完、完全被烧毁！」

她尽可能地大喊观测结果，但恐怕毫无意义。

周围的士兵已经根据正式观测兵的报告进入战斗状态，无数沉重防空炮的移动声响起，彷佛要震裂地面。

（怎么会──星驰阿鲁斯出现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变成现实。

因为，像奇依娜那样的凡人若与星驰阿鲁斯交战，「必死无疑」。

但无论它出于什么原因，而有攻击黄都市区的意图，奇依娜的同事、长官，甚至是长官的长官们，都准备与之战斗。

（真的──）

震耳欲聋的炮击声盖过了奇依娜的思考。

面对高速飞来的鸟龙群，不会使用对人员或对物体的单发火炮。用来对抗鸟龙的火炮是榴散弹──那是发射到目标头顶后炸开，以散弹歼灭爆炸处下方大范围圆锥区域的炮弹。

正因为鸟龙控制了天空，它们难以避开散落位置比自己的视线还高的散弹。

更何况，部署就绪的炮兵部队正在不停地击发无数火炮，不仅射向阿鲁斯的所在位置，还以炮击填满了它的行进路线。

（──对了，即使是最强的冒险者，也躲不过这样的炮击。）

因为散弹「没有意志」。

当然，要让散弹在阿鲁斯的飞行地点上方爆炸，靠的是炮兵的精准瞄准技巧。但是在炮弹爆炸之后，无论拥有多精确的感觉或运动能力，都不可能一眼看穿会被巧合左右的散弹轨道──更不用说还得同时平行处理三十八号堡垒中，无数炮手每一个人的目标和意图了。

只要以物量运用最新式的武器，即使是出众的英雄也能杀掉。

那就是新时代战争的现实吗？

「…………」

奇依娜持续观测。必须确认阿鲁斯遭到击坠。

炮击的结果立刻出来了。

「……报、报告……」

虽说是在火炮的射程范围内，对方的距离仍然很远。即使透过双筒望远镜观看，那个影子也只有豆子般的大小。

然而，就是因为距离很远，才能看出来这个个体比其他鸟龙「快太多了」。

「炮击……没有命中！不可能……它、它的姿势是……」

「记录观测手，你在干什么！赶快报告！」

「对不起！它的姿势……这家伙正以『仰躺的状态』飞行！」

鸟龙很难应付来自头顶上的攻击。

因为一般的鸟龙不会看着天空飞行。

然而，星驰阿鲁斯竟然可以面朝上空飞行，而且还能毫不减速，在这阵钢铁豪雨之中──此刻仍持续倾注的致命风暴中，朝这边直冲而来。

「它、它的眼睛看着……散弹！直接目视，观察炮弹『爆炸后』的轨道！它一直用这样的姿势飞行，并且躲避着散弹……！」

怪物。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所看到的世界呢？

话说回来──奇依娜以混乱的思考问着自己。

难道谁也没注意到吗？还是只是没有那个心力去注意？

放弃区域怎么会在「一瞬之间就被焚毁」？

据说星驰阿鲁斯会使用火焰魔具──但就算如此，真的能像这样瞬间焚毁整块街区吗？

「装填下一发炮弹！」

「继续开火！只要震慑它就可以了！」

「如果让它闯入最短射程里，我们全部都会被杀光！大家都要赌上性命！每个人都要！」

（……所有人都会死。这里明明有这么多人，到底为什么？）

每当阿鲁斯振翅，就会出现环状的残影，飞行轨道产生抖动。那是它高速挥动名为奇欧之手的魔鞭，以最小的动作击落散弹时造成的。不过透过双筒望远镜从远处观察的奇依娜，无法看清楚那种超绝的速度。

（谁都没有受过训练，击落用散弹打不倒的鸟龙。由于从来没有人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三十八号堡垒的武装也无法应对这种情况。既然无法应对，就代表我们会死。）

它正在靠近。那一定只是鲁莽的行动，不是对我方的敌意。

它知道防空炮最大的弱点，在于无法进行炮击的近距离。

所以才会冒着如雨的炮弹，毫不犹豫地冲向三十八号堡垒。

它接近了。

即使如此，这个距离也不可能以步枪狙击。目标还完全在火炮的射程范围之内──

「星驰阿鲁斯举枪了！」

在做出判断之前，奇依娜就大喊出声。

──下一刻，旁边的高射炮塔爆炸。

「咦？」

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光。劈开空气的巨响稍后才抵达。

奇依娜知道那是什么现象。

（雷电……）

那叫作雷轰魔弹。

那种直接射出雷电的魔弹，无论在射程距离还是破坏力上，都远远凌驾于普通步枪的范畴。连装设着铁柱和厚重外墙的高射炮塔，都能一击焚烧殆尽。

「阿、阿鲁斯正在……装填下一发子弹！不要让它装好子弹！得、得持续射击……如果不阻止它的动作，那招就会再来一次！」

奇依娜以半恐慌的状态咆哮似地报告。她隐约地想着，这样的报告以观测兵来说糟糕透了。

有谁能阻止那可怕的星驰阿鲁斯？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枪口举起，瞄准自己这边的方向。她看见了那样的画面。

只要扣下扳机，那种魔弹就会射出，一切都将结束。

（黄都要输了。）

……此时，风纹的奇依娜的认知中有两个谬误。

其一是，这场炮击的作战目标是让阿鲁斯偏离飞行路线，而不是将其击落。

也就是说，「连」炮击的暴风雨会被突破，也在黄都军的料想之中──

◆

钢铁之雨落下。

阿鲁斯像往常一样，飞行在死亡之中。

为什么，它总是如此呢？

──我在寻找宝物。

就像它在那则孤独传说中，不断坚持下去那样，阿鲁斯想打倒眼前的障碍，得到宝物。

前方是彼此相连的单调石塔。

火药的声音不断响起，企图将阿鲁斯击落。

对面那座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彼端的城市，是黄都。

前所未有的灾厄已抵达人族的最后王国。

（……对了，我正在收集宝物。）

那一天，锔钉西多勿让它见识到的「冷星」应该就在这个国家。

不止如此，还有芬德鲁伊鲁的末摩抄本、液化壁垒、莫妥神经箭。

为了得到这个世界的所有宝物，最后就必须闯过那一个迷宫。它应该早就知道这点了。

因为人族的王国花费漫长岁月收集到的无数魔具，就藏在那里。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呢？真奇怪。）

身体被替换成机械般构造的星驰阿鲁斯，正在逐渐失去自我。

但在逐渐恍惚的思考中，它认同了自己的行为。

（对啊，我……是打算放在最后吧。所以……这场冒险或许会就此结束……）

连骇人的托洛亚都死了。

他的魔剑没有被夺走，就这么消失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相位之中。

这个世界或许再也没有什么敌人值得阿鲁斯去夺取了。

若是夺走了黄都一直以来收集的所有宝物，那么拥高价财宝的人，就将只剩下星驰阿鲁斯一只。

那也不错。

要结束这看似永无止境的欲望之旅，或许就该这么做。

摧毁黄都。

它的破坏并不是以夺取生命为目的。想逃的人会逃走，想战斗的人会战斗，只有死死抱着无法舍弃的宝物之人会留在那里。

所以只要它持续破坏，对方最后一定会像熏灼维凯翁那样──主动将阿鲁斯渴望的宝物交出来。

「……」

阿鲁斯首先打算摧毁自己与黄都之间的那些塔。

虽然它在几场战斗中熟悉了如何看到炮弹再闪躲，但还是让它有点疲惫。

将魔弹装填到步枪中，瞄准第二座高射炮塔。

「啊啊。」

瞬间，阿鲁斯改变了目标。那速度快得惊人。

它连转身的动作都没有。

枪口指向背后──

阿鲁斯的腹部被钢骨贯穿。

「──反应真快呢，星驰阿鲁斯。」

「……！」

血液沿着细长的钢骨流下。

在听到声音之前，敌人的攻击先到达了。

而且那声音的主人，「已经位于阿鲁斯的正前方」。

刚才射出钢骨的武器，是阿鲁斯曾经拥有的魔具之一。在与冬之露库诺卡交战时遗失的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

「空中最快。老实说，我一直都觉得那是个令人羡慕的称号。」

一具骸魔（Skeleton）正站在放弃区域的倒塌钟塔上。

也就是说，「连」炮击的暴风雨被突破，都在黄都军的料想之中──

那是为了不让快过任何现象的星驰阿鲁斯，察觉到能杀它的人是如何接近的。

「就送给我吧。」

斩音夏鲁库。

◆

斩音夏鲁库从钟塔上盯着与自己同等高度的阿鲁斯。

一般来说，那会是致命伤。被钢骨贯穿腹部的它会怎么应对呢？

是会试图和眼前的夏鲁库拉开距离吗？还是用步枪反击？

「──奇欧之手。」

「！」

两者皆非。

阿鲁斯当场拔出武器，盘旋，用魔鞭横扫了天空。

「……真是了不起的家伙。」

夏鲁库一边低语一边跳起。雷轰魔弹的光芒随即将钟塔的底座炸个粉碎。

超越真正雷电的强大光和热，撕裂空气的雷声晚了一拍才响起。

（插图008）

星驰阿鲁斯的雷轰魔弹，就相当于不具备吐息的鸟龙所发出的吐息。

（明明是以我的速度发动的偷袭，它却避开了对头部的直接攻击。而且……）

被拔出的钢骨落向地面。

（竟然连连接钢骨的钢线都被看穿了。）

用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射出的钢骨，正透过坚韧的钢线连接着藏在放弃区域货物仓库内的绞车。

在那个瞬间──如果星驰阿鲁斯选择拉开距离，或者选择接近并反击的话，夏鲁库应该就可以用钢线的张力束缚对方，创造出让他从钟塔一跃而下，刺穿其头骨的绝佳机会。

（而且，它竟然还能飞。）

难道是运气不好，没有击中重要的内脏器官吗？

还是阿鲁斯拥有可以让它在这种状态下，继续战斗的未知魔具──

（很难确定能否用正面攻击击倒它，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摆脱拘束的阿鲁斯没有追逐夏鲁库。

相对的，它朝下发射雷轰魔弹。

夏鲁库以比雷光「稍快一点」的速度奔驰，躲过了击穿大地的雷电轨道。

他一边逃跑，一边谨慎地将目光投向空中的敌人。阿鲁斯正面朝上空飞行。在这种情况下，它也不能忽视黄都军的炮击。

面对必须盯着天空的对手时，待在地上才有优势。

「……真烦……」

「你明明用枪却害怕子弹，真是难搞的家伙啊，星驰阿鲁斯。」

阿鲁斯连翅膀的前端也不能被打中才对。若是在飞行中动作稍有紊乱，就会在修正姿势时遭到接连不断的散弹暴风雨击中。这就是单发威力低落的榴散弹之所以对鸟龙有效的原因。

另一方面，斩音夏鲁库身上本来就没有会被散弹刮落的肉。也因为身为魔族，骨骼被加工得非常坚固，就算被散弹稍微打中，也可以不受影响地行动。

（不过以我来说，即使身体不是骨头──）

他一边跑，一边「抓住」几颗从天而降的散弹雨，填装到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中。

（要我被比自己的速度还慢的子弹打中更困难。）

要从后方偷袭最强的冒险者绝非不可能的事。

刚才，夏鲁库射出的钢骨就命中了其身体。

以视觉无法辨识的超高速奔跑的骸魔、从头顶上不断落下的炮弹，要同时提防两者是不可能的事。阿鲁斯现在绝对无法预测夏鲁库的位置──

装在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中的散弹，朝头顶的阿鲁斯射出。

这是在他超快的奔跑速度中发动的狙击。

（打中了。）

能看到阿鲁斯周围的空气出现震动。

在金属的摩擦声中，散弹被弹开了。

「……什么？」

星驰阿鲁斯连看都没有看向自己。斩音夏鲁库的这声低语，是因为他明白了星驰阿鲁斯刚才做了什么。

（事先将鞭子伸向死角，在触碰到的瞬间做出反射动作。）

那不是预测或自动防御。它用自己的技术演出了这一幕。

就像昆虫的触角一样，它将魔具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么不管对它发动多饱和的散弹攻击，确实都是没有意义的。

「把我的宝物……交出来！」

「喂喂……你难道生气啦？」

虽然狙击没有命中，但斩音夏鲁库的目的在于另一个效果。

他为了完成在这种情况下最有效的作战，刻意使用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给对方看。

「我原本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这个宝物就成了我的东西……你该不会就这样生气了吧？毕竟这是你过去所做的事情。」

挑衅，移动，不断承受攻击。

由于集中力中断而被击中。注意力转向其他目标。从天而降前来夺取火筒。

无论星驰阿鲁斯有什么样的结果，对黄都都没有损失。

（……真是的，吃亏的都是我啊。这也没办法，毕竟我是第一个上场的。）

无论是炮击还是狙击，都不可能对星驰阿鲁斯造成有效的伤害。即使只明白了这一点，也算是个收获。

斩音夏鲁库跑向东边。

东侧的弹幕故意弄得很薄。由于目的是引诱星驰阿鲁斯前往该处，堡垒那边也不会修正炮击弹道。

不断和星驰阿鲁斯这样的威胁战斗，会剧烈地消耗士兵和兵器。如果它像刚才那样直接对设施射击雷轰魔弹，那斩音夏鲁库也无法保护他们。

三十八号堡垒之所以不使用魔具之类的装备，也是为了「避免」把阿鲁斯引过去。

炮弹的爆炸声变得稀稀疏疏。阿鲁斯正逐渐到达三十八号堡垒的射程之外。

如果在没有炮击支援的地方战斗，斩音夏鲁库就得靠独自一人的战力来对付阿鲁斯，但那也是他所期望的状况。

就这样向东侧移动，即将来到黄都外面。

──就在离开黄都的前一刻，阿鲁斯停止了追踪行动。

它宛如看穿了斩音夏鲁库的意图，做出诡异的煞车。

「………你要去哪里？」

「害怕啦？下来抢宝物啊！」

「黄都那里……有很多宝物。比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更加……」

在阿鲁斯背后的，是黄都的东外城市区。

虽然夏鲁库打算在战斗中引诱对方，但这也太近了。

难道阿鲁斯也在引诱夏鲁库靠近黄都的市区吗？

黄都东外城第五街。人员的疏散应该在夏鲁库和堡垒的士兵争取的时间里完成了──

（是边境。）

它到底会就这么被引到外面，还是会攻入黄都市区里？

无论星驰阿鲁斯打算朝哪个方向移动，夏鲁库都没什么干涉的手段。

「……如果跟我来场一对一的对决。」

夏鲁库将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插上地面，彷佛要展示给对方看。

「这东西就给你吧。难道你对我们之间谁比较强没兴趣？」

「你在骗人……」

阿鲁斯冷冷地如此断定。

夏鲁库有种非常不祥的感觉，就好像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某种内在被人掌握住了。

「凭什么那么说？」

「因为你……想保护人们……」

「别胡说了。」

这实在太蠢了。难道它以为这样就可以反过来挑衅夏鲁库吗？

世上没有人比斩音夏鲁库更不适合做出拯救他人、保护他人那种英雄行径了。他在战斗中有好几次能救人的机会，但他都没有「救人」，连想都没想过。

（无聊透顶，我只是因为工作才跑来处理这种麻烦事。）

为了挥去那股不悦的感觉，他握住长枪。

「听好了，战斗现在就在这里进行。宽广的地方也能让你全力战斗吧？」

「…………宽广的地方？」

现场响起「咕嘟」的声音──

那是某种黏稠的物体浮出泡沫，不合时宜的声音。

他注意到阿鲁斯的略微下方处，漂浮着一个大小能让人环抱住的赤热球体。

在刚才的战斗中，有一个无法解释的事实。

（我从黄都的人那里听说了有关星驰阿鲁斯魔具的事迹。如果要烧毁军事设施，除了雷轰魔弹之外，它应该有更有效的魔具才对──）

如行走火焰的魔具，地走。

让泥土子弹成形后射出的腐土太阳。

（在与我战斗的时候，它把那些东西「怎么了」？）

那个赤热的球体也许就是腐土太阳。

但那种带着红黑色的热度，让空气为之扭曲的样子，简直就像名字所示的「太阳」。

腐土太阳是那种样子的魔具吗？

咕嘟声再次响起。

（不妙！）

从腐土太阳传来的声音，不仅仅是浮出泡沫的声音。

而是某种被压进去的物体，某种承受不了压力的物体正在沸腾。

他应该先发动攻击的。现在已经太迟了。

「…………这下子。」

太阳炸开。

赤热的熔岩弹泉涌而出。

夏鲁库瞬间一蹬大地，进行大幅度的闪避。以夏鲁库的速度，他能做到这点。

急转弯，准备反攻──东外城第五街映入眼帘。

「『变宽敞了』。」

「你做了──」

城市正在燃烧。

就在夏鲁库闪避并转弯的一瞬间。

在那一瞬间里，星驰阿鲁斯将东外城第五街的「整个区块」焚烧一空。

「你做了……什么？」

它低喃着宝物的名字。

「地走、腐土太阳……」

没有其他人试过这样的组合。因此，也没有人能预测到这种状况。

能同时操控多个魔具，将它们组合起来应用的人，只有那只最强的冒险者。

腐土太阳可以对源源不断涌出的泥土施加压力，以高速射出。如果操控压力，射出的泥土就可以变成任意的形状──

那么如果将那种压力「用于压缩」，而非射出呢？

地走的火种即使在没有氧气的环境下也绝不熄灭。如果让这股火焰于超高压、超高密度的泥土中持续燃烧，解放时会发生什么事？

那就是朝全方位同时射出的超高压熔岩弹。

它在与斩音夏鲁库战斗的过程中，早已准备好专门用来烧毁城市的招式。

「我在炫耀自己的宝物啊……」

毁灭国家的天灾。

◆

（只能在这里战斗了。）

东外城第五街空无一人。或许，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那里刚刚才「变得空无一人」。不管怎么说，既然黄都已经遭到入侵，就不能让星驰阿鲁斯「离开」这个区域。

除此之外，很少方法能对在空中高速飞行的阿鲁斯造成有效伤害。虽然用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可以击中它，但对方已经看过这招了。如果要再用一次，就必须等到必杀的机会再用。

从敌人的预备动作判断其攻击。

「来了，是雷轰魔弹──」

雷电打了下来，持续时间异常久的放电横扫整片都市。

除了斩音夏鲁库之外，没有任何存在有办法「闪避」这个攻击。

闪光般的火焰猛烈地从夏鲁库的左后方接近。

「……地走吗？」

预测轨道，猛踏地面，瞬间加速。一蹬瓦砾改变奔跑的轨道，同时一边让阿鲁斯保持在视线之中，一边跳到曾是消防署的建筑屋顶上。

地走。被刚才的复合式轰炸散落的火种在城市里奔窜，不停地追踪地面上的夏鲁库。那道火焰阻塞视野，缩窄逃跑的路线。火灾目前仍局限于第五街的区域内，但很有可能蔓延燃烧到其他区域。

阿鲁斯应该还有夏鲁库不知道的魔具。它的左半边身体被换成了金属构造，应该是因为它拥有那种修复肉体的魔具。在首次偷袭中贯穿其腹部的伤口之所以没有成为致命伤，恐怕也是因为那个金属魔具。

随意成形，射出泥弹的腐土太阳、自由自在地挥扫，切割目标的魔鞭奇欧之手、以沉重的负荷为代价，换来绝对防御的死者的巨盾，虽然看不出来它是否带着席莲金玄的光魔剑，但那把剑应该藏在身上。

（飞行，超高速，一击必杀的魔弹。高超的狙击，高速奔驰的火焰，以及四散乱射的泥刃。即使接近了，它在这个距离也是无敌的。然后还有绝对的防御、机械化的再生能力……）

光是列出已知的威胁，就让人觉得那是个根本无法解决的怪物。

（说到底，该怎么打倒它啊？）

──破坏头部。夏鲁库明白那是唯一可能的方法。

既然它拥有再生能力，腹部被贯穿后仍然可以继续战斗，那么除了给予没时间再生的一击，破坏其思考中枢之外，别无他法。

──那么，要怎么做呢？

敌人的距离远到连最新型的枪枝都射不到，速度还快得能在我方扣下扳机后做出反应，甚至聪明到可以预测我方的战术。除此之外，还必须突破死者的巨盾这个紧急闪避的手段，准确地击中那个小小的头部，造成致命伤害。

（黄都那些家伙真行呢，感觉他们打算在这场自相残杀中解决最棘手的麻烦问题……如果空中有雷古聂吉那样的家伙在，或许能轻松一点。）

夏鲁库回想起曾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战斗的红色鸟龙的名字。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有空军了。只有同样杰出的个人战力，才能击落凌驾于龙族之上的鸟龙英雄。

「……没办法呢，再努力一下吧……」

但下一刻，状况迅速恶化。

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救…………」

「……喂。」

声音来自化为瓦砾堆的墙壁正下方。这里也是遭到烧毁的地点之一，但这正是最糟的情况。

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年轻男子声音。

「……救、救救我……有人吗……」

「开什么玩笑……怎么还没死？在这种情况下耶！」

黄都应该毫无疏漏地完成了疏散引导。即使在阿鲁斯来袭前，几乎等同于零缓冲的时间压力下，他们也成功让所有居民「几乎」都撤离了。

然而，完美是不存在的。

（要移开瓦砾得先停下脚步，这样就会成为被狙击的目标。不管这家伙了──就算多一具尸体也不是什么问题……）

世上没有人比斩音夏鲁库更不适合做出拯救他人、保护他人等英勇举动了。

他曾目睹不少人自愿赴死，但他都认为「随便他们」。

夏鲁库从来没有想过要保护人。

（只要逃跑就好。从以前开始，我应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夏鲁库停下了脚步。

（──「从以前开始」？）

空中响起了枪声。

雷轰魔弹宛如星星般发出闪光，接着。

「夏鲁库！」

一位如疾风般飞扑过来的少女挡住了电击的洪流。

长长的栗色麻花辫在一拍后飘扬于空中。

「你是──」

夏鲁库和来不及逃走的避难者都没有受到高热与破坏的余波波及。

她该不会是瞬间操作了自己肉体的导电率吧──只见她的身体有如一支避雷针，将巨大的电流导入大地。

她只用伸长的右手，就接住了一击足以摧毁塔楼的巨大电流。虽然衣物的边缘被烧得焦黑，她仍完好无伤地站在那里。

「……得救了啊。」

斩音夏鲁库认识那名少女。

「我才要感谢你。」

他知道她拥有超越所有物理常识的无敌肉体。

「夏鲁库大叔果然是个好人呢。」

在彷佛能融化一切的火焰中，魔法的慈露出了笑容。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七 魔王遗子

就在第八战结束的同时，整个黄都响起了警报。

对于市民来说，那只是单纯的避难指示，但勇者候选人以及其相关人士都被告知了那个警报有另一个极其重大的意涵──就是针对威胁黄都之物的紧急召集。只要挂着勇者候选人的头衔，他们就有义务迎战魔王自称者。

……然后，在弗琳丝妲的宅邸。

「你没必要出击。」

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操纵的尸魔就像要拦住魔法的慈似地，站在她的房间门口。

魔法的慈听到警报之后，可能会毫不考虑地冲出宅邸。库拉夫尼鲁此时必须阻止她。

「让开，库拉夫尼鲁！我必须立刻过去！」

「小慈，你现在被当成『因为违抗命令而退出第五战，处于难以控制的状态』，放你出去有可能会对黄都市民造成危害。」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库拉夫尼鲁，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是啊，我很清楚。但是，有时候周围的人怎么看你更重要。如果要把可能失控的你派上战场，就必须等弗琳丝妲与其他二十九官……可能是第三卿杰鲁奇进行协议，给出有条件的释放许可才行。」

「太奇怪了！人命关天啊！」

「他们也明白情况危急，交涉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那──」

站在窗前的慈眼睛绽放出淡绿色的光。

「是要『收钱』的意思吗？」

「……」

慈有一种近乎于幼稚的纯真。

但是她绝对不笨。她察觉到，并且理解了这种状况的意义。

先触的弗琳丝妲利用魔法的慈的失控嫌疑，想将原本应该是义务的出击要求加上附带条件。也就是以接受丰厚的贿赂为代价，由对方负起责任释放慈。

「……小慈，弗琳丝妲绝对不是善人，但她也不仅仅是为了私利而那么做，她是以自己的方式为你着想。她在想要用什么样的条件，能让你和女王相见……」

「……这是两回事。现在……我该做的事情不是这个！」

「……」

慈一定知道自己想见女王的愿望是个「任性」的要求。

因此，即使渴望与女王见面到参加六合御览的地步──她在守护「最后之地」的时候，或是把胜利让给库瑟的时候，都把自己放在了最后。

若是就这样下去，她恐怕永远都会如此。

「当得知救济院被『日之大树』袭击的时候……我非常后悔。我想要帮助库瑟……却什么也做不到。最重要的时刻，没能陪在孩子们身边。」

「那不是你应该做的事。」

「我不这么认为。只要活着……谁都会有那种想法。能救助他人是最让人高兴的事，救不了人会让人悲伤，这不是有没有关系或理由的问题。」

──库拉夫尼鲁很清楚小慈拥有确确实实的善性。

但是，那是个谎言……他觉得那是个谎言。

「如果现在去了……小慈，你将无法继续在黄都生活。不，不仅如此……你甚至可能在人族社会中失去立足之地！我们的社会并不是会相信怪物拥有善性的地方！你至少必须让人们认为你受到秩序的控制……否则，你会无法生活下去！」

「我听不懂啦。弗琳丝妲和库拉夫尼鲁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想法，毕竟你们比我还要聪明得多，但是……！即使如此，如果我不采取行动，可能有人就会因此而死！如果利凯现在还活着，他应该也会这么说！」

「……！」

库拉夫尼鲁十分后悔。

库拉夫尼鲁觉得自己「很聪明」，相信只要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做出恰当的思考……就能在自己不暴露于危险中的情况下，以最小的牺牲达成目的。

但是，实际上一定不是这样的。

每次接触到慈和利凯的年轻和纯真，他的心底总会有些愧疚。

意识到心中还残留着这样的部分时，他感到非常不悦。

「魔法的慈……我原本不该与你们这些人有任何牵扯……『真正的魔王』也好，六合御览也罢……我只是……想安全地度过这场动乱……过着平静的生活……」

「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慈的眼睛直视着库拉夫尼鲁的尸魔。

那个眼神似乎能看透身处另一端的库拉夫尼鲁本人。

「我也一直感受着绝望，没有查看『最后之地』外面的勇气，但是……我很庆幸自己最先遇到的人是利凯和库拉夫尼鲁。多亏了你们两位，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去救人。」

「……为什么……」

理应不存在痛苦机制的尸魔彷佛反映出了库拉夫尼鲁精神上的动摇，做出痛苦的动作。

心术的控制正陷入混乱。

「……为什么！你怎么会变成那样，慈！你这家伙……！你这家伙是那个恶魔……色彩的伊吉克制造的兵器吧！可是你为什么不是个怪物！」

「这个世界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有无尽的色彩！只要心中拥有正义和勇气……就算是我这种怪物，也能看到某种光辉！我就是这样被教导的！」

「不要……！」

他忘不了。

他那位死去老师的手，瘦弱得让人害怕。对库拉夫尼鲁来说是一切起点的她，却因为伊吉克的细菌兵器而饱受长期的折磨，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他见过伊吉克出于好玩而摧毁的城市废墟。见过那种不但具有高效率，执行者彷佛还享受着一边折磨，一边杀害他人的乐趣的杀戮痕迹。

「不要骗人了！」

库拉夫尼鲁熟知慈的善性。这个少女从未说过谎。

但库拉夫尼鲁还是无法释怀。自从他听说伊吉克加入「最初的队伍」，挑战「真正的魔王」后，他就一直无法释怀。

──不要骗人了，色彩的伊吉克。

飞虫形成的风暴从敞开的窗户涌了进来。

以心术操纵大量尸魔。库拉夫尼鲁终于超越了那个色彩的伊吉克的能力。

若不是如此，就太没有天理了。

「──库拉夫尼鲁！」

「要走……就先打倒我吧！」

◆

在这个世界出现「真正的魔王」之前，魔王自称者这个词并不存在。就在短短的二十五年左右之前，他们才是被称为魔王的人。

并非「正统之王」的「魔之王」，这是这个世界对魔王的原本定义。

所谓的「魔之王」，并不是一个人就能成王。至少得拥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或是被其理想所吸引的人民也说不定。他们之中应该也有人盼望跟随自己的臣民幸福，盼望新种族的繁荣，盼望世界的和平。

过去的魔王是秩序的破坏者，但并非绝对的邪恶。

他则不同。

「最初的队伍」七名成员之一──色彩的伊吉克，那位男人被称为最邪恶的魔王。

举例来说，伊吉克据说与名为米提交会都市的城市兴衰有着巨大的关联。

统治米提交会都市的领主，精明的罗特格拉曾批评赞助伊吉克研究的贵族派系，并且对领地实行改革。双方陷入了严重的对立关系。

与色彩的伊吉克敌对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但罗特格拉避免双方直接爆发战斗，时而使用交涉，巧妙地保护了自己的安全。

有一天，罗特格拉没有带护卫，独自来到米提郊外的高地。

「不愧是罗特格拉公爵！时间刚刚好！欢迎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前的人身穿着非常普通的旅行打扮，看起来是个疲惫的中年男子──

除了那道让听者极为不悦的笑声以外。

他叫色彩的伊吉克。

「现在刚好是吃完午餐的时间！这里的鹿肉面包真好吃！听说是米提的名产？真不错呢！」

伊吉克开朗无比的声音反倒让罗特格拉的精神陷入谷底。

他以病人般的声音低语道。

「……请确认一下……」

「嗯？什么什么？你说了什么？」

「你保证过……只要交出米提……你、你就会……把我的女儿……把塞鲁蕾还给我……那、那么，我就把一切都给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座米提交会都市可以说是罗特格拉的一切。这里是他的家族出于对正统北方王国审判制度有重大贡献，而受封的领地。

若将这座城市交给世界公敌色彩的伊吉克，罗特格拉将会丧失所有名誉和财产。然而，罗特格拉的意志已经崩溃了。

──伊吉克的目标不是他手下有能力的亲信，或是政商界重要人物。

刚开始时，是罗特格拉熟识的老图书管理员失踪了。

接着，他年轻时的朋友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司机和仆人不见了，女管家不见了。

失踪人口中没有任何一位与治理米提相关的重要人物。

然后，终于轮到他的女儿塞鲁蕾。

「我已经……全部都交代给了部下……米提……就给你吧。给你吧……」

「啊，这样啊。」

伊吉克什么都没带，也没有带人来。

但这不是人数或力量的问题，他的恶意才是最可怕的。

他的眼神很冰冷，彷佛一头没有心的野兽俯视着罗特格拉。

「喂喂，你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这里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城市吗？」

「塞鲁蕾在哪里？」

「我说啊，罗特格拉公爵。我没有上过学校或教堂之类的，所以脑袋不好，如果搞错了还请见谅。我想请问一下现在是谁在问问题啊～？」

「在、在哪里！塞鲁蕾在哪里！」

「就说了……冷静一点啦！」

色彩的伊吉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然后搔了搔头。

他指着罗特格拉身后的小丘。

那里有一个少女正在走动。即使距离很远，罗特格拉也不会看错。

「啊啊……啊啊……！」

「看吧？她没事吧？」

「……我、我已经不再是贵族了，我要和女儿两人躲起来生活……连王国也找不到我们……我再也不会对你做任何事，也做不了什么了……让我们彼此结束这一切吧……」

「哈哈哈哈哈！不错呢～！这就是所谓的为长久以来的恩怨画下休止符！和平真是太棒了！这个城市从现在起都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王一边张开双手高声大笑，一边俯瞰着城市，俯瞰这曾属于罗特格拉的城市。

为什么词神会赋予他这样的男人有如恶梦的力量呢？

罗特格拉治理至今的米提交会都市，如今已经成为了这个最邪恶魔王的据点。广大而富饶的土地、所有的生命，都将成为伊吉克恶意的玩物。

精明的罗特格拉对邪恶的抵抗，最后全都成了一场空。

邪恶获胜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伊吉克的大笑戛然而止。

就像可怕的发条人偶突然停止运转一样。

让人感到阴森无比。

「对了～我刚才买午餐的那家面包店，店员的态度真差，他竟然对着客人咂舌耶。你怎么看呢，罗特格拉公爵？那种行为真是太差劲了，我好歹是客人，付了钱啊，他凭什么对我咂舌……为什么呢……」

「呃……」

「这种城市我还是不要了。」

某种声音传了过来，像劈开空气的地鸣声……

那是罗特格拉从没听过的可怕声响。

声音来自城市的方向──

「伊、伊吉克……」

是惨叫声。

是来自眼前的米提，无数的人们，同时发出的惨叫。

数不清的惨叫声重叠在一起，传到这么远的高地上。

那是整个城市所发出的死前哀号。

眼前山下的城市逐渐染成黑色。

不知从何处涌现的「某种东西」的群体还活着──或者，看起来是活物。

那些东西泉涌而出，毫无止境，无处不是。

「啊、啊啊……噫、啊啊……！」

罗特格拉再也站不起身，他拼命地倒退，屁股蹭过草丛。

吞噬城市的黑云之中藏着无数双赤红眼睛。

像海水般大量的老鼠尸魔……从下水道、从地板底下、从城市的每一个缝隙中涌出，撕咬吞食着活人。

眼前惨叫声组成的合唱仍在持续。「它们在杀人时故意让受害者发出声音」。

活生生地撕去血肉，吸食其内脏。那些声音毫无疑问是来自米提的人民。

「咿、咿咿咿，饶命啊！饶了我、饶了我……！」

「既然你把这城市送给了我，那我可以随便摧毁它吧？谢谢啦！」

「住手，这都是我的错，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真有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罗特格拉的心灵几乎被这声嘲笑和悲鸣撕裂，但他仍然奔向山丘。

他的女儿，只要塞鲁蕾没事就好。

心爱的塞鲁蕾正在山丘上走动。

她的步伐摇摇晃晃，无神的眼神正望着罗特格拉。

「……」

「塞、塞鲁蕾。」

女儿的脸皮底下似乎有什么在蠢动。

像是一小群某种东西。

「──罗特格拉公爵。」

冰冷得令人发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伊吉克不再笑了。

「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对对，刚好就是你的女儿失踪之前那阵子吧？我去参加什么和平谈判的时候，在路上被不知是山贼还是骑士的人攻击了──哎呀，真是好可怕呢～」

「我、不知情……我……根本不知情！是、是部下擅自做的……！」

「喔，这样啊？是部下啊！也就是说不是罗特格拉公爵的错对吧？没关系，没关系！我这个人啊，对那种事很宽容的，反正那家伙──」

宛如能撼动大地的哀号声已经停止了。

一片黑暗。

米提交会都市陷入一片黑暗。

已化为死尸的城市如今只剩下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默。

那批老鼠尸魔大军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叫声。

「因为都已经死了啊。」

沉默。就像走在罗特格拉眼前的塞鲁蕾一样。

「我求求你……不、不是约定好了吗？我不是已经把城市给你了吗？你会把塞鲁蕾……把塞鲁蕾还给我……我们不是这样约定的吗？」

塞鲁蕾的头部断掉了。即使她正在移动，即使她正在行走。

粉红色的尾巴从耳朵探出，消失在头颅内。

他希望那张扭曲的痛苦表情、那种怪异的走路动作，都是魔王出于恶劣兴趣而制造出来的仿造品。

「哎呀！是这样吗？我有说要还给你吗！」

罗特格拉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黑色的小小军队冲出女儿的身体，涌向他。

「真遗憾～！我～骗～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色彩的伊吉克一边听着皮肤表面被撕开的罗特格拉的死前哀号，一边打从心底开心地笑了。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能享受悲惨和残酷的男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短短的二十五年左右之前，他们才是被称为魔王的人。

他不需要任何伙伴。如果需要军队，他可以制造出来。

他既没有信念，也没有理想。他的杀戮毫无确切的目的，无节制地散播毁灭，享受着悲惨。

一种将一切都染成自身色彩的恶意。

在这个世界里，曾经有个被称为最邪恶魔王的男人。

此人名为魔王自称者，色彩的伊吉克。

◆

自从米提灭亡后，过了四年的时光。

在阿兹耶尔贵族领地的山路上，有个「像」撕碎的人类尸体的东西被丢在那边。也就是说，那不是尸体。

那东西用手指爬行，以血画出线条。右手的手指只剩下两根。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嘎……」

他只能如此前进。左小腿的肉裂开，露出了里面的骨头。

右脚踝以下的部位不见了。

他之所以发出像笑声的声音，是出于恐惧。

恐惧使横隔膜痉挛，使他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哈……哈、哈啊、啊。」

就连名为呼吸的行为，也会导致他的肺部从内部裂开。

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他都无法维持人类正常的样貌。

没有复原的希望，只能走向死亡。

这就是「最初的队伍」的幸存者，色彩的伊吉克最后的下场。

他见到了「真正的魔王」。

见到了只要拥有心灵，任何人都无法抵抗的真正恐怖。

「……谁会、放弃、啊！」

不放弃又能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谁会放弃啊……」

周围的草丛晃动了一下。那是他所操纵的尸魔。

宛如蜈蚣的尸魔窸窸窣窣地爬出来，钻入男人的嘴里、眼窝中，咬破组织爬了进去。剧烈的疼痛让他惨叫着，但因为被虫子塞住气管而叫不出声。

「呜咕……咕……呜……」

他经历了与自己过去杀害的那些人们同样的痛苦，连惨叫声都叫不出来。

手脚无力地晃动挣扎，最后动作变成小小的抽搐，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停止。

「…………」

伊吉克，已经不再动了。

鼻子与嘴巴空虚地流出红色的渗出液，那些液体最后也变成了黑褐色。

即使太阳下山，夜晚来临，也没有野兽靠近这具可怕的尸骸。

然后太阳升起。

不管是隔天还是再隔一天，都没有人看到这位曾被称为最邪恶魔王的男人，让他慢慢地腐朽而去。

血液和水分都流干了，落叶堆积在他的身体上。

有一天下了雨。

色彩的伊吉克，半淹在水坑中。

不久，太阳又第几十次升起。

一个野兽般的影子靠近他的残骸。

与自然的野兽相比，那只野兽的体型特别巨大，而且它具有异常的智慧之光。

那是一头具有流线型身体，像狼一样的多脚野兽。

「──你终于完蛋了啊，色彩的伊吉克。」

色彩的伊吉克所创造的那头混兽（chimera），名叫欧索涅兹玛。

面对已化为尸骸的创造主，它只低喃了一句话。

「这种下场很适合你。」

野兽觉得不需要多说什么，正准备离开。

理应已经丧命的伊吉克突然抓住了欧索涅兹玛的后腿。

「………！伊、伊吉克……！」

「嘎啊、嘎、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尸体笑了。

「没有错！我就是伊吉克！」

伊吉克以看不出来刚才还是尸体的力量，将指头深深嵌入欧索涅兹玛的腿里。

「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冷淡啊～欧索涅兹玛！主人都这样复活了耶！你应该……表情再开心一点嘛！欧索涅兹玛……！」

「你这副样子，为什么还能活着……！」

「……嘎哈、哈！看不出来吗？让尸魔钻进损伤部分……建构融入群体的模拟器官系统。连接虫的神经，用虫的胃消化，用虫的血液培养细胞──总之呢，说白了就是几乎都是虫吧？以人类的角度来看，跟死了没两样。失望了吗？开玩笑的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夸张了……做那种手术，又没有任何设备……说到底，不就是你自己变成了尸魔吗？」

据说他的高超技术是无师自通的。

不过魔王自称者伊吉克的生术，天生就明显属于异常的领域。

能够在不产生排斥反应的情况下，把不同的生物细胞结合在一起。

甚至能利用潜入尸体的群体生物，发送信号至神经，让尸体就像仍然在世般活动。

「你居然改造了自己！」

虽然他嘲弄各种生命，践踏最低限度的道德，但是他一直维持着肉身状态──直到这时候。

因为被称为最邪恶魔王的色彩的伊吉克……肯定是为了维持自己的身分，而挑战了「真正的魔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已经不在乎了。欧索涅兹玛……当我跟弗拉里库他们走时，曾说过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吧？还是当我没说，撤回，反正弗拉里库也死了，我还得让你做点事呢。」

「开什么玩笑，我才没有那种义务……！」

「……没用的～哈哈哈哈！你无法反抗我。没错吧？」

「……」

「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你一辈子都只能像这样服从我！因为我没有让你具备勇气这种功能！你以为我死后你就自由了吧？……真遗憾，我还活得好好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欧索涅兹玛可以用坚韧的前肢打碎伊吉克的头，然而它唯独无法反抗伊吉克的指示，因为它就是被制造成这个样子。

即使打从心底憎恨着这个现在比婴儿还脆弱的魔王，欧索涅兹玛也绝不可能打倒对方。伊吉克经常只为了折磨自己的创造物，而赋予他们自我意识。

欧索涅兹玛垂着头，咬牙切齿……然后，它问道：

「……多久？」

「啊？」

「你这家伙还能活多久？」

「哈哈……」

欧索涅兹玛思索着，即使他抛弃了人类的正常生命，依赖邪魔歪道般的词术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伊吉克还可以活多久呢？

他输给了「真正的魔王」。即便存活下来，那道创伤必然正在致命地侵蚀着他。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比死亡更加可悲又无力的生存。

「……哈哈哈哈哈哈。」

伊吉克一边像虫子般爬行，一边发出病态的笑声。

「谁会放弃啊。谁会放弃啊谁会放弃啊谁会放弃啊谁会放弃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可是色彩的伊吉克！是不是啊，欧索涅兹玛？我是会因为这点程度的挫败就放弃的人吗？」

「……」

「我要创造……最强的魔族。创造出一击就可以捏死那个臭丫头的最强魔族！我能做到！做到涅夫托！弗拉里库！露梅莉和艾雷那那个臭小鬼也做、做不到的事！现在只剩下我了！是我的话…！是我的话……！是我的话！」

「……伊吉克。」

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过去的强大，令人于心不忍，惨不忍睹。

欧索涅兹玛之所以无法逃离那双精光闪闪的眼神……是因为它是缺乏勇气的被造物？还是因为──

「──我要材料，现成的细胞像山一样多。咳咳，欧索、欧索涅兹玛……去拿英雄的身体过来，什么都可以，看到就拿。」

◆

几年的时光过去。

伊吉克仍然以阿兹耶尔贵族领地为据点。

重生之后，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长距离的移动。

既然他无法将肉体移出这个地方，他就只能远距离使唤魔族，从各地的据点收集制造所需的设备和材料。

不过，只要手头上有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对天才伊吉克来说就足够了。

「……基础的理论是相同的。」

他一边吞食着培养的虫，一边藏身于废墟的一角，将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实验上。

对曾经享受过这个世界的邪恶魔王来说，只有这片早已被「真正的魔王」摧毁，无人知晓的山野是他最后的领土。

「欧索涅兹玛是……以最强部位缝合而成的最强战斗生物。但是，我要的不是那种失败的试作品……而是创造出从一开始就设计完美的那种。」

一个浸泡在玻璃瓶保存液中的细胞块，就是伊吉克研究的关键。

这是一种甚至还没分化成种族，以胚胎细胞形式存在的超凡生物。

很久以前的魔王自称者在几近偶然之间发现的那东西，是可以自行变异肉体，模仿任何存在，被称为拟魔（mimic）的魔族。

如果要从这种细胞培养出他所想要的个体，还需要做多少次实验呢？

而且伊吉克追求的完成体，不仅仅是拟魔。

「只靠拼凑英雄的肉体还不够。虽然我手边没有死者的巨盾……不过我已经完全解析了那种干涉空间相位的词术论机制，也可以进行重现……！」

死者的巨盾是伊吉克曾经拥有的绝对防御魔具之名。那是透过切断微小的空间相位，阻止来自外部的干涉。但与此同时，空间的扭曲会像毒物一样侵蚀使用者自己的细胞结构，是种会带来痛苦和变异的危险魔具。

即使如此，他认为拟魔可以无视那种代价。

「……将三十七兆个细胞都变成死者的巨盾……不，无论在结构上还是概念上，理论上都可能做出超越死者的巨盾的构造。遇到防御反应造成的变异，拟魔的细胞自己可以立即反应并进行重置……！就让我来设计以拟魔的变异能力运作的永久性！剩下的，哈哈……就是身体能力了……英雄的肌肉、英雄的神经、英雄的骨骼！现成品多得跟山一样……！即使是要完美排列出无敌的细胞，也仍然……难不倒我……！」

以生物体重现魔具，维持理想的排列，简直是荒诞不经的梦想。

这也是挑战「真正的魔王」之前的伊吉克如此认为，被他冻结的计画。

他只能不断尝试。只要是为了战胜「真正的魔王」，即使得牺牲一切也有完成计画的意义。资源用完就抛弃、生命用完就抛弃，抛弃了成千上万的量。

恐惧和执着将这位稀世天才推向如此疯狂的事业。不过对于色彩的伊吉克来说，疯狂与正常之间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界线。

「哈、哈哈哈哈！……该死的魔王……！你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一开始就『切除』掉区区的恐惧就行了！我不会接上那种神经回路……它是专为杀死你而生的战斗生物……！」

于是他走上了漫长而艰苦的道路。

生术、药品处理、导入细菌、与魔具的交互作用，他尝试了所有手段。

这是一种宛如在沙粒上雕刻出非常精密的图案，并且对整个海滩上的每一粒沙子做出同样工程的尝试。

最后，伊吉克甚至将完好的那只手臂也换成了金属线般的精密作业用义肢。

由于丧失肉体而用不到的大部分大脑运动区，也被他用菌丝组成的神经替换。他透过那个回路，得以自动化处理细胞的前期复杂作业。

毫不间断的自我改造侵蚀了伊吉克曾经身为人类的记忆，然而他依然顽强地保护自己要用来完成最后作品的自我与知识。

两个月亮一次又一次地升落，无人知晓此事，只有时间流逝。

许久、许久。

通往成功的光明总是出现后又消失，连放弃的黑暗都不肯留下。

在反覆经历上千次的奇迹，以及上千次必然的失败之后。

「……名字。总有一天，得为它取个名字……」

伊吉克本来就是个多话的人，不过他的自言自语变多了。

他的聊天对象，就只有培养在玻璃管中的细胞块。

「……人类的外型。因为无论什么时候，能创造出最强社会的……都是人类……借由他们的帮助，这家伙将会变得更强……那么，要做成男性吗──」

一切看起来都像不可能发生的未来。

「──不对，要做成女的！如果是男的……我不就得一直看着男人的裸体吗？哈哈哈哈哈！我可不想那样呢……」

在那个时间点还是不可能的。

◆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玻璃管终于装不下那些开始成长的细胞，需要一个方形的水槽。

以伊吉克的工术，制作起来并不困难。但随着容积的增加，调配抑制变异的保存液却变得越发困难。

那天，带回英雄肉体的欧索涅兹玛也首次见到了它的后继机种。

「……那就是，你这家伙的作品？」

「对。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东西就是你杀掉的一大堆对象的最后下场，哈哈哈！」

欧索涅兹玛不认为此刻见到的无秩序细胞块能变成人形，但既然伊吉克如此断言，那就一定会吧。

虽然他在人类能想到的各种观点中都是最差劲的男人，但他在建构魔族上从未出过错误。

「别妨碍我喔，欧索涅兹玛？终于……我的人生这下子终于要开始了……」

「……为了最高杰作赌上生命，简直就像轮轴的齐雅紫娜呢。本来不会对制作物抱有情感的你……真的变了很多。」

「啊？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瞧不起我的话？你说我像谁？」

「你不是很珍惜这个拟魔吗？」

「……我是为了自己。这是我的工具，和那个臭老太婆不一样……！我只为了我自己而活。我要用死也不够的后悔杀了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人。那就是我……！」

「伊吉克，你的力量已经没办法像过去那样了，没有恢复的希望。你应该有这点程度的认知吧……！」

「啊～啊～够了，你还是只要负责带材料来就好了。别靠近这家伙……这是主人的命令，听到了吗？」

「……我明白了。」

那个拟魔，在从那时算起的短短两个月内就溶解死去了。

只看见一点的希望征兆就这样消失。从那以后，又过了十年。

为了再次找到光明，伊吉克又活了十年。

◆

「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嗯。」

「很～好，只要有理解词术的心就够了。不管一开始有多笨都没关系……啊，这样好了，先从我的名字开始学起吧？」

「嗯。」

「我是色彩的伊吉克。要记住哦？哈哈哈！毕竟这可是主人的名字啊。」

「嗯。」

终于，那个个体出现了。

从生命的开端就刻划成完成型态的那个拟魔，并未经历过一般生物的成长过程，她从一开始就是少女的样子。

虽然生为能自由改变肉体的拟魔，但她的外表一辈子都不会改变。她就是背负着如此宿命的生命体。

「你的名字叫慈。」

「慈。」

「是的，慈。魔法……魔法的慈。哈哈哈哈。」

伊吉克笑了。新生的生命不知道那只是他看不起无知仆从的笑声。

「首先，我要教你一件最重要的事。」

「嗯……」

「那就是──正义和勇气。」

她天生就不会因为出于对恐惧的防卫反应而战斗，她就是被打造成这样的。

只靠残虐的心理，无法对抗「真正的魔王」那种巨大的威胁。

而在战斗的动机之中，束缚和愤怒是最容易操作的。

那样的动机，也可以改称为正义和勇气。

「慈，你的诞生是非常幸运的事。这个世界充满了无穷的可能性，有无数的色彩，这是一个心中只要有正义和勇气……就能掌握任何未来的世界。那么，这个意思就是说呢……」

因此，最邪恶的魔王首先教导她那样的想法。

教导那种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自己压根不相信的想法。

◆

时光流逝。

慈至今仍然没有离开过水槽，但状况看起来很稳定。

然而，现在有个伊吉克没预料到的问题。

「伊吉克！伊吉克！」

「啊啊，吵死了……！」

在这一个大月里，他都是被这样叫醒的。

「你得早起好好吃饭啊！为什么伊吉克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呢！身体也没有保持干净！脏死了！」

「可恶……可恶，吵得我头痛死了……！我想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吧？这是我的人生。」

「不是你的自由！伊吉克教过我要珍惜生命啊！」

「哈哈哈哈！为什么我必须遵守自己订的规则啊？」

自从开始人格教育后过了一年。

慈顺利地按照伊吉克的计画成长──不过，太顺利了。

以正义之心战斗，誓言打倒「真正的魔王」的活体兵器。

伊吉克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用那种方式培育出来的正义之士，老实说与最邪恶魔王的性格太合不来了。

「你听我说！不只是伊吉克！也得珍惜其他的生命！已经不需要实验材料了吧！」

「哦～？那你来阻止我看看啊？从那个水槽里阻止我啊！我教过你吧？你的细胞还不是无敌的。只要我有一点那种意思，你可能就会溶解死翘翘喔。」

「你试试看啊！我一点都不怕！」

像慈这样的存在要多少就有多少。

迂腐的正义。迂腐的愤怒。迂腐的悲伤。

伊吉克始终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能为了如此无聊的事而行动。

他觉得只要将那些无聊人士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教给慈，就能创造出一位像挑战伊吉克的那些人一样，盲目的士兵。

成功过头了。

他无法让没有恐惧情感的慈，像欧索涅兹玛那样服从于自己。

（……该死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可是色彩的伊吉克啊！）

是因为「真正的魔王」。

那个存在扰乱了这个世界的一切。不管是正义，还是邪恶。

每次想到那个搅乱了自己人生的人，他就气愤难平。

无论得以什么为代价，在看到「真正的魔王」痛苦地死去之前，他都不会死。

「好吧～算了。不管你有什么决心，肯定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来上课啦，上课了！我今天也要把知识灌进你的脑子里喔～就先从拟魔的组成理论开始──」

「哇～！哇～！绝对不要！在你听我的话之前，我会一直说下去！」

「拟魔的细胞能以超高速分化，转变成记忆中的样貌……吵死啦！」

「不、要、再、杀人啦～！」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伊吉克为了自己的乐趣而屠杀。

那些人都拥有自己的人生，也有和伊吉克一样的心才对──他见过好几个自以为是地说着那种大道理的人。

伊吉克一个不留地杀光了他们，因为他们是没有存活价值的笨蛋。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那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正因为那些人有着与伊吉克相似的内心和感受，所以他们受到折磨时会哭泣，受伤时会惨叫。正因为有心，所以才有趣。

受害者之中也许也有像慈那样的孩子，他不会一一去记住那些人。

他们死得理所当然。因为那些人太弱了。

即使伊吉克不下手，弱者也终会受到应有的报应。

（我没有输……没有输给任何人。总有一天，连「真正的魔王」也会败给我。）

色彩的伊吉克与那些人不一样。

◆

──最后，伊吉克决定搬离待了近二十年的据点。

从正统北方王国到西联合王国。这是一段长途跋涉的旅程。

「……要移动据点了吗，伊吉克？」

虽然欧索涅兹玛对伊吉克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但他仍然继续把欧索涅兹玛当成方便的奴隶使唤。

虽然被当成运送大量研究设备的马，欧索涅兹玛也只能乖乖服从。

「是啊～虽然这个地方已经待惯了。刚开始时只是想找个地方遮雨避风，结果竟然变成了实验室。」

「如果待了这么久，自然就会变成这样。」

「话说回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测试这具身体能不能正常移动呢？哈哈哈哈！二十年来，我只吃虫子或杂草树根啊！」

「你之所以要去西王国，是慈要求的吗？」

「哈哈哈哈哈！你在开玩笑吧？大家这时应该都忘记我的长相了，他们应该觉得很孤单吧！现在我可是对要怎么宰了那些小喽啰，期待得不得了！」

欧索涅兹玛没有再追问下去。

它知道，为了创造区区一个魔族，伊吉克牺牲了一切。

「……慈过得还好吗？」

「在意吗？你明明从来没见过。我让其他魔族运送那家伙，欧索涅兹玛，你没必要知道那种事。」

「是啊……那是命令。」

欧索涅兹玛无法反抗伊吉克的指令。

就算伊吉克自己忘记了，欧索涅兹玛也仍然遵循着他很久以前下达的命令，不断杀死英雄。

为了不让拥有杰出才能的人白白牺牲，欧索涅兹玛能选择的方法只有一个：只杀那些「注定要死」的英雄。

因此欧索涅兹玛成了「真正的魔王」的守门人，不断杀害英雄。

即使魔法的慈诞生之后，那个指令变得没有意义，它也一直在那么做。

即使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它也一直无法挑战「真正的魔王」。

因为它天生就没有勇气这种机能。

「……伊吉克，我有一个希望。」

然而，被制造出来的魔兽内心深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希望。

或许只是因为一次相遇，就改变了欧索涅兹玛这种被诅咒的命运。

──它就是为此特地再次来找伊吉克的。

「啊？」

「我想结束我的工作。我想……踏上属于自己的旅程。」

欧索涅兹玛遇到了一位名叫飘泊罗针的欧鲁库托的男子。

那是一位很弱小、不算是英雄的普通诗人，但欧索涅兹玛认为他拥有打倒「真正的魔王」的某种力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吉克只是嘲笑着自己创造物的决心。

「──这么说起来，你还在认真地杀人吗？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了不起～！可以了可以了！反正慈的身体已经完成了！你已经没有用了。废弃处分，派不上用场了，往后想怎么做就随便你吧？」

「……我会的。」

──杀死「真正的魔王」。

这个尝试，可能是比杀掉一直绝对性控制着欧索涅兹玛的这个邪恶魔王，还要艰难的道路。欧索涅兹玛思考着：自己下定了决心的此刻……它是否能杀掉眼前的伊吉克？

以前的它应该那么做。但是，现在。

就算有可能，它觉得自己也不会那么做。

「伊吉克。」

「怎么了～？」

「你活得比我料想得还要久。那个时候，我以为你……连五年都撑不下去。不过，你却一直消耗那所剩无几的生命，埋头于研究……然后活下来了。我……似乎能明白为什么。」

「……别讲得你好像很懂我，那是因为我才是最强的魔王。」

「不对，伊吉克，你应该也很清楚为什么。」

「……」

「伊吉克，你……」

──是个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差别的人类。

◆

「啊啊，这就是人……！活生生，过着一般日子的人啊！」

「……哈哈哈哈，你就那么期待吗？真是可喜可贺啊～」

「因为，我看到了……以前只听伊吉克说过，啊啊……！亲子真的在欢笑……即使受到了挫折，大家也会互相扶持……他们都是活着的……」

「哈哈哈哈！是啊～他们都是活着的呢～」

想起自己曾经摧毁的无数城市，伊吉克傻傻地笑着。

在漫长的旅程后，这个疲惫的生命已经做不了什么事了。

这个位于俯瞰城市的丘陵上的据点，随时都可能被发现。

（接下来不会花太多时间……最后只需要教育她战斗技术和残杀敌人的残虐个性。结束后就释放这家伙……我会夺回一切，夺回二十年里失去的一切。）

──伊吉克思考着，之后要做些什么。

再像以前那样大闹一番，戏弄那些愚蠢的人也不错。

比方说，如果他在她眼前摧毁这个辽阔的王国，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那一定会非常有趣。

「……哈哈、哈哈哈！」

「是人……是人啊……哈哈哈，哈哈……」

慈哭了。

一颗颗泪珠漂浮在保存液之中。

无论是隔天或是再隔一天，她都会把脸贴在水槽上，不厌其烦地观看着人们的生活。

◆

西联合王国并没有被战火焚毁，也没有遭到巨大怪物的蹂躏。

只是，一切都死了。每一个人都在无尽的绝望和恐惧中死去。

──「真正的魔王」已经侵入了西王国的中枢地带，速度比伊吉克所想的还要快很多。

那时，他还有几件事需要教给慈。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类似那时的气息甚至传到了远处的山丘上。

恐惧的气息。那种能让一切都毫无意义地结束的气息，不是来自其他人，正是来自于「真正的魔王」。

即使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即使切除了记忆区域，即使伊吉克用尽任何可能的手段想忘掉，所有的理论都没有用，他还是会不禁想起来。

这毫无疑问就是当时的恐惧。

（……赢不了吗？）

因此，他那个时候才会感到那种恐惧。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一开始就应该注意到的问题。

──「真正的魔王」是不是赢不了的？

魔王的恐惧会摘除掉想要将其打倒的意志。

既然如此，他在这种情况下「制造出」魔法的慈，是不是代表魔法的慈也「无法获胜」？

伊吉克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吗？

「慈……！不逃不行！你想被丢下吗！这个国家完蛋了！」

「不要！」

慈在水槽中抗拒。

眼前，她一直注视着的王国正在逐渐毁灭，已经没有救了。

即使慈现在赶去救援也来不及了。「真正的魔王」的恐惧会让一切都为时已晚。

「去找其他城市就好了！你最喜欢的人类……世界上到处都还有好几万只活着啊！但如果我们死了！一切就白费了！」

他只能说服慈。如果无视她的意愿强行将她运走，伊吉克可能会再也无法控制慈。但是，如果现在把慈从水槽中放出来，她也不会回到伊吉克的身边。

一旦让她离开保存液，就无法溶解处分掉了，因为那是伊吉克制造出来的无敌生命体。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你为什么不懂呢？现在的你是打不赢的！必须……必须让心灵也成为完美的兵器才能获胜！还有时间！我……我啊！在让你达到完美之前是不会死的！你明白吗，慈！我不能死啊！所以，不要再任性了！」

就算也许只是他如此一厢情愿，只能永远延后也没关系。是的，只要完成就能获胜。现在打不赢也没关系。

「但是伊吉克不是说过吗！」

魔法的慈与伊吉克过去制造的任何魔族都不同。

对于以前只拥有唯命是从的手下的他而言，那简直就像是──

「──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正义和勇气！」

「那当然是个大谎言！你是兵器！只是用来干掉『真正的魔王』的兵器！」

「不要！不要……！我已经明白了！」

水槽中的慈正眼对着伊吉克。

那是一双闪耀着绿色光芒的美丽眼睛。

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她与被称为最邪恶魔王的伊吉克都截然不同。

──让人不敢相信那是由色彩的伊吉克这样的男人创造的。

「就算能打倒『真正的魔王』、拯救世界……我也不想以舍弃他人的方式来获救！既然我被制造成英雄，就想秉持不辱英雄之名的精神活下去！我想相信正义是真正存在的！我想认为我有战斗的勇气！」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伊吉克已经没有能制造出下一个个体的可能性与时间了。

他就快死了。

魔法的慈会以未完成的状态挑战「真正的魔王」，然后一切都沦为徒劳无功。

（失败了。）

他赌上人生打造出来的魔法的慈，完全是个失败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制造出明明知道不可能赢的东西？

为什么要教她毫无用处的东西？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该死的……！我到底是怎样，我……哈哈……我的人生……呜、呜呜……呜……」

「……伊吉克。」

慈将手掌贴在水槽上说道。

「伊吉克，你一直养育我至今，即使那全部都是谎言……对我来说，那就是真实的世界。伊吉克给了原本一片空白的我色彩！这颗心是真正的正义！」

「住口！你这个该死的大笨蛋！别开玩笑了！别小看我！我可是最邪恶的魔王！那就是我！我就是！我就是……！」

色彩的伊吉克用颤抖的手触碰水槽的机关。

溶解处分掉魔法的慈。

过去的伊吉克就会这么做，即使是现在也一定可以。

──水槽里的保存液逐渐被抽掉。一切，现在，都毁了。

伊吉克大喊着，彷佛不想看到慈首次走到外面的世界的模样。

「随便你……快滚吧！笨──蛋！」

他绝对不望向那个身影。

身体应该轻松得难以置信。

她应该可以呼吸，她应该可以行走。

因为她是色彩的伊吉克所创造的最优秀作品。

「谢谢你。」

……她一定在笑。

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感觉糟透了。

「谢谢你，爸爸！」

（插图009）

她那长长的麻花辫像尾巴一样飘扬在空中，然后消失在远方。

◆

──然后，现在。

魔法的慈原本居住的房间只剩下大量的破坏痕迹。

其中大部分的破坏是由库拉夫尼鲁指挥的魔族军队造成的。他用尽全力，试着留住慈。

（……真是的，我在白费工夫。）

库拉夫尼鲁用来联络的尸魔被折成两半，倚在墙边。

即使受到足以损坏自己的一击，慈也不会停下脚步。他知道这一点。

她不会停下脚步的理由，并不只是因为她拥有无敌的身体。这一点他也知道。

（我明白……）

在第五战时，慈把胜利让给了拥有晋级动机的擦身之祸库瑟。

然而，这绝不是因为慈的内心软弱。那个时候，慈也按照她的想法，做了她相信自己应该做的事。

（我明白……慈的内心想法。）

──操纵心灵的心术士。

真理之盖库拉夫尼鲁获得的这个名声，实在太讽刺了。

即使他能够系统化地制造出按照一定机制行动的魔族，并编写出将自己的心投射到魔族身上的独特技术……库拉夫尼鲁却「从未能创造出」像慈那样，与人无异的，「拥有心灵」的魔族。

「啊啊……是啊。慈……」

慈的身影已经远去，也许再也不会回到他的身边了。

所以库拉夫尼鲁才能够说出这些话：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你……」

想到任何地方，就到任何地方。不是听命于他人的指示，可以自由地迈进。

因为，那就是拥有心灵者的生命。

「…………拯救所有人吧，慈。」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八 石火

焚烧城市的火焰愈来愈旺盛。

在木材和铁制品爆开的巨响中，远方传来了洒水灭火的声音。

──不过，她赶上了。

「喝啊啊啊！」

魔法的慈的纤细双臂抓着高塔的残骸，丢了出去。

压在来不及逃走的男子上方的瓦砾堆，被比巨人（gigant）施工更快的速度清除掉。猛烈吹入地面凹陷处的热风使男子咳嗽不止。

「……你的运气很不错。虽然看起来双脚都被压断了，但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一旁观察情况的斩音夏鲁库语带讽刺地喃喃说着。

刚才慈丢出去的高塔应该是蓄水塔的残骸。

由于大量的水隔绝了火灾的热量，男子又被压在瓦砾堆底下，因此勉强没有吸入致命程度的烟雾而躲过一劫。慈心想真是太好了。

斩音夏鲁库不由分说地背起那名男子。

「……慈，这里可以交给我吧？」

「嗯！」

火焰的另一端飞来了子弹。她看得见。

慈以手掌接下了瞄准夏鲁库的子弹。

──那是厄运的利凯教她的。不要只用视野的中心，还要使用周围的视野察觉攻击的征兆。

那看起来像带有某种毒素的魔弹，但是对慈的身体完全没有效果。

「真的幸好人没事！」

「拿着这个，我马上回来。」

夏鲁库把一个像金属筒的东西递给慈，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跑向城区外。

能够看到其身影，说明他调整了速度，避免危及背上男子的生命。

慈需要不断地抵抗从空中袭来的星驰阿鲁斯，至少撑到他们撤离至安全的区域。

「好，来吧，阿鲁斯！我就用这个……」

慈举起从夏鲁库那里接过的神秘金属筒大喊。

「……这是什么？」

两发子弹接连命中。

彷佛有着生命的火焰从旁攻击过来，慈本能地用手臂挥开。没有形状的火焰在攻击震波卷起的风中稍微摇曳了一下，但还是穿了过去，焚烧慈的身体。

「哇！」

直接撞上慈的地走吸取了烧毁整个城区的火势。它具有的威力，是远非火种状态时所能比拟的瞬间致命热量。

「…………虽然我不太懂是什么状况！」

火焰仅仅烧掉了半件衣服，那白皙柔嫩的肌肤一点伤痕都没有。

她那修长的腿踏向地面，像一只大猫冲进火焰。

「宝物还给我……」

「只要拿着这个，阿鲁斯就会朝我而来！是这样吧！」

子弹直飞而来，慈看到后迅速避开。

然而下一个攻击早已等在她闪避的位置了。

「！」

如陨石般的泥块击中了她。腐土太阳的聚合射出──不是为了破坏，而是想利用其质量来干扰慈的平衡。然而，慈仅凭自己的臂力就承受住那股冲击。

「阿鲁斯！」

她对着天空喊出响亮的声音，声张自己的存在，并且将阿鲁斯引向火灾的中心方向，以免扩大被害范围。这场战斗不同于夏鲁库的对决，阿鲁斯的攻击百发百中，但慈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她冲向火焰中心的原因还有另一个，那就是检查还有没有来不及逃走的生存者。

慈心想，自己是不是能像救了当时的瑟菲多一样，再拯救一些人命。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大家都是活着的啊……！他们又没有伤害你！有很多人甚至连战斗都不懂！我──」

她在地上发现一只小孩的手。慈伸手想握住，但孩子的脸和身体已完全化为焦炭，无法辨认那是男孩还是女孩。

「……！」

「那种事……没什么差吧……」

头上传来冰冷的声音。

「遇到不战斗的对象，反而更轻松……我想要的，不是敌人……而是宝物。」

「……你为什么想要宝物？」

「……？」

「我在问你！你只有自己一个人，又没有对象可以夸耀却想收集宝物！这样真的开心吗！」

她将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深深地压低。那也是一瞬之间的动作。

然后以全身的力气掷出瓦砾块。

阿鲁斯在空中盘旋，轻松地躲过了以次音速飞来的瓦砾块。不过慈就在这个瞬间以攻击，而非佯攻为目的，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她只靠着身体能力就跳了起来，蹬着崩塌倾斜的塔壁，画出光线般的轨迹。

「……！阿鲁斯！」

她仅靠身体能力就逼近飞行的阿鲁斯，直到能伸手触及的位置。

借由出人意料的爆发力，那只手眼看就要抓住翅膀的末端。

「奇欧之手。」

此时此刻，阿鲁斯已挥出魔鞭。

魔鞭弯曲着鞭身，抽打在慈裸露的腹部上。

「！」

这一击当然不足以劈断身为无敌构造体的慈。

但是打击的反作用力稍微将阿鲁斯的身体，拉离慈跳跃的抛物线轨道。

阿鲁斯就在触手可及，却始终抓不到的位置举起枪口。

这就是世界最强冒险者的战斗技巧。

「树魔弹……」

伴随着枪声，慈从空中坠落。

「嗯……！」

「……腐土太阳。」

紧接着，腐土太阳的泥块接二连三地在慈的掉落地点落下。大量的泥块中长出增长速度异常的树枝，复杂交缠的根系构造将魔法的慈困在其中，更有无尽的泥土持续灌入慈坠落的地点。

「思考原因，采取对策……思考原因，采取对策………思考原因，采取对策。」

没办法以杀害的方式，对付无法被所有手段伤害的不死之身。

于是阿鲁斯就让对方动弹不得，直到其目的达成。手段冷酷、无情。

冲击声响起。

「……这点程度！」

泥山从内侧爆开。

又响起冲击声。

土山裂开，巨大的碎片四溅飞散。

「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了什么！」

肉体就是魔法的慈唯一，也是最强的武器。在色彩的伊吉克的理论中是一个完美战斗生物的她，拥有即使被坚硬的土壤和根系缠住全身，仍然凌驾于龙的身体能力。

少女用某间商店被烧剩的顶盖当成斗篷、披在身上，代替自己在猛烈攻击中失去的衣服。

「如果有能阻止我的魔具……就来试试看吧！阿鲁斯……！」

她要在这里阻止阿鲁斯，非得阻止不可。

她再也不想见到王国在眼前毁灭的悲剧了。

（……要思考，我必须思考。我并不聪明，所以就算想攻击阿鲁斯，也一定会被它预测到。我的攻击是打不中的，而且阿鲁斯可能……每次观察我的动作就学到一些经验。搞不好……它会判断无法打倒我，而从这边逃走……）

她必须解决这个迟早会出现的问题，但是魔法的慈想不到什么方法。虽然她现在可以用夏鲁库交给她的铁筒当诱饵，暂时拖延，但一旦让对方逃脱，那就等同于她输了。无论魔法的慈拥有多么卓越的身体能力，精于飞行的星驰阿鲁斯速度仍在慈之上。

「再攻击一次……」

「──你打算一个人战斗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里在前一刻应该是没有任何人存在的空间才对。

「啊！」

在慈辨识出对方之前，那里站着一位身披深绿色破布的骸魔。

「夏鲁库！」

「我说过会『马上』回来吧？」

斩音夏鲁库如风车般旋转白枪，接着压低了枪尖。

他朝上空挑衅地说道：

「抱歉啦，接下来你得对付两个人了，星驰阿鲁斯。」

「这样啊……因为……你们一个人打不赢？」

「──天晓得？也许两个人就足够了。」

◆

有一种出现时就会摧毁国土，名为微尘暴的天候现象。

就算与微尘暴、魔王自称者或是仅存在于历史记录中的龙相比，星驰阿鲁斯这只鸟龙都是史上最严重的灾害。

最大的原因，是它非比寻常的侵袭速度。

就连应该拥有绝对制空权的利其亚空军，在面对星驰阿鲁斯闪电般的进攻时，也未能完全发挥其空中防御能力，只能在利其亚本国迎战这唯一一只的鸟龙。那时的星驰阿鲁斯甚至没有发动多种魔具，焚毁整个城市的王牌手段。

对于防御范围远大于利其亚的黄都而言，现在能够将星驰阿鲁斯持续留在一开始进攻的一个城区内，可以说是奇迹般的战果。由于它不断使用地走和腐土太阳进行战斗，也没有发动第二次多重魔具。

（我们算是做得很好了，甚至可以向黄都索取四倍的酬劳。）

但是，仅仅阻止对方已经不够了。

如果「只」因为敌人可以飞来飞去、受到致命伤也能再生，还拥有无敌的防御能力就放弃战斗，会损及夏鲁库的自尊。

如果只要逃来逃去就算赢，斩音夏鲁库或许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敌的存在。然而，以技术、力量和策略将敌人打得体无完肤，让对手再也无法行动才是真正的胜利。

「慈，我有一个作战，不过需要钻进那家伙的死角……你听得懂吗？」

「作……战……？」

「看来听不懂啊。」

地走再次袭向两人之间，彷佛要分开他们。

斩音夏鲁库如同消融在空气中闪开，慈则是毫不畏惧地承受着超高温的烈焰。

虽然当成披风罩在身上的布被烧去了一半，不过慈滚进了夏鲁库藏身的瓦砾堆底下。如果只是要简短交谈几句话，这里还算是个安全的地方。

「我会努力的。我来帮你吧！我该做些什么？」

「你知道那家伙手上有哪些种类的魔具吗？」

「呃，有鞭子、泥土、火焰……还有死者的巨盾，可以让攻击失效。」

「……你知道那个项炼型魔具的名字啊。」

「嗯，以前稍微听说过。还有，它会射出很多不同的子弹，刚才我还被会长出树木的子弹打中了。如果是普通人，可能早就被吸得干干的死掉了。」

「魔弹数量应该也有限，毕竟是子弹嘛。」

对于这一点，夏鲁库相当自豪地认为他做了不小的贡献。

对于星驰阿鲁斯而言，雷轰魔弹原本应该是不会在一场战斗中多次使用的必杀魔弹，不过夏鲁库已经让它发射了四发数量有限的子弹。

「还有一件事，它有修复伤口的再生能力。可能是体内埋入的魔具……不知道得破坏哪里才能杀死它。然而现在的阿鲁斯有视觉和听觉，能根据我们的行动想出应对方法。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那是什么意思？」

「即使有着怪物般的外表，它还是有『大脑』，至少有担任五感中枢的器官。只要破坏头部就可以停止它的动作，一旦停下动作，只要用比再生速度更快的速度持续破坏就行了。我们两人都很擅长做这样的事吧。」

停下其动作，卸除死者的巨盾的防御，破坏头部。

重要的是与慈分享这个计画。

「呐，夏鲁库，那就是说──」

在瓦砾堆底下的黑暗中，慈那双发出绿光的眼睛看着夏鲁库。

「我们也许可以和阿鲁斯谈一谈吧？」

「……别说蠢话了。」

事到如今，他不打算做那种没有意义的问答。

星驰阿鲁斯已经彻底成了怪物，对它有什么期望也只是白费力气。

◆

另一方面──星驰阿鲁斯来袭的警报已传至洛摩古联合军医院。

由于这间洛摩古联合军医院距离预估的侵略路线很远，因此上头对患者和来诊者的指示并非撤往其他区域，而是留在原地，直到紧急状况结束。

就在患者们屏息望着远处的东外城冉冉升起黑烟的同时，医院后门的出口处有两名男子在不停争吵。

「我就说了，哈鲁甘特大叔别跟来啦，你会死喔！」

「说什么蠢话！你才是在想什么啊！怎么可能用一只脚打赢那个『星驰』！那才是比我还要夸张的自杀行为吧！」

「我没问题。不过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行动是自杀行为啊？」

其中的壮年男子是黄都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而披着红色运动服的小个子男子则是勇者候选人，柳之剑宗次朗。

两人在各个方面是截然相反，但在应该避免灾厄到来的这个情况里，都想自己冲进灾厄中心这点上却是相同的。

「别用『我没问题』这种话蒙混过去！至少你没有去战斗的理由！规定有说，无法战斗者能免除讨伐魔王自称者的义务！」

「喔……那我就更得去了。按照大叔的说法，听到这阵警报还不出面的话，『我不就会变成无法战斗者吗』？而且还会被判失去参加六合御览这场杀戮比赛的资格──要是在这么有趣的时候不战斗，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就、就为了那样的理由……你不惜做到那种地步，也想获得勇者的称号吗？」

「勇者～？」

柳之剑宗次朗宛如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你怎么会得到这种结论啊？我从一开始就只是来打比赛的，我应该已经坦白地说过这件事了。反倒是哈鲁甘特大叔都已经被当成病人了，没必要勉强自己过去吧。」

「我、我……身为黄都二十九官，有保卫国家的义务！说起来，和我一样是住院病患的撒布冯都已经出击了，我却没有受到召集也太不合理了！况且……」

「怎么了？」

「况且……」

哈鲁甘特变得结结巴巴。

「……『星驰』还活着。我、我是……为了打倒它……」

宗次朗像青蛙一样蹲着身子，仰望哈鲁甘特。

「你想和『星驰』厮杀一场吗？」

「………………对。」

他说不出任何合理的话。

与星驰阿鲁斯扯上关系时，都是如此。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必须与阿鲁斯厮杀。

身为威胁黄都的灾厄，身为纠缠自己人生的终身劲敌，哈鲁甘特都觉得非得杀死它不可。身为曾经杀过朋友的人，身为开启那场冒险的人，哈鲁甘特都觉得自己非得被它杀死。

「如果现在不战斗，我将不再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如果有我应该用尽生命对付的敌人，那就是星驰阿鲁斯，我的人生就是为此存在。这次一定要……」

「我懂了，那我就不阻止你了。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宗次朗无奈似地耸了耸肩。虽然说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他明显应该是更需要被制止的重伤人士。

「……这间医院应该以弗琳丝妲的资金购置了几辆汽车。如果搭汽车的话，即使没有车夫和马也能一个人开动。蒸气机关的操作……我多少曾经练习过，应该能开到东外城。」

「汽车？听起来真怀念啊。」

「你、你开过吗？」

「完全没有，只是经常看到报废的车。」

「是吗……嗯，那就只能由我来开了……不管怎样，这里应该有车。去找车库，在医院的人发现之前把车开走。」

「喂，仔细想想，这不是偷窃吗？随便把车开走没问题吗？」

「当、当然不行啦！但这是紧急状况！」

「那不就是不行吗？」

「就算不行也得去！」

──即使到了阿鲁斯那里，也无法想像哈鲁甘特能对它做些什么。

是想要和它战斗吗？还是想要说些话？这点也不清楚。

又或许会像其他大多数人那样被烧成灰烬。他可能只有那样的下场。

哈鲁甘特又一次自不量力地想做出鲁莽之举。

（……没错。想要打败熏灼维凯翁时，在寻找冬之露库诺卡时，我不也是如此吗？）

到头来，静寂的哈鲁甘特连想当个诊断书上所写的疯子都当不了。

即使如此，他仍然想要凭自己的意志「那么做」。

（正是因为有星驰阿鲁斯在，我才做得到。）

因为行事比任何人都还要鲁莽，正是最强的冒险者认可哈鲁甘特拥有的唯一才能。是他人生中唯一的荣耀。

◆

星驰阿鲁斯停止了攻击，因为再打下去也毫无意义。

它在孤立魔法的慈的阶段试过了好几种攻击方式，只能得出用手上的魔具无法击败对方的结论。

再加上，斩音夏鲁库目前和慈会合了。夏鲁库没有选择逃跑，刻意回到了这里。

明明他已经做过各种尝试，非常清楚自己的攻击无法伤到阿鲁斯。

「……真是碍事。」

现场同时存在着两名拥有单独战力在巨龙之上的超规格怪物。

在阿鲁斯逐渐失去的自我意识中，大量的战斗经验与附带的战术累积是为了维持战斗机能而所剩不多的领域。不过它能判断出夏鲁库与慈毫无疑问是足以与冬之露库诺卡，或是骇人的托洛亚匹敌的巨大障碍。

虽说如此，那也纯粹只是根据击败的困难度──能够避开雷轰魔弹的超高速移动，以及能正面承受地走攻击的无敌耐久力。

那就不要想击败他们就好了。阿鲁斯很自然地归结出这个结论。

它的冒险目的并不是杀死传说，只是收集宝物。以低空飞行发动奇袭，夺取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之后忽略这些敌人就好。

（…………我会降下去，要引诱对方……做出那样的判断吗？）

这两人还无法对阿鲁斯造成有效伤害的原因，是因为阿鲁斯持续在三维空间中占有优势，可以轻松应对来自地面的攻击。

尤其是它在应付斩音夏鲁库时，已经展示了大部分的魔具。只要阿鲁斯打算降落到地面，敌人毫无疑问做好了突破那些手段的策略。

（这些家伙……还在阻挠我的原因是………）

望向四周。底下的区域被火焰染成了不祥的黑红色，但远在地平线另一端的黄都城市仍然一片完好。

（如果我攻击这边，会发生什么事……要试试看吗………）

夏鲁库他们承受这么多的攻击，却仍然没有放弃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这其中一定有「不肯放手的原因」。那么就算不杀死当事人，只要消灭其原因，也能得到目标宝物。

没必要自己进入敌人的攻击范围。

为了决定飞行路线，阿鲁斯反而拉高飞行高度。

……空气微微震动。

远处，城塞的方向似乎闪过某种光芒。

「……」

高空发生爆炸，星驰阿鲁斯坠落。

比白昼的太阳还要耀眼的死亡光线划破云层，穿过星驰阿鲁斯头顶上方的天空。

它不得不选择以失速进行紧急回避。

大气沸腾。破坏。高温。

蓄积了太阳光，让强烈的跨城市炮击成为可能的光线魔具。

（冷星……！）

「难道你以为我只是逃跑了吗？」

斩音夏鲁库的声音。在返回这片战场之前，他早已向黄都求援了吗？

利用失速闪避光线后──在它落地处等着的是……

「我不会把你踢开！」

「……」

慈一跳，穿越了空中。

长长的麻花辫如尾巴般飘逸飞舞，发出绿光的眼睛画出了一条线。

「──而是捉住你！」

正在坠落的星驰阿鲁斯，无法躲开以超越子弹的速度逼近的魔法的慈。

即使用死者的巨盾抵挡，一旦对方不是进行破坏，而是直接捉住其身体，阿鲁斯迟早必须解除死者的巨盾的防御。

「腐土太阳。」

它丢出腐土太阳。

半自动的泥弹四射──没有任何手段能阻止魔法的慈。即使如此，只要阻挡住视线一秒，应该就能够逃走了。

它感觉到自己的左翼被人抓住。

（……她挡住了。）

魔法的慈身上没有任何衣物。

她脱去披在身上的斗篷……脱去原本应该是商店顶盖的布，并且用布裹住了星驰阿鲁斯投下的腐土太阳，封锁了其射击。

她抓住了翅膀。只能自己砍掉翅膀了。

「奇欧之手……！」

「别想逃！」

阿鲁斯已经准备拔出魔鞭的手没有选择鞭子，而是选择了步枪。

就在那个瞬间，星驰阿鲁斯的战斗判断发出了警告。

（──那个骸魔。）

斩音夏鲁库正静静地站在魔法的慈后方。他握着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破布深深盖住脸，一动也不动。

也许他在这场刹那的攻防之中，选择了当诱饵。

（不对。）

步枪的枪声响起。

「……」

「如果你打算『砍下』自己的身体。」

一股冰冷的坚硬触感纵向穿过了眼球。

那是从绝对死角刺出的尖刃。

阿鲁斯的头盖骨被长枪刺穿了。

……它看得见夏鲁库的身体，就在慈的后方，一动也不动。

「就不会使用那什么死者的巨盾吧，星驰阿鲁斯。」

「──你、是……」

然而与此同时，斩音夏鲁库就在阿鲁斯的头顶上，刺穿了它的头部。

只有从胸骨以上……以锁骨相连的「头颅和右臂」。

「捉迷藏就玩到这里。」

思考原因，采取对策。

远处的夏鲁库身体可见部分只有左臂和胸部以下。

能够分离骨架并重新组合。这就是这个骸魔的能力吗？

……对了，慈脱下的那一大块布。

夏鲁库是以极限分离的状态，紧攀在那块布的后面吗？

将自己化作慈控制的武器，在那一瞬间的绝佳机会中奋不顾身地──

原因找到了。

既然找到了，就能制定对策。

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传说，只要交战过两次，就能打倒。

只要还能够战斗。

──思绪陷入黑暗，逐渐消逝。

◆

「成功了……」

落地的慈小声地喃喃自语。

最后的作战成功了。

最强的冒险者如今被夏鲁库的长枪钉在地上。

也许它迟早会开始再生，但慈确实地抓住了阿鲁斯，不会再让它逃脱。

尽管会造成巨大的破坏和牺牲，但至少能够阻止对方。

星驰阿鲁斯的袭击速度异常地快，来得及回应召集全体勇者候选人的讨伐命令的人，只有斩音夏鲁库和魔法的慈。

「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死了……没错吧，夏鲁库？」

「……慈，我提醒你一下。」

只剩头部和右手臂，以长枪刺穿阿鲁斯头部的夏鲁库呻吟着说。

他的话音有种怪异的感觉。

「千万不要……放开阿鲁斯的身体……」

「好的。为什么要这么说……」

然后，她察觉了。

从阿鲁斯的尸体中长出的树枝缠上了斩音夏鲁库，企图裹住其身体。

慈知道这种攻击。是树魔弹。

阿鲁斯在分出胜负的瞬间不是对夏鲁库开枪，也不是对慈，而是「它自己」。

「怎、怎么会……！」

「不愧是它。这家伙果然是个……不得了的怪物，竟然在一瞬间想出这种反击方式……！」

慈还来不及思考，就伸手想扯下夏鲁库的骨架上快速生长的树枝。

「……不行！」

不够。如果只用一只手，就只能扯下抓住的部分，完全没有意义。

夏鲁库并不像慈那样拥有无敌的身体。如果被树魔弹缠住侵蚀，就一定会被摧毁。

夏鲁库以妙计创造的唯一机会……对阿鲁斯来说，也是唯一能够制服超高速的「斩音」的良机。

「……！」

她应该放开另一只手抓着的阿鲁斯身体。

反正阿鲁斯因为刚才那一击死亡的可能性很高，毕竟它的大脑被刺穿了。

「夏鲁库！」

「别放手！」

「我怎么可以……不放手！」

慈知道自己很蠢。

她放开了抓住阿鲁斯的手。

以两只手扯掉了寄生在夏鲁库身上的树。只在短短一瞬间。

与此同时。

死去的阿鲁斯握着的奇欧之手弹了起来，劈开阿鲁斯自己的头颅。它牺牲了半颗头，将它钉在大地上的白枪就此脱落。

「还没完……！」

从夏鲁库身上扯下来的树枝缠住慈，瞬间整个人头上脚下。

泥巴在眼前炸开。

「……！」

在刚才的攻防中，腐土太阳滚到地上。

当可以制造无尽泥弹的魔具失去控制时……

她陷入数量惊人的泥巴中，视线被阻挡住，勉强碰到阿鲁斯的腿。

无法抓住。刚才抓到的那些还活着的树根，已经塞满了慈的手。

（它要逃走了！）

「慈！把我扔出去！」

弹指间，缠在指尖的树根被砍掉。

仅剩头部和一只手臂的音斩夏鲁库失去了机动力，但仍然可以挥枪。

眼睛被蒙住的慈紧握着那柄白枪的枪尖。

（我要做出判断。如果阿鲁斯还活着，它会朝哪个方向飞去。）

厄运的利凯一定会知道。

──除了慈以外的人都在拼命地思考。

──以经验来掌握对手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是啊，阿鲁斯一定会去「抢宝物」！）

慈掷出化为一柄长枪的夏鲁库。

朝着当成诱饵的夏鲁库身体──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的方向。

那个动作打散了遮住慈一只眼睛的泥巴。

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夏鲁库与身体结合，刺出长枪。

却没碰到目标。

（……怎么会。）

恢复飞行功能的阿鲁斯飞往与预测完全不同的方向。

并不是慈此时的判断下得太慢。

只有一件事出乎魔法的慈意料，那就是地面上对宝物最为执着的最强冒险者，在那一刻「并不是冒险者」。

被夏鲁库破坏头部的星驰阿鲁斯，在重生之后只凭着本能行动。

魔法的慈失败了。

夏鲁库在泥泞之海的范围外大吼着：

「慈！如果不想变成化石就赶快逃啊！那些泥巴是阻止不了的！」

「不行！」

即使如此，慈仍然这么喊着，像要抑制住从腐土太阳不断溢出的泥巴，死死抱住魔具。

「我必须停止这东西！如果……还有幸存者的话……！我不能让那些人被泥巴淹没！对这个区域以外的地方……也不会造成损失！」

「根本没有什么幸存者！你现在打算控制那个魔具吗？那就像要对刚刚见到的对象，使用词术啊！」

下半身完全沉入泥中，脚碰不到底。

被丢在地上的腐土太阳不断溢出泥巴，数量多如大海。慈的身体被泥巴覆盖，视线被封入黑暗，连呼吸器内部都开始涌入泥巴。

即便如此，慈仍能忍受。她如此相信着。

（我不会放弃。）

她是被切除了恐惧机能的怪物，可以一直持续战斗下去。

因为在被烈火包围、逐渐沉入泥沼，宛如地狱的城市中……现在能够持续抓住腐土太阳的，只有魔法的慈一个人。

远方传来声音。

这次一定要帮助他人。不放弃任何人。

（──我不会放弃，我不会放弃，我不会放弃……！）

她的战斗结束了。

「魔王遗子」带着那股意志，沉入泥泞之中。

挂在黄都天上的灾厄之日，至今尚未落下。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九 奇扎亚火口湖

──二十七年前，在「真正的魔王」出现在这个世界前的时代。

这个时代的恐惧是鸟龙、鬼族、疾病以及魔王自称者们。

有时候，来源不明的魔具和魔剑也会威胁到秩序。

奇扎亚火山的山脚下没有人族的聚落。

从火山顶上的火口湖流下来的河流不是一般的水，这条河经常流下充满黏性的怪异土石流。也有传言说，有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栖息在那个火口湖附近。

但是要到达奇扎亚火口湖，必须先穿越难走的泥泞岩地、泥巴堆积的沼泽和有毒蒸气等危险地形。那里是天然的迷宫。

偶尔会有冒险者或学者前往火口湖探索，但他们大多数人就这么消失了。

就像有微尘暴吹袭的亚玛加大沙漠一样，人们都隐约觉得奇扎亚火口湖是个危险地带，鲜少有人认为该片土地具有冒那些危险的价值。

星驰阿鲁斯身处在那个奇扎亚火山的山脚下。

「…………我想听听你在火口湖看到了什么。」

「你是……」

一名山人冒险者倒在陡峭的岩石底下。

或许是因为从岩山上滑下来，山人的手脚弯向了原本不应该有的方向，但由于山人特有的强壮肉体，他并未死去。

「三只手臂……难、难道……」

「嗯。」

阿鲁斯微微点头，因为它觉得这样比较省事。

山人冒险者露出苦笑。

「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尤其是『星驰』你所渴望的什么宝物……所以，我才会做冒险者……这种不正经的职业……」

「我倒觉得还不错。」

「因为你很强吗？……有着三只手臂的鸟龙传闻，现在……都传到王国了。」

「……是吗？」

它简短地回了一句，没什么兴趣。

阿鲁斯用抛弃式的水壶给山人喝了点水后，山人一边咳嗽一边开始说话。

「火口湖上……有鬼……以前就有这样的传说……我们是想去确认……以为可以赚钱……」

「赚钱？小鬼（Goblin）和大鬼（Orge）能拿来赚钱吗……」

「──是『新品种』。你不知道人族的传说……吗？譬如说，就曾经有『彼端』漂流过来的怪物……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咳咳！变成拥有新名字的种族……如果能找到那样的东西，就算是尸体也有很高的价值……！」

「喔……不过我对那没兴趣……」

星驰阿鲁斯一直在收集这个世界的财宝，但只限于「在战斗中有用的物品」这类非常狭义的宝物。它经常看到像这个山人一样，将一些珍奇的尸体、只是外表美丽的石头、风景或画作之类的东西称为宝物的人，但它并没有深入理解那些价值观。

虽然它觉得没办法用来保护或夺取的宝物，即使收集再多，也只会沦为被他人夺走的无用累赘，但人族或许有人族的想法吧。

「…………只不过，快到抵达湖泊时……有两人被射中。被泥巴……泥巴做的箭射中。」

「你是……腿被射中，才掉下来的吧。」

山人右腿的伤口与身上的其他撕裂伤不同，伤口很俐落，可以看出这是由某种武器造成的伤口。

而且，附着在伤口周围的泥土质地，和这一带持续溢出的异常土石流是一样的。山人的证言有参考的价值。

「……我也想听听新物种的事。如果你想保密，那就算了……」

「没关系。反正不会有人来这种地方救我……我也无法把这些情报卖出去。那种生物看起来像大鬼……咳！我确实看到了……不只一只或两只，火口湖那里有好几只……」

山人的呼吸逐渐虚弱，声音却因激动而颤抖。

「真的有独眼的鬼存在！」

「……」

星驰阿鲁斯无聊地刮着脚下的岩地。

一如它的预期，这并不是什么吸引人的情报。

「…………这附近的泥……跟我以前见过的马托库煤田的气味很像，跟这附近土地的……原本的地质完全不同……」

「啊……？」

「……那么，我要走了……再见了。」

「咦？你、你……没有要吃我吗？」

「……？吃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可是……鸟龙不都是这样的吗？所以我还以为我要死了……」

「是吗？我……天生就是没有食欲的那种类型……而且我也有比人族的肉更方便携带、更有营养的食物……」

多长了手臂的星驰阿鲁斯，也许比其他鸟龙少了野性。

它能够仅靠和人族一样的干粮生存，而普通鸟龙会对其他种族抱有的攻击性也没有强到压不住的程度。

「况且……我有朋友。如果对人族造成伤害，也许……会在某方面影响到朋友的升迁……」

「星、『星驰』……那个星驰阿鲁斯竟然有朋友……哈哈……让人难以相信……简直就像在开玩笑……」

「…………我没骗人。」

「是啊，我相信你。真是的……这可真是拿去地狱当伴手礼的好故事……」

「……我觉得你不会死。」

星驰阿鲁斯从岩石上方远远望了出去。

虽然还很远，但可以看到五个人类正在接近这里。他们应该是追随在奇扎亚火山附近的「星驰」目击情报而来的王国鸟龙讨伐部队。

也许奇扎亚火口湖本身并没有值得调查的价值，但为了确认拥有许多魔具的鸟龙是否在该地，却足以让黄都派遣一个部队。

「……你滑落到这里是你的运气好。关于新品种生物的事……最好别说出去。」

「咳咳！如果知道我能活着回去，我就不会讲了……该死！」

当山人咒骂的时候，星驰阿鲁斯已经从岩石飞上天了。

（独眼的鬼……吗？）

它俯视着不断流下泥土的岩石表面。

无论是多难闯过的迷宫，对于在空中飞翔的阿鲁斯来说都不是阻碍。

而现在，在听过冒险者的故事后，它确定了此地有「值得夺取」的宝物。

（……是我的宝物。）

◆

「炯炯有神的泽拉德」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他认为自己没有父母。在这个奇扎亚火山的严酷环境中，所需的生存知识和技能一直都是他自己学到的。

不同于少见的人族或小鬼，他的脸上只有一颗位在中央的眼睛。

「你应该能明白，阿鲁斯。我曾认为我是这个种族中唯一的存在。」

「…………」

奇扎亚火口湖的景象看起来就像是被黑土均匀覆盖的平地。

源源不断涌出的泥土已经完全填平了原本的湖泊。在以木板桥连接的居住地之间，有着将泥土当成土壤种植作物的田地。

住在那里的鬼，全部都像泽拉德一样只有一只眼睛。

「我……在奇扎亚这里找到了跟我一样的鬼。现在包括我在内，共有六只。像我这样的种族正在接连诞生。这里是只鬼（Cyclope）的领地。如果没有这个腐土太阳，人族会闯进来找到我们。」

泽拉德手中的多孔球体至今仍然源源不断地涌出泥土。

腐土太阳是泽拉德取的名字。这是一件只要触摸后沟通意思，就能控制泥土的排出压力和形状的魔具。

对于像泽拉德这样的老练使用者来说，把泥土以刀刃或子弹的样子射出，就能轻而易举地击退少量的冒险者──更重要的是，他能将这奇扎亚火山维持为拒绝人族文明进入的坚固迷宫。

「所以我不能交出这个。即使现在你和我要开始彼此厮杀也一样。」

「……这很难说。我认为……你交出那东西会比较好。」

「我不明白。你为何不强行从我手中夺走呢？」

「没什么……如果事情变得很麻烦，要那样做也可以……」

星驰阿鲁斯的身躯只有只鬼的一半宽度，但只鬼似乎仍然没有胜算。

在阿鲁斯像这样站到面前之前，泽拉德他们用尽了所有手段，包括腐土太阳的射击在内，试图击落这只鸟龙，但全部都以无效告终。

（我不明白这家伙的意图。但无论如何，我都想保留我只鬼血统。）

这就是为什么泽拉德会禁止其他只鬼出手，孤身前来参加这场不能称为谈判的谈判。

「……来到这里的时候……山人问我说，为什么我不吃人……」

阿鲁斯回头将视线投向木板桥东侧的小屋。

彷佛知道那里头挂着什么。

「……你们吃了冒险者吧。」

「那是闯入我们领地的珍贵人族肉。你这只鸟龙不会是为了帮哪位冒险者报仇才来的吧？鬼族吃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所以啦。」

「什么？」

「……如果想吃人……只要下山住在城镇附近就好了。你们对欲望撒了谎……不自然啊。」

「这是为了保护种族。我们的数量还不够充足，如果现存的六只和四只孩子死掉就完了。愈靠近人类居住的地方，危险性就愈高。」

他们有吃人的需求，但只鬼需要数量来对抗人族的力量。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泽拉德需要继续守住这座火口湖。

阿鲁斯却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

「……为什么危险？」

「你说什么？」

「如果是大鬼的话才不会担心那些事。你们就是太弱了……刚才的攻击也是……只有一只眼睛才会射不中。刚才也放走了一个山人……」

「……」

只有一只眼睛的只鬼，不具备其他鬼族或人族那样的立体视觉能力。不必说，这也对射击精准度产生很大的影响。

泽拉德也不明白为何会出现他们这种只有缺点的种族。

「所以你想说，我们是因为弱才会聚在一起吗？」

那正是泽拉德自己也意识到的矛盾。

只鬼太弱了。如果顺其自然，他们是只注定灭亡的种族──因此必须依赖魔具的力量生存下去。

因此，阿鲁斯接下来要点出来的事，才真正令他感到恐惧。

「孩子，原本应该……不是只有四只吧？」

「为……」

泽拉德心中一凉。

「……为什么……你知道……！」

「咦……？因为如果种族那么重要，不多养一些孩子……就奇怪了。」

「只是生下来的数量少而已！每个种族都有『出生异常』的情况……！」

「那是──」

阿鲁斯以冷淡的眼神望着泽拉德。

「因为他们都有『两只眼睛』吧？」

「不是，不是……！」

和炯炯有神的泽拉德一样的只鬼，应该是这个世界新出现的种族才对。

那么为什么，他们的「孩子并非如此」？

「……这里的泥巴。」

阿鲁斯弯下腰，掬起脚下的泥土。

「和马托库煤田的气味相似。在那里的河中……因为矿山排出的毒素，偶尔会捕到眼睛黏在一起……样子像怪物的鱼……」

「不可能……不可能有那种事……」

「……这里是火山。火山的热量使泥巴中的物质挥发到空气中……受到那种烟的影响，才会变成这样。」

泽拉德不知道自己父母的长相。他捡来的五名只鬼也都是如此。

所以他们相信自己是「彼端」送来的新种族。

「假如，火山附近有……大鬼的栖息地。」

「……闭嘴！星驰阿鲁斯！」

他试图扭断阿鲁斯的脖子，但手臂挥空了。

他的攻击太容易被躲开，比普通的大鬼还要弱。

「……我、我们……为什么会这样……！我杀了……有两个眼睛的孩子，他们不是我们的种族……」

「你是大鬼啊。」

泽拉德一直回避的所有不合逻辑的事情，都指向了那个事实。

──一直认为自己是只鬼的他只是普通的大鬼。他这种受到腐土太阳泥巴的影响，在少数情况下产生的畸形个体只是被丢弃在山里罢了。

他曾认为腐土太阳是为了他们而生的魔具。但是，就是这个被诅咒的魔具，创造了像他们这样的生物吗？

「我、我……该怎么办……」

「……这里应该有时会发生小型地震吧？刚才也听到了……像火药爆炸的声音。」

星驰阿鲁斯不在乎泽拉德的模样，继续说着。

「……如果不丢掉那个腐土太阳，你们所有人都会死。」

「胡说……」

「不管是地震，还是声音……都是火山爆发的前兆。太多泥巴流入地底……增加了压力……我觉得你们最好赶快下山，像大鬼一样生活…………」

足以覆盖整座山还绰绰有余的泥土生产量显然很异常。但在这个世界里，那种异常状况多得是，大部分的冒险者不会一一调查并解决它们。

然而，走遍这片大地，甚至被称为「星驰」的阿鲁斯在不断地进行多方尝试后，练就出观察的本事，让它知道某种现象是否与宝藏有关。若无关，其原因又是什么。

（……这就是真正的──）

泽拉德有时候会从捉到的冒险者口中听到世界上的大小事，其中关于最强冒险者的故事屡见不鲜。

不知为何──在说到星驰阿鲁斯这个应该只是个恣意掠夺者的鸟龙之名时，他们总是像在描述英雄一样。

即使杀光敌人再夺取宝物一定会比较快，它也不那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你跟我一样……是畸形之人，但却……」

「我就是我，没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

泽拉德蹲了下去。

他不能再继续持有腐土太阳了。

「我想要自由。我想自由地……」

「…………你也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啊。」

自那一天起，奇扎亚火山的泥流就停止了。

两年后，西联合王国流传着目击到独眼怪物集团的传闻，但那种话题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十 炮战

就在腐土太阳被投弃至黄都东外城第五街，魔法的慈退出战场之后。

他从三号堡垒的小塔上看到了星驰阿鲁斯起飞的瞬间。

「看到了」的描述或许不够精确，因为那只是透过光学瞄准器看到，几乎像灰尘一样小的影子。

（──开什么玩笑。）

戴着厚重有色眼镜的射手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一边将手放在固定于小塔内的「冷星」上。其瞄准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完成的。

弹货达利原本是属于凯特阵营的士兵。他曾经使用「彼端」的新兵器，从九百公尺开外的距离射中了戒心的库乌洛。而他目前的目标是星驰阿鲁斯。

阿鲁斯没有提升高度，隐藏于城市阴影处，进行低空飞行。

虽然飞行高度愈低，阻碍阿鲁斯飞行的建筑物就愈错综复杂，但同时也意味着狙击的弹道无法通过那些障碍物。

很明显地，它提防着这个冷星的狙击。

阿鲁斯拥有名为死者的巨盾，能够防御这种高热攻击的手段。

黄都也知道在那种无敌的防御能力被启动的期间内，阿鲁斯无法进行包括飞行和攻击在内的所有动作。也就是说，达利的任务就是透过光线的照射封锁其飞行，将阿鲁斯击落至在地面上追踪阿鲁斯的斩音夏鲁库的战斗距离内。

此地距离东外城大约是两千五百公尺。要在这种距离下对阿鲁斯这样的小目标进行狙击，可以说一点也不实际。

（如果这家伙打偏了，击中市区上方之类的地方，我得为此负责吗？）

这座三号堡垒是最靠近东外城，并且位于西侧的堡垒。

弹道的方向在黄都市区之外，因此炮击带来的损害被认为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就算有几百人被波及而死亡，我也绝对不会赔偿家属喔。）

呼吸的节奏对上了。手指和战斗经验让达利几乎自动扣动了扳机。

「点火。」

耀眼的强光射出，宛如将针插入如影子般排列的建筑物缝隙。

冷星照射出光线时不会发出炮击声。

光穿透了铁塔。民宅的屋顶融化沸腾。

之所以会响起哀嚎般的巨响，是因为弹道上的空气在受热后爆炸。

对于这个世界的狙击枪而言，要击中两千五百公尺之外的目标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但是冷星射出的是光，因此不需要考虑重力或风的影响，也不需考虑星球的自转。而且冷星与普通的枪枝有很大的不同，就是它的攻击范围和「持续时间」。

即使攻击抵达目的地时偏离了目标，也可以移动光线，或将攻击留滞在对方可能行经的路径上。那是一种特性与传统火器完全不同的武器。

在凯特阵营中，弹货达利是最擅长使用「彼端」的武器，并不断适应新战术的测试射击手。

「赶快掉下去吧，『星驰』。」

透过光学瞄准器的遮光板，他能看到被冷星击中的阿鲁斯影子。

击中了。对方刚才是因为察觉到狙击的瞬间而降落到市区，但是──

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能理解为什么阿鲁斯被击中后，还可以保持外型完好，因为它启动了死者的巨盾。

然而不只是如此。

（落下速度太慢了。）

达利甚至有时间将这个想法化为语言。

假如说，那个影子不是星驰阿鲁斯的话呢？

在影子的后面，好像看到了某种闪光。

（它从东外城第五街搬走了尸体，然后──）

已经太迟了。在实际见识到前，有谁能想像……阿鲁斯可以一边准备抵挡致命光线的盾牌，一边进行飞行和做出反击的手段呢？

（让尸体「使用了」死者的巨盾！）

目标很大也很重，所以这次成功直接击中了。

雷光。

回击的雷轰魔弹轰向了达利身处的三号堡垒的小塔。

达利觉得自己死定了。

当轰隆隆的地震声响起时，他也是这么想的。

一股眩目的……火焰，在达利的眼前横掠而过，就像白昼的流星划过般，阻挡了阿鲁斯雷电的轨道。

原本会将达利焚烧殆尽的雷电，与那道质量巨大的火焰交错后消失了。

「太夸张了。」

他不禁喃喃自语。

达利刚才做到的狙击，难度远远比不上让弹道从黄都北侧「直达」南侧。

那个距离可不是「区区的」两千五百公尺。

「地平咆梅雷……！」

◆

时间倒退，回到魔法的慈正在东外城第五街奋战的那个时候。

与救出的幸存者离开的斩音夏鲁库将伤患交给其他人后，立即找到了看似现场指挥官的人物，简明地传达了他的要求。

「快派出地平咆梅雷。」

「啊……？」

对方是黄都第二十一将，浓紫泡沫的此此莉。

这时的她才刚利用战车机魔疏散东外城第五街的居民，正在指挥周边区域的避难和火灾应对工作。

「没有时间了。虽然我尽可能努力了，但要用地面力量持续阻止『星驰』是有极限的。但如果能动用梅雷的力量，情况应该会改变。」

「不不不……先等一下，呃，你是斩音夏鲁库吧？就算你突然这么要求，我也没办法啊。要找地平咆梅雷，你去跟他的拥立者卡庸说啦，我可没有调动他的权限。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因为你离我最近。」

「我说啊！这样很让人困扰！」

尽管口气轻佻，此此莉仍流下了冷汗。

既然像夏鲁库这样的强者都这么说了，情况无疑地比想像的更为紧急。如果需要击落夏鲁库和慈两人联手仍然无法打倒的存在，那么除了利用地平咆梅雷之外，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其他手段了。

「至少卡庸和杰鲁奇正在进行交涉，讨论要如何处置梅雷……！再说了，就算要让梅雷加入作战，那家伙似乎也因为在对决时受了伤，无法战斗了！夏鲁库，就是你和他打的那场对决！这下子到底该怎么办啊！」

「无法战斗？」

夏鲁库用长枪敲着自己的肩膀，傻眼地笑了。

「那怎么可能。那家伙还能射箭，而且绝对赢得了『星驰』。」

「梅雷的一只眼睛瞎了啊！」

「我也没有双眼啊。你以为那家伙没有做过单眼射击的训练吗？」

「真是够了，别强人所难啦！」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必须尽快与地平咆梅雷进行交涉。

问题是，如何在那之前争取时间。

「……只要有狙击支援就好了吗？」

「如果阿鲁斯开始从我们碰不到的高度破坏城市，那就完蛋了。那家伙迟早会那么做。」

「要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将它打下来。有人能做到这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

「浓紫泡沫的此此莉。现在问这个要做什么？」

「如果你没把事情办好，我就会去杀了你。」

「喂！」

在此此莉回答之前，夏鲁库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个地方了。

──派出弹货达利，取得冷星的使用许可。考虑到目前是非常时期，手续应该会很顺利。

但是，地平咆梅雷真的还保有狙击能力吗？

「库埃外！你听到了吧？」

「我正在用无线电呼叫弹货达利。如果派出斩音夏鲁库和魔法的慈都无法击败对方，那么我们可能需要考虑将防卫线往后退。」

「话说库埃外，你明明也在，为什么就只有我被逼问啊？」

虽然第十八卿，半月的库埃外从刚才就和此此莉一起行动，但夏鲁库可能没有发现到他是二十九官。此此莉第一次羡慕起这个男人阴沉、不起眼的特质。

「我们需要挑选狙击点，达利会按照我的判断行动。库埃外，联络哈迪大人，请他对卡庸施压。现在不是考虑什么派系权衡的时候了，我……也会努力的，我真的会努力。」

此此莉等人所在的区域离东外城第五街相当远，但是仍然可以透过低矮建筑的缝隙，看到火灾冒出的黑烟。

那将是一场决定战火是否会在一天内，蔓延到整个黄都的关键之战。

「毕竟这是黄都的危机──更重要的是，我的性命也面临了危机。」

◆

地平咆梅雷正在位于黄都北端的巨人街进行疗养。

虽然名为疗养，但即便在黄都，也没有医院能容纳体型巨大得超出规格的梅雷。他只能靠着巨人的生命力等待伤势自然痊愈，跟普通的休养差不多。黄都第二十四将，空雷卡庸也在这里。

这时，杰鲁奇派来的使者为了星驰阿鲁斯的迎击作战，来与他们进行交涉。

「不可能。」

卡庸如此回答。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朴素的椅子上。

「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不能让梅雷进行射击。」

「可是，如果让阿鲁斯的侵袭得逞，整个黄都就会沦为牺牲……！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现在我们必须动员全部的战力！」

「『你知道这是强人所难』？我说啊，你真的明白吗？梅雷的狙击不是射出去就能自动命中目标，只是稍有误差，结果就会是陨石击中我们要守护的黄都。在黄都内使用这种手段本身就是个问题，而且若是让现在只有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梅雷射击……黄都会比阿鲁斯更快毁灭。」

「……」

使者无言以对。

说到底，这场六合御览的举办目的之一，就是杀死梅雷这种足以毁灭世界的修罗，或是迫使他们无法战斗，以确保黄都的安宁。

既然如此，地平咆梅雷无法战斗的状况也是黄都「期望」的结果。

对空雷卡庸来说，亦是如此。

（以结果看来，能在与夏鲁库的首战中败退或许是很幸运的事。能造就没有失去生命，也无法战斗的事实……那可能是退出这场六合御览最理想的形式。既然有了这样的结果，我就必须保护梅雷到六合御览结束。）

卡庸的一连串行动，或许可以视为对黄都的背叛行为。然而，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自己的故乡赛因水乡，以及其守护神梅雷而行动。

如果梅雷被当成王国的威胁而遭到讨伐，那就意味着赛因水乡未来的灭亡。

即使黄都此时面临毁灭，他也绝不会改变这个优先顺序。

「如果你不能做出判断，我不介意你用无线电联络杰鲁奇。这件事愈早结束愈好，毕竟我也必须前往现场。」

『──卡庸，你的认知有问题。』

某个声音透过使者的无线电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第三卿，速墨杰鲁奇。

「杰鲁奇大人……！」

「哎呀，杰鲁奇。你要把宝贵的时间花在我身上吗？现在的状况应该是分秒必争吧？」

『我认为有必要。斩音夏鲁库和魔法的慈已经挡不住对方了，所以让地平咆梅雷参与作战是得优先处理的事项。』

「光是梅雷的手指稍微抖一下，黄都就会毁灭喔。如果从这里进行狙击，商业区和住宅区也会在弹道上。」

『我容许出现牺牲。』

「……！」

『你已经听过使者的说明了吧？反正若是让星驰阿鲁斯继续侵略下去，黄都的都市机能被摧毁的可能性也相当高。与没有以狙击进行牵制而导致的预期损害相比，我判断梅雷的攻击所带来的破坏，是在容许范围之内。』

「数字上或许如此，然而市民会怎么想呢？如果梅雷的攻击造成了损害，即使那是必要的，大家也都会责难梅雷，我们这些拥立者也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勇者候选人免于那类的政治性攻击。这点你也明白吧？」

『如果造成了损害，我们会宣传那是「我们的攻击」。在梅雷进行狙击之前，我们打算先试着用冷星击落阿鲁斯。市民的眼睛应该无法分辨两者攻击性质的差别，我们会担起责任。』

「就算是那样也不行。」

即使可以回避责任，问题还是存在。

如果现在派出了梅雷，就等于告诉黄都，梅雷并没有失去战斗能力。

『──另外，此此莉在现场还获得了一项情报。据斩音夏鲁库所述，梅雷似乎没有失去战斗能力。既然直接与他交手过的夏鲁库做了如此的判断，那就有参考的价值。』

「最接近勇者候选人，负责管理他们状况的人是拥立者。你的那种说法，是在质疑我的判断吗？」

『但我们都是普通人，他们的战斗能力超出我们的想像范畴。我说的没错吧，卡庸？』

「……」

卡庸深深地叹了口气，用他仅剩的一只手捂住了脸。

空雷卡庸和其他许多二十九官不同，他从未真心视黄都为故乡。他之所以会在战争中失去一只手臂，也不是因为出于对王国的忠诚。他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到赛因水乡，即使失去一只手臂也要保住性命。

即使拥有受到其他二十九官畏惧的高超能力，他也从未加入任何派系，因为他对黄都的未来丝毫不感兴趣。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希望黄都灭亡。

「喂，卡庸，别在那边烦恼半天了。」

巨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用想就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梅雷……！你怎么可以擅自醒来？」

「还不是因为你们太吵了，我刚才都在安安静静地睡觉啊。」

「你知道自己的状况吗？你现在绝对没办法射箭！」

他已经对梅雷说明了一切。

在这场六合御览结束之前，假装无法战斗会是最好的选择，而且那对梅雷来说将是最安全的结果。

「什么叫没办法？──嘿，无线电里的家伙。」

『……我是杰鲁奇，速墨杰鲁奇。』

不等对方回答，梅雷就用工术制造出了土箭。

「把黄都的小麦和农业技师送到赛因水乡。这边的小麦比较好吃。」

『我答应你。』

「梅雷……！你的身体状况……」

「既然斩音夏鲁库都那么说了，要是我再睡下去会被人小看了。再说，这个黄都也是你的故乡吧，卡庸？」

梅雷将箭矢搭上了黑弓。

不管卡庸想说什么，一旦梅雷进入那种状态，就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地平咆梅雷是名战士。

「星驰阿鲁斯──现在与那个时候不一样了。」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紧盯着远方的星星。

「我要射穿那只眼睛。」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十一 倾危

黄都中枢议事堂。

在变成临时应变中心的第二交换室里，聚集于此的官僚们正整理着从黄都各地，透过通讯传来的资讯，制定将损害抑制到最低程度的作战。

其中有三名黄都二十九官。身为作战负责人的是第二十卿，锔钉西多勿，而第八卿，传文者谢内克以及第二十八卿，整列的安特鲁两人则是他的助手。

西多勿将手放在用多个箭头标示着预测入侵路线的地图上，高声喊道：

「──梅雷赶上了！」

房间里出现一阵骚动。

这是在预期里，难以避免的绝望性损失之中的少数好消息。

「真是难以置信。从巨人街到东外城第二街！这么长的距离……而且没有擦过城市建筑，只击中了阿鲁斯。『地平咆』的狙击能力依然健在！我们可以阻止『星驰』了！」

「阿鲁斯被击中了吗？」

一名戴着深色眼镜，有着褐色皮肤的男子──整列的安特鲁站了起来。他以冷静闻名，但此刻的他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激动情绪。

「从地面进行观测的人员报告了详细的状况。星驰阿鲁斯利用它捉到的人『带着』死者的巨盾，抵挡了冷星，并且以雷轰魔弹朝三号堡垒反击。梅雷已经射出两箭──一箭挡住雷轰魔弹的轨道，守住小塔，另一箭则直接击中星驰阿鲁斯。」

「真是难以置信……！真的有人能做到那种事吗？虽然说如果让其他人发动死者的巨盾，的确会无法防御来自其他方向的攻击……但是，他竟然能在那个瞬间同时射出两箭……」

「既然没有击倒的报告，代表他还没有击败星驰阿鲁斯吧？」

插嘴的是瘦小的男子，传文者谢内克。虽然他的体格瘦小，像是个营养不良的孩子，然而在学术界，他是名声显赫的最强天才。

「……是的，阿鲁斯被击落、坠入市区，但还没死。」

「你确定吗？不可能有人中了『地平咆』的箭，还能保持身体完整。」

面对安特鲁的疑问，谢内克回答道：

「可能的情况是……它事先将奇欧之手绑在携带死者的巨盾的尸体上，这样就可以迅速『拉回来』，防备来自其他方向的突击。然后它自己启动死者的巨盾，切换到正常的使用方式。所以才会无法维持飞行，坠落到地面……」

拥有大量魔具、能熟练操作那些魔具，甚至还会想出灵活的运用方式。

尽管星驰阿鲁斯只是一只鸟龙，却是超越传说的最强之人。

「……」

西多勿俯视混乱地画着多条箭头的地图。

他们不只在黄都国内使用「冷星」，还拟定了会波及市区的破坏作战，以及启动污染大气的魔具等策略。他们不惜论及这些形同焦土战术的策略，阻止阿鲁斯的入侵，避难和迎击的计画也被迫修正了很多次。

「既然如此，西多勿，我们可以看作『星驰』现在被『地平咆』拦阻下来了吗？」

「对。」

──他们引导星驰阿鲁斯至进入黄都的路线，然后派出勇者候选人前往迎击。

西多勿等人的计画的确发挥了预期中的效果，同时他们也理解到，星驰阿鲁斯是个超乎预期的怪物。

「……这都是斩音夏鲁库和魔法的慈的功劳。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可能早就完蛋了。」

安特鲁低声说着。

这是一场速度的对决。星驰的速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但多亏了夏鲁库的机动速度和慈下决心的速度赶上了，才能维持这样的状况。

西多勿将地图上的东外城第二街圈了起来，断言道：

「『星驰』已经陷入困境了。」

在此之后，除了夏鲁库和慈，他们还可以集中派出更多勇者候选人。

空中的逃跑路线已经被地平咆梅雷的炮击控制住了。

既然如此，黄都就必须完成战斗以外的所有工作，还有非常多该做的事，比如救火、收容疏散民众、阻止暴动、情报管控和治疗伤患。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专注于帮助市民从战斗区撤退和防止损害扩大，特别要集中支援身处现场的撒布冯部队！抱歉，各位再加把劲吧！」

──星驰阿鲁斯是一个必须铲除的威胁。

它是不在乎任何权威，为了自己的欲望夺取一切，自由自在的篡夺者。

为了这个世界的和平，迟早都得有人讨伐阿鲁斯。而那个人，就是把它带到这里的西多勿。

他必须负责到底。

「……我要宰了你。」

◆

听到第八战结束之后响起的警报，离开观众席的善变的欧索涅兹玛此刻正站在剧场庭园的外墙上。

它不是为了对抗造成警报的威胁。

而是因为既然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遭到杀害，四周就可能有人想要逆理的广人的性命。

虽然它与广人的合作关系已经结束了，但对于身为医师的欧索涅兹玛来说，他们提及的血鬼仍然是自己首要对付的敌人。

（如果现场有刺客，此时应该就是最佳的机会。）

风势很强，时间应该快接近正午了。

剧场庭园的外墙对欧索涅兹玛来说是一跃可及的高度，但其高度足以俯视黄都的大部分建筑物。

（──气息藏得真好。对方是高手。）

隐藏在它体内的无数手臂中，有几只正紧握着手术刀。

欧索涅兹玛的感知能力是来自于它详细观察了许多人类后，将固定的行动方式进行分类，从而得出的经验。在几米那市发生的旧王国主义者暴动中，它甚至能从人群中迅速辨认出有从军经验的人，狙杀他们。

行为不寻常的人、刻意躲在暗处的人。若是有那样的迹象，它就可以与周围的群众进行比较并掌握到，然而……在警报大响的此刻，市民的反应也不再是平常的样子了。有些人不按照黄都的指引，试图靠自己的判断逃跑，有些人抱着家人，还有人陷入慌乱，急着要躲起来。

只要身处这种混乱，就不必保持冷静，反倒能自然地「假装陷入慌乱」。至少有一群掌握那种潜伏技术的集团，与广人他们为敌。

（但对方绝对躲在这里。第一千零一只的基其塔·索奇「不可能」会毫无抵抗地被打死，那时候一定有某个人──或者是基其塔·索奇自己设下了什么阴谋。）

马车一一载着市民离开，车辆都一致朝黄都的西边驶去。如果这场警报是因为外部敌人来袭引起的，那一定是从东边来的。

然而，欧索涅兹玛在上车的市民之中没有发现任何让它特别感到异常的人物。

（敌人是血鬼。如果我是他们，那我首先会对付的是……）

「逆理的广人！」

有人放声大吼，那个声音不是来自剧场庭园的外面，而是里面的观众席。

「我要杀了你，该死的欧卡夫战争商人……」

现场出现了袭击只身一人的广人的暴徒──其武器应该是刀具。欧索涅兹玛完全掌握了那股气息和位置，但它没有行动的打算。

（……是佯攻。）

因为对方几乎是在载着从鬼（Corpse）的医疗部队马车，离开剧场庭园的那一刻大喊。

某种影子般的东西躲在人群的脚底下飞了过来。

（他们的目的果然是──消除掉被黄都捕获的从鬼──）

就在欧索涅兹玛这么想的时候，它的一只手臂变得模糊不清。

手术刀带着银色的光线飞了出去，将飞行物体钉在地上。

看得出来那是一种会旋转的金属圆盘。

圆盘的边缘随意缠上了用布包着的某种物体。

「……！」

欧索涅兹玛瞬间做出了判断，跳下墙壁。

它蹬着墙，从将近四十公尺高的墙壁上迅速冲过去，着地时撞飞六个人，也撞翻了马车，并且精确无比地落在被钉住的圆月轮上。这一切都在同一时间发生。

──「咚」地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

欧索涅兹玛正下方的地面发生了爆炸。

爆炸的震波全部都被盖在上面的欧索涅兹玛肉体所吸收，不过那身盔甲般的苍银毛皮只渗出了些微的血。

在它落地时被撞飞的人群中，有些人受了轻伤，但那些都是被撞飞时摔伤的，所有人都在冲击波的范围之外。它控制了撞人的力道。

「……没事吧？」

它朝倒在旁边的医疗队马车大声呼喊。

在爆炸之前，有人已经抱着两位化为从鬼的患者逃走了。

「大、大致上没事……」

该处有一名遮住一只眼，看起来有些惊恐的女子。她是黄都第十将，蜡花的库薇儿。

「你才是……欧索涅兹玛先生……刚才那场爆炸……是炸弹吗……？」

「是啊。似乎有人在你们医疗部队从剧场庭园出来的时候投掷了爆裂物，而那个人──」

欧索涅兹玛压低身体，从聚集在剧场庭园前的人群脚下看去。

它在走来走去的人群脚下之间，看到几台马车的轮子和马的腿。

「不是从上面攻击的，是『从下面』。有人躲在马车正下方的狭小空间里发动了狙击，所以处于俯瞰视角的我才没有注意到狙击手的存在。」

在这么多人来来去去的情况下，他还能找到瞄准目标的弹道，正确地掷出圆月轮。而且还是以躲在马车底下的姿势──

那是一种奇特的技术。一般的狙击手不会接受那种技术的训练，也不会有机会使用它。

「也、也许就是那个『隐形军』……派来的刺客？」

库薇儿的话音中带着明显的畏惧，但她两只手抱着长柄战斧的模样看起来也像是对未知战士的存在感到激动不已。

「必须打倒对方……」

「想追也没用。」

在发动攻击后，对方应该已经离开了这里。

从对方的身手来看，不太可能一直留在现场。

「更重要的是，有人现在需要诊治。那个人现在就在剧场庭园里……」

「你说的是攻击逆理的广人的犯人吗？」

从剧场庭园的车辆入口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辆黑色的马车此时刚好出现。

「……先触的弗琳丝妲。」

「呵呵呵呵！很高兴你还记得我～欧索涅兹玛，你怎么会在剧场庭园里？你不是来和小慈妹妹聊天的吧？」

「……」

即便隔着马车的窗户，也能一眼看出那比普通人还要大上将近两倍的肥胖身躯，以及装饰在她脖子和手指上的珠宝饰品的光芒。她正是第七卿，先触的弗琳丝妲。

欧索涅兹玛欠了她一个小小的人情，因为在欧索涅兹玛与魔法的慈会面时，需要获得慈的拥立者弗琳丝妲的许可。

「原来你还留在剧场庭园啊……我记得你是因为广人的安排才来到这里的。」

「是的，我和他有些事情要讨论。你想知道是谁在剧场庭园攻击了广人吧？虽然我们做了简单的诊断，但是那四个人都不是从鬼。应该是受到某人怂恿，具有反欧卡夫思想的市民吧。」

「果然是这样啊。」

既然「隐形军」在各个集团中安插了间谍，也能间接唆使非感染者成为掉虎离山的诱饵。它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对于那种程度的暴民，只靠广人身边的小鬼护卫，应该就能顺利解决。

「──我之所以留在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想直接从你这里了解目前的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种情况下，勇者候选人应该回应紧急警报与其拥立者接触，获得详细资讯。然而光晕牢尤加与它的距离有点远，欧索涅兹玛判断从魔法的慈的拥立者，先触的弗琳丝妲那里了解状况会更快。

「星、星驰阿鲁斯……发动了袭击。」

蜡花的库薇儿做出了回答。

「你说的是被冬之露库诺卡打败的星驰阿鲁斯？」

「……是的，但它还活在马里荒野的地底下。尽管哈迪大人的部队进行了对空攻击……却、却被它突破了。预估的侵入路线是东外城第五街──勇者候选人的任务就是阻止和击落它……」

「弗琳丝妲，医生的人手足够吗？」

「呵呵呵呵呵！多亏这场警报，所有保健省职员的休假都被取消啦～包括我在内，布署于剧场庭园的部队都准备前往东侧，库薇儿妹妹的部队则是负责消防和救援任务，至于人手够不够，在亲自看到现场之前都很难说。」

「我也以医生的身分跟你过去吧。刚刚的袭击有可能还会再次发生。保护医疗工作者将有助于拯救更多的生命吧？」

「这样你很吃亏耶。即使你做了医生的工作，我也没办法给予额外的津贴哦？」

「……人命是无价的，弗琳丝妲。」

「是啊，所以我也是那么打算的。」

弗琳丝妲很干脆地表示了同意。

她的语气中没有任何动摇，也没有刻意摆出认真的表情，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她手下医师们的行动也没有丝毫犹豫，只见医疗部队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朝东边开去。

「我听说你这家伙是个彻底的拜金主义者。」

「要拯救很多生命就需要钱。患者活得愈久，我们就能赚得愈多。这两者没什么冲突吧？」

「……也许吧。」

大量的金钱能轻易夺走人的生命，但是反过来也是成立的。

那是它与广人旅行时理解到的事实之一。

「我想你也知道，词术医疗在事故现场很难运用。你对切开人体、缝合……之类的技术医疗有自信吗？」

「……哼，你以为你是在问谁啊？」

比讨伐星驰阿鲁斯更重要的工作，多得跟山一样。

有人能毫不在乎高热与重量，搬动在火灾中崩塌的瓦砾吗？

有人能在极端环境中感知到幸存者的生命迹象吗？

最重要的是，有人能不使用需要仰赖医生和患者接触的生术，就可以治疗患者吗？

切开人体、观察、切除和缝合──善变的欧索涅兹玛做那些事的次数，比世上任何人都还要多。

「我当然做得到。」

◆

如果把逃离剧场庭园的人潮比喻为巨大的河川，那两个人就是一小滴水。

乍看之下，那名女子就像背着柔弱妹妹奔逃的姊姊。

她的一只眼盖着眼罩。如果有人能以卓越的观察力注视她，或许会发现她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也在避免直视亮光。

女子背上的少女压低兜帽，屏住气息，小心避免他人看到那副美貌。

「维瑟会把事情处理好的。放心吧，大小姐。」

女子的名字是韬晦的蕾娜。

她是「黑曜之瞳」的从鬼，也是拥有能精确重现他人外貌的特殊能力的拟魔。

「好的……咳咳！」

女子背上的少女是莉娜莉丝。

莉娜莉丝原本就是体弱多病的女孩，但现在她的身体状况变得更差了。尽管她在第八战中成功谋杀了第一千一只的基其塔·索奇，可是她收到摘光的哈鲁托鲁死亡的消息后，刚下令「黑曜之瞳」全军撤退。

因此，在黄都发出避难警报之前──甚至在欧索涅兹玛出现在剧场庭园的墙上之前，蕾娜就带着莉娜莉丝逃跑了。随后响起的警报和因此涌出的人潮，巧妙地掩盖了两人的身影。

（如果是变动的维瑟的话……应该就能够在这股人潮之中，狙击医疗部队的马车。）

维瑟是个身形怪异的狙击手，可以如昆虫般在常人无法移动的缝隙中爬行，只用指头和手腕的力量将圆月轮投向远处。既然他自愿担下剧场庭园的断后任务，那就意味着他打算狙击、解决掉那些载走从鬼的马车。

（问题是……从这里逃走后，会不会遭遇到欧卡夫方的伏击。）

至少，现在蕾娜她们应该不必担心会立刻受到攻击。即使欧卡夫自由都市的部队已经包围了剧场庭园，但在警报发布后，慌乱的市民不断涌出的情况下，对方也无法按照计画进行作战，所以她们应该只要专注于不被人发现就好。

使用人群干扰欧卡夫的监视，然后返回据点。

（接下来就看我的眼睛还能撑多久了……）

蕾娜压住没被眼罩遮住的那只眼睛。

拟魔是极难制造出来的魔族，其中一个原因是可以自由设计细胞的特性，必须在发展阶段从头开始设计维持生命的机能。

即使幸运地获得了生存能力，一般来说其肉体的某个部分都会出现问题。以她的例子来说，就是视觉神经。

她的眼球持续受到亮光照射会出现急性症状，导致她全身痉挛，甚至可能失去意识。

即使用厚厚的绷带遮住眼睛，蕾娜仍然可以正常活动。但长时间遮住眼睛行动很容易「引起他人的怀疑」，这不是能够透过锻炼解决的问题。

蕾娜此时以眼罩减少了一半的阳光吸收量，并且一直避免直接受到所有光源照射，尽量延长活动的时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战斗能力会逐渐下降，保护莉娜莉丝的任务也将变得愈来愈困难。

「很抱歉，大小姐。」

「……咳咳……怎么了？」

「如果我更仔细地观察基其塔·索奇，就不会让大小姐这么辛苦了……我应该用这双眼睛，亲眼看到他的头被打碎的那个瞬间。」

「……就算是同样在场的芙蕾也没办法判断。咳咳，并不是您的错，蕾娜小姐……」

莉娜莉丝光滑的黑发碰上蕾娜的肩膀。

那具躯体既脆弱又纤细，与被训练成一位刺客的蕾娜等人完全相反。

蕾娜有时会想──干脆就这样掳走她，逃到天涯海角算了。

如果无论是否与黄都战斗，「黑曜之瞳」都注定会毁灭，那么只有她们两人偷偷离去，过着疼爱这位如人偶般美丽少女的生活也很不错。

──当然，蕾娜做不到，也不会那么做。

从鬼是被亲体支配所有行动，包含其生命活动在内的存在。两者之间存在着超越忠诚的完全支配关系。

然而莉娜莉丝就是如此梦幻、蛊惑人心的存在，足以让人忽视自然法则，心生那样的邪念。

「走过前方的水道后，就能避开人群的目光了。然后我们搭小船与芙蕾会合……」

这时，蕾娜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名异常矮小的流浪汉坐在路边。他不是小人，是小鬼。

（……是基其塔·索奇的士兵吗？看来他们果然封锁了我们的撤退路线。）

如果敌人就只有这么一位，处理起来很容易。

但还有其他欧卡夫阵营的人监视着这个地点才对。蕾娜虽然改变身体、伪装成人类女性，但莉娜莉丝的长相和体型都有被看到的风险。

现在也无法选择绕开的路线了。如果做出不自然的动作，会在他人的脑中留下记忆。她必须扮演好背着受伤妹妹的姊姊，但绝对不可以让欧卡夫看到莉娜莉丝的脸。

（现在该怎么办呢？）

她也注意到了从后方接近的脚步声。

这边不是欧卡夫军。

「……你们也是避难的民众吗？」

是负责疏散的黄都士兵。

「你听到警报了吧？前往广场的马车都集结在大街上了，为了避免被卷入与魔王自称者的战斗，请立即去避难。」

「谢、谢谢。」

蕾娜立即改变声音，用如同受惊的平民女孩的声音回答。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们还在想要往哪里逃。谢谢你告诉我们怎么走！」

她以不造成莉娜莉丝负担的方式，轻轻地鞠了一躬。

──不过，她们当然不能遵循这个指引。既然黄都透过基其塔·索奇知道了「隐形军」的存在，他们一定会在收容民众时，进行从鬼的感染检查。

不可以被那流浪汉小鬼发现，还需要警戒可能隐藏在附近的监视者，以及黄都的士兵，而逃跑的路线只有前方──

（首先要铲除监视者，没有其他选择。）

蕾娜握住手中的石子。为了寻找从高处监视的敌人，她需要抬头观察，也就是说，她必须让自己的眼睛暴露在阳光下。

她只有一瞬间的机会。有办法找到敌人吗？

「……很抱歉，士兵先生，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背上的莉娜莉丝，用清澈的声音问道。

「什么事？尽管问吧，这位漂亮的小姑娘。」

「有没有人在后面的建筑里看着我们？」

「──」

黄都兵彷佛受到这句话控制，望向两人的身后。可以看出他以受过训练的士兵直觉，注意到了某扇窗户。蕾娜只需用一只眼睛追踪其视线，就能找到监视者，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石子射了出去。左右两边各一发。

其中一发贯穿了监视者的眼窝，另一发则击穿了流浪汉的喉咙。

「咦？」

在士兵对自己被莉娜莉丝控制的行动感到疑惑之前，蕾娜的手指已经扭断了他的脖子。

原本看似普通的平民女孩的右手臂，变成了大鬼般的粗壮巨腕。

「大小姐，我们去小船那边吧。」

蕾娜用那只巨大的手臂抛出士兵的尸体。

尸体撞上已经丧命的流浪汉矮小的身体，双双摔入了水道之中。

巷道中甚至没有留下一丝血迹。

「我不能再看到阳光了……不过与芙蕾会合的地点就在附近。」

她需要裹上用来保护双眼的绷带。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先将某个事物深深烙印在眼中。

「──感谢您，蕾娜小姐。」

莉娜莉丝微微一笑。

「嗯。」

看到她的美丽，蕾娜再次想着。

（只要有大小姐在……我就永远没办法保持冷静。）

◆

东外城第十街。在这个时间点，从第三街到第六街的居民已经完成了撤离，但考虑到星驰阿鲁斯的进攻速度，第十街这里也可能很快就会进入其攻击范围，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区域。

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明知道有这样的危险，还是来这里对市民发出呼吁。

「──我是黄都第二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市民如果有听到警报，请遵从指示立刻进行避难！魔王自称者正在靠近这个区域！现在不是保护财产或房子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保护您最宝贵的生命！再说一遍！我是黄都第二将，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他刚才站在消防塔上呼吁市民，但现在他正在地形复杂的贫民区之中巡逻，帮助行动不便的人或是来不及逃走的人。

不只是罗斯库雷伊，还有许多士兵分头进行这项任务，但至少还需要巡视两轮。

（……如果星驰阿鲁斯现在来到这里，我可能一下子就阵亡了吧。）

罗斯库雷伊一边为了保护他人的性命高声呼喊，一边在心中这么想着。

双方的战力有着巨大的差距──事情不只如此简单。只要有人民看着，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就「非得挺身对抗威胁不可」。

失去黄都及其子民的恐惧，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死亡而产生的紧张、在第四战中被扭断两条腿的痛楚。不断渗出的汗水早已风干，转变成一种正午时分不该有的寒气。

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没带什么护卫在市区中行走，或站在消防塔上对市民发出呼吁了。在这几个小月之中，罗斯库雷伊因为害怕被敌对势力狙击，所以没有做过这类的事。

他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

「魔王自称者正在接近！如果你们体会过过去魔王军的威胁，我相信你们可以为了保命，做出正确的判断……」

罗斯库雷伊突然在一个大门半掩的平房前停下脚步。

他对跟随的士兵说：

「请搜索那栋房子。里头可能躺着病人。」

「那栋房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我看到门后有一把轮椅。可能有需要使用轮椅的人因为无法自行移动，被留下来了。」

「属下明白了。如果有需要救助的人，我们会将他背出来。」

士兵们进入房屋，只留下罗斯库雷伊一个人在外头。

他凝视着被门遮住的轮椅轮子，思考着：

（……我还知道一件事。当我看到的时候，那扇门是开着的，那就意味着那栋房子里已经撤离的住户──原本该照顾病人的人就住在那里。）

那个病人「被遗弃」了。

他认为应该有人出手帮助，但这并不是出于真正的善良。

（我很害怕。在得不到救助的情况下死于绝望之中，是最令人恐惧的事。如果我能一直帮助他人……或许「我自己」就能因为某种因果关系，而避免遭遇那样的死亡。如果真的有那种因果的话──）

「嗨，绝对的罗斯库雷伊。」

罗斯库雷伊浑身寒毛直竖，立刻抬头望向屋顶。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么做，但该处什么也没有。

相反地，他看到了一个阴森的黑衣男子，从狭窄的坡道走上阶梯。

「……擦身之祸库瑟。」

「嘿嘿……到了我这把年纪，爬坡很辛苦呢。我从锔钉西多勿那里听说了大部分的事情，星驰阿鲁斯来了啊？」

（擦身之祸库瑟的能力是绝对瞬杀的自动反击，即使本人没有意识到，它也会发动，所以背地里偷袭是没有用的。）

此时的罗斯库雷伊是在知道自己会置身于危险的情况下，亲上前线。在很有可能遭到星驰阿鲁斯攻击的状态下，他也没有建构好万全的支援网。

这是绝佳的暗杀机会才对。

他迅速思考自己所有可能使用的手段，但面对突然现身于此的擦身之祸库瑟，他恐怕无计可施。唯一不会受到瞬杀反击的方法就是「不进行」攻击，但这也意味着他完全无法抵抗擦身之祸库瑟的攻击。

罗斯库雷伊挤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能在这里遇到勇者候选人真是太好了。星驰阿鲁斯现在离开了东外城第五街……正在攻击东外城第二街。请把救援市民的事交给我们，您快赶往那边吧。」

「嘿嘿，你不过去吗？你也是勇者候选人吧？」

「…………」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

库瑟应该深深地恨着罗斯库雷伊这个可说是黄都迫害「教团」的代表人物。

在第五战中，暮钟的诺伏托库袭击了「教团」的救济院，策划让库瑟败退。虽然以结果来说，那是诺伏托库擅自发动的作战，但如果罗斯库雷伊的身体万全，他一定也会下达同样的指示。

「我很想那样做，但第四战的伤势还没痊愈呢。说来惭愧……我想引导市民疏散，尽可能减少损害。」

他以清爽的笑容如此回答。那是骗人的。

即使处于身体万全的状态，他也不想与什么星驰阿鲁斯战斗。

他不想死。

「──我还没忘记诺伏托库的事。就算是这样，你仍然要叫我过去吗？」

罗斯库雷伊有种死亡的刀刃直接抵在喉头上的错觉。

面对充满敌意的修罗，罗斯库雷伊在恐惧中仍保持着冷静。指尖不发抖，表情不紧绷，连心跳和呼吸都一如往常。他做过了那样的训练。

「……那得取决于──」

他正眼望着库瑟，像一位堂堂正正，问心无愧的英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愿。重点不是在于是否受到他人的命令，而是在于自己是否拥有拯救他人的欲望。那种选择或许会牺牲自己的生命或信念，但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

这不是谎言。但他真的如此认为吗？

如果他真的不怕死，也许他会挑战那位星驰阿鲁斯。

如果他真的想拯救他人，也许他会自己去救。

「嘿嘿，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呢。」

库瑟与罗斯库雷伊擦身而过，脸上带着虚弱的笑容。

他应该会走上这个坡道，去与那位可怕的阿鲁斯战斗吧。一直以来都只身为「教团」奋战的他一定会那么做。

「擦身之祸库瑟！」

罗斯库雷伊对那个黑色的背影大喊。

「在东外城……的第二街……」

他真的──由衷地想去救人。

如果绝对的罗斯库雷伊不是黄都的英雄，如果他可以放弃所有其他人民，即使没有能战斗的力量，他也会想那么做。

伊丝卡就在东外城的第二街。

对于罗斯库雷伊来说，那位少女是唯一的心灵支柱。

「在东外城的第二街，然后呢？」

「……没什么，请救出所有人，避免任何牺牲。拜托……你了。」

罗斯库雷伊深深地向库瑟的背影鞠了一躬。

这不是对他个人的请求或敬意，而是一种近似于祈求的情感。

「我不会拯救任何人。所以，如果……从现在开始，有谁得救了……」

黑色的身影兀自远去。

他对着身后的罗斯库雷伊，微微举起一只手。

「你就当成是词神救了那个人吧。」

库瑟离开后不久，搜索住宅的士兵们回来了。

「罗斯库雷伊大人！二楼的卧室真的有个人被留下来了！谢谢您！」

「罗、罗斯库雷伊大人，多亏您救了我……」

罗斯库雷伊对士兵背在背上的瘦弱老人露出微笑。

老人流下了眼泪。

他相信这位英雄从恐惧之中解救了自己，保护了自己。

「辛苦您拖着那么严重的病，撑到现在了──请放心，我是绝对的罗斯库雷伊，我不会放弃任何人。」

除非是词神，否则谁也做不到那种事。

为了掩盖失去伊丝卡的恐惧，罗斯库雷伊硬挤出了笑容。

「我会拯救所有人。」

◆

东外城第二街的建筑物就像要填满四通八达的水道缝隙，建得十分错综复杂。

此地不是经过规划的市区，这个区域的水道中流淌的都是污水和废水，而且这片土地原本就不是住宅用地。

因此，遭逢大火侵袭的这个区域受到了巨大的损害。

复杂的狭窄通道阻碍了居民的撤离进度。

用来当成桥梁的木板一下子就被烧掉，切断了两岸的通行。

在整个东外城之中，第二街是居民撤离特别慢的区域。

──星驰阿鲁斯就是袭击了该地。

强风不断吹拂，那是让建筑接连被火焰吞噬，搅动大气的可怕热风。

原本存在于此的景象如今化为在红白火光中摇曳的黑影，接着迅速失去了形状。

地走──市民甚至不知道这个魔具的名称。这团高热使水道中的水蒸发，不受风向或火势蔓延的范围影响，将人类与人类以外的事物都一视同仁地消灭掉。

最可怕的是，那个声音盖过了一切。

不知道是木头、金属还是人肉爆开的声音。虽然每个声音都很微小，但此时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能同时听到，那是一种比豪雨还要激烈的哗啦吵杂声。

「你们听好了！」

有个男子在火海中大声叫喊着，像要盖过巨响。

他的整张脸都盖着如铁板般的面具，面具上没有相当于鼻子的曲面。

此人即为黄都第十二将，白织撒布冯。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你们！你们现在要背弃黄都的危难吗！还是鼓起勇气挺身抵抗！让你们证明自己站在哪一边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这位曾与魔王自称者盛男交手的猛将在返回战场后，立刻自告奋勇，肩负起引导东外城第二街人员撤离这个最困难的任务。

撒布冯手中没有剑，而是两只手各拿着一把长柄铁锤，他以蛮力破坏陷入大火的住宅，一边开出路径，一边进行救援工作。

他身边没有任何部下。在这场必须尽量救出黄都市民的大火中，撒布冯的部队里没有会待在他的身边无法动弹的人。

因此那些被派出去的部下，可能已经在撒布冯看不到的火海中全被烧死了。即使如此，撒布冯仍然独自大声呼喊着。

「啊啊！说我们没胜算？有哪个胆小鬼胆敢质疑我的话！──但你们已经来到了这里！为了什么？为了让黄都的人活下去！那就是胜利！你们明白吗？我今天是打算来这里，赢上好几十次的！我也给了你们这个机会！」

撒布冯充满气势地高声呼喊，难以想像他终究是一名伤兵。

在视线被火焰和烟雾遮蔽的城市中，他的声音清晰地指示出了所在位置，成为让部下和生还者找到他的路标。

撒布冯一边叫唤一边使用大锤扫除、击碎挡路的瓦砾堆。

有士兵从后方跑过来。

「撒布冯大人！我们在艾达河川工厂那边找到了三户存活的家庭，已顺利引导他们避难！还在搜索该地区时，发现了两名来不及逃走的山人儿童，也救走了他们！」

「做得好！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千地的普欧鲁！你所救的人都把你，和你队员的名字牢牢刻在记忆中了！引以为傲吧！接下来搜索废弃池那边！」

「属下明白了……！虽然失去了两名队员，但我们会与其他部队整合，重新编组！我们……会展现出黄都的威信！」

「你以黄都的威信发誓了喔！好，去吧！将所有人一个不剩地救出来！」

撒布冯他们现在或许可以说是处于疯狂的状态。

当火焰与死亡真实地呈现在眼前时，他们都会变得无比狂热。他们就是受到这样的训练。

第十二将撒布冯的部队，原本就是为了歼灭魔王军而成立的敢死队。

「星驰阿鲁斯，你听到了吗！我很开心啊！」

他一边像要展示自己的位置似地大声喊叫，一边挥舞着两把大锤，将曾是住宅的建筑如同纸雕一样摧毁。

「即使『真正的魔王』死了，仍然有人会为我们带来地狱！那些乐于置身地狱的家伙，将会代替你打算杀死的人民，主动跳进去受苦！那就是我，还有我的部队！怎么样，很不甘心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织撒布冯仍在追寻着昔日的光辉，就像他在与哨兵盛男的战斗中，失去自己的脸那样。

◆

远处传来男性的喊叫声。

那个人似乎正在努力救助下层区的居民，但那个声音对伊丝卡来说，只像是某种恐怖野兽的咆哮。

（──这一切该不会只是一场梦吧？）

伊丝卡躲在水道转角处的小屋里，裹着毛毯躺在床上。

幸好，火势还没有蔓延到她的家。

她也知道要怎么逃走。

沿着水道跑到桥下，爬上靠在桥边的梯子，跨过两间铺了木板的小屋屋顶，再穿过三段陡峭的阶梯，之后还有无数的道路──伊丝卡已经不记得她最后一次看到大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伊丝卡一直在这间屋子里卧床不起。她知道现在才开始避难已经太迟了，况且以她双腿的状况，她也不觉得自己能顺利逃走。

（希望「有人」来救我……或许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吧。）

她紧紧抱着毛毯。

换作是其他市民，他们可能会祈求绝对的罗斯库雷伊出现。

但伊丝卡比谁都要清楚，罗斯库雷伊没有绝对的力量。

她并不期望罗斯库雷伊先来解救自己。如果罗斯库雷伊现在真的出现了，伊丝卡应该会赏他一巴掌，狠狠斥责他。

（──这样一来，他可能又会露出孤寂的表情。）

一想像到他的那副模样，伊丝卡就不禁微微笑了出来。

即使确切的死亡正在逼近，人还是笑得出来呢──她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

外头传来某个东西崩塌的声音。

在高热入侵之前，先窜进来的烟雾让整个房间变得白茫茫一片。

（……希望妈妈还活着。）

现在应该是母亲外出工作的时间。她在同样位于第二街的工厂工作，但有时也会到遥远的第七街工作才对。也许今天正巧是那种日子，让她没有受到这场火灾影响。

……这是个希望。伊丝卡的脑海中充满了希望。

平时自己的脑中明明只有不知生命何时会走向终点的绝望。但奇妙的是，在自己即将失去生命的此刻，却出现完全相反的想法。

伊丝卡翻身时，看到了放在床边的戒指。

那是一只红色的珊瑚戒指。伊丝卡还是将那天自己表示不需要的礼物，一直留在身边。

「……你很不想死吧，罗斯库雷伊？」

伊丝卡用纤细的食指摸了摸那个戒指。罗斯库雷伊比谁都还要害怕死亡。

但他总是勇敢地面对死亡的恐惧，现在也一定是这样。

伊丝卡很想在逃避恐惧的状态下死去。她觉得对自己这种不起眼的女孩来说，那样的死法也很不错。

「啊啊，真伤脑筋啊──」

如果现在没有起身的力气，她打算就此放弃。

然而伊丝卡却做到了。

她将粗糙的鞋子套到脚上，把身上裹着的毛毯浸在水桶中。

（当我想起你时……就会觉得在这个时候放弃是很丢脸的事。）

伊丝卡爱着罗斯库雷伊。

她知道自己永远没办法和对方在一起，但还是希望拥有能站在罗斯库雷伊身旁的坚强心灵。

也许那些正在远处呼喊的黄都士兵快到这里了。

火势还没有那么大，伊丝卡或许还有机会能勉强逃脱。

她在床上搜集着想像中的希望碎片，打造出逃跑所需要的勇气。

（罗斯库雷伊一定也是在这么做。）

他之所以能为黄都的人们带来希望，靠的不是完美英雄的名号那种虚假的力量。伊丝卡认为那是因为他可以带给人们那样的勇气。

──所以，绝对的罗斯库雷伊绝对不仅仅是一个虚假的形象。

伊丝卡打开门，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火墙已经逼近到河的对岸。

暴力般的热风扑面而来，让伊丝卡大力咳嗽。

呼吸变得困难。

「咳咳……！」

她明白了。

是因为知道自己无法生还，所以才需要勇气。

她很庆幸自己鼓起了踏出步伐的勇气。就只是这样。

氧气很快就要不够用了。意识逐渐模糊。

伊丝卡即将就此消失──

◆

「『消失吧。』」

◆

「……咦？」

伊丝卡眼前的火焰消失了。

连高热与烟雾都像幻影一样消失了。

原本某种东西燃烧而发出的有害臭味也变得无影无踪，空气清新得宛如早晨的森林。

「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本来以为一切都太迟，自己要完蛋了。

然而，有「某个人做了什么」。

就像那位消灭了「真正的魔王」的勇者一样──

「……这是谁做的？」

◆

那个地方距离东外城相当遥远。

那里比中央市区、王宫，还有纵贯南北的铁路还远，甚至跨过宽广的旧市区，来到位于农业区的西外城。

──接着再升到五百二十九公尺的上空处。

「感觉真讨厌。」

那位少女就「站」在劲风吹拂的高空中。

她的金色头发和绿色服装的衣摆随风飘扬，然而她看起来没有呼吸受阻，或因为冰冷的高空空气而感到不适的样子。

一名年约十四岁的少女莫名其妙静止于半空中，如此的场景只能说是极为异常，但她之所以站在该处是有原因的。

──因为少女希望如此。

她听到远处的东外城传来遭到魔王自称者袭击的警报。

她也从逃难市民的谈话中，偷听到市区陷入大火的事。

如果少女有办法与拥立者接触，她可能早就这么做了。然而她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

尤其是不能被其他勇者候选人看到。

「……其实就算黄都被毁掉，我也完～全不在乎。」

即使位于这么高的地方，也能清楚看到东外城第二街的火灾有多么严重。

她觉得不顺眼，所以把它消除了。

「但是别让我『看到』那种大火啦。」

如今，这位少女有了第二个名字。

世界词祈雅。

为了讨伐魔王自称者，真正的最强之人逐渐集结于此。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十二 黄都东外城第二街

就像腐土太阳一样，有些魔具能与有心的生物形成连结，依据使用者的思考来发动力量。

据说那种连结方式会因使用者而异。有的人会视其为图形、算式，有的人甚至听成具有自身意识的声音。

对于阿鲁斯而言，那就像是在神经之间一闪即逝的光。

──那种光消失了。

被绝望性的火灾所包围的市区瞬间恢复了平静，彷佛刚才的样子都是假象，现场连烟雾和一点热度都不剩。

它知道地走消失在地上的某处。

能从一颗小小的火星子无限加强火势的不灭魔具，突如其来地步入终点。

（这里还有「什么人」…………）

有人用某种直接性的干涉方式，消除了连形状都没有的火焰魔具。

阿鲁斯的大脑只理解了那个事实。

它以灵巧的行动，闪过了焚烧天空的火焰直线。

──现在没有时间深究刚才火焰消失的现象。

与那种严重的异常状况相比，目前有个更迫切的问题：阿鲁斯完全被地平咆梅雷盯上了。

赛因水乡的「地平咆」。即使是见证过包括冬之露库诺卡在内，许多传说力量的阿鲁斯，也认为他是一位令人难以置信的射手。

以射击地点的巨人街到这里东外城第二街的距离，即使是以梅雷超乎寻常的巨大身躯，应该也需要瞄准接近地平线界线的目标。除此之外，他还一直让自己制造的土箭弯曲、扭转，沿着能避开存在于两者之间的所有高楼建筑的轨道飞行。

当然，梅雷并不能直接目视灵巧地在遮挡物阴影间钻来钻去的阿鲁斯。尽管对方接连射出致命的箭矢，阿鲁斯仍然能以机动力和判断能力不断避开攻击。

（……但是，他不打算让我逃走呢。）

阿鲁斯看得出来，对方像要封锁其退路，将它逼进死角般控制着巨大的破坏范围，慢慢逼死自己。它没办法离开这个东外城第二街，也无法拉高高度退出去。

巧合的是，对方独力制造出犹如它在利其亚新公国，与雷吉聂吉战斗的那天遇到的防空射击包围网。梅雷不仅是战斗技术高超，他的战略眼光也达到了超脱常轨的领域。

──好强啊。阿鲁斯心想。

对冒险者来说，真正可怕的敌人就是「聪明」的敌人。

「如果有冷星就好了……」

它一边不断进行闪避，一边如此喃喃自语。用枪射不到梅雷的射击地点，但冷星或许有可能打到。

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看到那个宝物的呢？

阿鲁斯的自我不断受到侵蚀，连记忆都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同时射出的两支箭从左右两边包挟，逼近阿鲁斯。

必须以大动作避开才行。否则光是被箭矢通过的空气涡流卷入，鸟龙的肉体就会被轻易撕成碎片。

「……死者的巨盾。」

「不回避」。它连想都没想，就做出了如此的判断。

阿鲁斯瞬间发动了死者的巨盾，以擦过的方式接下具有陨石威力的箭矢。

随后，一道眩目的光线从阿鲁斯的前方掠过。

（是啊。）

对阿鲁斯进行狙击的，不只是「地平咆」一人。

模糊的自我像泡沫一样浮现出来。

（冷星就在那里呢…………）

两支箭以从下往上捞起的轨道冲到阿鲁斯的前方，引诱它进入方便冷星狙击手瞄准的位置。而剩余的正下方位置……

「──你真顽强啊，传说杀手。」

则有斩音夏鲁库等着。既然阻挡通行的火焰如今已经熄灭，不论是市区的哪个地点，夏鲁库都能瞬间在该处出现。

这下子连低空飞行都做不到。

「你不想变成被追杀的那方吧，星驰阿鲁斯？」

没错。

（如果死了…………不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吗？）

我想要继续战斗。我渴望着宝物。

所以我才会一直飞下去，展开彷佛要踏遍所有传说的旅程。

但是，自从在马里荒野的地底醒来后，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在……某个地方。」

「……根本无法对话啊。」

那是夏鲁库的声音。

眼前的景色空洞无比。虽然天空无边无际，但我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我在底下的河边看到了一间破旧的小屋子。

「……我想要得到宝物……」

得到宝物后，我原本打算去哪里？我连该回到哪里都不知道了。

一切都即将消失。

「………………」

光炸开来。

直接命中。

停下动作的阿鲁斯中了梅雷的箭。

它知道自己连一分一秒都不该停下来才对。

它有这份自觉。也就是说──

（…………失误了……）

星驰阿鲁斯仍保持着外观的完整。

从刚才进行防御的时候开始……阿鲁斯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持续发动」死者的巨盾。

它一直在发动原本应该不可能长时间连续发动，也无法在发动的情况下有所行动的死者的巨盾。

「……喂，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地面上的斩音夏鲁库喃喃自语道。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呢？我已经愈来愈搞不清楚了。

我一直在发动死者的巨盾。原本以为不可能维持着防御飞行，但我却可以拍动翅膀。为什么自己以前没有尝试过呢？

「这家伙……」

一道炙热从旁边直冲而来。

那是冷星的光线。我置身于那道光线中，肉体却丝毫没有受伤。

我知道自己在那种状态下仍然能够飞行。

雷轰魔弹射向冷星射手所在的堡垒反击。梅雷的箭从中挡下了雷电，与此同时，阿鲁斯也中了一箭。强光、震动、破坏。

现场形成除了阿鲁斯「以外」的一切都被摧毁的毁灭漩涡。

──过去，色彩的伊吉克创造了名为魔法的慈的终极魔族。

那是以死者的巨盾这个魔具为基础，拥有能挡下任何攻击的魔具细胞，具备绝对防御能力的拟魔。其基底必须是拟魔。

死者的巨盾的发动原理是「以使用者为起点，产生空间位轴的偏移」，而这项原理必然会造成细胞，有使用极限，因此这个基底必须拥有能透过自身的变异能力，持续修复细胞变质的维持能力。

既然如此，如果使用死者的巨盾的人，又同时具备使用修复自身肉体的魔具──奇库罗拉库的永久机械的才能，并且将两者「合并、持续发动」，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对阿鲁斯来说，操作魔具就如同神经之间闪烁的光芒，是很自然的事。

──它能透过异常的天赋，操作世上的所有武器。

（插图010）

「它在启动死者的巨盾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继续活动！『星驰』要逃跑了！」

那个声音从遥远的下方传来。

我自由了。

在宛如能毁灭星辰的破坏风暴中，「星驰」再次展翅飞翔。

「……我们的攻击对那家伙已经没用了！」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十三 贼运

不幸是会累积的。纯洁的伦丹鲁特这么认为。

人们不会将可以处理的状况视为不幸，因为只有当生活中必定会产生的苦难累积到难以承受的地步，才可以称之为不幸。

在第八战之前，前往拖住库瑟的摘光的哈鲁托鲁死了。在「黑曜之瞳」中负责打游击的伦丹鲁特烧掉了他的尸体，销毁了与组织有关的证据。

他必须带着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回去。在蕾娜、芙蕾和维瑟执行剧场庭园的作战，而霞库莱又受了重伤的此刻，能够完成这项任务的人员只剩下伦丹鲁特。

他保持着高度警戒，没有做出可疑的行为。他原本应该可以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藏在马车的货仓里，将其偷偷运出市区。

因此，他接下来的遭遇才是真正的不幸。

（……该死的怪物！）

一辆蒸气汽车从后面全力对伦丹鲁特的马车紧追不舍。

那辆车的车顶上有一名跪着的男子，现在大多数的黄都市民都知道这位身上披着随风飘扬的红色异界服装的「客人」之名。

「直直前进！一直前进，哈鲁甘特大叔！」

──柳之剑宗次朗。而脸色苍白握着方向盘的男子是黄都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

「等等！在、在这种情况下……你疯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车的货仓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正以发出吵杂噪音的枪枝胡乱射击。

那把武器名为格林机枪，每秒可以发射一千三百发子弹。那种怪物般的火力不仅是对付人，拿来破坏物资也可以说绰绰有余，然而──

「你就只有这点程度吗！欧索涅兹玛的！刀子都还！比较快啊！」

在彷佛空气炸裂的巨大枪声中，宗次朗的手中只发出了微弱的金属撞击声。他周围的景物霎时模糊起来，他持续以高速挥舞着某种东西。

那不是剑。

宗次朗的武器，是从汽车车体中砍下来的一片，不能称之为剑的巨大物体。

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技巧操纵那块钢板，充分利用「剑身」，完全抵消了格林机枪的子弹火力。

「我要怎么……在这种状况下甩开他们啊！」

世上最可怕的剑豪，正在追杀伦丹鲁特他们。

◆

时间稍微回溯。

听到阿鲁斯来袭的消息后，哈鲁甘特和宗次朗抢了一台军事医院的蒸气汽车。

在大马路被撤离市民的马车塞满时，他们绕过建筑，驶过狭窄的小巷前往东外城。

虽然他们的车子在行进过程中不断撞坏小巷旁边的住宅和财物，但在这个居民已经被撤离的区域里，没有人责怪他们。

「喂，你的开车技术也太烂了吧！连我都看得出来！你确定你会开车吗？」

「不、不要害我分心！这是我第一次实际上场！我正在实作中学习！」

那辆马车看起来是被弃置在巷子里的单马马车。

可能是车主逃走前在装载财物时，听从了黄都的疏散指引，留下还系着马的马车。他们在到达这里之前看过好几辆这样的马车，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大叔。」

所以，当旁边的宗次朗低喃了一句时，哈鲁甘特没想到他是在指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里有个很棘手的东西。」

「……你说什么？」

哈鲁甘特不禁放慢了车速，如此问道。

柳之剑宗次朗。那位独自砍倒拿冈的迷宫机魔，并在与善变的欧索涅兹玛的生死搏斗中取得胜利，即使此时失去了一条腿，仍然期望与星驰阿鲁斯战斗的怪物。

就战斗力而言，他可说是存在于超乎哈鲁甘特认知的次元。

会让那个男人以「很棘手」形容的东西，就在这片安静的住宅区里。

「我想弄清楚你的意思。那是……很强的意思吗？」

「嗯，是啊。看起来很有趣呢──不过我也没说非得要开战。大叔现在应该很想赶快去打倒阿鲁斯吧？」

「没错，虽然是这样没错。不过……」

半吊子。

哈鲁甘特觉得，就是因为会在这种时候心生多余的犹豫，自己才无法追上阿鲁斯。

「……维持黄都的治安乃是二十九官的责任。为了以防万一，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检查一下吧。」

「你这家伙真是一板一眼呢。」

「如果我真的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就不会犹豫了。」

车辆喷着蒸气，在小巷中调头。

这时，车体后方响起咯啦咯啦的怪声，但哈鲁甘特努力当做没听到。

「呃……那辆车里的。我是黄都第六将哈鲁甘特，有人在吗？」

他把车停在马车旁边，大声呼喊。没有反应。

也感受不到有生物的迹象，看起来就像一辆没有人的马车。

「你说的是真的吗，宗次朗？」

「翻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在哈鲁甘特开口制止之前，宗次朗已经伸出刀鞘，将马车货仓后面的布幕掀开。

「喂……」

蓝紫色的机魔独眼和哈鲁甘特对上视线。

「别乱──」

爆炸性的枪声在巷子里响起。

同时，应该空无一人的马车冲了出去。

除了布蓬里的机魔之外，还有存在感异常稀薄的某个人躲在驾驶座的狭小缝隙间──哈鲁甘特这时才得知此事。

「呼、呼……这、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对方开枪了！赶快开车！追上去！」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理，对方从近距离射出的大量子弹，全都闪过了哈鲁甘特的身体。不仅如此，就连汽车的主要机构，还有宗次朗在无法察觉的瞬间抽出的刀身，都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还是你不想追！」

「我……我要追！那是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被通缉的……为、为什么它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我要追！」

「那就追上去！」

在爆炸般的发动声中，汽车再次驶动。

──他们并没有刻意追踪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和「黑曜之瞳」的行踪。

那是无法应对的偶然事件累积而成的结果。

对于纯洁的伦丹鲁特来说，那只是一次不幸的遭遇。

◆

「宗次朗……！」

站在马车货仓里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断向后方发动攻击。

除了格林机枪之外，还有火箭发射器、小型飞弹，或是催泪弹。

那些都是宗次朗经常在「彼端」见到的武器。对付格林机枪，只需分辨出哪颗子弹会打中，再把子弹打偏即可。而面对火箭发射器和催泪弹时，只要在接近自己之前改变其轨道就行了。

（插图011）

只要从车体砍下铁片，宗次朗就能任意制造出刀具，还可以将车的速度利用在剑技上。

「能以火药产生的速度」终究有其极限。无论使用者再怎么强，这都是无法透过锻炼强化的部分。宗次朗不认为自己刚才拿对方和欧索涅兹玛比较的评价有什么夸张之处。

「呃、呃……呃！你、你、你是谁来着……！」

「我没见过你啦！」

除此之外，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状态也很奇怪。

虽然它似乎对宗次朗怀有强烈的敌意，但看起来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感觉得出它并没有真的使出全力。

既然如此，宗次朗有方法杀掉这个敌人吗？

（──就像在利其亚干掉的那只蜘蛛怪物一样。这家伙的生命是「两者合一」的。）

即使透过宗次朗的直觉，也找不出杀死它的「步骤」。

要怎么做才能杀掉它呢？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敌人。

「咯咯……六合御览……！果然很有趣啊！」

他一边用巨大的铁板弹开子弹形成的暴风雨，一边以尖端划过脚下的车体。

接着用左脚的指头夹住砍飞的铁片，在空中击落飞向自己的火箭弹。

这就像恐惧一样。愈是不知道如何杀死的敌人，他就愈想要砍死对方。

那是深入了解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手段。他想要看、这个敌人的生命在什么地方。

「哈鲁甘特大叔！别闭上眼！我知道你没在看路！」

「别强人所难啊！已经完蛋了！我死定了！没救了！」

「你开的明明是汽车，怎么连马都追不上！」

他一边闪避暴风雨般的子弹，一边大喊。

──如果两条腿仍然完好，他有自信能使出在拿冈时的招数，跳到前方的马车上，然后直接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连同其装甲一起劈开。仅仅靠目视，他就完全了解该怎么用剑劈开那个复合装甲了。

然而，他现在失去了右腿。

（这就没办法确定了。）

敌我的距离与行驶速度、源源不绝的弹雨，起跳后，不知道自己、哈鲁甘特或者车辆是否能保持完好无伤。各种因素互相影响，让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穷知之箱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就是这么强大，让宗次朗只要相对就能看见双方生死结局的直觉也无法发挥作用。

（它不只会乱洒子弹，还会使用毒气或闪光弹等各种手段。应该没有必要客气才对──）

它在努力保护驾驶员不受战斗波及。

宗次朗之所以会保护哈鲁甘特和汽车，是因为失去一条腿的宗次朗需要弥补不足的机动力，但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没那个必要。

它大概曾经有过类似的战斗经验，所以现在正按照那时的判断制定战术。

（要扑向你这种……让人摸不透底的家伙，我还是会怕啊。）

在哀号般的连续枪枝开火声中，他笑了。

也许愈是像他们这样的强者，就愈会害怕那些自己应付不来的未知。宗次朗感觉自己似乎踏入了那样的领域。

他用右腿义肢踏出了一步。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他还是要跳过去。

「……哈鲁甘特大叔，我可能要死了，抱歉啦。」

「啊啊啊？不、不是，你突然在说什么？我们已经快死了啊！」

弹雨之间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缝隙。虽然使用工术修复炮管与重新装弹子弹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既然会受到物理上的限制，那就不是真正的无限射击。

他倾斜重心。

就在那个瞬间。

「啊──」

蓝色的光芒闪起。

在爆炸声中，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从马车飞上了天。

火箭推进的反作用力将马车货仓炸个粉碎。

「……混帐！」

正要冲过去的宗次朗，斩落了两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在脱离时放出的射击无人机。不过，那些无人机根本就不是冲着他而来的。

马车受到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脱离时的反作用力，撞进房屋，整个翻覆。

哈鲁甘特驾驶的汽车倾斜车身，奇迹似地避开了马车残骸，停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它逃走了！而且它要逃离的不是我！」

它可能是透过雷达或感测器感知到那家伙接近了，宗次朗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某个「不明的人物」正在接近。

他低头看了看翻覆的马车残骸，里头没有人。

那个驾驶的男子在美斯特鲁艾库西鲁脱离的同时，也以幽魔（ghost）般的身手逃脱了。他应该跳进了巷子里某间住宅的窗户，但现在不是关注那个人的时候。

无人机群的枪口对准了墙壁的另一边。

──接着。

一只手拆下坚硬的石墙，那个巨大的身影出现了。

是一只灰色的巨大大鬼。

他的另一只手高高挥起木棍。

有蓬马车被一击彻底打烂。

「美斯特鲁艾库西鲁那个混帐！……是要逃离这个家伙！」

大鬼──不言的乌哈库抬头看向天空。

彷佛在寻找他应该打倒的威胁。

「啪、啪」的声音接连响起。

大量无人机失去功能，结构也遭到分解，渐渐恢复成被工术制造成无人机之前的原始物质，不再发出一声枪响。

「那个『空洞』的家伙竟敢来碍事！」

宗次朗感到很不是滋味，没有任何原因。

「别冲动！不言的乌哈库是勇者候选人！他和美斯特鲁艾库西鲁不一样！」

光芒一闪。

宗次朗已经挥剑了。

因为那个看似大鬼的人物，是个让他「完全看不透」的家伙。

「……」

他的剑被木棍挡下。

那只是一根没什么特别之处，以坚硬木头打造的棍子。

在他的人生中，从未遇过那样的事。

「……你这家伙是什么东西？」

乌哈库不发一语。

白色的眼睛似乎正看着宗次朗，又好像没有在看他。

「……快走吧！对那个马车的驾驶来说，没能解决掉我们是他的失败才对！只要带目击和交战的情报回去就很有价值了！现在的重点是……阿鲁斯！我们要追上阿鲁斯！」

「……」

宗次朗从满是弹孔的汽车车顶爬回车内。

「哈鲁甘特大叔，那家伙是什么人？」

「你说不言的乌哈库？他是大鬼。听说那是个很顺从，但没有其他特别之处的大鬼。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只是感觉很古怪。虽然他很强，但看起来没什么意思……如果是平时的我，应该不会想跟那种人对战……」

宗次朗想知道恐惧的尽头有什么。

但他面对乌哈库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有别于当时的恐惧──让人觉得「不应该深入探究」的强烈怪异感。

茫然地站在原地的乌哈库被抛在后方远处。

倚着窗外流逝的风景，宗次朗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他挡下了我的剑。）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十四 西加湾村

哈鲁甘特无法理解自己的内心。

虽然理解人民和部下的想法对他而言，一直是件难事，但他最无法理解的，就是自己。

所以他觉得，自己可能隐约很感谢乌哈库的介入。

追击突然出现的美斯特鲁艾库西鲁，是只有刚好在场的哈鲁甘特才能做到的事。如果成功捉到它，那或许是能弥补自己擅自出击的愚蠢决定，还绰绰有余的一大功绩。

──然而，他或许就得「放弃」与阿鲁斯对决。

如果那是一场没有其他人能代替自己的战斗，他就可以找到借口。

他就可以抹去不愿面对变成敌人的阿鲁斯的想法，抹去将它逼入死亡深渊的自责，说服自己相信那是正确的行为。

（就算少了我也没差。）

是的。

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能早就已经聚集了比哈鲁甘特更为强大的勇者候选人。可能根本不用哈鲁甘特做什么，黄都军就已经尽全力备齐装备与兵力，以万无一失的战术包围了阿鲁斯。

即使哈鲁甘特半途闯入那个阵地，他也只不过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士兵──甚至还可能成为拖累作战的绊脚石。

那些都还算好的，搞不好战斗早就已经结束了。

哈鲁甘特想像着黄都获得了胜利，士兵们高歌凯旋，自己却难堪地站在其中的样子。

即使状况颠倒过来也没有意义。他可能只会在失落与绝望之中，望着被星驰阿鲁斯彻底烧毁的焦黑遗迹。

不论结果如何，都没有人会把哈鲁甘特的存在纳入考量之中。

（……多余的，我总是「多余」的那个人。）

静寂的哈鲁甘特的战斗，一直都是如此。

他唯一擅长的就是击落鸟龙。

在以前，那是一项为了实现和平而必需的技术。

（我知道。其实我根本不必再巡逻边境，讨伐鸟龙了，因为「真正的魔王」的肆虐……人类和鸟龙的数量都减少许多，双方的生存圈不会重叠了。）

他穿过房屋之间的狭窄巷道，通过像是死胡同的空地，来到对面的道路。

他的驾驶技术可能很差，但是他对黄都的地理环境知之甚详。

因为要保护国土免受鸟龙的危害，首先得了解地形。这不只是为了帮助自己的部队战斗，更是为了在天空中的大敌来袭时，让市民疏散避难。

但是连那些努力都是多余的。

自从哈鲁甘特成为第六将后，黄都就再也没有发生过鸟龙侵犯领土的案例。

只有极少数的离群鸟龙偶尔会靠近黄都，但早在它们进入市区之前，就会被最新式的防空炮击落。

（都是因为多余的虚荣心作祟，我害好几位优秀的部下因此丧命。）

凡是带兵打仗的武官，都曾让部下在战斗中牺牲。

但是以哈鲁甘特的情况来说，那都是毫无意义的死亡，只是为了满足其个人的野心。他曾经思考过，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弥补那些在维凯翁讨伐作战中丧命的士兵家属。

（在利其亚战争中，我也总是做些无谓的事。）

跟随哈鲁甘特的梅吉市士兵们都死了。

即使他们是自愿加入攻打利其亚的行动，也不能拿来当成借口。

都是哈鲁甘特太过无能，无法统领现场的梅吉市士兵，所以他们都死了。如果是真正的二十九官……若是哈鲁甘特之外的其他人，应该都可以留住那些士兵，防止战局恶化。

那位名叫卡黛，使唤鸟龙的女孩也就不会死了。

透过建筑物缝隙看到的城市景象，正在赤红的火光中摇曳。

──黄都就像那天的利其亚一样，熊熊燃烧着。东外城不远了。

阿鲁斯为什么想要焚烧黄都呢？

如果是因为憎恨哈鲁甘特，他甚至愿意立刻舍弃自己的生命。

都是因为自己带来了冬之露库诺卡。

（如果我没有带拉古雷克斯同行，就不会让他经历那种战斗……我根本不值得他的感谢，为什么我在那个时候说不出口呢？）

他看见了阿鲁斯坠落于马里荒野的身影。

哈鲁甘特不想看见陷入火海的城市，于是紧紧闭上双眼。

（如果我没有带冬之露库诺卡过来……）

他想要看到唯一一位朋友，与真正的强者战斗后获胜的样子。

哈鲁甘特的那个愿望，恰恰是最多余的。

「……抱歉，大叔。」

一直默默地坐在旁边的座位，望向窗外的宗次朗喃喃说道。

「怎么说？」

「大叔一定很想杀了阿鲁斯吧？都是我要你抄近路，结果也没有真的省到时间。然后我想了想……大叔你明明得不到什么好处，却还是开车冲过去了呢。」

「……哈、哈哈！我只是一时忘我……不对，应该是自暴自弃吧。当我愈是感到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的时候，就愈会那样。」

无论是与维凯翁战斗的时候，还是在梅吉市的时候，或是遇到露库诺卡的时候都是如此。

所以他只不过是在面对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弹雨时，做出同样的反应罢了。

「你真有勇气。」

「……那是多余的，我总是做些多余的事。」

不该鼓起的鲁莽勇气。

超出自身能力的功绩。

没必要说出的话。

杀死朋友的友情。

在静寂的哈鲁甘特的人生里，他所做的全都是多余的事。

（就算少了我也没差。）

即使比谁都还要明白这一点，哈鲁甘特仍然要过去。

◆

「──到头来，我对村子来说就只是个多余的孩子。」

在遥远的回忆中，总是有着海浪的声音。

在差点被海水淹没的岸边小屋里，也始终回荡着那样的声音。

「我家有三个哥哥，我是最差劲的小孩，所以他们都嘲笑我，说我不要生下来比较好。」

「『多余』是什么意思？」

「就是多出来的意思。」

少年名叫哈鲁甘特，它已彻底记住了那个名字。

撞上海岸山壁的阿鲁斯差点就死在底下的礁石上。

如果哈鲁甘特没有刚好经过那里，它可能真的就死了。在阿鲁斯的族群中，它毫无疑问是最弱的。

「按照村人的看法，我家孩子的『正确人数』应该是三个。我不但是后来才出生，又是个没用的孩子，所以我是多余的。」

「喔……真羡慕你……」

「啊？」

哈鲁甘特的声音高了几度。

人们在心情不好时，似乎会发出那种声音。但也许只有哈鲁甘特是如此。

「因为在你的村子里，三是正确的数字……所以我的手臂也是正确的吧……」

「才不是那样！」

哈鲁甘特果然心情很不好。

他应该开心一点。这样一来，当他和我在一起时，我就能多观察一点人类开心时的表情和语气了。

「听好了，你的手臂也是多余的。不只是多一条，全部都是多余的，其他鸟龙都没有手臂。如果我有五条手臂，那不就成了怪物吗？」

「这个嘛……我觉得挺有趣的……」

「啊啊，够了！你给我好好想清楚再讲话！」

──我认为比正确的数字还多也不是坏事。我真的这么想。

阿鲁斯出生的鸟龙族群一直处在饥饿之中。

它们会顶着寒冷的海风飞在海上，不管是老鼠、鱼、昆虫还是草都吃。

首领总是说：只要我们的族群数量增加到足够的程度，我们就能吃村庄的人类。但它们从来没有增加到那样的数量。

比阿鲁斯年长一点的雷古聂吉很聪明，经常表示我们族群目前的角色分工多么没有效率，以及如果由它管理，可以如何改善这个状况。

不过当时的阿鲁斯不太能理解所谓「没有效率」或「改善」等词汇是什么意思，直到哈鲁甘特教过后，它才明白。

哈鲁甘特总是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但他和雷古聂吉不同，愿意教阿鲁斯不知道的词语。更重要的是，他讲的话很吸引人。他每天说的不是难懂的道理或原理，而是他对现在的生活和境遇有多么不满意，以及他将来要变得多了不起，争一口气给那些人瞧瞧。那些话对阿鲁斯来说很容易理解。

「──虽然我的确不擅长计算钱或记住别人的话啦，但是在村子的聚会上，没有和其他人一起为那些无聊的笑话傻笑，就代表我很笨吗？我明明就找到了更好的地方设置鸟龙的监视台。而且上次下大雨时，我也是全村最早注意到堤防溢流的人！我才是保护村子最多次、最该受到表扬的人！」

「喔……你好厉害啊，哈鲁甘特……」

其实是因为哈鲁甘特在村子待不下去，经常在海边漫步，所以很容易注意到海岸的地形和异常。事实上，他也是在海岸边的礁石上找到受伤的阿鲁斯的。

「……别那么随便说我厉害，那样会让我觉得你在嘲笑我。」

「可是，哈鲁甘特，你不就是想被称赞吗……」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就算被阿鲁斯这种鸟龙称赞，我也一点都不开心！该怎么说呢……我要得到村子的更多人称赞，我要得到他们的认同。我要被称为英雄！」

哈鲁甘特以前也提过好几次「英雄」这个词。

似乎每个人──不只是哈鲁甘特，所有的人都希望成为那样的人。不过那似乎是一种非常难得到、宛如高价稀有珍宝的称号。

「……要怎么做才能成为英雄？」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就是杀鸟龙啦。把它们赶出人族的居住地，让大家都能过着安全的生活。王国对于擅长狩猎鸟龙的人提供了奖金，有人靠杀了很多鸟龙，从开垦区的贫民升上了将军呢！虽然我的学习力可能很差……但我决定要专心做这件事。我要离开这个村子，到优秀的弓箭老师那里工作……然后四处狩猎鸟龙。」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哈鲁甘特不再说「消灭这个村子的鸟龙」或「消灭你的伙伴」之类的话了。他说要离开村子，去狩猎那些威胁人们的鸟龙。

反正哈鲁甘特的确不喜欢这个村子，而阿鲁斯所属的族群要能袭击人类也得等一段很长的时间，所以阿鲁斯还记得当时它也觉得那样做比较好。

「然后我要让村里的每一个人都向我低头致敬。苏吉、马希奇、塔克勒昆、那个混蛋佩米萨还有奥尔迪卡家的所有人！古里卡那家伙上次也嘲笑过我……！他们大多数人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所以我要把王国的超厉害机器和有字的书带回来，给他们来个震撼教育！」

「……什么是『超厉害机器』？」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那样的东西！在你从未见过的地方，一定有你从未见过的东西！」

的确，阿鲁斯觉得他说的没有错。

阿鲁斯自从出生之后就只知道这片海域，但如果它能飞得更远，就能找到很多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因为它从来没有见过。

「……我真的……很喜欢那种故事呢……」

「什么故事啦！」

「就是哈鲁甘特变得非常了不起、很强大……打败讨厌的家伙或是炫耀宝物的故事……我也好想一起去喔。我可以说给别人炫耀吗……」

「……呿，才没有人会说这种故事。」

哈鲁甘特小声地嘀咕着，然后转过头去。

这样一来，阿鲁斯就看不出哈鲁甘特脸上的表情了。

但阿鲁斯隐约觉得，哈鲁甘特其实内心很孤单。

「之前……我还在想会不会有其他人对我说阿鲁斯说过的那些话，就对五金行的阿比克那个还只有三岁左右的小孩……说了我要当上将军的事情。」

一个细微的啜泣声音混在海浪声中。

「然后我就被嘲笑得更严重了，有人偷听到我说的蠢话。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啊？明明稍微注意一下就好，明明稍微忍耐一下就能和其他人一样，我却做不到。我明明就很努力……想和别人一样，却总是会出错。每次，一定都是这样。」

「……」

我记得他曾经要我努力完成做不到的事。

──你要有所成长。

也许哈鲁甘特在成长过程中，一直都是被那样教育的。

「……思考原因，找出对策。」

「……我有在做啦，那种事……我也做得到……但其他人总是做得更好……」

「在鸟龙之中。」

阿鲁斯抬起了头。

「很少有谁……会说哈鲁甘特那些话。强大的鸟龙通常不太会思考，所以，如果要和鸟龙战斗……我想，哈鲁甘特迟早会变得更强。只要你一直狩猎鸟龙，就会比村里的其他人更了不起，就什么都能做到了……」

「哈、哈哈……什么嘛。你想安慰我吗？」

「我只是想……回报哈鲁甘特教我知识的恩情……」

现在回想起来，回报他人的概念也是从哈鲁甘特那里学到的。

对于教导它「回报」这种概念的人，是否也该回报些什么呢？

每次想得太复杂的时候，阿鲁斯的脑袋都会变得很混乱，但人类似乎就是一直生活在这种复杂的思考中，真是令人敬佩。

「我才不会感谢你，我不需要那种关心。」

「如果你觉得多余也不感谢我……那么在我的伤治好之后，哈鲁甘特还会再教我……语言或是人类的知识吗？」

「怎么可能。」

哈鲁甘特凝望着天空乌云密布的阴暗大海。

海岸的山壁边，如小鸟飞舞般的影子。那是鸟龙。

尽管走在海边，哈鲁甘特也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走去。

因为他是人类。

「……我们人类和鸟龙可是天敌啊。」

◆

那个时候，一辆半毁的汽车驶入了东外城第二街。

笼罩市区的火灾被一句话消除得无影无踪。

天空中无数的光束彼此交错，企图破坏阿鲁斯。

星驰阿鲁斯成为了无敌的存在，正要飞向天空。

诸位勇者候选人，以及毫无力量的老将正在集结，迎接最终的结局。

黄都漫长的一天要结束了。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十五 荣耀归于其手

「它在启动死者的巨盾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继续活动！『星驰』要逃跑了！」

理解到星驰阿鲁斯致命变化的斩音夏鲁库，打算尽可能地传达情报。

只靠自己或是其他勇者候选人的力量，很可能都没办法阻止对方。至少可以知道的是，如果让它在这里起飞，被害范围将会进一步扩大。

「……我们的攻击对那家伙已经没用了！」

经过先前的激烈战斗，阿鲁斯已经耗尽了大部分的武装。

席莲金玄的光魔剑回到了托洛亚的手中，它同时还失去了战栗鸟。

可以进行多方位自动攻击的魔具腐土太阳，以及地走都不在其身边。

以雷轰魔弹为首的所有必杀魔弹应该都已经用尽，就连步枪，应该也受到了过度使用造成的影响。

在战斗过程中被扯断的奇欧之手，如今只是用来代替魔剑，勉强在肉搏战中使用的武器。

然而，现在才是最糟糕的状况。

记忆和意识都已变质，还让多种魔具失控的星驰阿鲁斯成了一台漫无目的地进行杀戮，并且具有不死之身的自动机器。

（它的攻击用魔具的确应该都用完了……但是状况一点也没有改善。）

其威胁性丝毫未减，不如说还在增加当中。

因为有能力摧毁黄都的魔具，就位在东外城第二街的附近。

冷星。

（因为它再「抢」就有了。）

不断劈开天际的「地平咆」射击停了下来。

在毙命了上千次都不够的死亡地点，某个东西准备展翅起飞。

身上带着梅雷的土箭残渣与滚烫火红岩石的阿鲁斯，看起来就像一只燃烧中的鸟。

它身上看起来像头的部位动了一下，然后朝着三号堡垒的小塔而去。

一直线飞去。

企图阻挡其前进的下一支箭飞了过来，然而那是在得知它具有不死之身之前所射出的箭。箭矢追不上阿鲁斯那丝毫未减的机动力，射偏了。

阿鲁斯的飞行速度反而更快了。谁也无法摧毁它。

（我没办法对付天空中的东西。）

星驰阿鲁斯应该很快就会袭击使用冷星的狙击手，并且夺走魔具。

然后它会射击下一个目标──不是地平咆梅雷，就是整座黄都。

谁都无法阻止那样的未来发生。

阿鲁斯到达了小塔。

钢铁勾爪构到了小塔的墙壁。

「──来得真晚。」

眼前出现一把白枪。

寒光一闪，超越音速的无限刺击不但打坏了墙壁，更将阿鲁斯一起推下去。

「你让我等好久啊。」

夏鲁库手上已经拿着从基座上取下的冷星，如此嘲讽道。

谁也无法阻止那样的未来发生──「除了斩音夏鲁库以外」。

在一连串的攻防之后，戴着有色眼镜的狙击手这才大喊：

「喂！『星驰』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冷星也就算了，『地平咆』都直接打中了，它竟然还毫发无伤……！」

「为了保险起见，赶快离开。」

夏鲁库只说了这句，然后从小塔上一跃而下。

在阿鲁斯直线飞到小塔的期间，他「跑」到了这里。

既然没办法以攻击继续牵制它，那就只能用一开始的方法。

那就是以阿鲁斯想要的魔具作为诱饵，让它一直把目标放在夏鲁库身上。

（但是，要去哪里呢？）

选择有两个：东外城第三街前后的东外城第二街或第五街。

夏鲁库想避免战火蔓延到其他地区。

虽然他很想选择应该几乎没有生存者的第五街，但慈与腐土太阳一同沉入地底的该处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沼，他有办法在那样的地面上，发挥出足够的机动力与阿鲁斯战斗吗？

（──反正无论选哪里都不能打倒它，那就得把那家伙引到黄都外面。距离黄都的边界比较近的是第二街……只能这样了。）

在落地之前，夏鲁库先完成了一连串的思考。

他蹬着教堂的屋顶，举起长枪，朝准备在小塔底下起飞的阿鲁斯猛砸。

「我的宝物……在哪里…………」

（太硬了。）

从触感可以得知，他的刺击根本没有效果。

刚才之所以能从小塔上打落阿鲁斯，是因为夏鲁库的主要攻击对象为墙壁。不但摧毁了其立足点，同时也破坏了它刚降落的平衡。

这种攻击除了挑衅之外，没有其他效果──

「奇欧──」

夏鲁库立刻砍断超越音速甩过来的魔鞭。

阿鲁斯利用反作用力，在没有使用双脚起跳的情况下飞到空中，置身于长枪的攻击距离外。

「……之手。」

「你看到这个宝物了吗，星驰阿鲁斯？」

「宝物……」

不等对方回答，夏鲁库就开始拔腿狂奔。

他以阿鲁斯眼睛追得上的速度奔跑。不让损害扩大，准备在东外城第二街迎战。

（除了我之外，那边应该还会有其他人在，一定有能够处理这个问题的人。）

把它引到黄都外面。夏鲁库能使用的只有这个计画，然而那真的可行吗？

夏鲁库不认为现在的阿鲁斯是基于他能理解的原因在行动。

但是，位于顶点的冒险者开始攻陷黄都……这是否意味着，阿鲁斯就像它之前攻破迷宫无数次一样，在摧毁黄都、夺走所有宝物之前都不会停下来呢？

（──如果真的是如此，这场仗我们就输定了。）

谁也没有想像过，这其实是一场有时间限制的战斗。

必须在得到齿轮肉体，能维持无限战斗机能的阿鲁斯，让那具肉体完全适应死者的巨盾之前结束战斗。

（这一定就是魔王该有的样子。）

夏鲁库知道毁灭的影子开始跟在他的背后。

那是揭露世界的一切、抢夺一切，直到一切都死去的恶梦。

（是「真正的魔王」时代之前的──）

那是诞生数量最多的空中天敌中，成为传说的最强个体。

既是冒险者，也是篡夺者。

（人类天敌。）

◆

巨人街。地平咆梅雷的狙击地点位于东外城第二街的北方十六公里。

「……再射下去也没用，只会浪费箭。」

梅雷放下巨大的黑弓，平静地说着。

虽然卡庸并不打算提出异议，但他也无法看到梅雷眼中的世界。

他只是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和梅雷一起望向南方。

「发生什么事？你不是说击中『星驰』了吗？而且观测手也在通讯里回报好几次命中……」

「我也想知道啊，总之攻击已经没有效了。如果不能破坏城市，也没办法用不停从上往下射箭，把阿鲁斯埋进地底的方法，毕竟那样会把城市连同地基一起毁掉，所以我现在已经束手无策了。」

「……我明白了。」

梅雷射向阿鲁斯的箭矢，每一发都画出由下往上的曲线，有如冲上天空的轨迹，没有任何一发箭矢击中市区。

而且那些箭还穿过高高低低、错综复杂的黄都城市，连冲击波都没有碰到建筑。不仅如此，梅雷的呼吸丝毫没有紊乱。

「这就够了。毕竟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派你上场的打算……你已经很努力了，梅雷。」

战场远在地平线的尽头，在巨人街这里，不可能体会到战斗的真实感。

不过，梅雷的招式没解决对手也是事实。

这下子黄都要完蛋了吧──他这么想。

「虽然听起来很冷淡……但如果这样都不行的话，我觉得你可以停手了。」

「是吗？那我就小睡一会吧。」

梅雷打着呵欠，慢慢离去。

对于赛因水乡的守护神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义务保护黄都。

他们召开了一场用来消灭英雄的六合御览，然而陷入危险时，却打算请英雄来救他们。这未免太自私了──卡庸这么想着。

如果黄都遭到消灭，应该就不会有人想杀梅雷了。

卡庸优先考量的对象仍然是赛因水乡和地平咆梅雷。

所以，就放弃黄都吧。

（……我真的能接受吗？）

他叹了口气。

并不是所有黄都居民都有罪。

他很清楚这点。

无辜的人民就像身处那个魔王的时代一样相继死去，卡庸却无能为力。

毕竟面对连地平咆梅雷都无法摧毁的威胁，又有谁能够与之抗衡呢？

（所以，我只能当成自己放弃了。）

脚步声走了过来。

是梅雷的脚步声。梅雷从来没有离开过「针山」，所以那是他在赛因水乡没听过的声音。不过自从来到黄都后，他已经彻底听惯了那个声音。

「……怎么啦？等等，你拿的那个是什么？」

梅雷的肩上扛着巨大的铁柱。

当然，这是以人类的尺寸衡量。与梅雷的巨大身躯相比，那根铁柱看起来就像一支长箭。那是形成赛因水乡「针山」的铁箭。

「你不是要去午睡吗？」

「我想怎么做你管不着……刚刚躺一会就没有睡意了。」

「你每次都很不坦率耶。」

「啰嗦。」

梅雷盘腿坐下，将铁箭立起来。

「既然已经束手无策，我就用词术把这东西变成『网子』，困住阿鲁斯。即使没办法摧毁那家伙的身体，至少应该能阻止它飞到其他地方。」

卡庸回想起铁箭在第七战中的形状变化。

能让这支巨大的铁柱散开，变成无数细铁丝的梅雷工术。

他到现在终于明白，那东西原本就是能在空中张开，用来将鸟龙一网打尽的招式。

「……但是，第二街就没办法安然无恙了吧？」

「可能吧。」

若是以梅雷弓术的速度发射，再怎么细的铁线也会变成能轻易切断所有物体的歼灭兵器。即使尽量压抑攻击的力量，将损害限制到最小的程度，也必须做好会出现不少牺牲者的心理准备。

（所以，我必须做出决定。梅雷不会让我逃避的。）

地平咆梅雷或许确实是专属于赛因水乡的守护神。

但是，就像他在与夏鲁库的对决中所展现的，他也是一位人品高尚的英雄，以及战士。

所以空雷卡庸必须是一个配得上那份气节的拥立者。

「我这就与西多勿联系，将这个计画当成紧急防御手段，提交给他。但如果来不及批准……你就发射吧，梅雷。我会负责的。」

◆

「阿鲁斯！你在哪里，阿鲁斯！」

一辆蒸气汽车穿梭在化为废墟的东外城第二街里。

原本错综复杂的建筑不是被烧得差不多，就是被撒布冯的部队摧毁了。在火灾熄灭后的此刻勉强还有一点空间能让汽车进入。

「阿鲁……呜哇！」

某个东西断裂的声音响起，车体随即歪了一边。车体本身已经达到使用的极限了。

除了重要零件以外的部位，几乎都被格林机枪的子弹射穿，再加上极端的驾驶方式造成的几次激烈碰撞，让车体明显失去了平衡，能开到这里已经形同奇迹。

「该死，所以我说汽车这种东西就是不耐用……！」

「这已经跟是不是汽车没关系了。」

从那团破铜烂铁般的车里爬出来的，是黄都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以及勇者候选人，柳之剑宗次朗。

「算了……我自己走！」

「我还没办法立刻走就是了。」

哈鲁甘特看着宗次朗的右腿。那是义肢。在与美斯特鲁艾库西鲁的遭遇战之中，宗次朗展现了超乎常人的战斗能力，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他有什么不方便。然而，宗次朗仍然失去了对一名剑士而言极其重要的右腿。

一般人在这种状况下早就无法战斗了，更别提逃出医院，冒险闯入这种危险地带。要说他疯了也无可厚非。

「……柳之剑宗次朗。虽然很难启齿，但是你……」

他几乎是在忘我的状态下，与宗次朗一起冲到这个地方。

可以说他们是在互相扶持之中，带着对方来到这里。好一段奇异的缘分。

「就算你来到这里，那种状态应该帮不上什么忙。阿鲁斯是飞在空中，以你那样的腿，也没办法在地面追着它跑。那个……你想过这些问题吗？」

「嗯，是那样没错。」

坐在地上的宗次朗笑了出来。

「不过呢，搞不好它会『降落到我砍得到的范围内』。有可能是偶然，也有可能是阿鲁斯主动向我发起挑战。我啊……只是不希望在知道我不在场的地方有一场庆典时，事后才后悔地想着『要是我在那边，搞不好会幸运地出现那样的状况』。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因为这样？」

哈鲁甘特无力地笑了。

就只是因为这样。

他很清楚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很清楚即使自己在现场，也不过是多余的存在。然而，他还是要去。

那么理应是非凡怪物的柳之剑宗次朗，与哈鲁甘特不就没什么不同吗？

那就没有犹豫的必要了。不管会受到什么样的嘲笑，他都要与阿鲁斯对决。

「……阿鲁斯！阿鲁斯！哈鲁甘特来了！」

哈鲁甘特几近沙哑的叫喊声，空虚地散入天空。

（啊啊，天空太广阔了。）

阿鲁斯和只能爬行在瓦砾堆中的哈鲁甘特不同，它在这个太过广阔的世界里实在太自由了，要人如何追上它呢？

它藏身在那栋建筑的后面吗？或者它正飞往另一个方向？

如果它早已离开这片区域，那么哈鲁甘特也没有任何能追赶的手段。

「阿鲁斯……呜唔、呜……」

他难堪地跌了一跤。

年纪大了。光是来到这里，他就已经消耗掉太多的体力和意志。

即使灵魂的深处渴望做大事，哈鲁甘特却总是无法如愿，只会落得这种不堪的狼狈模样。

「阿鲁斯！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他喊到最后时，声音愈来愈有气无力。

那只鸟龙不可能就这么刚好，飞过他抬头所见的狭窄视野之中。

哈鲁甘特没有超强的视力，也没有瞬间穿过城市的神速。

他不是一个具有战斗力的修罗，只是混进灾区的一名中年男子。

「我不会放弃……如果这时候放弃了，我就不再是我了。我可不会放弃，阿鲁斯，我会追上你的，我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

他已经决定好，当他再次与阿鲁斯相遇时要做什么了。

既不是求饶，也不是做为朋友与它对话。

而是成为星驰阿鲁斯的敌人，向它发起挑战。

如果阿鲁斯毁灭黄都的目的是为了报复哈鲁甘特，那么只要哈鲁甘特独自承受那股恨意，被阿鲁斯杀死，这场战斗或许就会结束了。

如果牺牲哈鲁甘特这条微不足道的生命，就能换来一丝的可能性，那可说是非常有价值的交换。

然后他将会死去。

（──只要死了，就可以逃离丢脸与罪恶感。没错，就那么做吧，死亡……一定比我想像的轻松得多。只要往比较轻松的方向逃避，我就可以完成自己决定要做的事。）

无论这种想法有多么可悲都没有关系，只要在遇到阿鲁斯之前不要迟疑就好了。

只要能见到对方，即使哈鲁甘特改变心意、求对方饶了自己一命，应该也会不影响阿鲁斯夺走哈鲁甘特性命的决定。

他知道两者的力量差距大到可笑的地步，遑论什么发起挑战了。

「哈鲁甘特……哈鲁甘特来到这里了！阿鲁斯……！」

接着，那个影子就像在回应这声呼喊似地出现了。

那是一名身着黑衣，散发着不祥氛围的男子。

男子脸上挂着软趴趴的笑容，微微举起了一只手。

「──嗨，哈鲁甘特将军，我在找你呢。」

「你、你是……」

利其亚战争的时候，还有另一位勇者候选人与静寂的哈鲁甘特结下了不解之缘。

擦身之祸库瑟，「教团」最强的杀手。

「你在找我？」

「是啊，我是来请你去死的。」

同时也是死亡在世界上最为具体的化身。

◆

黄都中央议会大厅，第二交换室。

由于在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下，一直处理源源不绝涌入的庞大情报，黄都官僚们的体力消耗也快要达到极限，负责指挥的锔钉西多勿也不例外。

（──一旦被逼到极限，大家都开始变笨了。）

从通讯中传来的市民和士兵的混乱，清楚地说明了这点。

对那些人下达命令的他们也是如此。他们对自己前一次通话时下达的命令是否正确，完全没有自信。

虽然有部分因素是他们没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慢慢思考每件事，但很明显地，众人的判断能力与平时比起来低落许多。

结束通话后，切换到另一条线路，听取状况的报告。

由于无法只听一次说明就理解现场状况，所以得再听一次。

（啊，我想起来了。在魔王的时代，人们就是过得这么惨。大家都被乱七八糟的疯狂吞噬，混乱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在那个时候，因传达有误而把避难的人民全部引导到魔王军那边，或是城市的士兵自发性屠杀市民的事件要多少就有多少。每次都会造成数以万计的庞大牺牲者，而大家都认为那是很正常的事。

结束通讯后，他喝掉杯子里已变微温的半杯水。

「……哈，白痴吗？这种状况太夸张了吧。」

不论是侵略速度还是歼灭能力，星驰阿鲁斯都是一场远远超过「真正魔王」的灾祸。但即使如此，黄都还是倾尽全力，将牺牲者的数量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

如果这场灾难发生在魔王的时代，死亡的人数绝不止十万。所有人可能会一个也不剩地全部死光。因为在那时代，每个人都是被逼到极限的白痴。

「……白痴，真是个大白痴。」

看着桌边的一张报告，西多勿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

这份报告很久以前就提交上来了，但他直到现在都没有时间把它从桌子上清掉。

──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逃出了洛摩古联合军医院。

「就算魔王已经死了，我们还是没办法放松下来啊，不论过了多久都一样。」

直到最后的最后，他都是个无可救药的男人。

即使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也会盲目地冲向必死无疑的战场。

西多勿知道哈鲁甘特就是会做出那种蠢事的人。即使全身沾满泥泞，爬在沟渠里，他仍然会过来。

西多勿在无奈的笑声中调整了呼吸，继续进行下一轮的通讯和指示。

哈鲁甘特的动向不过是如此微不足道的情报，不过──

（我一定要宰了你这个大白痴。）

◆

「斩音夏鲁库正在牵制星驰阿鲁斯。老实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样啊。」

两人并排坐在化为废墟的瓦砾堆上。

静寂的哈鲁甘特，与擦身之祸库瑟。

那是一名外表落魄的不起眼男子。

「我觉得……应该加强一下吉机几商业区的对空防御比较好。如果『地平咆』的制空权减弱了，从鸟龙的角度来看，直达王宫的路线一定会通过吉机几商业区的某处……那个，西多勿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嘿嘿，他只告诉我最基本的情报，我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找到阿鲁斯。」

「……这样啊……」

天空很蓝。

刚才像打雷般不停轰隆作响的梅雷射击也停下来了，现场静得出奇。

不过阿鲁斯正在第二街的某个地方与夏鲁库战斗，而且即使是那场战斗中最微小的余波，应该也可以夺去坐在这里的哈鲁甘特性命。

远方传来某种东西被炸碎的声音。

声音很远。哈鲁甘特不禁站起身，但那里不是他赶得过去的距离。

「那、那么。」

哈鲁甘特用走调的声音问道。

「你……你要杀我吗？」

「差不多啦。而且找到你之后，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我好歹也是神职人员……如果有什么需要忏悔的事，我想听你说说。」

「你想问什么？」

「──晴天的卡黛的事。」

哈鲁甘特倒抽了一口气。他对库瑟感到的愧疚，实际上就是他对自己在利其亚战争中的所作所为产生的罪恶感。

「这、这样啊，我还记得那件事。她……那个孩子是个平民，她不该丧命的。如果我当时更振作一点……就能从惨剧中振作起来，然后……」

哈鲁甘特的声音在颤抖，但事情不是那样的。

卡黛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与哈鲁甘特为敌。

她和鸟龙之间有着真正的情谊，所以才会想与打倒鸟龙的哈鲁甘特战斗。他在那天看到白发少女时，就好像看到另一个自己。

「如、如果她…………」

「没关系啦，冷静一下。」

「……啊，抱歉。我经常在思考……如果……有什么可以拯救她的方法……那该怎么做呢？大家应该都很想获得幸福，卡黛、利其亚的人民、梅吉市的士兵…………那些鸟龙兵也是。」

「是我看着卡黛过世的……你和那个女孩说过话吧？」

「是、是的。是我……杀了她，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觉得……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我觉得那个女孩选择了和鸟龙同在的命运。如果她选择以人类的身分生活下去……现在可能已经振作起来，活得好好的，但谁也不能断言那就是幸福。词神大人也不曾说过，人和鸟龙何者才是正确的。」

──选择以人类的身分生活，不一定就能获得幸福。

确实如此。哈鲁甘特就是选择以人类的身分不断战斗，成为将军，然后沦落至这副德性。

「……我一直很后悔，一直都是。」

不知道他说的是卡黛之死，还是他自己的人生。也可能是两者都是。

「我也是啊，哈鲁甘特将军。」

库瑟的大手轻碰哈鲁甘特的背。

「──喂，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从崩塌巷道的对面传来。

柳之剑宗次朗一只手垂握着剑，正在看着这边。

「要是你敢做什么蠢事，我就立刻砍掉你的手。」

「……很抱歉，你无法砍伤我的，柳之剑宗次朗。」

哈鲁甘特彷佛事不关己地看着两人对话。但隔了一会，他才意识到一个坚硬锐利的触感正隔着衣物，抵在自己的背上。

库瑟正拿着利刃──可能是从这片火灾废墟中捡到的小刀或菜刀──抵在哈鲁甘特的背后。

这个男人是来杀哈鲁甘特的。

「我先解释一下。在我到达这里的不久前，锔钉西多勿通知了我。」

「西、西多勿……？」

「他告诉我：若是看到哈鲁甘特来到这里，就杀了他。」

「哈！那是、哈哈！」

哈鲁甘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他没办法跪下，只能边哭边笑。

「那……那也是『理所当然』啊。」

像自己这种无能的家伙，早就被黄都放弃了。

哈鲁甘特的无能已达到令人绝望的程度，让那个优秀的西多勿不惜下达如此的指示。虽然他在开车的时候，脑中一直胡思乱想着来到这里的意义，但早就已经不是来不来的问题了。

「是、是啊，哈哈！就连被杀的时候都没办法反驳，这、这样的人生太无可救药了。我、我早就已经没有做觉悟的资格……也没有决定自己该怎么做的资格了……」

「……别做蠢事，那个一身黑的家伙。」

宗次朗不耐烦地说着。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他应该也随时都可以使出让库瑟毙命的剑技。但是他碰不到对方，大多数的二十九官都已经知道了擦身之祸库瑟的能力。

那就是当他自己面临生命危险时，能先一步使敌人立即死亡的能力。

即使是柳之剑宗次朗，应该也能直觉地察觉到这种威胁。

而哈鲁甘特这种毫无力量的人，更没有反抗那种死亡的余地。

「你之所以没有砍过来，是因为你真的能看到生命吗……宗次朗？」

库瑟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胸上。现场一片宁静，飘荡着死亡般的不祥气息。

「…………」

「静寂的哈鲁甘特，我知道晴天的卡黛是怎么死的。关于那个孩子的死，我还知道了另一件事……」

「──阿鲁斯。」

哈鲁甘特呼唤着朋友的名字。

库瑟没有望向天空。他没有察觉到。

「没错，我没必要去找它，因为星驰阿鲁斯──」

那双翅膀出现在哈鲁甘特抬头就可望见的狭窄视野中，那里有一个拥有三只手臂，很眼熟的身影。

那个身影带着残破的身形，举起了步枪。

它在空中的低语，清晰地传入了哈鲁甘特的耳中。

「…………别碰我的朋友。」

它准备扣下扳机。

擦身之祸库瑟仰头看向天空，彷佛早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要保护你』。」

星星坠落了。

◆

──其实，我很喜欢和人族交谈。

所以，每当我发现离群的人族时，都会和他们攀谈。

我会问他们在人族的城镇中有什么新的发明、有什么迷宫的传闻，又有谁从迷宫回来了，还有最近有哪些魔具用在战争中。

我就是问了那些问题。

其实我非常想知道哈鲁甘特现在在做什么，想知道他变得多么了不起，但我都没有问。

因为如果被人知道我和哈鲁甘特是好朋友，对我来说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对哈鲁甘特来说可能会很麻烦。那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尽量避免出现那种情况。

所以当我开始旅行之后，第一次听到哈鲁甘特的传闻时，我真的非常高兴。

我记得在北方王国和中央王国的某个边境交界处，有人提到了一位讨伐鸟龙的部队长名字。我记得那个人还提到其他三个左右的名字，但我因为听到哈鲁甘特的名字时太过高兴，结果完全忘记了其他部队长的名字。

──哈鲁甘特果然就像他告诉我的那样，一直都在努力。

知道哈鲁甘特还在努力，使我更加积极地进行冒险。

因为哈鲁甘特还在进步，我也必须有所成长，追上哈鲁甘特。

尽管我们很久都没有见面，但我一直在新的世界闯荡，期望有一天能与哈鲁甘特相见时有东西可以炫耀。

这片大陆其实比我在王国人族的地图上看到的，还要大多了。

我以前以为方形地图的边缘外面什么都没有，但那里也有文明、迷宫和宝物。那就像在告诉我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探索，让我兴奋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我曾经想过，由于鸟龙到处都是，所以哈鲁甘特也许会在那些地方。但因为哈鲁甘特到过什么地方，应该就会打败当地的鸟龙，所以我又烦恼着，有鸟龙的地方是不是代表哈鲁甘特没有来过呢？

宝物愈来愈多，我甚至打败了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强大敌人。

透过巧妙使用宝物，获得更多宝物的次数变多了。

这都是因为我在那个海边小屋里，训练出了握住小石头的方法。

我之所以能够熟练地活动手臂，都是哈鲁甘特的功劳。

……有几年，我担心着哈鲁甘特是不是已经去世了，感到非常不安。我可能就是在那段时间经常与熟悉鸟龙讨伐事务的人族聊天，大谈自己的冒险经历，期待他们提到哈鲁甘特的名字。

不过即使哈鲁甘特的名字不是人尽皆知，他也总是在某处战斗。他曾经当过王国的士兵，也曾在我从未听过的土地上战斗。

每次听到时，我都会为此感到高兴。

因为哈鲁甘特没有放弃冒险，这使我非常高兴。

我持续这样的冒险好几十年的时间。

用来向哈鲁甘特炫耀而收集的宝物，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虽然哈鲁甘特确实很厉害，但他并没有像我那样打败龙，或是挑战致命的迷宫。

哈鲁甘特没有比龙强，有时也逊于同样的人类。

那些我早就知道了。

当我在话题中提到哈鲁甘特的名字时，有些人会嘲笑他，但我都会心想，为什么他们不肯赞美他呢？

哈鲁甘特已经不断奋斗了几十年。

在我这几十年的旅行之中，我后来都没有听说过哈鲁甘特放弃狩猎鸟龙的消息。

他没有放弃冒险和战斗、变成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不肯放弃的人才是最厉害的。

所以当下次遇见哈鲁甘特时，我想自己会尽量不炫耀自己在冒险中收集到的宝物。

毕竟，我是鸟龙，我不能创造什么。

我的宝物和名声都是从别人那里夺来的，这些东西都不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希望以后见到哈鲁甘特时，能拥有一样真正值得炫耀的东西。

就像「地平咆」很珍惜赛因水乡，我也想变成那样。

这并不是因为哈鲁甘特开启了我的冒险之旅。

并不是因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无论有多少人说哈鲁甘特的坏话，我都能有信心地说：

哈鲁甘特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

他与我不同，从未夺走任何东西。

◆

──东外城第二街。

在破坏风暴停息的奇异宁静中，有一些人目睹了那场胜负。

其中一半是由撒布冯率领，负责救援市民的黄都士兵，剩下的一半是被他们从房屋和水道夹缝间救出的市民。

与之前的攻防战不同，「星驰」出现在许多市民也能看到的低空中。

然后突然往地面坠落。

没有物体毁坏的声音，也没有战斗的声音。

「阿鲁斯……」

某个黄都士兵说道。

「是谁打下来的？」

「是鸟龙。那是阿鲁斯！」

「是不是刚才空中的光线攻击……？」

尽管每个人的声音都很微小，但是在一度被烧毁而陷入沉寂的城市里，那些声音显得特别响亮。

静寂的哈鲁甘特和擦身之祸库瑟，也听到了那些喃喃细语。

「阿鲁斯！阿鲁斯！等等我……！」

哈鲁甘特挣脱库瑟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他朝阿鲁斯坠落的地方跑去。

「……没用的。」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库瑟低喃着。

无论阿鲁斯有多么无敌的身体，被娜斯缇库的死亡之牙刺中的人，只会有一种下场。

「它要死了。」

库瑟本来就没有杀死哈鲁甘特的打算。

这整场戏都是西多勿指示的作战。

为了击败最强的冒险者，他利用了哈鲁甘特这个现场最没有用的棋子。

抬头仰望，眼前所见的是过了正午的晴天。

不论是卡黛还是阿鲁斯，他们都有一颗关心其他种族的心。

所以他们才会输。

「……嘿嘿。」

走向阿鲁斯坠落地点的库瑟，回头看向道路的另一端。

宗次朗还站在那里。

「你不过去吗？」

「不用了，接下来──」

他收起了刀。这里已经没有需要他斩杀的生命。

「──接下来是哈鲁甘特大叔的事了。」

◆

他连滚带爬地往前跑。

赶往阿鲁斯坠落的地点。

这里没有什么称得上建筑物的东西。

在大火中坍塌的建筑瓦砾，叠成了山丘。

斜倾的铁梯应该属于原本在这里的建筑。

「我、我这就过去……！」

哈鲁甘特踩破脆弱的阶梯，强行往前进。

当他跌得几乎站不起来时，就用手抓着瓦砾堆，匍匐爬上山坡。

鲜血不断从刚割伤的全身伤口渗出。由于他难堪地摔倒太多次，已经不记得哪些伤是在哪里出现的了。

简直就像哈鲁甘特的人生──

他盲目地乱冲，没有计画地战斗，几乎失去了目标。再看到朋友的背影时，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阿鲁斯……我，呼……我……阿鲁斯……还没有和你一决胜负……」

他奋战了四十五年。

那天与畸形的鸟龙大谈野心的孩子，已经垂垂老矣。

每跑一步都会喘不过气，膝盖的关节在出发前就一直作痛。

每次爬楼梯或翻过瓦砾时，都感觉心脏快要炸开了。

他连想当个诊断书上所写的疯子都当不了。

所以他没办法忽略那些痛苦行动。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用意志支配肉体。

但是──

他不能放弃，不能停下脚步。

那一定不只是这点程度。

最强的冒险者所经历的路程，一定不是只有这点程度的苦难。

「呼……呼……『哈鲁甘特（Hargent）号令于（io）黄都之铁（kouto）──』」

他也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旅程。经历了一段只为追上唯一的朋友，又绝对追不上的旅程。

第六次鸟龙扫荡、第八次鸟龙扫荡，还有那第二十二次的鸟龙扫荡。

他就像历史上败北的英雄们那样，向熏灼维凯翁发起了挑战。

他甚至面对从未有人见过的冬之露库诺卡，让对方认可了自己。

拜托来称赞我吧。

拜托有个人来说我很了不起吧。

「『汇聚的波间（haml nanta），影之塔（sainmec）──』」

在几乎缺氧的呼吸中，他断断续续地咏唱着工术。

钢铁阶梯扭曲变形，逐渐形成一座巨大的弩弓。

他造出了战斗用的武器。因为他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此而来。

「『──斗转星天（meaoi namo tel）！搭箭吧（laivoine）！』」

他是黄都第六将，第二个名字是静寂的哈鲁甘特。

那个以工术编织而成的物体，是具有马车质量的固定式机械弓。

它有个名字。

那是个听了会让人害臊，名不副实，就像是小孩子会取的名字──

──屠龙弩炮（Dragon Slayer）。

「阿鲁斯，我要……我要……喂，我这次真的、要来打倒你了……阿鲁斯……」

「……」

星驰阿鲁斯躺在瓦砾堆上。

踏破所有传说，亲手夺得人们能想像到的所有荣耀的最强冒险者。

讨伐了龙，始终坚持自我的英雄。

它失去了自己收集的宝物。

魔剑被地狱收走了。

地走和腐土太阳不见了。

最后拥有的步兵枪和死者的巨盾也都离开它的手，连与肉体融合的奇库罗拉库的永久机械也无法维持那即将逝去的生命。

它输了，躺在瓦砾之中，生命正逐渐消逝。

「……你──」

他想说：你真的很厉害。

两人初次相遇时，它甚至没办法活动那第三只手臂。

看起来还无法正常说话。

哈鲁甘特一直认为它活不了多久。

从未想过能和它成为朋友。

如今，有着三只手臂的鸟龙已经达到如此的成就。

星驰阿鲁斯成为了整片大地上，人尽皆知的最强英雄。

而唯一知道它经历了哪些真正伟大故事的人，只有哈鲁甘特。

「……哈鲁甘特。」

「不、不要死啊！」

不对，这句话是多余的。

他不是为了说这些话而来。

「……我……想起了……骇人的托洛亚……」

──现在的阿鲁斯，已经一无所有。

不只失去了荣耀的记忆，也失去了自我。

「为什么他没有对我下杀手呢…………也许是他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阿鲁斯……阿鲁斯！」

星驰阿鲁斯想要什么？

哈鲁甘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插图012）

他拼命地对即将逝去的阿鲁斯大喊着。

「阿鲁斯……你……你是很厉害的家伙！我说的是真的！我一直都这么认为！世界上没有其他像你这样的鸟龙！你比谁都还要强，飞得又快……而且很强。」

只能说出这些幼稚的话。

哈鲁甘特真的认为阿鲁斯很厉害。

就像阿鲁斯一直在称赞自己那样，其实哈鲁甘特也很想认同阿鲁斯、赞美它。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阿鲁斯！」

「……这样啊。」

阿鲁斯试图抬起手。

它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上连武器都没有。

但是哈鲁甘特知道它想做什么。

它想举起枪。

在最后一刻，在生命结束之前。

它想和那个弱小、从未获得荣耀的愚蠢人类一决胜负。

「我……一直……都在夺取……」

──就算被阿鲁斯这种鸟龙称赞，我也一点都不开心。

这是骗人的。

那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报他人了……」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哈鲁甘特扣下了扳机。

巨大的箭矢贯穿了阿鲁斯的头颅，「拔羽者」就这样击杀了那唯一一只的鸟龙。

◆

──虽然体力已经耗尽，但是他不能倒下。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静寂的哈鲁甘特步伐蹒跚地走向星驰阿鲁斯的遗骸。

然后，从瓦砾堆上眺望底下。

他看到了被烧毁的市区，还有饱受恐惧的市民。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市民，以及经历过生死之战的士兵，都在等待他的话。

「我……我在此……讨伐了阿鲁斯──讨伐了星驰阿鲁斯！」

低语声在寂静中荡漾开来。

「这、这是……」

在场的每一个人应该都不曾期待哈鲁甘特能做出什么大事。

他是只顾自保、不顾市民，过时又无能的武官。

他从来没有得到真正的荣耀。

「这是我们的胜利！各位……再也不会受到这个魔王自称者的危害了！忍受痛苦的人民，还有支持他们的士兵……战胜了恐惧！这就是证据！我，第六将，静寂的哈鲁甘特！在此宣布讨伐了星驰阿鲁斯！」

为了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为了让他们知道这场苦战的结束。

新诞生的英雄高高举起了好友残破不堪的尸体。

「太……太好了！」

「结束了！哈鲁甘特将军做到啦！」

「我都看到了，哈鲁甘特！」

「哈鲁甘特大人！」

「啊啊……终于可以回家了！」

「哈鲁甘特！」

「哈鲁甘特！」

「哈鲁甘特将军！」

「第六将哈鲁甘特！」

在人民赞颂他的伟大功绩而发出的欢呼声中，他蹲了下来。

──我要成为英雄。

──我要得到比村里更多的人称赞，我要得到他们的认同。

「呜、呜呜呜……呜呜……！」

死者、失踪者共计两百一十九人，伤者七百四十人。

东外城第二街和第五街遭到摧毁。

黄都动用全部力量，与魔王自称者进行的战争，结束了。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十六 转章

残破的市区里传出人群的欢呼。

欢呼声来自河的对岸，是星驰阿鲁斯坠落的方向。

「……有话快讲。」

背着白枪的夏鲁库不耐烦地说道。

他说话的对象是出现在他背后的人物。

「在给『星驰』最后一击之前，我没有时间在这里磨蹭。」

「阿鲁斯已经死了。你明明就知道吧？黄都……大概动用了擦身之祸库瑟，顺利解决了这件事。」

对方是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男子，名叫黄昏潜客雪晴。

夏鲁库不觉得意外，毕竟柳之剑宗次朗和擦身之祸库瑟就在那里。

对夏鲁库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糟糕的玩笑。正因为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他才会尽量不与对方碰面。

「你之所以来到这里，应该是有什么不想被人听到的事吧？」

「没有啦，其实我会这么快来到这种地方，应该说是出于我的本职。为了取得黄都的协助，我打算做点有趣的报导。」

「别用有不有趣来决定报导的内容！」

「就算你这么说，真相就是这么有趣，我也没办法啊──先不说这些，那个委托你考虑得如何了，夏鲁库先生？」

「我不要。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灰发小孩」打算策动斩音夏鲁库，让他搜索潜伏于黄都的血鬼。这其中应该也包含了若对方具有战力，也可以一口气打败两者的盘算。

若是被卷入那种权力斗争之中，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雪晴又说他打算以「真正的勇者」的情报，当成回报──

「勇者是不言的乌哈库喔。」

「什么？」

听到对方突然这么说，就算是夏鲁库也大吃一惊。

那是可以像闲话家常一样，随便分享的情报吗？

「……说真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正的勇者』的身分已经揭晓了。正如夏鲁库先生所知，基其塔·索奇在第八战中死亡，不言的乌哈库获胜。也就是说──」

雪晴眯着那张圆脸上的两颗眼睛如此说道。

夏鲁库知道，一位情报商人会在什么情况下不求回报地提供情报。

那就是获得情报后，顾客会要求「更进一步」的情报时。

「下一场对决，你将会与勇者交手。」

◆

城中剧场庭园。

那里是个宽广的无人空间。平时广场上人声鼎沸，林立着各式各样的摊位，现在却因为所有市民的撤离，被一片死寂支配。

有一支队伍走在广场上。他们是小鬼。

走在中央的人类看起来像个孩子，但那头近乎白色的灰发却给人一种与那副长相格格不入的老成印象。

「──基其塔·索奇绝对不会做没用的事。」

逆理的广人朝身旁的平头男子说道。

那是黄都第二十四将，荒野辙迹丹妥。他之前是已经战败的基其塔·索奇的拥立者。

「他打算透过那场对决让黄都『意识到』从鬼的蔓延，这就是战胜『黑曜之瞳』不可或缺的要件。他或许并不打算战败，但即使在最糟的情况下──他本人战死淘汰，那也会成为表明血鬼存在的证据……会让人这样想并不奇怪。」

「……你说的对。从此之后，黄都将会和欧卡夫合作对付『黑曜之瞳』。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的阵营里已经没有能匹敌基其塔·索奇的谋士了，既没有人能理解，并继承那家伙的作战，也没有人能想出改写势力版图的新计画。况且因为我拥立的候选人战败，在政治上，我的处境也会变得很艰难。」

「我会策动哨兵盛男。」

「──什么？」

丹妥惊愕不已。

哨兵盛男，是领导与黄都长期敌对的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客人」。

策动这个男人，具有比让新大陆的小鬼，或部分欧卡夫佣兵进入黄都更严重的意义。

（难道……他真的打算与黄都正面开战？）

而且还是在他们失去最强的战术家之后。

他应该不会做出这么鲁莽的事。虽然逆理的广人有些让人难以捉摸，但他一直都很冷静、理性地行动，只不过……

「放心，虽然我曾经失去伙伴，但我从来没有违背过我的承诺。」

广人微微一笑，说道。

「我相信，状况会『好转』的。」

◆

东外城第五街。

经历一场大火后，这片地带又被泥海淹没。人们在如此绝望的状态下拉出了十六个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其中十人仍然一息尚存。

「……太、太厉害了。」

看着那完美缝合的患者伤疤，蜡花的库薇儿喃喃说道。

善变的欧索涅兹玛与她和弗琳丝妲的医疗部队一同赶到东外城第五街这里，它毫不犹豫地展开行动，接连拉出了遇难者，不仅指示治疗的优先顺序，更精准地治疗幸存者。不只是其优秀的技术，它还无情地将死者的皮肤或器官，立刻移植到适配的生还者身上，在现场尽可能地救了每一条命。

那无数的手臂，可以同时处理多达三位数的行程，现在已被收回兽体内了。

「右臂可能会有后遗症，但是已经在我的能力范围内重建了受到热伤的肌腱。其他患者也一样，需要大量的抗生素，还不能掉以轻心。」

「当……当时救援他们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这个人绝对活不下来了。你是怎么知道哪里有人埋在里面呢？」

「我没有像『柳之剑』那样的异常领域感知能力，只是听到了泥中的回音──只要训练，人类也能做到。」

欧索涅兹玛一边回答，一边踏入位于市区中心的泥海深处。

照理来说，那已经是脚碰不到底的深度了。

「你……你要去哪里？那个……所有需要救助的人都已经救出来了……」

「喔。这边有个我『最后』才要救的人。」

「怎么会……！那、那个！不管怎么看，那种状况都没办法让人活下去！为……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处理？」

「你马上就知道了。」

简短回答之后，那颗长得像狼的头潜入了泥巴底下。

泥巴上，几乎不可见的小气泡间隔许久才浮起。自从它到达这个区域后，就一直反覆进行这样的作业。它能在阻力比水大很多的泥巴中自由自在地游泳，还能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精确地找到并救起生存者。

不只拥有医疗技术，欧索涅兹玛还是一位有着超凡救援能力的医生。

──不久后，欧索涅兹玛露出了头。

它的口中衔着一名赤裸的少女。少女与之前那些罹难者截然不同，身体非常干净。

欧索涅兹玛有些粗暴地将少女扔到陆地上，然后说道：

「你自己爬出来啦。」

那是一名美丽的少女，有着长长的栗子色麻花辫。当她睁开眼时，露出了绿色的瞳孔。

「──嘿嘿！和『这个东西』沟通花了我不少时间嘛。」

少女──魔法的慈，怀里紧紧抱着看起来像泥块的球体。

这个魔具曾是星驰阿鲁斯所拥有，名叫「腐土太阳」。

「难道你成功控制了那个魔具？」

「……嗯，已经没事了。」

在这个区域里，拯救了众人性命的不只是欧索涅兹玛。

还有另一位英雄压制了不断冒出的泥巴，避免灾害进一步扩大。

「我就知道欧索涅兹玛一定会来。」

「……毕竟我是『哥哥』啊。」

◆

距离黄都甚远的西方──伊加尼亚冰湖。

对于居住在此地的人们而言，当然不可能知道星驰阿鲁斯袭击造成的黄都危机。

不过那个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连串灾祸的根源。

（……以前的我只能做着美梦。）

在如镜子反射着光芒的冰原中，有一个几乎与景物融为一体的巨大物体。

那不是冰块，而是一尊洁白美丽的龙。

不过龙的身上有些地方减损了其神话般的完整性。

尾巴断了一半，脖子上的白色龙鳞也被挖去一大块。

（再过不久，比梦里更美好的战斗就要到来了──）

阿鲁斯带来的战火愈巨大，就愈不会有人忘记她的名字。

那个单独与星驰阿鲁斯交战，并且击坠它的存在仍然留在这个世界上。

而她正殷殷期盼着一场壮阔无比的战斗。

──冬之露库诺卡。

与修罗这种和平之敌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

十天过去了。

这天，黄都议会决定针对星驰阿鲁斯的袭击事件发布正式声明，将人民召集到了城中剧场庭园。虽然事件的悲惨程度和规模早已为黄都的大部分市民所知，但这将是官方在事件发生之后，第一次公布往后政策的方向。

最让人关心的是，是否要继续进行六合御览。

这项赌上王国威信的重大活动，究竟应不应该继续办下去呢？

由于充满紧张的沉默，让会场尽是严肃的氛围。

第三卿，速墨杰鲁奇站在设置于中央的讲台上。

「……我们遭受了很大的打击。」

那是一道沙哑，却能清晰地传达到远方的声音。

城中剧场庭园是一个象征黄都继承了中央王国历史的地方。

所以，据说在那里发出的声明，有着与国王的旨意等同的力量。

「对于在这一连串灾害中丧命的人民，我们郑重表示哀悼之意。黄都议会知道日常生活的重建，和对罹难者家属的赔偿是我们全体的责任，我们发誓会全力进行处理。」

补偿损失的特别预算，还有用来替代被破坏的城市的住所。

各式各样这类的准备，早就在决定举办六合御览时就备妥了。

打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可以毫无牺牲就结束的战斗。杰鲁奇已经建立了一套财政系统，只要牺牲人数在预测范围内，就能即时弥补赔偿。

只要出了一点点差错，那种预测就可能轻易崩盘，这次只是奇迹般地没有发生那样的问题罢了。杰鲁奇很清楚这点。

集结于此地的十六名候选人，他们都是英雄，也是魔王。

是能够拯救黄都的力量，同时也可能毁灭黄都。

「……即便如此，我仍然想大胆地这么说。在这国家的历史上，即使受到了破坏规模最大的魔王自称者──星驰阿鲁斯的攻击，我们仍然取得了胜利。我们每一个人……包括市民在内，都全力对抗了这场灾难。诸位今天能够听到这项声明，就是我们已经战胜灾难的最佳证据。」

观众席上响起了激昂的欢呼。

不过，杰鲁奇像要对那股狂热的征兆泼冷水似地说道：

「另外──我想说明另一件让诸位担心的事实。」

六合御览要继续办下去，会出现很大的问题。星驰阿鲁斯是「勇者候选人」。

即使它已经被淘汰，但如果大家认为阿鲁斯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攻击黄都，那么黄都的人民可能会把所有的英雄候选人都当成潜在的威胁。

那是事实。六合御览就是用来消灭他们的。

但那是一个「不能被人正确认知到」的事实。

「在座的各位之中，可能有些人在避难地接受了团体检查。那些是从鬼的感染检查──在第一轮所有对决结束后，我们已经捉到了许多处于严重感染状态的从鬼。根据尸体的解剖结果，我们断定星驰阿鲁斯的失控举动是『血鬼引起的』。为了找出并消除血鬼，我们郑重呼吁市民齐心协力，提供协助。就像勇者候选人尽力付出力量一样，我们也希望向你们每个人，借取些微的力量。」

杰鲁奇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一连串的灾难应该会在黄都的市民心中，留下一种恐惧。

那不是已经过去的「真正的魔王」的恐惧，而是存在于此刻的恐惧。

也就是未来可能又会有「另一种东西」威胁他们的生命。

──正因为如此，才会需要那个。

「勇者现在就在黄都。」

那或许只是一种模糊的预感。

但那就是驱使人们不断追寻勇者的深层动机。

是被「真正的魔王」烙印在心中，至今仍然持续存在的一种疯狂。

所有人都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下次到来的某种东西，威胁未来的某种东西。

能打败那种恐惧的，一定只有勇者。

「我想请大家明白，多亏了各位勇者候选人的奋战，第六将哈鲁甘特讨伐了星驰阿鲁斯。正是六合御览集结了他们──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时候，我们就会对星驰阿鲁斯和血鬼的威胁无计可施。」

为了达到那个目的，他们会尽可能付出代价。

勇者就是有不惜做到那种程度，也要找到的价值。

「我以第三卿杰鲁奇之名，再次在此宣誓！在六合御览第一轮战斗中胜出的八名候选人里！其中一定存在着勇者！他将是驱散这个时代的恐惧，开创新世界时不可或缺的光明！」

他们需要勇者。

不仅仅是市民，就连领导人民的二十九官，就连杰鲁奇本人，都渴望着勇者。

他们想要驱散那永不消退的恐惧。

不管是真正的，还是伪造的，他们都想要相信世上存在着一种终极的强大。

如果不把希望寄托在某人身上，他们就无法恢复正常。

他们需要心灵的指引，需要站起来的勇气。

──一切都是为了创造一个象征。

那是确实存在的。

「因此，我在此宣布。」

世上存在着修习了异世界所有武艺，达到无限极地的格斗家（Grappler）。

世上存在着亲身体现绝望与末日，最强的孤高冻术士（Silencer）。

世上存在着完全支配剑刃的命运，置身超凡境界的异常剑豪（Blade）。

世上存在着将绝对不败的祝福与诅咒集于一身，完美且万能的骑士（Knight）。

世上存在着获准拥有死亡权能的奇异点，从无法辨识的领域发动暗杀的刺客（Stabber）。

世上存在着铺设无法解除的谋略之网，足以翻转既定结果的斥侯（Scout）。

世上存在着让凌驾于知觉速度的一击，击中任何地点的枪兵（Spearhead）。

世上存在着让世间所有不合理之物消失，将虚无投影到现实世界的神官（Oracle）。

「继续进行！」

决定唯一胜者的真业之战。

「──继续进行！我们将继续进行六合御览！」

无论那么做的结果会有多悲惨……

所有人的命运都开始转动，谁也没办法停下来。

新一轮的战斗，就此展开。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后记

感谢各位的关照，我是圭素，非常感谢您阅读这集的《异修罗》。由于第五集应该发行于去年九月，所以这次大约空了十个月，（注：此为日版状况）很抱歉让大家久等了。第六集的故事可以说是六合御览首轮战结算的高潮，由于是场外乱斗，所以也有大量获得聚焦机会的修罗登场。再说还有太多我想多写一点的地方……在各种因素交织之下，这集可能成了目前为止，花了我最多时间写作的一集。对于圭素的这些失误，还请各位看在这次也画出精采插图的クレタ老师的精采表现上，多多包涵。

另外从这集开始，自《异修罗》系列开创以来就一直照顾我的长堀责任编辑，因为部门异动而即将离开《异修罗》的编辑工作。长堀编辑具有与我不相上下的战斗＆策略思维，可以找出登场人物想法的矛盾处，还有确认战斗发展以故事的起伏来说是否扎实。他真的是一位很适合《异修罗》这部作品的责任编辑。我想在此郑重对长堀编辑致上两年半分的谢意。非常感谢您。

我想极力推荐这么值得感谢的长堀编辑一道美味的义大利面。平时我推荐的都是方便准备与收拾的极限菜色，但这次我要介绍一道真的很正式，在有点喜事的时候吃的义大利面食谱。我将这道食谱命名为长堀特餐。

首先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在开始调理之前，请确认冷冻库里有足够的冰块。因为一旦开始调理就绝对来不及准备了……

先用微波专用的煮面容器烹煮义大利面，然后将一块高汤块弄碎。虽然它原本的状态会太硬弄不碎，但也不需要使用研磨器，因为这会增加要洗的东西。只需将高汤块放在可以微波的容器中，加少许水弄湿，微波约三十秒，就能变得很容易弄碎。如果您一开始就有颗粒状的高汤块，那就更简单了，只需准备大约五克的量即可。

接下来用约一大匙的橄榄油炒大蒜。当我提到大蒜时，我指的绝非新鲜的大蒜，而是瓶装的大蒜末。它比一般的大蒜更好用，方便保存，还无需动手切碎或磨碎。由于它已经调味成很适合大部分需要使用大蒜的料理，所以除非您特别在意大蒜的品质，不然可以随时准备这样的东西以方便做菜。顺带一提，用橄榄油将这些大蒜末炒成金黄色之后，就算只是拿来随便撒在新鲜的蔬菜上，也能当成非常好吃的沙拉佐料。请一定要试试看。

接下来，在炒完大蒜后关火，将之前弄碎的高汤块溶入炒大蒜的橄榄油中，然后将其冷却。这时候就可以开始切要加入的食材。

首先使用半个苹果。切成四分之一块，把其中一边切薄片，另一边切丁。如果觉得麻烦，可以全部切成薄片或全部切丁。虽然需要削皮，但如果觉得麻烦，也可以不削。

接着将超市里有卖的莫札瑞拉起司切成一口大小。虽然也有乳酪丝形态的莫札瑞拉起司，但这次要用的是浸泡在水里的那种，也就是生的莫札瑞拉起司。大概拿市面上卖的那种的三分之一分量就足够了，不过喜欢的人可以加入自己想吃的分量。

然后把切好的苹果、莫札瑞拉起司，以及溶入高汤块的蒜头橄榄油一起放入容器中，加入三四块冰块，再倒入一小匙柠檬汁就完成了。

在进行这个手续的过程中，微波炉里的面可能也快煮好了。把煮熟的面条冲水冷却，再加入其他没放进容器的冰块，让面变得冰冰凉凉的。

最后将面条放入容器中均匀搅拌，依喜好撒上手撕的芝麻叶或罗勒叶，长堀特餐就做好了。

或许有人会怀疑，用高汤块和瓶装蒜头调味的冷面味道与苹果搭吗？不过我对这道作品的美味程度很有自信，橄榄油和蒜头的香气，与苹果的甜味和酸味搭起来非常清爽。若是财务状况允许，我可以随意购入莫札瑞拉起司，那我每周都会想做这道菜。

如果这道义大利面的名称能够流传到后世，那么长堀编辑毫无疑问会被誉为现代的三明治伯爵！非常建议各位在家里也尝试做做看这道菜。

另外，这集《异修罗》也和之前一样，得到了校对、装订、物流和宣传等各方面人士的帮助才能送到各位的手上。和我直接接触的只有责任编辑，不过参与整个过程的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他们的贡献应该和责任编辑是一样的，称这道长堀特餐为（任意的名字）特餐也不为过。还请务必用那样的称呼犒赏自己工作的努力。

最后再提一点，我已经在封面插图的草图与改稿协商方面，受到接替长堀编辑成为责任编辑的佐藤编辑很大的关照……！正式麻烦（？）您应该会是在第七集之后的事。不过佐藤编辑是一位对《异修罗》系列充满热情的编辑，我想之后也会做一份佐藤特餐送给您。还请各位读者继续关注《异修罗》，以及《异修罗》各位责任编辑的活跃表现。

第六卷 荣耀篡夺者 插图